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8章 此关横绝崇鸾湖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奉天隐。

秦广王曰:“丢个尸体。”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三阎罗行于顺天府。

秦广王曰:“丢个尸体。”

予观夫道陵盛状,在崇鸾一湖,衔远山,吞长河,游鱼如梭,客舟似箭。

秦广王立于高大的楼船甲板上,曰:“丢。”

短短一天时间,从奉天府流窜到顺天府,而后又跑到道陵府……冷酷的卞城王始终缄默,刻毒的秦广王言简意赅。

任劳任怨的仵官王,终于任不下去了。念及目标凶残,他决定委婉一些:“我与卞城王自盛入景时,混进了一个采购羊毛的车队。我听车队的人说,羊毛一年一般只剪两次,一次是在四月到五月,一次是在九月到十月。”

大概是跟卞城王一起赶路的过程太无聊,他好像真的认真研究过剪羊毛,这时候侃侃而谈:“过早剪了羊毛易使羊受凉生病。过晚了剪也不好,毛短不能保护身体蚊蝇叮咬,使羊不安。毛的长度不够时,不能剪毛。怀孕羊剪毛尽量在分娩后进行,以免胎羊早夭……”

“你跟我说这些废话没关系,我宅心仁厚你是知道的。”秦广王淡淡地道:“就是卞城王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仵官王紧紧地闭上了嘴。

噗通!

一具行尸已然潜入水底,开始溯流,誓要为组织成员的安全逃离,不遗余力地贡献自己。

不得不说秦广王前期的准备非常充分。奉天府、顺天府、道陵府,一路山路转水路,全都自然而然,早有接应。

这些接应都并非是地狱无门的外围成员,而就是景国当地人,就在正常的生活。郊游、行商、访友、游学……不一而足,或为朋友请托,或是单纯钱货两讫,他们只是顺带地捎几个人,并不知道自己捎的是谁,是在做什么。

唯是如此,才难留痕,才显出楚江王手段。

三位阎罗无声无息地加入各种队伍,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这崇鸾湖是直通长河的。过了前面的赤梧水关,就可以说已经逃离中央大景帝国。

现在他们已经在泛游崇鸾湖的楼船上,与“听竹学社”的道学生们一起泛舟激流,将要过关而去,饱览长河风光。

崇鸾湖曾经是青鸾戏水之处,现在也有青鸾血脉异兽遗留,名曰“霜莺”,不过只在冬月飞来,具体时间是冬月十七日到冬月二十六日之间。通常这九天也是崇鸾湖的“封湖日”。

听竹学社的这些年轻学子,便是要趁在封湖之前,畅游一次长河,好好享受青春年华。

至于三位阎罗此刻的身份,则是“黑山学社”的道学生,所谓天下道门是一家,来此蹭个顺风船——也不知楚江王怎弄的这身份,名帖学牒师承,一应俱全。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清楚这个黑山学社是否真的存在。

黑山三学子离群自处,凭栏观湖,终究也是引起了注意。

大可以更清晰的说——是长发披肩、清俊不凡,正从容笑谈的秦广王,吸引了几名女学员的注意。

至于那两个穿黑袍戴斗篷、斗篷下还有面罩的,藏头露尾之辈,不值年轻人多看。

女学员们彼此挽着手,笑盈盈地走过来。

青春美好的肉体,散发着迷人的味道,令仵官王情不自禁地挪动脚步,贪婪地吸了吸鼻子。但旁边卞城王冷酷的目光,叫他即刻清醒过来。直愣愣地看着湖面,目不斜视,身如石姿。

“你们好呀。”走在最前面的鹅蛋脸的女学员还是颇有礼貌,虽然冲着秦广王来,但还带了个‘们’字:“先前没有来得及聊。我想问问伱们呀,你们学社为什么叫‘黑山’?这名字好生奇怪。”

卞城王虽然冷酷,但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挺身而出。毕竟另两个都粗蛮惯了,只懂杀人,这道学上的事儿,哪里懂得?

“这个黑山嘛……”他斟酌着。

但秦广王已悠然开口:“黑者,玄也,众妙之门。是此得名。”

卞城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明显——你也读书?

秦广王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不置可否。

鹅蛋脸儿正要笑盈盈地继续话题,这时候又有一个声音,非常不礼貌地砸来——“那‘山’字何解?”

