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3.第639章 虽僻远之何伤

第639章 虽僻远之何伤

卢溪到辰溪之间的沅江江面上,三艘桨船在鱼贯逆江而上。

王一鹗站在船头上,迎面吹来的江风,把他的衣衫吹得哗哗作响。

两岸青山翠屏,连绵起伏,仿佛远古之际就沉睡于此的巨人。

山上植被层层叠叠,仿佛披在巨人身上的绿色衣袍。

有的山高耸险峻,云雾缭绕,时不时鸟叫猿啼,破空而出。

阳光照得江水波光粼粼,船桨划开水面声,在寂静的江面上,在高耸的夹山间回响。

看着这如诗如画的美景,王一鹗兴致大发:“诸位,千年前,屈原大夫正是逆着这条江而上的。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吴承恩在旁边说道:“枉渚是枉水流入沅江的小水湾,在而今常德以南。

辰阳就是而今辰溪。溆浦也有此县,辰溪上游的溆水之畔。传闻楚汉争霸时,项羽葬楚义帝于此地,故而又名义陵。”

王一鹗哈哈一笑,“屈大夫悲愤绝望,那是因为身逢乱世,楚王昏庸,所以有‘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之哀叹。

而今大明天子圣明,朝廷焕然一新,上下奋发图强,故而有‘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之壮言。”

汤克宽欣然说道:“每次读到皇上这首《少年中国说》,我都会心潮澎湃。是啊,而今我大明正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故而才有这少年朝气蓬勃之相。”

全慎勇、任博安和姚丙周看着眼前景色,神情激荡。

川边都司都指挥使刘显已经离开卢溪,顺江出常德,再转澧水去澧州,北上至长江边上的枝江,转船逆江而上,去四川赴任。

下午王一鹗一行来到辰溪县城。

辰溪城位于辰水入沅江口,是铜仁府、麻阳、凤凰、溆浦、黔阳、沅州、晃州通往常德府的水陆要道,比卢溪县城略大一些。

这里也有两个码头,官码头和民码头,也叫水码头和旱码头,相隔不远,都在沅江边上。商铺也集中在附近一处,显得更加繁华热闹。

街道也是石板路,往来的人也多是头缠包布,藏青斜襟衣衫宽腿裤,背着竹背篓。相比卢溪城,多了不少身穿襕衫衫袍,头戴儒巾的文人学子,以及短打劲衣装扮的旅商。

码头上辰溪县丞徐耕田带着县衙十几位官吏来迎接。

“辰溪县衙就你们十七人?”

王一鹗皱着眉头问道。

徐耕田被王一鹗一问,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哆嗦,“下官,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督督.督爷恕罪。”

他吓得连如何称呼王一鹗都不记得了。

全慎勇上前一步,替他解释道:“启禀王督宪,辰州府卢溪、辰溪、溆浦、黔阳、沅州、麻阳六县,县衙主佐官总是会缺一两位。

好一点的有县丞、县尉和主簿,差一点的只有主簿或县丞一肩挑。”

王一鹗点了点头:“此前国朝吏部分拣官吏,全靠抽签。只是上有计策,下有对策。说是全凭天意,实际上多有舞弊。

给钱的就上天保佑,中个好签。没给钱的就中签偏远边陲之地。这里此前是荒蛮流放之地,就算被吏部签中,多半也是告病推辞不来。

现在新官制改革了数年,湖广还未被惠及到。不着急,凌抚台已就任,这次乡试虽然被宵小扰乱,只不过是推迟半月而已。

现在已重开乡试,录取的乙丙三科举人,按照律制将分拣本省为官。等到他们培训期期满,抚台会优先安排到辰州府、永顺府。

此外吏部会选调五百名国子监和学院招录生,分到各省锻炼。本督找方天官要了五十个名额,届时也会优先分到辰州和永顺府。”

全慎勇惊喜道:“那可太好了。多谢督宪。”

王一鹗挥了挥手,“改土归流,永顺府和辰州府是另一处战场,最是锻炼人的地方,好钢用在刀刃上,希望你们辰州府给湖南,给吏部好好锤炼几把好刀来。”

进到辰溪县衙里,王一鹗在全慎勇的陪同下,找徐耕田谈话。

“辰溪县事繁吗?”

