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阅兵开始前

初夏的阳光刺破了北境清晨稀薄的雾气。

从高处俯瞰,赤潮领第一阅兵场外围的观礼台,已经被人潮彻底淹没。

那不是混乱嘈杂的难民聚集地,而是一片正在缓慢起伏的人群海洋。

成片成片深色的棉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潮汐一样连绵不绝,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

甚至连远处的山坡、裸露的岩脊和树杈上,都挂满了人影。

为了抢占一个能看清阅兵全貌的位置,有人提前三天就背着铺盖卷,在这里安营扎寨。

但空气里没有酸腐味,取而代之的是烤土豆被炭火烘热后散开的香气,是黄油在铁板上融化时发出的细微滋啦声,还有麦芽糖特有的甜味,在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小贩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肩上挑着木箱,箱盖一掀开,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

几乎所有人身上,都穿着厚实而干净的棉衣。

深色的棉衣,剪裁算不上华丽,却挺括合身。

那是赤潮纺织厂成批织出来的标准货色,在南方行省平民是穿不起的,在这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旧时代那种打着补丁,沾着油垢的亚麻布,早就被丢进了记忆里。

但更明显的变化,写在他们的脸上。

那是一张张红润饱满的面孔,眼眶不再深陷,颧骨不再突出。

长期摄入肉类和油脂带来的体力,让他们站在那里时,肩背自然舒展开来,腰杆笔直。

那是一种只有不担心明天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一个壮硕的父亲把女儿举到了自己脖子上。

小女孩抓着他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另一只手里挥舞着一面印着太阳徽记的小旗子,脸颊上贴着红色的贴纸,兴奋得不停尖叫。

父亲仰着头,任由孩子在自己肩上晃来晃去,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在人群的一角,一家三口显得格外安静。

那是一户两年前才迁入赤潮领的灰岩行省工匠家庭。

父亲曾在灰岩的工坊里改良过蒸汽活塞,后来被招募到赤潮,如今成了正式的领民。

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糖渍浆果,那是他以前只在贵族宴席传闻里听说过的东西。

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棉衣,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的纹理,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看阅兵场中央,而是望向远处城堡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着什么。

几年前,他们还在为雷蒙特家族的重税发愁,甚至暗暗商量过要不要一起上吊。

现在他们站在阳光下,肚子里塞满了白面包,孩子的嘴角还沾着糖渍。

对他们来说,路易斯不是抽象的领主称谓,他是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救世主。

人群中,还能看到不少外来者。

北境的行商,外地的游侠,甚至有些出身南方的小贵族。

他们同样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努力模仿赤潮领民的穿着与举止,只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被这片土地接纳。

议论声在空气中低低翻滚。

赤潮的群众并不愚昧。

夜校和识字率的普及,让他们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异常敏感。

“听说了吗?铁罐工厂那边已经出到第三代蒸汽战车了。”

“就是那种能自己跑,还能喷火的铁家伙?”

“嘘!我二舅就在厂里干活……但我不能说。”

话题很快转向了南方。

“南边那群教廷的杂碎,居然敢断我们的粮道?”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退休骑士站在人群里,剩下的那只手攥成拳头:“老子的命是大人给的。谁敢动大人,老子就跟谁拼命!”

没有人害怕战争。

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像梦一样的生活是谁给的。

但由于真正过上好日子也不过十年,他们害怕被重新拖回饥饿、寒冷和任人宰割的地狱。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阅兵场中央。

格雷站在阅兵场中央的指挥席上。

他身穿一套纯黑色的新式将官礼服,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胸前却挂满了沉甸甸的勋章,那是这四年征战留下的痕迹,其中最显眼的,是灰岩征服勋章和那枚代表赤潮最高战功的一级赤潮太阳章。

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际线贴合得像用尺子量过。

那张依旧年轻的脸上,已经很难再找到少年人的青涩。

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像一层看不见的盔甲,沉稳地覆盖在他的眉眼之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镇定并不完全真实。

他正在反复整理领口的位置,又下意识地拉了拉白手套的边缘,确认每一道褶皱都服帖得体。

按在指挥刀上的左手,仍然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作为本次阅兵的总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后究竟站着什么。

那不是临时拼凑的雇佣军,也不是靠贵族血统支撑起来的骑士团。

那是一支被纪律、工业和冷酷计算塑造成形的军队,人类历史上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工业化军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倒退,最早的记忆是孤儿营。