随着声音一起走上甲板的,是一个长相还算英朗的穿着黑色道服的男子,多少和黑山三学子有点撞衫。

两个蒙面的且不去说,跟素面朝天的秦广王一比,立即相形见绌。

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学员,显出其人在听竹学社里不凡的地位。

因为这群人来势汹汹,表情不善。那鹅蛋脸儿立即上前拦住:“萧麟征,你们不是在吟诗对酒,怎么过来了?”

萧麟征满心悲怆,最漂亮的女孩都走了,我吟什么诗,对什么酒?真当我喜欢这玩意啊?正常人谁写诗!

但面上自不能这么说:“这湖光水色如诗画,又何必我蘸墨?倒不如同几位黑山学社的朋友,论一论道,增益学问!”

他温文尔雅地看着秦广王,继续追问:“山字何解?”

这前呼后拥的气势,当真还有几分唬人。

“你如果实在想知道……”秦广王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把卞城王拉到旁边来:“就让我这位学弟告诉你吧。”

冷酷的卞城王现在很想拔剑,当然并不是要斩对面这些小年轻。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觉得我萧师兄不配与尔等论道?”见黑山三学子不吭气,自有狗腿子替萧麟征出声:“我家萧师兄今年才十九岁,已经叩开一府,掌握神通!若是长河水位给面子,说不定来得及参与下一届的黄河之会无限制场!在这崇鸾湖与尔等论道,难道论不得?!”

此人说话之气势十足,俨然萧麟征已是下届李一。俨然他又是萧麟征第二。

仵官王用力地抓住围栏,好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秦广王则微笑地看着卞城王,眼神充满鼓励。

卞城王默默地看了一眼远处,赤梧水关还有一段距离。只好又看回萧麟征:“你刚刚问什么?”

萧麟征倒也有涵养,笑着重复:“山字何解?”

卞城王冷冷地道:“斩仙。”

斩去仙人便得山!

覆仙宫者谁也?

一真道!

但要如何描述一真道呢?

邪魔外道?狂悖之贼?

不不。

一真道从来不是什么左道邪教。

一真道是道门正统的一支!!!

无论今人如何评价一真道,无论历史怎样书写,都无法改变一真道是道门正统的事实。

恰是一真道终结了仙宫时代,开启了一真时代。

也恰是一真时代的覆灭,宣告近古时代结束。

这名黑山学子简简单单的“斩仙”二字,显露的是对近古时代历史真相的触摸,是不凡的道学修养!

萧麟征收起了小觑之心,认真地礼道:“麟征失礼了,一叶障目,不见高山。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前番黑山三学子上来蹭船,他作为这艘船的头面人物,其实是晃过一眼名帖的,不过并未细看,故也记不得名字。此刻才是真想认识一下。

无论他人态度如何,卞城王都是冷酷的:“张承乾。”

萧麟征道:“在下萧麟征,乃顺天府人士,承玉京道统,裴鸿九是我表兄。诚心与阁下相交,不知是否能够赏脸,揭面一见?”

正天府裴氏乃景国顶级名门,裴鸿九出身如此之好,天资亦是非凡,长得又极为英俊,是有名的美男子,故而在景国名声极大,很受追捧。萧麟征把这个表兄搬出来,向来无往不利。

但卞城王依旧漠然,甚至话也不说了。

秦广王赶紧出来转圜:“不好意思了麟征,我这两个学弟长相丑陋,不愿见人,所以才把自己裹成这样。不过大家交友论道,又何须触及皮囊!”

卞城王冷冷地看向他,他若无其事。

仵官王也看向他,但被瞪了回去。

旁人不愿深交,萧麟征也不纠缠,只深深地看了张承乾一眼,道了声“打扰”,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这艘楼船高有三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是能够扛得住长河风浪的豪华大舰,本身亦具备一定的武力。能以此船出游,听竹学社里这些学生的财力、势力可见一斑。

那鹅蛋脸儿先前能站出来拦一下萧麟征,显然家势亦是不凡,这会仍瞧着秦广王不愿走:“这位张兄的名字我们知晓了,你呢?”

“哦,我也姓张,张望。”秦广王一脸的诚恳:“未请教姑娘芳名?”

鹅蛋脸儿捂嘴笑道:“我姓伍呢,双字敏君。”

与她一起来的几个女学员,也七嘴八舌的介绍起自己。

戴着面具的卞城王,哪怕折服了萧麟征,也不被理会。当然,他也不理会她们。冷眼看着秦广王被围绕在莺莺燕燕中,耳识却先于船上所有人,捕捉到了一个消息——

赤梧水关已封关,不许船只来往!

