第2013章 第二八章 零号

第2013章 第二〇〇八章 零号

一桩桩,一件件。

圣辛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回忆完了,都没找到自己和道祖忆己,亦或者道穹苍有过正面接触的时候。

自然,这神鬼不觉的囧字烙印,祂真不知是何时所烙下。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每一个被囧字图纹烙印上的人,都成了扑火的飞蛾,都融汇进了记忆之海中。

毫无疑问,道祖要夺诸般大道,胃口比在场的所有祖神都要大。

但是,祂怎也敢惦记上自己?

拼了?

圣辛陷入了短暂一刹的迟疑。

若自己出动,跟道祖血拼,则药祖以及时境中那个不知是不是徐小受的徐小受,必得解脱。

可若不拼,这囧字图纹烙在胸口之上,指不定何时爆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正当圣辛断下决心,打算松开天地封禁,联合药祖先将道祖解决掉,再回头去收拾时境中的那小子时。

咔的一声,胸口上的囧字图纹,忽然崩裂,继而化作光点,消碎了。

“怎么?”

圣辛当即愣住。

五域瞬间多道目光投来。

这其中就不乏有药祖的,显得惊疑而不可置信,甚至有了种“你居然背叛我”的感觉。

不是我做的……

圣辛都想开口解释两句了。

这烙印真不是祂凭自身实力解除的,只是莫名其妙自己裂解。

可依旧没等祂开口,道祖遥遥目光投来,含笑扬声:

“圣辛,本祖诚意已经给足。”

“按照约定,你身上的烙印本祖为你解除,但神农百草之事,你不可再插手半分。”

“祂,交给我。”

约定……

什么约定?

圣辛又搜刮了一遍记忆,确证完了自己并没有过跟道祖有过任何的交流,更没有说记忆丢失之类的事情发生。

祂下意识的一愣,落在外人眼中,譬如那些多疑之人,更具体点譬如药祖,那则是意味深长了。

“圣!辛!”

西域方向,药祖嘶吼起来,甚至已不再传音,而是当着五域的面,大声咆哮:

“说好的五五分,关键时刻,你竟又摆我一道,当真以为本祖是软柿子,可以任你拿捏?”

五域哗然。

什么“五五分”,他们听不懂。

但魔祖跟药祖好,道祖以小三身份介入,魔祖吃了好后选择背叛药祖之类的狗血故事,他们好像是看懂了。

最恶心人的是,都东窗事发了,道祖小三都主动当着五域所有人的面聊起这事了。

魔祖圣辛,竟还一脸“我没有背叛”的表情,甚至大声呵斥起了祂的药祖: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祂是在挑拨离间!”

是不是挑拨离间,药祖还看不出来吗?

不过只是新天境没能第一时间按照你的想法炼出来罢了。

道祖才刚成,你就舔着脸倒向那一边去,圣魔的气节呢,你圣辛的信义呢,全都喂狗了?

“本祖说过,新天境我可以炼,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祂的记忆之道。”

药祖怒极,却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圣辛闹掰,指着道祖继续喝道:“祂不需要你出手,本祖自可以对付,你看着就行!”

看着,就行?

圣辛维持着天地封炼,闻声心头一动。

祂瞧出了些东西来,不急着撤掉对时境的封锁了。

道祖根本没有那个信心,一下子针对魔药祟三祖,祂选择了离间计,强行拉自己联盟。

药祖那边,更怕自己跟道祖联盟,因而祂不惜许下承诺,只求自己再不济旁观道药大战即可,千万不要插手。

也就是说,自己成了那个没事人。

不论哪边最终成功,祂都可以分享战果。

毕竟道、药二祖皆不弱,最差都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那么,要选择隔岸观火吗?

圣辛打从心底的想法,自然是“乐意”。

可如此待价而沽的好机会,祂又怎会不狠狠砍上一刀,因而笑意吟吟瞥向了道祖那边:

“约定?”

祂表情微妙。

此前是不知道这“约定”内容为何。

但既然道祖都主动说出来了,这个“约定”,可以没有,也可以有。

重点是,你道祖能开出个什么好价码,能让我圣辛抛下药祖,和你联盟?

“不错,约定。”

都是人精,道祖自是从圣辛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上,读懂了祂的心意转动,皮笑肉不笑道:

“按照约定,你我新天境炼成之后,五五分成。”

“这生命、轮回之道归我,术道、念道归你,但你,还欠本祖一个人情。”

哦?