那时的他和许多孩子一样,被灾难丢弃在路边,在别的领地,孤儿意味着奴隶、矿坑和短暂的性命。

但在赤潮领,路易斯给了他们牛奶、肉,还有斗气修炼的资格。

那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冷静而直接的投资。

后来他被选入领主近卫队,站在路易斯身后,举着长剑盾牌,充当那面挡暗箭的铁墙。

直到那天,路易斯从他手里夺走了那面陪伴多年的盾牌,转而塞给他一柄指挥剑。

“你的剑术不错,但在赤潮领,我想让你学会用脑子保护赤潮。”

之后的五年,像一场不容拒绝的强行灌输。

弹道学、堑壕构筑、后勤统筹、多兵种协同……

一切在旧时代没有的战争知识,被一股脑塞进他的脑海。

而这些并非停留在纸面上。

灰岩行省的征服战中,路易斯将前线指挥权第一次完整地交到他手里。

蒸汽战车如何开路、骑兵在什么时机投入收割……

而接踵而来的,是对残余贵族势力的清剿、对山地匪帮的围猎、对旧贵族势力的反复镇压与修复。

一次次低烈度却漫长而肮脏的战斗,把他磨成了真正能控制局势的统帅。

他在图纸推演与真实战场中反复锻炼,被路易斯硬生生催熟成了一名将军。

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视线尽头是望不到尽头的钢铁长龙。

被帆布遮盖的蒸汽坦克在低声喘息,像一群伏地待命的猛兽。

金属、机油和蒸汽混合成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没有血统,没有家世。而大人却把这支能碾碎世界的军队,交到了我手里。”

格雷很清楚,看台上坐着的,有北境的老牌贵族,有曾经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大人物。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他。

“我要让他们明白,赤潮领选出来的人,比那些靠血统撑起来的贵族骑士,强一万倍。”

远处,汽笛声低沉地响起。

阅兵的倒计时,开始了。

格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机油味道的空气,那是赤潮领独有的气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杂念都被压回了心底。

他戴正白手套,用力握紧腰间的指挥刀,手不再颤抖。

…………

尼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那不是军装,也不是礼服,只是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色外套。

更显得那张脸依旧苍白,疲惫留下的虚弱尚未完全退去。

若不是靠着多年修炼的底子撑着,他恐怕不会恢复这么快。

作为卡尔文家族的代表,他被安排在主座旁侧的位置,周围都是一些赤潮高管与北境大贵族,

坐在他身旁的是布拉德利。

老管家换下了平日的执事服,只穿着一件礼服,背脊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若不是鬓角多了些白发,他与二十年前站在卡尔文公爵身后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

尼科率先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弛:“老伙计,你老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停留在布拉德利的眼睛上,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不过,”尼科顿了顿,轻轻点头,“你的精气神,比在东南的时候还要好。”

布拉德利微微一笑,抬手替尼科倒了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从杯口缓缓升起,驱散了几分北境清晨的凉意。

“因为这里有希望。”他将茶杯推到尼科面前,语气平静而笃定:“少爷在这里,创造了太多奇迹。”

尼科端起茶杯,顺着观礼台的方向,向下望去。

下方方阵已经列齐,黑色的队伍如同一块块嵌入荒原的钢铁板块,间距精确,队形稳定,哪怕尚未开始行动,也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尼科低声说道:“我知道,灰岩行省和北境行省不是纸糊的。能吞下那里,还能稳住局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然不想承认,但少爷已经超越老公爵了。”

他的判断并非恭维,而是资深骑士的本能评估。

在来之前,他已经在心里为这场阅兵预设了画面。

一支纪律严明的骑士团,几十位超凡骑士,再配合一些新式器械。这已经足以称得上是一支强军。

可当他真正坐在这里,亲眼看着那些沉默的钢铁方阵时,他发现自己的预期,依旧过于保守。

尼科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让我看看吧。”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在对自己说话。

“既然要南下复仇,那就得有牙齿。”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即将启动的方阵,眼底浮现出久违的锋芒,“希望少爷的牙齿……够硬。”

午十点整。

阅兵场中央那座巨型蒸汽钟楼发出一声低沉而厚重的机械回响,指针在白汽喷吐中稳稳归位。

“呜——!!”

