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 我亦无来思,我亦飘零久

“见信如晤:

“临淄路远,高秋渐老。枫下少年,问候疏矣!

“台上曾有少年郎,剑魁天下,意气风发。

“东国曾有武功侯,得勋第一,钟鼎传家。

“君作云烟付。

“想来万里之志,不可磋磨。

“想是白首之心,一以贯之。

“我亦无来思。

“唯知江湖风波恶。

“行彼来此亦何似?

“遥记往日,君下云阶,万里赴齐。

“今日离齐,无妨戴月,缓缓归矣。

“蠢灰思君,小安思君,词不达意。

“——云上青雨”

修长有力的手,折叠了云雾一样轻薄的纸。

但薄纸上的牵挂太沉重,他掂了掂,又缓缓将其铺开。

独坐高楼临窗处的姜望,默默地把信又读了一遍。

词不达意,而望君知。

在八月十七日见青雨,是早就定下的前约。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除了那个拥抱,和突然失控的情绪之外,他并未再有任何逾矩的言行。但的确有些变化已发生。

对于一个死死盯着远处,艰难负重前行的人来说,失控是多么罕见的事情。

他必须要看到自己的心。

凌霄秘地是他这一路走来,少有的可以完全放松休憩的地方。除此之外,哪怕是在曾经的武安侯府,他也避不开大齐官场的千丝万缕。

而凌霄秘地之所以会对他敞开怀抱,叶青雨是唯一的原因。

或许从来都是他需要叶青雨,只是他以前都没有……或者说不敢发现。

现在青雨又同他写信。

信里请他“缓缓归矣”,这无异于是说,凌霄阁要给他庇护。

他不知道叶青雨是如何说服的叶凌霄。

但他知道,向来秉持中立、商行天下的云国,在今时今日,实际上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同庄国碰撞。除了叶凌霄本人之外,云国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力。

他也没有忘记,他承诺过齐天子,不会再加入任何国家。

他更记得,自己当初在被庄高羡追击时,给予叶凌霄的回答——

纵死不面凌霄。

此言无怨无忿。是他对凌霄阁庇护姜安安的感激和承诺。是他独自承担一切,绝不牵累凌霄阁的意志。

昔日如此,今日亦然。

但是要如何回信给叶青雨呢?

要如何回应这一份牵挂。

姜望向来果决,也很珍惜时间。

然而此刻坐在窗边,却顿笔再三。

信纸写了一张又扯了一张,最后这样写道——

“来信已收悉,问候青雨:

“天涯路远,难得亲面。以字陈意,以叶寄秋。

“遽离齐都,已过半旬,所为求道,来而复往。

“我亦飘零久!

“惯为孤旅,而难长留。

“今见天边云复来,念及云篆。

“随信以为《云篆神魂之演化》,望多交流。

“——枫下小姜”

他随手剪了一枚黄叶,印入信中。而后放飞为云鹤,看它上高穹。

白玉瑕虽然说运势有些坎坷,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在小小的星月原,想出意外也很难。

当姜望赶到天风谷的时候,白玉瑕已经在这里置下产业,买下了一座酒楼。连夜更换招牌,改名为“白玉京”。

此楼依山谷峭壁而建,绝不精美华丽,但足够高阔,共有十二层楼。

在白玉瑕到来之前,就是天风谷生意最好的所在。

旭国符合条件的修士可以随意来星月原建星楼,但旭国并不对星月原拥有权力。景国虽然输了星月原之战,景国符合条件的修士,也和齐国修士一样,可以随意来此。输的只是象国而已。

景国修士和齐国修士都在这里存在,这里就不可能拥有一锤定音的声音。

任何一个没有统一秩序的地方,刀剑就会成为唯一的秩序。

星月原也不例外。

在这里做任何生意都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然钱货不讫就是常有的事情。这家酒楼原先也算得上是“兵强马壮”。

白玉瑕一眼就瞧中这里,视此为兵家必争,商家必得。故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达成了交易。

白玉瑕接手之后,直接将顶上两层都封闭起来,分别给他自己和姜望自住。

下面的十层才营业。

他虽然没有挨家挨户地拜访邻居,但也已经用自己的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周围乱七八糟的各种组织,都默认了一股新兴恶势力的崛起。