此关横绝崇鸾湖,出关再往长河上游追溯不远,便是长河九镇之霸下桥。这段水域,也属于黄河河段。

冷酷地给秦广王传了音,秦广王自在谈笑,面色如常。

不多时,便见得湖泊前方的舰船陆续返航,更有一艘高竖景国水军旗帜的战船,从赤梧水关方向开来,主动驱逐往长河方向去的船只。

听竹学社里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子小姐,当然不肯一赶就走。

萧麟征甚至直接在楼船顶上与赤梧水军交涉:“我乃顺天府萧麟征,正要与同窗去长河采风,以进修业。未到‘封湖日’,尔等为何闭关?”

一名将校在战船上道:“接到上头的命令,奉天府发生凶案,赤梧水关要封关三日,禁绝交通。”

卞城王与秦广王对视一眼,都知戏肉来了,游缺的尸体已被发现。

本想着最好能等到逃出景国才暴露,事实证明奢想只能是奢想。游缺在过往的日子再怎么被忽略,楼君兰去拜访过后,游家老宅也会聚集一些目光。更别说景国高层本就有人在盯着游缺。

“奉天府发生凶案,跟道陵府有什么关系?”萧麟征不太能够理解,景国那么大,每天不知发生多少事,焉能发生一个凶案就锁一次关?

忍不住问道:“谁出事了,要这么大阵仗?”

那将校有些为难。

萧麟征又道:“我表兄是裴鸿九,但说无妨!”

那将校便道:“有个叫地狱无门的杀手组织,刺杀了道历三八九六年的黄河之会内府场魁首游缺,顺手屠了游氏老宅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仅剩一个十五岁的游世让,被留下来报信。”

秦广王和卞城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有了骂娘的冲动。

仵官王则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你卞城王不是不喜欢不拿钱就杀人么?你秦广王不是尊重卞城王的规矩吗?这怎么还联手整了个灭门惨案?我的残忍只在于表面,狠还是你们狠啊!

萧麟征对下一届的黄河之会有想法,当然很了解游缺的事情,但最大的感受还是惊讶:“这个杀手组织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要钱不要命,敢接我们景国的单子?穷疯了吧?!”

鹅蛋脸儿伍敏君在甲板上道:“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之前在佑国闹事的那个杀手组织?是这个名字吗?”

“咳。”秦广王轻咳一声:“好像是的,我有印象。听说他们的首领,非常强大。”

“强什么东西?”萧麟征嗤之以鼻:“那是没上镜世台的缉杀名单,不然早给剿了!”

“是的是的,咱们镜世台自然很厉害。”秦广王温声笑道。

伍敏君也是身出名门,曾经上过星月原战场的天才修士伍将臣,乃是她的堂兄。

这会看见张望如此温润,愈发欣赏,真是谦谦君子啊!

也就是这个张家不怎么出名,家世不太匹配。但我辈修行中人,倒也没必要太在意那些。因而说道:“张兄别介意,萧师兄倒也不是针对你。他就是非常喜欢镜世台,老想着以后入职其中呢。”

萧麟征越听越不是滋味,又看着那将校道:“但不管怎么抓杀手,也犯不着拦我们吧?我们全是正经的道学生,人品可靠,家世清白,能不能开个小门?”

那将校只是摇头:“这个真不行。上头下了死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过关。”

卞城王仍然保持着冷酷的形象,倚船而立,不动声色地引动六欲菩萨之力,给予这些可爱的年轻人一些焦躁情绪。

萧麟征便烦躁起来:“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难道还要把我萧麟征当犯人看待,禁绝自由?”

那将校也是强压着情绪:“萧公子,别让某家为难。”

此时的六欲菩萨,更与往时不同。

盘坐在元神海上空,宝相庄严。而两颗慈悲佛眸,各起一缕三昧神火。左转为妒火,右转为怒火。

神而明之的卞城王,在洞彻三昧的过程里,不断梳理自身,不断建立对世界的认知。

曾经品阶并不算高的秘术,在神火之中得到升华。

属于六欲菩萨的引动情绪的力量愈发蔓延,在仙念的铺陈之下,于整个崇鸾湖无声无形而狂舞!

立刻便有一艘商船开始骚乱:“老子满船的鲜货要运到魏国去,最多六天就会全部烂掉。从朝天府运到这里,已经两天。你们招呼都不打,突然封关三天!不管老子们死活吗?”