圣辛挑眉。

你还真敢开口!

那我还真好奇了,为何反倒要欠你一个人情?

奸夫淫妇……

药祖咬牙切齿,差点就骂出了声。

祂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杀意,却死也不信,如此离谱的条件,还要搭上一个人情。

自己都没拿到这等好处,凭什么道祖一开口,圣辛会应祂所求?

“多这一个人情,自然是因为……”道祖拉长了延音,嗤笑着偏头,望向药祖身前那死活炼不成世界树的生种,道:

“新天境,而今祂神农百草炼不成,你圣辛也做不到。”

“但这件事,交给我来,却是易如反掌。”

什么?

圣辛、神农百草,皆是愕然。

下一息,却见道祖屈指一招,那困住祟阴残意的生种之上,囧字图纹亮起。

“啪啪啪……”

其上生命根须齐齐断裂,似连生命之道、轮回之道,都扛不住记忆烙印的召唤。

生种,飞掠向了道祖。

就如五域各般修道者,以飞蛾扑火之姿,献祭自己,成就记忆之海。

“尔敢?!”

药祖目眦欲裂,纵身掠出,身下大道双河之力,顷刻完成调动。

是!

新天境祂是炼不成了,短暂时间内。

但祟阴与术道,早被祂神农百草视为禁脔,圣辛来了都讨要不去。

如此之物,又岂是新封就的道祖得以染指,还是当着祂药祖的面直接强要?

“生命权杖!”

药祖一声喝,生命长河之中凝聚浩瀚生命之力,从中掠出一根等人高的墨绿色木杖。

木杖盘蔓盛花,生机盎然,顶部枝条缠绕,拘箍着一颗金色宝珠。

当药祖握上木杖时,宝珠光华大绽。

这个瞬间,五域所有生灵,齐齐身子一震。

仿佛自我成了生命权杖力量的一部分,可以被药祖随意调动,生杀予夺。

“祂,能通过生命权杖,掌控我等?”

五域诸人,尽为药祖后手,便是通过这根生命权杖。

即便是道祖都不例外,身子一震后,动作都不由一滞,好像在瞬息间就被药祖掌控了生命。

然而……

“有何不敢?”

只是眨眼功夫,当药祖握持生命权杖,纵身到道祖跟前,再欲施为时。

道祖浅笑出声,双手掐起印决:

“大堙灭术!”

其目中有古老文字流转,其顶上有隐晦星光洒落,如是施术前摇,圣辛再熟悉不过。

这瞬间,祂又起了疑心。

时境中那身兼大道双河,意道之海的徐小受,到底是归名祖掌控,还是说,最终他也要被道祖回收权柄?

分明,一身全是天机术,一身全是烙印!

大堙灭术一出,药祖陡竖汗毛,却发现这术竟不是施向自己,而是施向道祖自身。

顷刻之间,道祖自身生命气机,被完全堙灭。

祂之存在,之生命体存在形式,连同自身生命图纹,在此术之下,被完全抹除。

“嗤!”

药祖一掌轰去,生命之力坍塌压缩,轰中了道祖头颅,却是穿体而过。

好似击中了棉花,击中了毫无意义的空气,没有半分实体触感。

药祖,穿过了道祖的身体。

“死了?”

生命形态上的死亡,于药祖而言,便是陨落。

可于记忆之道圆满的道祖而言,只是形态上的变化罢了。

正所谓……

“血肉苦弱,记忆永恒!”

五域之上,几近癫狂的笑声响起。

道祖化作飞灰,跟着堕入了身下记忆之海中,竟是彻底抛弃了祂的肉身。

祂之存在,跟道祖忆己曾引领过的记忆时代一般,以记忆的方式,置身入了囊括五域的记忆之网。

身虽死,记忆不死,则我不灭!

“坏了……”

药祖穿体而过,返身而望之时,惊觉自己再无法通过生命权杖,掌控道祖的生命形式。

可道祖没死!

记忆之海还在原地,波纹蠕颤,愈演愈烈,最终掀起惊涛骇浪。

海浪之中,一道道无形的记忆丝线,连通着五域各般修道者,各般天道。

以他锚我。

记忆之海中,忽而破水而出,一具完美无瑕,晶莹剔透的天机肉身。

它足有千丈之巨,头顶两根龙角,眉心处纹刻天道印记,肩抗琉璃双管炮,身披道纹白鳞甲,魁梧壮硕,堪比虚空巨人。

“陨界天晶?!”