白玉京换招牌的第一天生意兴隆。

十层楼坐了个满,鱼龙混杂的各方头头脑脑都来拜山。不乏有人想瞧瞧,曾经的大齐武安侯,是如何飞下枝头变山鸡。

但姜望自是懒得理会这些的,只在顶楼闭门苦修。

白玉瑕全权负责一切,在星月原诸势力都混了个脸熟后,将酒楼连关五天,亲自画图纸,一心搞装修。

姜望万事不管,白玉瑕胸有成竹。也就如此了。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姜望除了修行,就是写信、收信,各种各样的信。

安安的信,总是想他想他想他,再就笔锋一转,问他可不可以管一管“练字侠”。

左光殊的水色纸鹤,也频频飞在太虚幻境里。让他回淮国公府坐一坐。

他自是都回应,也都不能去。

值得一提的是,荆国天骄黄舍利,倒也传来了一封信,从漠北寄到星月原,而能如此及时、准确,可见大荆黄龙府的实力。

在信里,黄舍利积极地邀请姜望去黄龙府作客。

言曰:“君既自由身,当为自由行。朝东海而暮北漠,抱长月而枕玉峰。”

信里饱含热情地描绘了荆国风光,什么万丈兵器冢,什么百里煞鬼坡,什么落魂岭,什么恶灵泉……表示姜望若至,天天有架打,天天能切磋。

在信的末尾,还特意强调,大荆帝国民风淳朴,浪漫开放,绝不会限制望君的人身自由……

如果没有这句强调,姜望说不定还真去了。

说到太虚幻境。

在见叶青雨之前的八月十五日,姜望就已经重启了福地挑战,再一次将作为最末福地守关者的“斗小儿”击溃。彼时他正压抑着情绪,全程没有跟“斗小儿”说一句话,也没有让“斗小儿”把一句话说完整。只给予了狂风骤雨般毫不停歇的打击,一直打到彻底破碎,论剑台上都找不到残留。

然后在天风谷里弹指即过的九月十五日里,他再一次击败了赢得名额前来挑战的“斗小儿”。

这一次给了“斗小儿”说话的机会。

“斗小儿”一边战斗一边跳脚大骂,说自己堂堂大楚卫国公之后,竟被如此针对。可恶的独孤无敌,特意在这福地的最末一位,反复上下,单刷他斗某人。他不服不忿非常生气,一定要独孤无敌报上真名,放言太虚幻境无法展现真正实力,要在现实世界寻到本人单杀……

姜望静静等他骂完,一剑捅飞了他。

而恰是在这一天,太虚幻境又迎来了新规则——

规则一、神临修士的论剑台挑战全面开放。在论剑台赢得了荣名“三才神临”的修士,才有资格挑战福地。

规则二、在赢得胜利的情况下,福地挑战最多可以连续挑战三场。

规则三、已经获得福地的神临修士,仍然可以进行论剑台挑战,但无法参与神临修士的论剑台排名。

相对来说,因为足足有七十二名神临修士被排除在论剑台排名外。三才神临的含金量,好像远不如四象外楼、五行内府等。

但考虑到神临与神临之下的本质差距,这倒也没有那么难以让人接受。

所谓“一定之规必是陈规,不易之法定有不宜。”

随着参与太虚幻境的人越来越多,太虚幻境的规则也是在不断调整。

新规则很明显是要逐渐杜绝那些捡漏的情况。在参与太虚幻境的修士越来越多,神临修士的数量也赶上来之后,太虚幻境就索求“质”的贡献了。

姜望不太在意这些。

无论规则如何,他总归是横趟。

福地新规则对他来说唯一的影响,就是他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击败了挑战者之后,轻松连上三楼,重回福地六十九。

而那个发誓卷土重来的“斗小儿”,却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疯狂参与论剑台对决,赢得论剑台前三的排名后,才有机会重新“叩门”。