客船之上亦有人撕心裂肺:“我要去龙门书院参加考试,你若早说封关,我就不走这条道了!现在来不及了怎么办?我寒窗十年,前途谁来补?”

“他奶奶的,奉天府有凶案,要封赤梧水关!镜世台干什么吃的?!”

“撞过去,撞过去!”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整个湖面上就动乱起来。

大船压小船,商船撞战船,拔刀声,怒吼声,哭喊声,一片混乱!!

(本章完)

第1959章 一死永逸

为了抹掉出手的痕迹,卞城王其实已经刻意压制了力量,让自己成为情绪的引导者,而非操纵者。他只是丢进去一个情绪的火星,而在焦灼不断蔓延的情绪热锅里,迸发出烈火燎原般的暴乱。

不然以他今时今日的力量,一个照面就能让这些人因妒而疯,因怒而狂。

暴乱的情绪在发生之后,就已经有了自我泛滥的能力。

在卞城王不动声色的引导下,便如野火烧枯草,混乱已然无法遏制!

那艘代表赤梧水军的战船上,将校也愤怒起来,霎时拔刀在手,怒吼连声:“站定!站定!乱关者杀无赦!!”

战船上的士卒随军令而动,齐齐拔刀架弩,以生死威胁架住这些冲昏了头脑的人。

“情况不太对……”伍敏君保持了冷静,高声疾呼:“大家都冷静下来,请相信朝廷!咱们现在面对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损失可以偿补,逾期可以改期,所有的问题,都能妥善解决!”

“敏君说得对!”秦广王大声附和:“大家都冷静一下,听听敏君怎么说!”

萧麟征瞧得眼皮直跳,妒火中烧,但又没有理由对他们发火。毕竟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从楼船上飞扑而下,如苍鹰搏兔,一把擒住一个已经情绪失控、大喊‘撞关’的汉子,捏住他的脖颈将其高举:“我看谁还敢借机闹事!”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被他掐住脖颈的汉子,眸中闪过绿芒,身体骤然僵直,而后像个破布袋一样垂落下来。

按照秦广王的习惯,这人应该已经死透,念及卞城王在场,才只是深度昏迷。但在这样的局势下,这人是死是活都没区别了。

“杀人了!”有人尖声高喊。

恐惧的情绪瞬间炸开。

嗖嗖嗖!

战船上有水军士卒过于紧张,在惊吓中下意识地扣动了弩弓。这一下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其他士卒都本能地随之放弩,整艘战船霎时飞箭如蝗,排空湖道,吓傻了一干人等,引来尖声连连!

卞城王抬脚就将乐呵呵等尸体的仵官王踹飞,传音命令——“救人,露馅就杀了你。”

仵官王猛地窜到空中,双手大张,以身迎箭,狠狠瞪着那一船水军,用难听的声音愤怒大喊:“你们,很坏!凭什么杀人?!”

满天箭雨因他而移位,纷纷落进湖水中。

但他的勇敢和善良,鼓舞了不少人。

“这些当兵的疯了,要杀绝我们!先缴他们的械!”

“赤梧水军已经被道贼控制!兄弟们,不搏就是死,随我冲啊!”

声闻仙态下什么样的声音都不难复刻,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是谁在高喊,只是情绪愈发汹涌!

就连战船上的那个将校,也听到了自家兄弟紧张的声音——“头儿,这里弹压不住了,赶紧传讯水关,调更多兄弟来!”

他一听也有道理,抬手一支响箭,便射向了高空!

此时的崇鸾湖,乱成一团。

本来有序退场的船只,又全部掉头回来,拥挤着冲向赤梧水关。

这处唯一的水军战船,被撞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掌控局势。

伍敏君就势便要往高处飞,想要承担起责任,镇压动乱。

但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她抬头便瞧见,令她心脏乱跳的那张俊脸。

秦广王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敏君,你们的身份很敏感,不方便参与这种场合。伱先带着大家先去水关那里避一避,这里交给我处理。”

“这怎么可以?”以其名门之后的身份,在这种动乱的场合里,一旦没有处理好,的确容易被人做文章,但伍敏君还是很有担当:“我辈修业学道,焉能避事避责?”

秦广王对她一笑:“听话。”

手上稍一用力,将她按回楼船,而自己却拔身而起,将一个个落水的人捞起,替这个挡箭,替那个拦刀,同时不停地劝导:“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呢?”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做得越多,局面反而越发乱了。

伍敏君完全被这个笑容击溃,一时立在甲板,不知今夕何夕。那嘈杂的声响,混乱的人群,仿佛已在天外。而她的心事轻飘飘,如在云上。

旁边有个女学员语带敬佩:“黑山学子,真乃吾辈楷模!”