圣辛一瞥,瞠目结舌。

这具天机傀儡,竟通体由陨界天晶打造,可谓奢靡到了极致。

何为陨界天晶?

天境有一至高禁地,名为“陨界”,内里异宝无数,机缘不断,却也号称天境第一杀地。

因由陨界不定时吞纳下层位面,每吞纳消化一方世界,可凝聚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陨界天晶。

陨界天晶,为天境上下第一晶石,号“历时不老,过道无痕”。

坚硬,只是陨界天晶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属性。

它的特质还在于,能吞纳所有大道力量,化为世界诞生之初的鸿蒙紫气,储蓄在天晶之中,化归己用。

也就是说……

“我的生命之道力量,再也无法对祂起作用?”

药祖瞳孔放大,不敢相信如此庞然巨物,通体真全由陨界天晶打造。

这几乎是不亚于祂十八生命药池的富裕。

问题是,陨界早跟着天境崩塌而碎了,道祖忆己既然那么多时代蛰伏不出,如何聚拢这般数量的陨界天晶?

提前积蓄?

可用这玩意打造的一把剑,一把刀,都能在天境引来不尽杀戮,何况是打造成一具千丈之巨的天机傀儡?

“记忆……”

答案,似乎还是记忆!

道祖的记忆之道,本身就有着偷偷积蓄,不被人觉察的能力。

该死啊!

你真该死啊!

自己的生命药池被偷,道祖却暗中积累了这么多财富,这如何能不叫人眼红?

不比较还好,一比较,药祖目中嫉恨之火,几乎喷薄而出。

“陨界天晶,却又如何?”

“身外之物,救不了你,今日本祖要你死,谁都没法让你活!”

药祖拔身后撤的同时,咬破指尖,手指沾血,凌空画出了一张人脸大的生命符纸,便要往其中注入力量。

可是,没等祂继续动作。

记忆之海上浮出的那通体由陨界天晶打造的天机傀儡,双目中突然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不见唇启,其躯体之中,响起了一道机械般的沙哑漠然之声。

“零号,启动!”

嗡的一声,记忆之海上一道道天机丝线注入天机傀儡零号,好像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拼凑,为零号赋予了代表生命存在的“灵魂”。

毫无疑问,这个“灵魂”,便是道祖。

“神农百草,由我来助你飞升吧。”

零号体内再次响彻那沙哑之声,同药祖还需凝练生命符纸的过程截然不同,这具最强天机傀儡,似乎根本没有能量敛蓄这个过程。

发声的同时,其肩上琉璃双管炮,已经亮起了如同炽阳般的白色光芒。

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两束璀璨光束,带着恢弘之力,射向了药祖神农百草。

“……”

这个瞬间,整个世界似都安静了。

那光,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

快到连药祖都只是勉强侧过去半个身。

可是……

光,会转弯。

嗤啦一声,药祖此身直接被琉璃双管袍中的能量光束诛除,余烈甩扫天际,犁过北海,将天空都劈分了开来。

“嘶!”

这炮、这光,太震撼了。

五域但视此术者,彻底失声,哑口无言。

实则毫无任何施术痕迹,纯粹的能量碾压,压得药祖连惨叫一声都叫不出来,露头就秒。

可是,药祖便死了吗?

生命不死,神农百草不死!

南域,一株克罗花吐开花苞,一个面色疯狂的老伯,便从中跳了出来。

祂目中仍带着余悸,却是一声不发,露面就是咬破舌尖,再写生命符纸。

“嗡!”

依旧是符纸还没写完,一股浓烈的死意,在背后传来。

转头望去,一只双目写着“囧”字的天机傀儡,正可可爱爱歪着头,死死盯着祂,手里还抓着一敢比人还高的长枪。

“啊这……”

举目往上,天穹中不知何时,已经遍布类似的天机傀儡上千万。

它们从境外星空而来,有的矗立高空,有的扎根天道,有的搜寻时空碎流,有的脚踏实地巡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三千万天机傀儡,执握圣裁之枪,已为零号眼线。

而遥遥处那记忆之海上的零号本尊,则连动都没动,当药祖失神望去时,祂的目光已是同时投来,肩上双管炮直接转向、锁定、发射。

“成为记忆的一部分吧。”

轰!轰!

