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攻心

席上唯有欧阳修与苏洵说话,其他小辈们都正襟危坐,不敢轻易接话。

连同苏轼,苏辙也是没有言语,一切唯苏洵是从。

席间欧阳修谈论起了近来热门之事。

冬日大祭,官家祭先祖,宰相按惯例率文武百官给仁宗加尊号。

但大臣刘敞却认为,在灾荒之年加尊号,徒有虚名,接连四次上疏谏止。

在这里刘敞之举,得到了欧阳修的称许。

章越明白刘敞是欧阳修的政治盟友,同时他与王安石也交往甚密,后世认为王安石经学思想来自于刘敞。

章越本对刘敞甚是崇拜,但没料到他们聊着聊着,谈及一件事。

当时宋在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

仁宗问刘敞:“弃守如何?”

刘敞答曰:“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

“如今古渭地看起来并非重要,反而殚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道义也不站在我们这边,非计也。”

章越听了居然还有这道理的?

哪知欧阳修与苏洵的观点更令章越大出意料,他们只是道了一句‘若据之,秦州从此多事矣。’

章越闻言不好反对,就没有多说,再说狄青当年被罢免枢密使,正是欧阳修与刘敞二人攻击最为严厉,最后狄青呕气病死。

章越心道,宋朝政治果真是水很深。

欧阳修,刘敞的人品从儒家的角度来说,都是标准的士大夫值得敬重。

但为何却不约而同得出这样的结论?

章越的这番表情却正好给苏辙看在眼底。

不过欧阳修却将话题一转,到了章越身上笑道:“刘原甫乃当世经学之家,度之何日可及人家的项背?”

章越听了知道这是欧阳修在给自己长脸呢。

苏洵初时还以为章越是哪的小辈,也没在意,听欧阳修如此夸赞不由称奇。一旁苏洵正打量了章越,苏辙即低声道:“爹爹,这位就是写了三字诗的章三郎君呢。”

章越感觉苏洵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刻,自己的脸都要僵了。

一向不假辞色的苏洵看向章越点了点头,露出欣赏之色。

章越道:“在下听苏老先生读易独有心得,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顺逆之情,他日还望登门请教。”

苏洵于易经别有心得,见章越如此好学,当下欣然答允。

正说话间,却听禀告曾巩登门拜访。

章越心道,好么,唐宋八大家来了五,除了王安石一并都到了。

欧阳修笑道:“子固何其迟也。”

众人一并至前堂见了曾巩。

原来曾巩已刚选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他今日来此身旁还带着一人。此人章越正好识得,是曾巩的弟弟曾宰,如今二人一并在太学里读书。

众人当即见礼。

曾巩昔与王安石交好,但近来却与王安石关系不如那么紧密了。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知常州,后任江东提刑,时时小有案举,然谤议众多。

此事被曾巩知道了,他主张先之以教化,待之以久。指责王安石,不先以教人,按持操切之法。

王安石当然不高兴,认为曾巩不通时务。

章越也猜到如今王安石官位越来越高,而曾巩直至今年才好容易授官,二人地位悬殊了,至于站得位置不同,各自对事对物的看法,以及政见也发生改变了。

即便如此,王安石,曾巩二人交情依旧很好,但不如从前。如今王安石正与司马光打得火热。

王安石与司马光都是有名倔强脾气,同时私人操守都很好,不好酒不好色。

包拯为二人上司时见二人不饮酒于是给二人敬酒。

司马光一阵拒绝最后还是碍于包拯面子喝了一杯,但王安石说不喝就是不喝,一点面子也不给!

想到这里,章越与曾巩见礼。

曾巩看着章越也很感慨,他本是先看中章越为妹婿的。

哪知最后章越与吴家却定下了口头婚约。他为章越有些不值,为何以他这样的人才,会肯委屈自己中了进士才肯完婚。

但是曾巩也知终归是自己没有开口之故。

如今曾七娘已嫁给王无咎。王无咎原是曾巩二妹夫,但不久前曾二娘病逝。曾巩爱惜王无咎的才华,又将自己的七妹嫁给了对方。

王无咎在嘉祐二年中了进士出任江都尉,不过他极崇拜王安石,不久即弃官从学于王安石门下,以至于家里生计没有着落,一家人十分困顿,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但曾巩仍不嫌弃这妹夫,认为对方才华人品值得自己敬重,自己二妹病故后,又将七妹嫁了过去。

不过曾巩除了敬重王无咎才华,还因他二妹给王无咎生了两个女儿,七妹嫁过去也肯定能视如己出。

在宋朝这样婚姻十分常见,历史上韩忠彦就娶了吕夷简儿子吕公弼之女,结果吕氏身子不好,临死前恳求韩忠彦道:“我病治不好了,有个幼妹在家,君若顾全旧恩还请续之,必能抚恤吾子,使两姓之好延续。”