她看了一眼静静站在船头的卞城王,在心里道,除了这个吓傻了的。

萧麟征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张望的家伙说得很对。他们听竹学社的这些学员,个个非富即贵,前程远大,也身份敏感。崇鸾湖局势乱成这样,他们的确不适合再参与。一个不小心跟暴乱沾上了边,回到家族可得脱一层皮。

虽然心里不是很喜欢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还是吩咐楼船先往水关方向去,避开此处是非。

楼船穿梭于湖面,不多时,迎面便来了几艘并行的战船,船上甲士林立,军械森冷。

为首将领正要呵斥,萧麟征也懒得再废话,直接飞身过去,掏出一块身份铁牌给他:“认得吗?‘遍照诸方,镜映现世’,我已秘密入职镜世台,不便牵扯这里的局势,要先去水关暂避。此外,我是裴鸿九的表弟,那个是伍将臣堂妹,那个是承天府王家的人……你们自己把事情处理好,不要给我们惹麻烦,懂我意思吗?”

将领抹着冷汗道:“我懂,我懂!”

战船立即给这艘满载了年轻道学生的楼船放行。

楼船上一直没吭声的黑山学子张承乾忽道:“我两个学长还在那里!”

萧麟征继续说自己的话:“这场暴动来得蹊跷,我怀疑那些商船里有邪魔外道,有个说要去龙门书院参加考试的,尤其可疑。你们一定要仔细筛查。必要的时候,我会跟我舅舅汇报。”

此人是裴鸿九的表弟,那他的舅舅……那是杀灾统帅裴星河啊!

赤梧水军的这员将领肃然起敬,当场解了一块腰牌给萧麟征:“你们将来都是国家栋梁,是不宜在此掺和,且先去水关休养。在下马宝华,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萧麟征接过腰牌,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自己记住这个名字了。

这时候伍敏君又强调道:“那边有两个黑山学社的学子,在帮忙镇压局势,你们不要误伤。”

“对。”萧麟征只得道:“有两个黑山学社的,跟我们一起来的,我安排他们在那里镇压局势。将军还请注意些,不要误伤了好人。”

“不愧是名门出身,您真是算无遗策,考虑周到啊!”马宝华敬佩得不得了:“末将先去弹压局势,回头再与您请教!”

五艘战船当即奔赴事发水域。

早已得到通知的秦广王和仵官王,几乎同时飞离混乱人群,喜迎王师。

秦广王满脸遗憾:“张望无能,无法妥善调解局势,接下来有劳将军了!”

马宝华看了他们一眼,便摆摆手道:“辛苦了。你们先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立于湖道上空,看着战船气势汹汹地开过去,仵官王不由得感慨道:“真是恪尽职守的景国人啊!”

于赤梧水关之前掀起暴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必然会吸引镜世台的注意,也必然会留下被追踪的可能。但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等三天,也根本经不起查。

在卞城王出手之前,他甚至都做好了强行冲关的准备。以他堂堂仵官王的实力,联手另外两个阎罗,冲破赤梧水关想必不难。这又不是什么天下雄关,顶天一个神临守在这里,能够挡得住谁?

逃出景国,才算天地广阔,有足够的余地来周旋。届时不管镜世台怎么追杀,不管其他阎罗下场如何,他攒了这么多尸体,总不至于死得太惨。

但没想到的是,卞城王与秦广王如此默契,萧麟征和伍敏君他们又那么配合。竟然就这么混过去了。

只是这种只存在于卞城王和秦广王之间的默契,着实让他这颗借来的心也不太好受。明明我仵官王才是组织元老,怎么你俩就跟我这么见外呢?

这么不待见一个可以随时帮你们收尸的好朋友吗?

秦广王却没有那么多情绪,风度翩翩地自往赤梧水关去。

他走得如此轻描淡写,但非得有人细究才能发现,他走过之后,“黑山三学子”所有的痕迹都“想不开”,纷纷“自毁”。

这种对咒术的运用,已近于道。

冒险进入景国的这次刺杀,从游缺洞真那一刻开始,性质就已经不同。逃离景国不再是最大的考验,如何面对那个神秘的客户,如何面对游缺的追索,才是接下来的重点。

但此刻他更好奇的是,若他和卞城王的判断没有错误,游缺打算怎么走?难道真能一死永逸?

