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二事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寒甚一日。

黄好义紧紧了襴服推门走进了一间旧舍里。

里面郭林正伏案写字,见了黄好义即起身道:“四郎,劳你大驾。”

黄好义笑了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这怪冷的。”

说完黄好义即将书本放下道:“这是国子监里的经学讲义,你拿去抄录,过几日我再还回去。”

郭林笑道:“多谢四郎,容稍待片刻,一会咱们出去吃食。”

黄好义笑道:“不用如此麻烦。”

说着黄好义坐下搓着手道:“郭师兄,你别与我见外,我就是敬佩你这番勤奋力学的功夫。汴京太大,太学里也多是纨绔子弟,我寻个地方静心读书。你要不嫌弃,咱们一起做个伴,你也不必破费了。”

郭林很是高兴道:“既是四郎不弃,郭某实在荣幸之至,你稍等,三郎上次来此还剩下些酒菜,我热一热。咱们吃饱肚子再读。”

黄好义也是翻开书来。

他至汴京已四年了,不少同窗都已考上进士,他仍留在太学中。

自章越考入制科三等后,黄好义知自己距章越是越来越远了。他知凭自己一生怕是追不上章越一点半点脚步了,如今奋力追赶,也不过可及郭林。

黄好义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若再不抓紧郭林,他与章越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虽说章丘与他同在国子监,但对方年纪虽小,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平日自有一般朋友,不与自己往来。

有日黄好义偶知郭林如今过得不太好。故而他常来帮着郭林,既是念着旧日的交情,也是帮着别人就是帮着自己的道理。

不过黄好义对郭林嘘寒问暖,力所能及的帮上一帮,存有其他心思。

黄好义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不久,郭林将饭菜准备妥当。二人担心酒菜污了书籍,就没搁在案上,各捧着碗吃起。

屋舍虽旧,秋风虽寒,黄好义倒觉得如此饭菜特香。他突然道了句:“郭师兄,我要成婚了。”

郭林一愣道:“好事啊,何时啊?”

黄好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过了年就办,还是哥哥嫂嫂帮我说的亲事。”

“那好啊,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觉得宜家宜室就好。”

黄好义看过那女子,远不如玉莲美艳,家世也是平平,远不及他当初所及的官宦人家女子。而且说实话任何一位女子在黄好义心底都从未放下,可如今不得不先放下了。

黄好义道:“是清寒读书人家的女子,甚是知书达理。”

“那就好了,似我家婆娘大字不识一个,虽说温婉贤淑,但总有些遗憾。”

黄好义闻言点头,女子家中满意黄好义。两家如今定了亲,黄好义蹉跎这么久也累,也决定发奋图强谋个出身,给自己未来的妻子以幸福。

“不知此事能不能请郭师兄帮我与度之带个话。”

“你与度之也相熟,为何自己不说。”

黄好义略有尴尬地道:“我说也无妨,但度之如今刚释褐又张罗自己婚事,怕是贵人多忙,如今凭我的面子怕请不动他,故而还望郭师兄帮我说一说。”

郭林一愣。

黄好义道:“我曾与度之是同乡,又同窗三年,但论情分远不及你深。其实我什么人,度之什么人,说同窗还行,说朋友就高攀许多。与度之结识一场,就好比开个门,推扇窗,你以为我这般是求度之日后提携我就错了。”

“我是块烂泥扶不上墙,但与他有段交情,随之看个光景足矣。”

郭林琢磨半响道:“四郎没料到你这么说,我不如你。”

黄好义笑道:“我才不如你呢。”

“何有此言?”