但能够预见的是,哪怕他的挑战之旅再顺利,恐怕一时半会也再碰不着“独孤无敌”了。

体贴如独孤无敌,为了给斗小儿更长久更深刻的印象。在轻松完成福地挑战的同时,还向他所击败的每一个福地拥有者,展示“斗小儿”的战法。

并将击败“斗小儿”的诸般套路倾囊相授。

虽不至于靠着这些指点,阻断“斗小儿”的进阶之路。但“斗小儿”若是执意隐藏实力,又有个大意什么的,翻船也不稀奇。毕竟大家同为神临修士,虽然实力参差各有,但抓住机会打空门,也不至于破不了防。

姜望在太虚幻境里又打人又教人,忙得不亦乐乎。

而他们的酒楼白玉京,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客人。

他踩着熹微的晨光而来,头戴斗笠,身穿僧衣,整个人干净清爽,还非常有礼貌。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人酒楼开业。

其实是还没有到开业的时间的。

厨师尚在备菜,门板堪堪拆卸了一扇,爆竹都未点燃……

白玉瑕虽然意外这时候有人来,但也亲自迎接:“大师要用点什么?”

僧人摘下斗笠,露出清秀明净的脸,很认真地道:“我是来化缘。”

“没问题,欲迎八方来客,须有方便之门,请这边坐。”白玉瑕不知来者何意,但自有名门气度,并不吝啬,请这僧人落座了,只问道:“葫芦酒,牛肉锅,蕨菜煲,可否?”

年轻的僧人竖掌礼道:“多谢施主美意,贫僧持荤腥戒,不用辛菜肉食。请给一钵水,一个馒头就好。”

白玉瑕亲自给他装了一钵水,拿来一个白面馒头。

“这里为什么叫白玉京?”年轻的僧人问。

白玉瑕面露微笑:“因为是仙人居。”

僧人“噢”了一声,端谨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完喝完。同白玉瑕道了一声谢,又戴上斗笠,离店而去。

年轻僧人显然有非常清晰的目标,很快离开天风谷,来到赫赫有名的长林马场。

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路默不作声,竟也叫他走进了牧场的议事厅,走到了马场主人熊伯辰的面前。

长林马场据说背后有景国撑腰,堪称手眼通天。能够同时跟象国和旭国做马匹生意,而在星月原岿然不动。也就是在前次星月原之战的时候迁徙过一次,战后很快又回来。

此时的熊伯辰正召集了一班长老在议事。

以眼神止住了其他人的躁动,警惕地看着刚刚踏进门槛来的和尚:“你是何人?若是真佛,何不摘下斗笠,一露真容?”

僧人只反问道:“你们为什么一直派人盯着白玉京酒楼?”

熊伯辰的脸上顿时不好看,冷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出家人,少管闲事为妙。”

僧人用一种背诵范文的姿态,十分认真地道:“我跟白玉京酒楼有缘,不得不来说一句公道话。人家刚开张,又没有得罪你们,这样很不好的。星月原这么大,天风谷那么远,你们做的生意也不同,人家又不会影响到你。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让你们这样做的,你可不可叫他不要再这样了?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十年和尚怕老虎,大家何不坐下来讲道理……”

熊伯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和白玉京酒楼有什么缘?”

年轻僧人骄傲地说:“我是三宝山的和尚!至于缘分嘛,是刚刚化来的!”

“去恁娘的刚刚化来!”一听是如此名不见经传的三宝山,人们就格外地无法容忍敷衍。旁边的一名马场长老霎时拔刀而起,大骂着一刀斩向此僧人:“耍老子们蛮?”

“刘长老不许冲动——”熊伯辰佯作阻止,也顺理成章地阻拦不及。看着那狠厉的一刀愈来愈近。

年轻的僧人却也纹丝不动。

铛!

刘长老的快刀斩在和尚的胸膛位置,但只带出了一长溜的火星。

根本连僧衣都斩不破!