……

……

游缺没有走。

位于泰平城的游家老宅里,停着满满当当的棺材。

游缺的尸体,躺在其中一口。

虽然说曾经辉煌一时的奉天名门,已经用满门死绝的凄惨下场,正式宣告游氏先祖的余泽已斩尽。

但也不至于短了游缺的一口棺材。

在天京城讨生活的几个游家人,匆匆赶回老家,寻求安慰、乞求怜悯、请求补偿、讨要公道……以及安排后事。前几件事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最后这件事要一拖再拖,灵柩便停在院中,一停再停。

反正也不会有人再进来住。

游家现在还能做主的,是游世让的三个哥哥,游世雄、游世杰、游世英。

当然,既不雄,又不杰,也不英。

等到家势也越来越跟不上,最小的那个出生,就只好“让”了。

泰平城的仵作早已验过尸。能够代表应天楼氏的楼君兰,也亲自来看过,着重看了游钦维和游缺。镜世台的人来了,天京城里也来了一个老于刑名的当世真人。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一致。

游缺的确是死了。包括游钦维在内的游家其他人,也都死得很彻底。

凶手未见得一定出自地狱无门,但的确是同一个人。

游家满门,都死于同一缕剑气之下——都与洞穿游缺要害的那一剑完全吻合。

卞城王之名,自此为世人知。

夜已深了。

停着密密麻麻的棺材的游家老宅,愈发阴森。

游家兄弟雇来看尸体的老头,还在房里睡得正香。

一个戴着狗皮帽的男子,十分自来熟地往院里走。他脸上有一块黑色的面甲,只露出一双还有些热情的眼睛。

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铺了好几个院子。

此人来回了找了好久,才在其中一口相对质量好些的棺材前停下——毕竟是游家四兄弟的亲叔父,活着的时候再怎么疏远,死了多少能得到一点优待。

笃笃。

狗皮帽屈起手指,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棺材板:“你好,在吗?”

不多时,棺材板推开了,面无血色的游缺坐了起来。

他淡淡地看了狗皮帽一眼:“褚戌?”

“欸!”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狗皮帽的热情:“本来应该吴巳来,因为他更憎恶一真道。但是他太憎恶了……所以是我来接您。”

游缺不太有所谓地点了点头,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并食指中指,点在了自己的眉心。平静地道:“这具身体死了好几天,我需要一点时间填寿。”

“您忙您的。”褚戌就在棺材旁边坐了下来,很是惬意地沐浴月光。

但他不是个闲得住的,又忍不住感慨道:“真想不到啊,您也是咱们组织里的人。黄河魁首,那是何等样荣誉!上次咱们也接触了一个黄河魁首,嗨呀,狂得不得了。

“说到黄河魁首,那都是各个国家的宝贝呀。像那姜望,都已经封侯了,军功在年轻人这辈里,可称当世第一……为什么你们的前途都这么好,却都待不住呢?呃,这个问题我可以问吗?”

“可能他也是个有理想的人吧。”游缺淡淡地道。

褚戌愣了一下,才道:“赵子说姜望离开齐国,是因为他有在齐国的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

“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游缺的语气平静极了:“国家体制就是会这样,会磨掉每一个人的自我。你的偶尔任性,些许棱角,都要在最高意志的容许下,才能够存在。而他们会以‘成熟’来宣告你的死去。”

褚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道:“说起来,您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景国,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游缺淡声道:“做出那等大事,终还是被捕获痕迹,引起了一真道的怀疑。我不死是不行了。”

“唉。”褚戌叹道:“这几天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您的假死被看破。我听说那皇帝老儿,还派了个真人来看您。”

“我的藏寿之法,洞真以下根本看不破。有机会看破的真人,也不会超过十个。”游缺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极强的自信:“那十个人里,不包括桑仙寿。”

桑仙寿即是前来观察过游缺尸体的那位真人。乃是刑狱高手,常年同死人打交道。是中央天牢里的恐怖角色,若非景天子授意,绝不会轻易出动。

“要是洞真之上的人过来呢?”褚戌问。

“游缺是谁?离群索居二十四年的废物。游家是什么?仅剩旧日荣光能够缅怀的破落户。游缺的死,游家的灭门,引来真人观察已是极限,那还多亏了天子念几分旧情。至于洞真以上……谁来看我,谁就是一真道的人。”游缺幽幽地道:“我怕暴露,他们不怕吗?”

献祭一本一个老作者写的新书《我用一万条命苟成仙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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