黄好义道:“你如今窘迫至此,都不求度之帮你一二,换我与你易位而处都难。朋友之间最好处,也最难处。天下哪有白帮的忙,朋友间也是如此,怕是心底就有了落差,以后看人脸色,再想如当年般相处就难了。”

……

章越确实在忙着张罗自己婚事。

这日章越从大街上步出,到了一间饭肆,坐在二楼雅座上。

天气有些寒,他要些酒暖暖身子。

正当酒保给他筛酒时,章越忽看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正在街上走着,后面还跟着数名押班。本来章越也没在意,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老熟人王魁。

章越听说了王魁的事,他制举失利后,不知为何与富家也退了婚。当然他是被退婚那个,但与网文男主不同,王魁被退婚后一落千丈。

先是有传闻他勾结御药监宦官在殿试时舞弊,此事因涉及皇家颜面,最后被遮掩下去。

但又有数名女子开封府告王魁始乱终弃。

章越原以为王魁始乱终弃的只有一人,没料到事实远比想象的多。

他听旁人说,王魁给人都一等斯文有礼,温文尔雅,甚有读书人的清傲之气。但遇到了女子,则一下子放下身段,甜言蜜语说尽。

别的女子仰慕他的才华,又见他肯放下自尊,甚至低三下四,同时又对他出身寒门,刻苦励学的经历抱有同情,无一幸免都着了他的手段。

章越听说王魁如此,不由瞠目结舌,王魁这厮如此也罢了,连寒家子弟的名声也被他一并败坏。

王魁在京中以此方法,骗了几名女子,可谓财色皆得。

王魁倒不觉得有错,他以这些女子两情相悦在开封府抗辩。

天子闻此震怒,将王魁贬至岭南充作一小县参军。若非大宋不杀文臣,王魁早就脑袋搬家了。

但王魁因富家退婚生了一场大病,神智有些不清,于是请天子宽限时日再去赴任。

天子以为王魁是不想去,于是命开封府拷问王魁。王魁正在病中时,又被开封府的差役拿去拷问的三日,命几乎没了半条。

如今病稍好,就被强行发送岭南。

章越见王魁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哪曾想对方有今日。

想当初殿试之前,王魁还曾中伤过自己,那时对方称得上是风流倜傥。如今王魁说去岭南为官,但实与被押至岭南坐牢没区别。

当初认识之人,居然也没几人来送他,可见王魁处境实是凄惨至极。毋庸置疑以他这抱病之身,走到半路,命就没了。

(本章完)

第335章 选房

结婚就要用钱。

章越如今可谓身价不菲。

章越在大相国寺内的蒐集斋,每月都有大几十贯的纯收入。不过释褐为官后,因官员经商的名声不好,故而就将蒐集斋转手给一位商人。

因名气招牌都在,一口气得了七百贯钱。

虽说少了蒐古斋的收入来源,但找章越写碑文的人却数不胜数。

要知道写碑文着实是赚钱以及广结善缘的事。东汉的蔡邕就以擅长给人写碑文而著称,唐朝裴度请皇甫湜帮忙写碑文,一副碑文下来给了足足九千贯。

还有就是本朝蔡襄了,靠着给人写碑文成为本朝藏书第一多的藏书家。

而如今章越字好是得到当今官家亲自点赞的,甚至还有靠字才点了状元之说,当然自制科入三等后,这等说法已是没有了。

但是经官家夸奖过就是不一样。虽谈不上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第一擅书的官家御口认证‘状元公擅书’。再说章越本身也有实力,他是章友直弟子,虽草书行书没有入法,但楷书,篆书都是得了他的真传,他自己还有双魁名声的加成。

反正当初章越就打算着有一日,自己考不上进士当不了官或者官场上混不下去,就靠卖尺牍碑文为生。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自己考上进士,作了官后,反而更好地靠卖字为生了。

释褐以来求章越撰写碑文的络绎不绝。

章越初时也不介意,不少商贾为求章越一副碑文,愿出不菲的润笔之资。章越心想是件好事,帮了人家自己还赚了钱,但给人写了几帖字却觉得不对。

钱是赚了不少,但却因此惹上了一身骚气,故而章越写了两三帖后有所察觉,以后就一概给推了不再写了,哪怕有些商人开价数百贯求章越一副碑文都给推了。

至于官宦人家求字的,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都是托关系来的,那就不好意思明说给钱什么的,但另外的‘雅赠’也是少不了的。