在满堂惊骇的目光里,年轻僧人小心地摘下了斗笠,露出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斗笠自他从师弟头上摘走后,就从未离身,此时亦是先将它收回储物袋中。

然后这个五官清秀的和尚开始卷袖子,笑容十分灿烂天真:“呐,是你们先打我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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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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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48章 门下

且不说长林马场自熊伯辰而下一共七名高层被吊在议事厅吊了足足三天,也不必说什么永兴帮的堂口连夜垮塌,黑虎堂的镇宗黑虎神秘失踪……

总之白玉京酒楼的开张非常顺利,很快就生意爆火,叫白玉瑕准备的诸多手段,竟无用武之地。

区区一座酒楼,自不足够白玉瑕发挥才华,哪怕白玉京迅速成为星月原第一酒楼,也完全算不得什么。

只是姜望摆出要在此常驻的架势,他也就做足了长期发展的姿态。至于姜望想钓谁,姜望不说,他也就不问。

说句不自夸的话,与齐景两边的外交关系如能处理好,他完全具备马上在星月原建立起一套国家体系的才能。

当然,一个先天不足、注定没有发展空间的小国,也不是他白玉瑕能看得上的。

武安侯已去爵,博望侯当然也是一个好选择。有姜望的交情在,有博望侯重玄胜帮忙干预,他在齐国肯定不缺机会。勾心斗角利弊权衡,他也是自小在世家名门里锻炼出来,不怕在大齐官场里混不出头。

可他当初选择离开越国,不就是因为人们都权衡利弊,他看不到一丁点击败革蜚的机会吗?

他跟着姜望,是为了靠近传奇,亲眼见证传奇……也要成为传奇。

天风谷并不小,之所以在这片平原上有如此罕见的开拓,多是人为因素。谷下像是一个巨大的街区,蔓延开蛛网般的峡道。

白玉京当然在最主要的“街道”上,倚峭壁而建成。

白玉瑕凭楼远眺,恰看到一个身穿短襟麻衣、腰间挂一柄柴刀的年轻男子,踏着仆仆风尘,从人群中走来。

他的目光定止,而此人也在街心停步。

现在人流成了潮水,这人成了礁石。

其人以礁石般的姿态,定在那里,而将视线挑来高楼。

喧嚣一时静止,风也不再流动。

两个人的视线,先于刀剑而交锋。

白玉瑕认得此人。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去过观河台的人,没有人会不认得林羡。

无匹之锋芒,无拘之神通。

一别经年,曾经的那种稚色已是不见了。现在的林羡,沉默,笃定,坚忍。隐隐给白玉瑕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沉默对视一阵后,白玉瑕才意识到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现在的林羡,有点像以前的姜望。

只不过现在的姜望,又多了点王侯风流,多了点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威仪,多了点世所仰望的波澜不惊。而这些,或许以后的林羡也都会有。

“请回吧林兄。”白玉瑕道:“仙人不见客,远俗事耳。”

姜望长期闭关,白玉京十二楼根本隔绝内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力主持,而之所以拒林羡于门外,是有原因的。

白玉京酒楼开业的第二天。

容国太子就亲来星月原,备礼十车,求见姜望。

也被他代姜望拒绝。

昔者齐国太庙献礼,姜望、重玄遵封侯那一次,容国太子曾亲去朝谒,就是为了求得齐廷的更多支持。

伐夏一战中,容国国相欧阳永战死,容国失去了国之柱石,也失去了国内唯一的一个神临境修士。

齐国在战后给予了容国相应的赏赐与偿补,也承诺庇护容国社稷,直至下一个能够挑起容国大梁的人出现,或者期满一百年。

现在这个容国太子备重礼来见姜望,不用开口白玉瑕也能知其所想。

无非是举国奉之那一套,拜个上柱国,或者随便什么姜太师之类,借姜望之名以镇国。

但姜望连齐国的名位都舍弃了,还能去容国吗?

为免容国太子之示诚卖惨,既浪费姜望的修行时间,又叫姜望落个冷酷的名声,白玉瑕便先一步替姜望回绝了。

容国太子既去,容国第一天骄林羡又来。可见其心不死。

虽然很欣赏林羡这个人,白玉瑕仍是回应以坚决的态度。

正如白玉瑕记得林羡,林羡当然也记得白玉瑕,记得此人在观河台上的骄傲和干净。

群星闪耀时,他们都在其中。

他站在来往的人流中间,孤独地仰着头,慢慢说道:“我此来拜访,不代表容国,只代表林羡。”

这一下白玉瑕不能替姜望做决定了。

“请上十一楼。”白玉瑕说。

林羡点了一下头,径自走入酒楼中,一层一层,拾级而上。

整个十一楼被白玉瑕分割成许多不同的区间,有静室、茶室、书房、兵器房、拳脚房……

他请林羡在茶室落座:“等姜兄晚课结束,我们通常会讨论一下修行的问题,届时你便可以见到他。”

林羡点头道谢,并不说别的话。

白玉瑕风度翩翩地点着茶,漫不经心地道:“我能先问一下么,林兄说此行不代表容国……那是所为何事?”