号角声骤然撕裂空气。

那并非普通军号,而是经过炼金扩音阵放大的低频声波,沉闷悠长,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

原本如海啸般翻涌的观众席,在号角响起的刹那,被人从世界上按下了静音键。

死寂。

数万人同时收声,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间抬起,聚焦向阅兵场最高处的领主检阅台。

那种无需命令,却天然形成的服从,让贵宾观礼台上的贵族们脊背发凉,这不是热闹,这是已经被驯化完成的秩序。

检阅台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向前。

路易斯·卡尔文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繁复臃肿的贵族礼服,也没有披上传统骑士的重型板甲。

那是一套线条利落的深黑色元帅制服,这赤潮领独有的样式。

金色太阳肩章在日光下冷冽克制,身后的猩红披风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燃烧的战旗。

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被黑色布料尽数吞噬。

年轻,过分地年轻。

这是所有贵族的想法,虽然都知道路易斯的年龄,可每次亲眼看到路易斯,都会忍不住吃惊这位手握两大行省的掌权人的年轻样貌。

但那张冷峻的面孔之下,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贵宾席上,尼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不透这个年轻领主的深浅,也感受不到传统意义上的斗气压迫,那是绝对的自信,仿佛世界掌握其手中。

路易斯走到栏杆前,只是摘下了手套,随意地向下挥了挥手。

“轰——!!”

下一瞬,压抑了太久的沉默被彻底引爆。

无数人嘶吼着同一个名字,有人泪流满面,有人当场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土地上。

“路易斯大人!!”

对他们而言,台上那个年轻人不是抽象的领主,不是遥远的贵族,而是把他们从饥饿、寒冷与屈辱中拖出来的救世主。

他让他们活着,有尊严地活着,这就足够了。

接着路易斯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压制手势。

三秒,仅仅三秒。

那足以掀翻城墙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回了地面。

欢呼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声与蒸汽机低沉的呼吸。

这种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比刚才的狂热更让人心生寒意。

路易斯没有简单讲两句,只是伸手,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寒铁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轻鸣。

剑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如同一道裁决线,横亘在天地之间。

扩音阵将他的声音送往阅兵场的每一个角落。

“赤潮的利刃,出鞘。”

(本章完)

第456章 阅兵!南下!

随着路易斯的话语落下,整片阅兵场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

所有视线,不约而同地从高耸的检阅台,滑向方阵最前沿。

格雷少将矗立在半履带指挥车上,背脊笔直如枪,像一柄已经上弦的弩箭。

下一瞬,斗气自胸腔炸开。

“锵!”

指挥刀出鞘的声音撕裂空气,寒光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指苍穹。

“全军列阵!接受检阅!!”

吼声如雷,裹挟着真正战场上反复淬炼出的杀气,狠狠砸向人群。

原本还在躁动的观礼区被这一声硬生生按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贵宾席上,尼科的眼神微微一亮:“好嗓子……好杀气。”

话音未落,沉重而原始的战鼓声轰然响起,一下一下敲击大地。

第一方阵自地平线尽头推进而来。

萨科骑在黑马上,寒铁铠甲在阳光下泛起冷光,斗气光焰在铠甲缝隙间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笔直而炽热,牢牢锁定在检阅台上的路易斯身上。

他知道,路易斯大人以及自己的父母兄弟,此刻看着他。

人群中,萨科的父亲站得笔直。

当看到自己领头的孩子,他明白当年把这个孩子送去赤潮领,是他这一生最正确的一步棋。

萨科的弟弟们攥紧了拳头,眼里只有向往。

而萨科身后,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赤潮纹章在统一的板甲上闪耀,每一名骑士都散发着稳定而凝练的斗气波动。

他们全都是超凡骑士!

北境黑马踏地而行,马蹄铁落下的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悸,像是同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主席台上,路易斯只是微微颔首。

那一点回应,便足以让萨科的脊背挺得更直。

贵宾席上,尼科已经彻底坐直了身体。

他身旁的几名东贵族下意识开始低声清点人数:“一个……二十个……三十……五十……”

声音越来越低,计数却越来越慢。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数乱、甚至不敢再继续往下数时,背脊已经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三百多个……”尼科在心中飞快计算。

在东南行省,一个伯爵能养二十名超凡骑士,便足以横行一方。

卡尔文家族鼎盛时期,常驻本部的骑士也不过两百人。

“赤潮领……哪来的资源堆出这种数量?”