如今曾巩还有八妹,九妹未出嫁,他这两位妹妹都是品性贤淑,恭顺柔弱的女子,用当时的话来说,言谈举止都合乎礼仪,当年曾家困顿时,姐妹二人不计较吃穿与家人一起共甘共苦。

曾巩甚至还认为,若章越没考中进士,到时即便八娘嫁人了,自家九娘年岁还可等得,到时候再嫁给章越。

反正曾巩就是如此性子,自己看准的是不会有错的。

众人入座后,欧阳修当即提议众人即是在此作分题诗,分韵诗,写不出的就罚酒一杯。

众子侄们是一致叫好。

章越如今已不是一作诗就头痛了,不过今日来欧阳修府上倒是忘了带诗袋来。

这诗袋都是自己平日积攒的佳句,没有思路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救场。

先是分韵诗,欧阳修得了‘松’字,苏洵得了‘雪’字,曾巩得了‘风’字,苏轼得了‘春’字,苏辙得了‘石’字,章越得了‘酒’字,曾宰得了‘寒’字。

各人以此为韵各作了一首诗。

章越反正就当作考场练习文之,不久众人成诗,属欧阳修最为才思敏捷,第一个写毕。

众人又各以室内之物赋诗,欧阳修拿了个鹦鹉螺杯,苏洵拿了得瘿杯,曾巩得了张越琴,苏轼得了澄心堂纸,苏辙得了金星研,章越得了方竹杖,曾宰得了月砚屏风。

众人作了诗。

眼见无一人未成,欧阳修大喜又提议以墙壁上画像为诗。

当下欧阳修得了韩退之,苏洵得了李文饶,曾巩得了杜甫,苏轼得了李白,苏辙得了魏郑公,章越得了诸葛孔明,曾宰得了谢安石。

章越突心有所感提笔写下一首来。

欧阳修见众人皆才思敏捷,顷刻之间援笔立就很是高兴。

如此对诗对联才有意思,同时也为几个后辈子侄如此出息而感到高兴,于是拿起众人的笺纸略作点评。

当欧阳修读到了章越诗作,不由略一停顿开口念至:“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听了此诗四席顿时一动。

欧阳修弹章不语。

苏洵反复念嚼了数遍赞道:“好句,老夫读悼孔明词从未有一如此矣。”

苏轼,苏辙对于此诗也是言语,然后一并起身向章越表示了佩服之意。

至于曾巩却叹息一声,不知何故。

这时本该点评的欧阳修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贯沉默寡言的苏辙忽道:“度之,此诗似有深意可否道出?”

章越笑道:“一时而作罢了,见笑了。”

章越看向欧阳修,这时欧阳修已是放下笺纸笑道:“此诗何人来解析一二?”

这时最末曾宰起身道:“在下试言,还望几位指正。”

欧阳修点了点头。

曾宰言道:“这攻心二字,出自三国志,孔明南征时,马谡送行时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最后孔明南征收服孟获,这就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至于审势,入蜀时,孔明佐刘玄德治蔬,法颇尚严峻,玄德另一谋主法正劝孔明法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之事,缓刑驰禁以慰其望,宽以治蜀。孔明却道君知其一,不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高祖因之,可以宽之。”

“而刘璋暗弱,虽有累世之恩,但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日渐废弛。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为治之要,于斯而著。”

众人纷纷点头,深觉得曾宰解析得透彻。

欧阳修道:“当今朝堂上最要紧莫过治心之要与宽严之法。”

“范文正公当初新政,就是大臣们不能一心,左右反侧。党争不止,有何攻心之法?能使天下同心,消弭党争。”

“至于宽严之法,三郎以为如何?”

众人看向了章越。

章越答道:“蒙世伯垂问,小侄以为这宽严之法不同,并非儒家一味讲宽,法家一味讲严。但凡严刑峻法即以为是法家主张?”

“小侄不敢苟同此论,儒家治国亦讲‘刑罚世轻世重,有齐非齐,有伦有要’,不同时不同法,有时当宽有时当严。宽则济猛,猛以济宽。然后人只知皮毛,一味用宽或一味用严,不能攻心而诛心,实谬也!”

(本章完)

第188章 诗集

章越所言以攻心平孟获是武功,以审势治蜀是政绩。

其中诸葛亮以治蜀尤为令人称道,故而历代三国志游戏里,诸葛亮政治都是接近一百的。

章越答此料想会得到三苏父子反对的。

别以为蜀人都是诸葛孔明的粉丝,其实三苏父子都有批评孔明的话。

如苏洵在《权书》引用了管仲的话,攻坚则轫,乘瑕则神,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

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取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

苏洵认为诸葛亮要先灭弱的东吴,而不是与强大的曹魏争锋,这是孔明的失策。

苏轼批评得更严厉了,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

最后苏轼总结,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苏辙则比父亲兄长委婉许多,称诸葛孔明有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

就是孔明治国还可以,但武略就算了,征魏的事让一个大将去就好了,何必亲自上阵呢?