林羡抬眼看着他。

这个青涩奋苦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厚重的男子。视线很见分量。

白玉瑕补充道:“虽然望君已非公侯,但我现在还是他的门客。”

林羡道:“我来当他的走狗。”

白玉瑕一时沉默。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黄河天骄身上都像是开玩笑,但出于林羡之口,则很见张力。

昔时星月原上,林羡一句“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传得东域尽知。

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有人觉得言过其实,当做笑谈。

也有人嘲笑他阿谀太过,谄媚大国。

但等到后来姜望于夏地一战封侯,刷新当代最年轻军功侯的记录,人们再论及当年事,就都只有对林羡眼光的叹服。

因为余北斗的宣扬,世人皆知姜望在内府境搏杀四大人魔,创造了青史第一的恐怖战绩。但无人知晓,林羡全程旁观了那一战。自此才高山仰止,以为人生目标。

白玉瑕没滋没味地喝了一盅茶,静等姜望结束修炼。

说结束其实也不算。

因为晚课虽然已经完成,姜望手心却始终有道术光芒环转,并未停止练习——他平日与白玉瑕讨论修行问题的时候也是如此。

看到被白玉瑕带上十二楼的林羡,姜望愣了一下,不由得苦笑:“林兄怎么亲自来了?”

容国太子来拜访一事,他已听白玉瑕说过。容国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哪怕供他去当太上皇,哪怕是林羡亲自来请,而他跟林羡已经算得上很熟悉。

他认为林羡也应该是熟悉他的,他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被改变。

但他显然是想岔了。

林羡此来的目的,与容国太子并不相同。

一见姜望,他就直接拜倒:“今日林羡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拜访……请允许我追随您修行!”

姜望一把搀住他,没有让他拜下去。

话只听了一句,但已经足够。

伐夏之战林羡也有同行。

稷下学宫林羡也曾同窗。

甚至于容国国相欧阳永,就是死在他所厮杀的东线战场。

所以他当然了解林羡的困境,能够明白林羡为什么下拜。

作为曾经参与黄河之会的天骄,林羡如今已经是外楼境界,正在面对天人之隔。

但容国已无神临……

无人能够传道于他。

以林羡的资质,哪怕只是翻检旧典,或者独自摸索,应该也能跨过天人之隔。

但等闲神临,显然非是林羡所愿。

“追随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姜望温声道:“林兄如果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来。大道漫长,谁都有困惑的时候,大家无妨同行一场。”

白玉瑕本是等着看姜望如何拒绝,没想到姜望答应得这么干脆。

连林羡都要住进来。

区区天风谷里的一座酒楼,是什么稀罕产业吗?

“小白觉得呢?”姜望问道。

“哦,噢。”白玉瑕好像走了一下神,非常自然地被唤醒了,极有风度地笑道:“当然!林兄大才,愿意屈尊咱们酒楼,我个人非常欢迎。”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林兄就住在十一楼好了,我回头叫人为你隔出几个房间来。”

林羡对他点头答谢:“白兄无需太费心,林某的生活惯来简单。有三尺之地,一张蒲团即可。”

又是比门客更进一步要当门下走狗,又是什么都不要,一张蒲团就可以。还同样是黄河天骄。

白玉瑕莫名有了一点危机感。

“那不行。该有的尊重,咱们白玉京绝不能少。”

他勾住林羡的肩膀:“走,咱们楼下去细聊,这种小事就不要影响姜兄修炼了。”

两人下到十一楼,又给林羡规划了一下房间,白玉瑕若无其事地道:“你知道这间酒楼为什么叫白玉京吗?”

“因为是仙人居所?”