两道光束,直接撕开了天幕,将南域大地犁碎,顷刻诛穿了药祖。

不止药祖,所有毗邻之人,在这两道祖神级别的寂绝光束之下,原地飞升。

可人没死。

这些人,全是道祖的锚点,也被渡化进了记忆之网。

他们生命形态被诛除了,记忆留在原地,又借助砂石、树木,短暂拼凑出了一具天机傀儡之身,也成为了零号的眼线。

啊啊啊……

该死!该死!该死!

北域,花香故里方位的药祖刚一冒头,耳畔又传来沙哑的机械声:

“光所照拂之地,我即正义。”

人没反应过来,又被光束扫碎。

西域,藏在沙漠中不敢露头的药祖,符纸还没写完,又从天而降两道光束,直接将祂轰进九幽。

“光所不及之地,我即是光。”

东域、中域、空间碎流……

乃至是去到圣神大陆之外,药祖一露头,机械声就响在耳畔,有如跗骨之蛆,根本不给人活路。

跟打地鼠似的,零号甚至还没动用其他手段,一束束光扫落,药祖那本就不佳的状态,又迅速被磨至低谷。

“血肉苦弱,记忆永恒,天机飞升!”

“记忆不死,我即不灭!”

“大飞升术!”

“……”

五域世人,彻底被那恐怖的催命机械声洗脑了,甚至已不觉恐怖,开始目中露出狂热。

“这是什么啊……”

强!

太强了!

零号强到无以复加,强到归零祖神一个被先手,只剩下抱头鼠窜的份儿。

这就是道祖的实力吗?

如果是这样的记忆之道的话,似乎修一修,也未尝不可?

时境通道旁,圣辛望着扫遍五域的一束束光,心头不免也生出了忌惮。

药祖输就输在生命之道、轮回之道,都太不擅正面应战了。

道祖强就强在,祂分明看出了药祖画符,定有什么手段反击,祂连机会都不给,敢复活就给我死,敢露头就给我亡。

“三百道了……”

“五百道了……”

“一千道了……”

一束接一束的光扫落,圣辛细细数着。

祂猜得出来,药祖是在测零号的能量储备,但这又消耗了药祖多少力量?

祂也看得出来,零号的储备看似无限,实则不然,如此强度的能量攻击,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刻吧?

届时,攻守之势一异,说不得药祖便能逆风翻盘!

然而,真是如此吗?

打药祖这只地鼠,只是零号出现后使命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当药祖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同时,零号双手一捧,生种已经来到了它的手上。

它张开了嘴,呵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鸿蒙紫气。

一身晶莹剔透由陨界天晶打造的肉身,终于亮起了内部能量储蓄的真相——竟是千丈之身,蓄满了整整一身,吐都吐不完!

药祖一探,突然也就失去复活的动力了。

没有意义!

涓涓细流对标浩瀚大海,如何能磨得过?

药祖严重怀疑,自己十八池能量,其实就是被零号吞了。

因为零号体内所积蓄的,不比自己十八池能量要少,且鸿蒙紫气比之生命药液,更能滋养新天境的诞生。

仿佛在道祖的算计之中,也有一个催化术种,催化世界树,植种新天境的计划!

仿佛祂神农百草的新天境计划,本身就是道祖的记忆植入,目的是为了帮忙捉住祟阴!

“从此刻起,圣神大陆道法拔升,晋为新天境……记忆之树,炼!”

第2014章 第二九章 试剑

鸿蒙紫气的灌注,为生种带来了巨大的变化。

这颗凝结了祟阴所有意识、力量、大道感悟的生种,早在药祖手上时,便完成了所有进化为世界树的前期准备。

它所缺的,不过是十八生命药池力量的滋润。

而今,道祖的鸿蒙紫气取代了生命药液,帮助走完了这最后也最重要的一步。

更关键的是,鸿蒙紫气中带有大量的记忆烙印,这轻易完成本该命名为“生命之树”的生种的归属权转换,连名字都给更换成了“记忆之树”。

当着药祖的面,夺药祖的树,该所有权。

这和剪了人命根子,拿来自己泡酒享用,有什么区别?

“奇耻大辱!”

便连五域底层炼灵师,都替药祖感到羞怒。

这般耻辱,放在自己身上,那是拼了命也要雪上一雪的,甭管生死,至少先拼命再说。

可是……

药祖呢?