更令他不安的,是这些骑士的年轻,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说明都是万里无一的天才,并非是用时间,用资源堆砌起来的。

“这不是全部。”尼科几乎可以肯定,“以这位少爷的性子,这三百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仪仗,这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赤潮领的底蕴比其他公爵们更厚,因为每日情报系统,让资源从不被浪费。

哪里能出药剂原料、哪种药剂能突破瓶颈、哪一批人值得倾斜斗气材料。

所有赌运气的事,在这里都变成了精确投入。

北境旧贵族席中,艾贝特伯爵抚着胡须,脸色红润。

“都看清楚了。”他低声对身旁几个年轻领主说道,“这才是北境守护者该有的样子。”

看着那支钢铁骑兵,他仿佛又看见了埃德蒙伯爵当年的影子。但眼前这支队伍更年轻,也更强大。

“守住北境?”艾贝特眯起眼睛,“不,这股力量征服世界,已经绰绰有余。”

超凡骑士方队过后,画面陡然一变。

冰原狼骑如同灰银色的浪潮掠过阅兵场。

巨狼无声奔行,骑士身披轻甲,复合弓斜背在身后。

狼群本身就是队形,野性与纪律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尖叫声在人群中爆发。

紧随其后的,是地面的震颤,极地暴熊团踏入视野。

庞大的身躯披着半身重甲,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清晰的白痕。

这些魔兽骑士的战力都不可能比超凡骑士高,但是力量的外显更加明显,连最普通的民众们都看得懂,觉得更牛逼。

欢呼声如海啸翻涌。

当最后一头白熊走过检阅台,尼科缓缓呼出一口气。

强大但在他的认知里,这依然属于他能够理解的范畴。

指挥台上,格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利落的切断手势。

战鼓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声低沉而骇人的蒸汽汽笛,再次撕裂天穹。

“热身结束,现在请看真理。”格雷笑道。

三声短促而清晰的号令回荡在阅兵场上空。

格雷少将抬起右手,缓缓下压。

刚刚还沉浸在骑兵与魔兽冲击中的人群,很快发现真正的压迫感,并不来自咆哮与奔腾,而来自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地平线尽头,赤潮步兵师开始推进。

他们的步伐不快,却精确得像齿轮咬合。

灰黑色的制服整齐划一,枪托贴肩,枪口微微上扬,所有动作没有多余幅度,像是一面正在移动的铁壁。

他们手中握着的,并非长枪、长矛,也不是任何贵族熟悉的兵器。

那是一种修长冷硬、线条简洁的“铁管”。

观礼台上,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响起。

哈维伯爵下意识地皱起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人……”他低声道,“拿着柴火棍,是来干什么的?”

语气并非嘲讽,而是纯粹的不理解。

他是帝国南方新晋崛起的财阀贵族,靠着航运、矿业与金融暴富,在帝都风头正盛。

二皇子掌控皇都之前,他就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第一时间将大部分家业转移到了北境投靠二儿子,自认为已经足够聪明。

但此刻,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一幕。

坐在他身旁的约恩的眼神亮得吓人。

“父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您看着就好,路易斯大人的武器,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哈维伯爵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自己的次子。

约恩·哈维,南方哈维家族的次子,如今的北境银脊丘子爵。

也是整个北境贵族圈里,最坚定立场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他就不讳言自己的选择,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犹豫时,他已经公开宣称要“抱紧路易斯这条大腿”,当然这种表态也让他获得巨大利益。

在哈维伯爵看来,这种近乎鲁莽的忠诚,曾经让他极为不安。

但现在,他多少有些相信这些玄学了,所以没有立刻反驳。

场上的士兵,已经停下了脚步。

阅兵场尽头,三百具身披全套重型板甲的稻草人整齐排列,钢盔、胸甲、护肩一应俱全,完全按照重装骑士的规格打造。

格雷的手落下,哨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第一排士兵同时半跪,枪托抵肩,枪口齐平。

“砰——!!!”