果真苏洵向章越问了句:“刘焉治蜀以严,刘璋治蜀以宽,此方为宽严皆误也,治国若皆以宽猛论之,则只是其术而不见其道。蜀书有云‘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又何解呢?”

章越心道果真苏洵如史书上所言不喜欢诸葛亮,这是要与自己辩论吗?。

其实这话可以这么回答‘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是出自条亮五事,裴松之已对此批驳了。

章越引述裴松之之言就可了。

现在面对苏洵之言,章越心想,这世上有亮粉就有亮黑,后世还有人主张把出师表移出课文,以免培养学生的愚忠精神。

章越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旁苏辙暗暗皱眉,他对诸葛亮的看法与父与兄颇有不同,对于诸葛亮治国能力还是承认的。

现在苏辙眼见父亲有辩论之色,似欲与章越议个高下来,不由暗暗担心,怕得是二人就此较起真来。

欧阳修,曾巩也是作壁上观,看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笑了笑道:“苏公所言极是。宽猛只是术而并非道。治国若一味求术,则止于术。”

众人听了心道,这就怂了。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与长者辩论本就不理智,章越退一步倒不失明智。

苏洵却听得章越言而未尽之意问道:“那道在哪里?”

众人以为章越不敢辩论正要岔开话题,却见章越道:“苏公,小子近来读周礼颇有心得。圣贤治世推崇于周礼,却从不言宽猛相济之道。王莽改制也称推崇周礼,却逼得天下皆反,为何?”

“为何?”

章越道:“在下窃以为就是有术无道。治国者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关雎》、《麟趾》出自《诗经·国风》,乃我儒者正家修德而始最后化成天下仁厚之俗的道理。”

“这句话推至精微之处,须是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到熏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王莽则欠此一意。”

章越说完心道,你要与我论道,咱们就论道。这话可是后来理学之宗旨,你若是能反驳,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苏洵略一思索,动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道也!”

见好辩难的爹爹没有反对章越,此刻苏辙不由松一口气。

欧阳修笑道:“三郎初入太学,写了太学之大义,其中阐述明体达用之学,明体可称论心,达用可称论迹,拿来可以印证否?”

苏轼在旁听了问道:“还要请教度之,何为论心论迹?”

章越心底大爽道:“不敢当,譬如孝行,对父母之孝乃出自天性,若只谈孝行不谈孝心,只论孝行,台上演孝子的戏子乃天下第一至孝之子。”

说到这里章越正色道:“故而无论是宽还是严说到底就是论迹,是术不是道,最重要乃心也。治国无论是宽与严,还是要从心出发。”

“刘焉治蜀严也,论其心为叛汉自立,刘璋治蜀宽也,却因其暗弱,为了守位不得已而为之也,这就是宽严皆误了。反观孔明死后桑不过八百株,田不过十五顷,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内无馀帛,外无赢财,此为心也。”

“严是术,也是迹,论迹不论心,故有‘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之说了。”

这一席话下来,众人都是露出佩服之色,苏辙尤为动容。

席间更衣时,欧阳修对曾巩笑道:“章度之为雏凤也,他日必清于老声!”

曾巩闻言神色再度复杂了起来。

下面众人继续作诗。

当日席上众人所作的诗句都写入诗集之中,欧阳修将此刊印,随后流行于汴京,甚至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

毕竟三苏,欧阳修,曾巩都是当世最出名的能文之士。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大宗师,还是数届科举考官。

对于欧阳修他们而言,多一次少一次这样诗集也不过是对自己名声稍稍有所增益罢了。

但对章越,曾宰他们而言,他们二人的名字也随着这诗集的流传开来。

特别是那一首于诸葛孔明的攻心联得到了尤多人的称赞,并认为是对时局有所针砭。

随着诗集传扬,汴京读书人,甚至连平素极其清高的馆阁,都深恨自己不能一逢此会,错过了这个扬名的机会。

曾巩出门后对曾宰道:“这章度之胸中之学可师,你是他同窗,切莫失之。”

而此刻韩府内。

韩琦正读着这欧阳修赠己的这本诗集。

韩琦自己作诗不喜雕琢,平日对于才子诗不甚喜欢,但因为欧阳修,三苏,曾巩名气极高也是鉴赏一二。

当看见章越的名字时,韩琦想到了当年在太学时所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印象,故而至今还记得。

韩琦读了章越第一首诗时哂笑了一声,再翻了十几页后,又见章越诗句则摇头,不是说章越诗文不好,是无法与诗集其他几人相提并论罢了。

但韩琦翻阅至章越写得攻心联时,却是一时愣住了。他将诗集摊在案上对着这一页道:“老夫小看此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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