继千百次的地鼠冒头之后,在那海量鸿蒙紫气的震慑下,药祖彻底蔫了声息。

祂像已完全绝望,竟连多余一个化身,都不肯孕育出来。

比不过。

根本比不过。

命根子都给人夺去了,祂好似也臣服在了现实之下,此前强硬再也不复,变得软趴趴,再不敢露头,即便聒噪半句。

“废物啊!”

“废物药祖!”

死浮屠之城外,毗邻记忆之树的,还有悠悠转醒的姜呐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这么忿怒。

他醒来的时候,泪汐儿不见了,巫四娘也不见了。

现场唯一一个同伴,是纯阳之体的刘桂芬,可他眼睁睁看着刘桂芬还没如何动作,也化作飞蛾扑火,扑进了记忆之海中。

“死了……”

“都死了……”

“唯有我这个‘尽魔’,这个魔祖行道使,道祖给了三分薄面,还让我活着……”

姜呐衣既惶恐,又不安,有心想退,却还择机试图在这混乱之中,为魔祖大人贡献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记忆之树在鸿蒙紫气的灌输下,越变越大。

它的根茎从生种中破出,树干往上,直穿云霄,树根便往下,扎进天道,扎进泥土,扎进死浮屠之城中。

“隆隆隆……”

山崩地裂,如是地龙翻身。

姜呐衣轻易得以用灵念探出,地底之下记忆之树的根茎真如龙身,蜿蜒蔓过整座居城。

短短数息时间,死浮屠之城连带着中心位置的十字街角,全部成为了记忆之树的锚定之地。

“做点什么!”

“不为我,也为魔祖大人!”

姜呐衣脑海里涌出这股冲动,毕竟魔祖和道祖的约定之中,术道是归魔祖大人的。

但瞧这趋势,记忆之树炼成的那个时候,术道定然也成为道祖的囊中之物。

有些事情,魔祖大人不好做。

身为祂的行道使,却是要忧魔祖大人所忧,及魔祖大人之力不能及。

拼着身死道消,也要当这个出头鸟!

“道祖,给我去死——”

姜呐衣飞扑而出,拔出腰间长剑,就要刺向记忆之海上的巨大零号。

嗡的一声,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的,突然眼前世界坍塌,姜呐衣没能成功起飞。

他的意识,被接引入了一方黑色空间之中。

四下无物,遥遥空中却有魔祖大人的半身像,威严端庄,一半圣洁,一半魔性。

“魔祖大人?”

姜呐衣惊喜出声,下意识的两发彩虹屁就要拍上去,“恭喜魔祖大人圣魔合道有成,从此……”

“聒噪。”

“哦。”

姜呐衣急忙刹住,想来魔祖大人,有什么想对自己这个尽魔吩咐了,他洗耳恭听。

道音轰轰,如雷贯耳,魔祖大人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晴天霹雳:

“本祖一时失察,中了道之指引,被迫封禁时空通道。”

“从此刻起,你须虚与委蛇,假为名祖行道使,明面上友道祖,暗地里遵本祖令。”

“神谕有令:即刻使用徐小受意道指引之力,指引五域古剑修温庭、侑荼、苟无月,出手斩伤本祖,解开时空通道。”

什么?!

姜呐衣也不算特别愚蠢。

一听这道神谕,只觉天都裂开了。

竟是要自己出手,去对付魔祖圣辛,解开时空通道,放里头那个什么大道五河的怪物出来?

魔祖大人是疯了吗?

还是说,魔祖大人是假的?

不!

祖神过招,必有深意。

说不得通过这段天地封炼的时间,魔祖大人反而与时境内的怪胎达成联盟,现在是表面上友道祖,暗地里谋划道祖。

而自己这个行道使,自然跟着身份有了转变,得表面上友道祖,暗地里遵魔祖,却还不得不斩魔祖。

“是!”

事态紧急,不容多思,姜呐衣立马应是。

头才一点,黑暗世界轰然坍塌,头顶一道目光垂落,竟有如芒刺背感。

姜呐衣猛地抬头,发觉是遥遥处零号在盯着自己,一时间脸色煞白,裆下温热。

什么出手弑祖……

一个眼神,他就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可方才的大不敬之言已然脱口,这又如何能挽回得了?

姜呐衣急中生智:“道祖大人,您终于看我了,我乃……”

“本祖知你是谁。”

耳畔传来道祖的声音,竟和此前璇玑殿主她兄长一般无二,只是多了股威严。

姜呐衣心头一动。

魔祖大人恐怖如斯!