“因为我叫白玉瑕。”

林羡听懂了:“伱是首席,我是次席。”

白玉瑕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在不言中。

……

首席门客白玉瑕,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姜望跑到星月原来韬光养晦,晦得如此不成功。

林羡来投并不是结束,反而像是一个开始。

从这一天起,茫茫多的人来到白玉京酒楼,请求拜到姜望门下。

人们普遍以为,名满天下的姜望选择孤身离齐,必是想要自己成就一番大业。当今天下之形势,再起一霸国几无可能,但以姜望的名望、实力,以及清晰可见的未来……若真要建国,一个区域性的强国还是很有希望拔地而起。

而姜望在离齐这么多天后毫发无损,说明他已经扛过了他为齐国军功侯时所得罪的那些明暗势力的反扑,未来足能兑现。

所以那些自认为人才,又怀才不遇的,便纷纷来投,个个想做那“从龙之臣”。

还好白玉瑕记得自己和姜望并不是来招兵买马的,故而全都替姜望拦下了。

一部分人知难而退。

另一部分人则视此为考验,顺势在白玉京酒楼常驻,每天定时来吃喝拜门,想让姜望看到自己的诚意。

白玉瑕也不去驱赶,权当支持酒楼生意了。

直到某一天,一个面容清俊、长发披肩的男子,走入了白玉京。

此人虽然并不外显气势,但那种与众不同的危险气质,还是一下惊动了正在柜台后面埋头算账的白玉瑕。

他主动走出柜台:“客人要用什么?本店窖藏天下五域之美酒,汇聚六国顶尖之大厨,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吃不着的。”

附近的酒客纷纷侧目,想要看看叫白玉京大掌柜郑重对待的竟是何人。

来人明显对这座酒楼的实力很有些意外:“哪六国?”

白玉瑕面不改色:“旭、昭、昌、弋、容、申。”

好家伙,这几个国家,一个比一个小。

清俊男子的眼皮跳了挑:“你不细说,我甚至以为贵店是汇集了六大霸国的御厨。”

白玉瑕淡定地道:“本店童叟无欺。”

“但是别人怎么想,就不关你事?”

“你可以问我啊。”白玉瑕笑眯眯的。

“很好,是个做生意的料。以后混不下去了,可以来跟我。”来人说着,自己找到一个临窗的空位坐下了:“菜就不用了,酒上一壶最贵的。”

“拿一壶神仙醉!”白玉瑕吩咐着,又瞧着这位客人道:“阁下气质不凡,绝非俗客,也来投我们东家?”

清俊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言简意赅:“来要债。”

此言一出,白玉瑕顿时肃然,气血骤敛。

二楼的楼梯口,林羡也一声不吭地出现,手搭在了柴刀刀柄。

而清俊男子的视线,只是淡淡地在他们身上扫过。

那种阴冷的触感竟如实质,让白玉瑕似乎嗅到了一种腐朽的味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不必紧张。”

姜望微笑着出场,拍了拍白玉瑕的肩膀,将游近他的阴冷气息都驱散,而后坐在了这位客人的对面。“好久不见。”

清俊男子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

“我为什么不敢见你?”姜望反问了一句,又皱了皱眉:“杀气怎么那么重啊?神游星穹都被你惊回来了。”

见他们如此熟悉的样子,林羡默默地又消失了,白玉瑕走回柜台后,继续算未算完的账。

而店小二正捧着一壶酒走出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奉上。

姜望凌空一招,将这壶酒招过来,平放在酒桌。

尹观也非常自然地取过一只酒杯翻转,抬指轻轻一推,等姜望给他倒酒。嘴里道:“不好意思,刚做了一单生意。有点不好收住。”

姜望给他把酒杯斟满,就把酒壶顿在了一边。

尹观以一种刀口舔血的姿态正要满饮,但杯子停在唇边,忽然警惕地看着姜望:“你怎么不喝?”

“哦,这会不想喝酒。”姜望语气随意。

尹观眼神狐疑:“你不会是在酒里下了毒吧?”

“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姜望反问。

“免一大笔债。”尹观道。

姜望摊了摊手,遗憾地道:“主要是我不擅长这个。”

尹观把酒杯放下了。

“欸,开封了就概不退换啊!”姜望强调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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