雷鸣般的爆响轰然炸开。

魔髓驱动的蓝色火焰在枪口同时喷吐,连成一整面冰冷而致命的光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远处的板甲稻草人,随即崩解。

厚重的钢铁在恐怖的动能下撕裂翻卷,铁片与稻草混杂着冲天而起,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

风卷着碎屑扑向观礼区,人群先是短暂失声,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对大多数平民而言,这只是热闹,是新奇,但懂行的人,脸色已经变了。

哈维伯爵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泼洒在昂贵的外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威力,如果刚才那一轮是打在我的骑士上……”

话没有说完,但答案太清楚了。

贵宾席另一侧,尼科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锁在那些碎裂的板甲残片上。

“没有斗气加持……”他低声喃喃,“纯粹的动能。”

尼科在心中飞快推演。

如果是超凡骑士,全力运转斗气,正面迎上这一轮齐射……

能挡,但绝不会轻松。

护盾会被打得支离破碎,斗气急速消耗。

而若是超凡之下的重装骑士……

尼科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撕成铁片的板甲残骸,心里已经给出了结论。

“死不死,要看运气,但只要被正面命中,战斗力会在一瞬间被抹掉。”尼科缓缓吐出一口气,背脊已然发凉。

那么所谓的骑士冲锋,在这条冰冷的步兵线前,都只是送死的仪式。

一直在他身侧的老管家布拉德利,微微一笑,为尼科续上了一杯新茶。

“尼科阁下,”他像是在闲谈,“您是不是在想,这是不是某种一次性的炼金道具?”

尼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不。”布拉德利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场中那条仍在冒着硝烟的步兵线列,“这叫步枪,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提纯的魔髓粉尘瞬间爆燃,推动金属弹头,以动能杀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微不足道的比划:“而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在威力,而在成本。”

布拉德利的视线掠过那些年轻而沉默的士兵,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培养一名像您这样的超凡骑士,需要天赋、魔药、资源,以及至少二十年的时间,花费不下万金。”

“而训练一名合格的火枪手,只需要一名见习骑士三个月就够。”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堆破碎的板甲残骸,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标准、属于卡尔文家族的微笑。

“如果陪养一名正式骑士的价值是千枚金币。”

“那么击碎他的那几枚子弹,成本大概是五十枚银币。”

“用五十枚银币,去换千枚金币。这就是少爷教给我的战争经济学。”

尼科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这已经不是骑士的战争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代抛下的恍惚,“这是对生命的批量处理。”

尼科脑海在飞速运转,下意识用自己几十年来的战争经验,去修补那正在崩塌的世界观。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威力确实骇人,但只要骑士团够快,在那短暂的换弹间隙里,依然存在突破的可能。

只要能贴近这些端着铁管的步兵,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赤潮领的弱点,在于持续火力。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中成形,一阵尖锐刺耳的蒸汽蜂鸣声,便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的自我安慰。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六辆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重型蒸汽车缓缓驶入阅兵场。

它们拖曳着外形诡异的金属装置,有的像是一捆捆并列的粗壮铁管,有的则是排列成蜂巢状的方形发射器,冰冷而沉默。

格雷少将站在指挥车上,只抬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清理现场。”

下一瞬,世界失去了节奏。

转轮机枪的枪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时发出的“滋滋”声让人牙根发酸,随即便被彻底吞没。

“突突突突突——!!!”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枪声,而是一条持续不断的咆哮。

火舌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弹幕化作一道横扫战场的金属洪流,仿佛在撕扯一整面巨大的破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的火箭发射器发出凄厉尖啸。

数枚拖着白色尾迹的炼金火箭弹划破空气,覆盖了铁板阵列的后半区域。

尼科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模拟人海冲锋的密集木板,在短短几秒内被彻底削平。

铁屑、碎片、冻结后的残骸在弹雨与寒爆中轮番粉碎,地面被反复犁过,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刚刚构建起来的“冲过去就能赢”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种射速……

哪怕是法师开始吟唱,咒文还没念完,人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人海战术在它面前,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地面更快地被尸体填满。

尼科喉咙发紧,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观礼台上的茶杯开始剧烈跳动,瓷器碰撞发出清脆而不祥的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蔽了本就不算耀眼的阳光。

十二辆重型蒸汽坦克轰鸣入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移动堡垒……”尼科喃喃自语,“这种厚度,攻城弩根本射不穿,这东西在战场上……是无敌的。”

坦克方阵停下。

炮塔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目标被拖了出来千米之外,一块重达十吨的黑曜石巨岩,被安置在测试区中央。

这种矿石硬度堪比城墙,通常只用来承受禁咒级别的冲击。

布拉德利站在尼科身侧,语气依旧温和:“尼科阁下,您刚才在想,只要躲在城墙后面就安全了,对吗?”