只是一道神谕的功夫,祂竟也施了套指引,并成功让道祖中招,为自己的表层身份镀上了一层金?

姜呐衣还想请示一下道祖大人,想把戏演足,问问是否需要他这位名祖行道使出手,去重创那该死的圣辛!

道祖,确实能算人心。

他姜呐衣都没说话,那不容置疑的传音,二度在心间传响:

“随意为之。”

“本祖为你遮蔽天机,你不会被发现。”

……

“道祖居然没有阻止我?”

藏身姜呐衣体内的尽人思绪一动,略感意外。

时值此刻,他尚且分辨不清,道祖此身,包括零号,究竟是以忆己的意志为主,还是道穹苍。

祂们的目的,想来也只有一个,吞并一切。

如有可能,当然是夺完一切道后,再夺时境中的本尊徐小受。

但细细一想,不论此刻道祖的主导意志是谁,确实都还不敢与本尊正面交恶。

不论是本尊,还是八尊谙。

他们都只是进了时境,暂时没法归来,而不是永远不回来。

在道祖视角下,若自己此番指引之举,只是试探,祂却立马阻止了,这释放出来的信号,自是打算与本尊彻底决裂无疑。

不论忆己,还是道穹苍,祂们敢吗?

本尊秋后算账的本事,尽人还不知道吗?

从道祖两道意志的行事准则上看,没有把握的事情,祂们根本都不敢做绝。

因而,自己这一次出手,哪怕道祖心不甘情不愿,祂还真不得不为自己护法,一并针对魔祖。

“那么,来吧!”

……

“来吧!”

“尽魔之力,属于我姜呐衣的力量,绽放辉煌吧!”

姜呐衣心声狂呼,这一刻好想要冲上天空,在五域瞩目之下,尽情释放自己的全部光华。

他不敢。

他只配默默缩在记忆之树下,在大树底下的阴影中,踩出属于自己的意道图、空间道图,同时感知大绽,搜遍五域。

指引?

什么是指引?

姜呐衣其实不懂,他只知道,他看见了神谕中的那三位存在,他看见了侑荼、温庭、苟无月。

他拼尽全力,用上全部的意志,无声在呐喊:

“杀!”

“杀死圣辛!”

“用尽你们的全力,爆发你们的所有,这是我姜呐衣的命令——代神之谕:杀!”

……

大沙漠畔,侑荼偏首远眺。

遥遥时境通道中,那股隐晦的呼唤越来越强烈。

不会有错!

八尊谙,要归来了!

非如此,魔祖不必大动干戈,耗费海量圣魔之力,踩出神魔道海,也要封住时境通道。

“不需斩祂,只需要切断天地封炼,八尊谙自有办法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完全可以交给祂来处理,只要助祂拿到一个战机……”

侑荼刚欲起身,啪的一下,袖子却被抓住。

回头一望,八月眼角噙着泪花,只是无声摇头,已难言语。

离地一丈者,死!

欲拔剑者,死!

圣辛天地封炼之后的杀伐之音犹然在耳,侑老爷子退出江湖多年,剑锋已老,又怎可能与天公再试谁高?

“放心,老爷子我与你父亲,也算有一剑之恩,祂断不敢杀我。”

言罢,纵身一跃。

侑荼一步跨出,离地千丈,如宝剑出鞘,杀机腾腾。

再一步跨出,时空跃迁至中域,低眉一瞧,已是瞥见了地上那瞠目结舌之后,满眼写着震撼,写着不解,写着惊恐的梅巳人。

“不……”

梅巳人伸手低呼。

侑荼却只瞥了这怂包一眼,轻笑摇头,不予理会,招手唤道:

“太城!”

……

东山之巅,玉竹轻吟,雪落如瀑。

温庭同样望着时境通道,心头蠢蠢欲动之意,愈演愈烈。

他先是眉头一皱,感觉哪里有古怪,没多久却沉沉一叹,不再纠结这些,转身望向了身旁高耸入云的剑麻:

“剑麻,魔祖伤我徒儿,我该还手吗?”

剑麻一震,却是失语。

作为剑祖亲手栽下的祖树,秉承着古剑修最不屈的气节,这一刻,剑麻却陷入了迟疑。

一面,它知晓温庭何意。

此去必然无果,归零祖神视下,哪怕圣辛腾不出手来,对付道祖、药祖需忌惮一二。

对付祖神之下的一切存在,却又哪里需要全心全意?一个念头都足以碾爆所有!