但官场上送字有个问题。

你赠字给对方,隐隐就有某种的关系,可以看作庇护,也可当虎皮扯一扯。这令章越想起了当初彭经义为伯父彭县尉来托自己拿一副章友直的字一样。

故而不是相熟的人,还是不要赠字为好。

章越因此很是惜墨如金,来求字的都是能推则推。

于是套路就来,太学里有个同窗常写信给章越,甚至一日连续好几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说东道西,忆往昔同学峥嵘岁月什么的,章越看了也是纳闷了,当初跟你也不是很熟啊,怎么在信里就成了生死之交了?

除了大量如此来信,对方甚至请安问好的信就有十几封。章越心想自己不回信也不是,这不是伤人感情啊,对方还在信中说,自己知道章越贵人多忙,也不要章越在信中说什么话,哪怕只写一个‘安’字也行啊。

看着对方等候的家仆,章越心想都是同学一场,单独写个‘安’字好像不太礼貌,于是索性痛痛快快地写了两行字。

后来章越才听说他转手就拿去卖了,一封信平白得了八千钱。此人还算有良心的是,把卖字得来的换作酒钱请了同窗们大吃大喝了一顿。

章越得知自己被套路后有些无语,派人又给这位同窗送了份信,信里写得很简单就几个字‘兄有孟尝之义,且再加一餐’。从此章越也很少给人回信了,要回信也是让章丘来代笔。

因卖掉蒐集斋以及赠字所得,章越攒下了不少钱。

当初自己买下的小楼,也重修修葺一番,原先漏风漏雨的地方补了,还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楼,多出两间屋子,另外还将围墙修了门也重新换了。最后章越没拿来自己住,而是转手卖给另一户人家,得了一千八百五十贯,比当初买来时还赚了不少。

反正章越如今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日章实至吴府,商量婚事。

吴安诗对章实十分尽礼数,还邀章实坐上自家马车,带着他去汴京转了一圈,一路尽与他谈论汴京的风俗人情。

吴安诗倒也没有卖弄之感,而是很平淡地谈着,何处好吃好玩一一与章实说来。

吴安诗问道:“章大郎君,听说你家如今住得是章郎中的府邸?”

章实道:“是的,度之在汴京本有个宅子,但有些偏僻狭小,我不愿住,故而先暂住章郎中的宅子,他说来也是我族叔,自家亲戚也就不客气了。”

吴安诗笑了笑道:“大郎君,虽说是亲族叔,但有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没准备在汴京找个安身之地么?”

章实笑道:“当然有此打算,你们吴家高门大族,闺女也是金枝玉叶,我们自是不会薄待他,等再过些日子,咱们就买个宅子。”

吴安诗笑了笑言道:“汴京的宅子可不容易买啊,大郎君,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吴府在国子监旁本有处宅子,原来是舍弟在去国子监读书时就近买的。”

“这宅子我看过,虽不甚周整,但安顿二三十口不在话下,可以拿给你们先住下。或者我们在京里还有五六处宅子,你与令弟什么时候得闲都去看看。”

章实马上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章家这可没此规矩。”

吴安诗劝道:“大郎君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亲家之间不说客套话,咱们今日既是出来,顺路就带你去看看。”

说着吴安诗就命人驾车带着章实一路逛了好几处地方,都是吴家在京里置办的宅子。章实才知道什么是累世官宦,宰相门第的富贵。

等吴安诗陪同章实逛完这些宅子后,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大郎君都还看得入眼吧。”

章实问道:“入眼,入眼,不知值得多少钱?”

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当初买来时都不贵,但如今不同于往日,这些宅子里最便宜的也说值得两三千贯,贵得怕是要值五六千贯。”

章实闻言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安诗道:“大郎君,陛下赐婚,这是朝廷脸面,汴京上下都看着,朝廷上大臣哪个不瞩目,我们吴家也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些宅子你若看上哪座说句话,我明日将房契送到尊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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