尼科没有回答。

“请看,这就是少爷给出的答案。”

下一瞬,世界被强行掀开。

“轰——!!!”

炼金主炮怒吼,恐怖的后坐力让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沉,炮口激起的尘土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冲击环。

那块黑曜石巨岩,在接触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抹去。

爆炸中心腾起一朵小型蘑菇云,原地只剩下一个边缘呈玻璃化熔融状态的深坑,青烟缓缓升起。

阅兵场,陷入死寂。

就连平民的欢呼都停滞了。

尼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直坚信,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个人武力可以逆转任何战局。

但此刻看着那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他终于低下了头。

哪怕是巅峰骑士燃烧生命……也挡不住三炮。

而赤潮领有无数辆。

他转过身,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满眼复杂。

另一边哈维伯爵猛地抓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约恩!你干得好啊!”他盯着那片尚在冒烟的深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跟着路易斯是正确的,我们哈维家族要发财了!”

坦克方阵并没有为这场阅兵画上句号。

钢铁巨兽缓缓驶离视野之后,地面再次震动。

工程兵团出现在阅兵场一侧。

庞大的架桥车展开折叠钢梁,像是钢铁昆虫舒展肢体.

蒸汽铲车的铲斗反射着寒光,哪怕只是怠速前行,也带着一种地形并不存在的意味。

懂行的贵族们脸色微变,这意味着赤潮军队不需要等待,不需要被河流与峡谷拖慢脚步,战争在他们面前是线性的。

随后是后勤纵队。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蒸汽卡车缓缓驶过,车厢里装着野战厨房、成箱的医疗器械。

有人闻到了咖啡与肉汤的味道,有人介绍道是实现士兵在战壕里也能吃到热食。

…………

贵宾席间,布拉德利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打仗,打的是后勤。”

他微微一笑:“我们的士兵在前线能喝到热咖啡。而敌人……只能啃干面包。”

潜台词不言而喻,赤潮领不仅能打,而且富得足以把战争当成工业项目来运转。

当最后一个方阵归位,整个阅兵场陷入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路易斯走到了高台最前方,开始了他的演讲。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落在那张略显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上。

他环视了一圈脚下的人群海洋,然后开口了:

“我的父亲,卡尔文公爵,一位将一生奉献给帝国的守卫者死了。

他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背叛,死于心碎。”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低呼。

路易斯的目光变得锐利:“在东南行省,那些披着神圣外衣的异教徒在做什么?他们以信仰之名,向平民征收重税。

他们抢走农民最后的口粮,用来修建金碧辉煌的教堂,他们把反抗者打成异端,把饥饿称作赎罪。”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我的父亲试图阻止这一切,试图保护那里的人民。结果他被软禁,最终含恨而终!”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民众已经握紧了拳头。

“东南的民众正在挨饿!”路易斯猛地抬头,直指南方,“我们的同胞正在流血!”

寒铁长剑出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赤潮的勇士们!我们南下,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解放!”

“去砸碎教廷的枷锁!去给东南的人民带去面包,自由,还有正义!”

台下尼科站在阴影里,听着这番慷慨陈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公爵从来不是什么仁慈的保护者。

而所谓的解放,本质上也就是一次彻底的武装吞并。

但当他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而冷静的身影时,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而人群的狂热终于爆发。

“打倒教廷!”

“解放东南!”

“为老公爵报仇!”

帽子被抛向天空,吼声汇成浪潮。

在亲眼见过那些钢铁与火焰之后,没有人怀疑胜负。

行商们开始飞快计算利润,骑士们渴望军功,北境贵族在狂欢,平民则沉浸在一种即将拯救他人的荣耀感中。

贵宾席上,哈维伯爵紧紧攥住儿子约恩的手,眼中的火焰燃烧着。

“看到了吗?”他低声说道,“这就是大势。”

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随从:“去告诉布拉德利总管,哈维家族,无偿捐赠第一批军粮。”

高台之上,路易斯长剑挥下:“全军出击!南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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