另一面,剑麻却也知晓温庭养剑至今,所图为何。

道之所在,心之所往。

如果今日这个执念不斩,不去硬碰锋芒,而是苟且偷安,今后又怎可能再寸进半步?

不管时境通道中的是八尊谙,还是徐小受,温庭不需要斩下圣辛,他只需要斩断那只封炼时境通道的圣辛之手。

接下来的一切,通通与他无关。

可是……

代价呢?

嗡!

剑麻一震,竟是选择了抗拒。

温庭见状一笑,青色长衫随风雪猎猎而舞,柔和目光远眺中域,轻声道:

“可我若不前,谁还敢前?”

“这道我若不争,葬剑冢今后谁人敢往前一争?”

一顿,温庭眉眼肃然,葬剑冢上便有银色剑气冲霄,轰鸣间竟勾动了雷劫,令得五域世人瞩目。

“借我力量吧,剑麻。”

“我,也该出鞘了!”

……

“不!”

“不能出鞘!”

苟无月一步踩出,又两步退回,退到了南离界后,退至不远处月宫奴侧后方。

指引!

这是指引!

如果时境通道中的是八尊谙,祂劈碎时境都能出来,再不济别以为他苟无月不知道……

八尊谙离开前,分明给了月宫奴一枚八字令。

这令必能沟通内外,召回八尊谙至少一剑之力,怎么说也能斩断天地封炼。

这局,怎需自己出手?

那日既然在八宫里败在了八尊谙剑下,五域已再无无月剑仙之名,何必出这个风头?

那日既然在死海选择了跟道穹苍去南域,而今祖神之战未了,道祖尚在,何需自己来出这个风头?

“嗡!”

奴岚之声轻轻一震,有些不忿。

古剑修,一往无前。

无月剑仙却退了两步,这算什么?

苟无月抓住了它,边安抚着,却徐徐摇头,没有多言什么。

他太知晓五域如今,对自己是个什么评价。

他不在乎。

他在死海中断了一臂,明悟道法,迄今未曾修痊残身,便昭显着自我意志之坚决。

而今,又怎会因外人指引而动,而受规则绑架去行剑呢?

“会有人站出来的……”

“但不是我苟无月,我,不是英雄。”

……

“快看,剑光!”

“有人离地了,还提剑了?他怎敢!”

太快了!

快到没几个人反应过来。

记忆之树的蜕变才刚刚开始,所有人还在关注五域道法的再一次飞速拔升,还沉浸在再次突破的喜悦当中。

猛然间,西域杀气腾空,一道身影掠空而起。

一声“太城”,那隶属于梅巳人的太城剑,竟应声掠空,飞入了他手中,如臂使指。

“那是……”

那是个苍发老者,一袭白衣纹绣云鹤,凭剑立于半空之时,单手负于腰后,有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洒脱。

祂傲然踩在云端之上,直视不远处时空通道前的魔祖圣辛,语气轻描淡写:

“我有一剑,欲试圣祖锋芒。”

出乎意料,圣辛并未生气,更不曾如祂此前所言一般,将离地者,提剑者,直接杀死,而是波澜不惊道:

“报上名来。”

“侑荼。”

这话一出,五域哗然。

所有人仔仔细细望着那个苍发老者,好似才辨出了那人身份来。

“侑荼?!”

“七剑仙之首……不,上一届七剑仙的侑荼,侑老爷子?”

该死啊。

你真该死啊。

南离界下,梅巳人遥遥望着那老东西又领风骚,目中嫉火几乎要将手上纸扇点燃。

可他出不得了。

不比侑荼,梅巳人已证过自己战力水平。

他连华长灯随意一剑都难以接得住,又怎可能正面硬撼得过圣辛分毫?

他除了将太城剑借出去,再无法给出额外助力。

“都行将就木的年纪了,还逞什么英雄?”

“拔剑自刎算了,至少落得一个体面!”

胡须乱飞,扇纸摇得呼呼作响。

到最后,梅巳人却是有些手抖,直至将纸扇按至胸前,让心跳稍稍止住过速,他才能止住手抖。

笑崆峒偏头一瞥,扇面上只有四个大字,墨迹未干:

“平平安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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