“回督宪的话,辰溪县事不繁。此地百姓苗汉五五开,苗民平日自行其是,就算有纠纷也是各寨内部或互相协商,少有到县衙告事。

汉民多为此前的辰州卫军户,还有部分商旅。行事彪悍,多有纷争却喜欢自行处理。

此外本县检法官、司理官尚缺,鞫谳之事难以遵行。”

王一鹗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是侦办、缉捕、检法、司理一肩挑,一手包办?”

徐耕田双手一摊,十分干脆地答道:“没错,如督宪说的一样,我什么都做。还有征粮、县试、祭祀、修桥、河堤.其中最令下官头痛的是县试。

因为学子不足,溆浦县的学子也到辰溪来考试,叽叽喳喳,闹得下官头大。”

“你是什么功名?”

“南京国子监监生。”

王一鹗猛然想起,“前些日子长沙城传的县试笑话里,那位主考官就是你?”

“对。当时下官第一次任考官,东拼西凑,凑齐了考题,制诗诗名却犯了难,想了三五天都想不出来,临考时随意点了个《明月》为题。

有位乡下教书先生写了一首诗,‘团团离海角,渐渐出云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下官见教书先生考了十来年,连个庠生都考不上,一时怜悯,便说他,意思是好,可就是没韵,有韵本官就点你。

结果这个教书先生叹息道,我就是没运,才一直教书,要是如大人一般有运早就做官了。当时把下官气得都笑了,活该十年未中,当即把他赶了出去。”

王一鹗笑了,“而今天下读死书的人太多了,只知其字不知其义。这样人的还考什么啊,就算侥幸考出来,也是浑浑噩噩,与国与民无益。

供销社,还有工商实业会陆续进入辰州府,这种读书人可招录进去做个账房或记室。百姓中读书人不多,工商大兴,又急需能识字算数的人,不要浪费了。”

“遵命!”

又问了辰溪县其它的政事。

田赋没有一年是能缴足的。此地多山寨苗民,结寨自保,外人少有踏入,官府没人敢到山寨去收粮食。

只能在县城附近征收,那里多是世家地主,以及军户转过来的民户,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

怎么收?

“督宪,此地苗汉杂居,民风彪悍,偏偏官吏缺员,又招不齐衙役快班。县衙毫无威严。年年征粮不足,次次磨勘为下。

此前辰溪县有知县和县丞,吃了两三次磨勘劣下后,前途无望,干脆挂印离去,此后辰溪县就十几年没有知县了。

下官这个县丞是赶鸭子上架,原本还一腔抱负,当了一两年后也无欲无求了。”

全慎勇在旁边补充道:“辰州府七县加镇溪所,没有一县能足额征粮。国朝地方吏治,以征粮为第一要务。

田赋不足,前途免说。加上这里原本是偏远松疲之地,出了名的简缺。

在辰州府任职的官吏,或是无资历背景的老实本分人,被随意打发到这里。或是得罪了上司,被故意挪到这里贬斥刁难。

于是多半浑浑噩噩混日子。”

王一鹗默然一会,深有感触地说道:“本督离京辞陛时,皇上说道,地方吏治,首在各县知县。

知县为大明第一亲民官,是一县之长,承上启下,理政亲民。中枢三司制定再多再好的政策,知县没有用心执行,老百姓还是得不到一点恩惠。

今日一见,本督终于明白石汀公交流改土归流经验时,切切交代。改土容易,归流不易。不易在于流官选任。选任不慎,全盘皆失。

果然说得没错。

千辛万苦把土司一并废除,改为流官。可是选用的知县、县丞等一县主佐官不得力,造成民怨沸腾。不仅无法争取到民心,还会激起民变。”

王一鹗嘴里说着,心里感慨更深。

辞陛离京前,皇上召自己进西苑,详谈了七八次,次次都提到地方吏治在于知县、县丞一级官吏的选用和管理。

自己八百里加急上禀李珊等湖南世家首脑,暗地里串联,意欲罢考以破坏湖南第一次乡试。

皇上八百里加急寄回的廷寄,御批言辞间,对破坏乡试十分愤怒,要自己严惩李珊等人不殆。

批语中皇上也点出了他的愤怒根源。

湖广改土归流工作步入正规,辰州、永顺两府最是需要合格官吏的时候。

原本趁着湖南乡试,录取一批乙丙科举人。他们都是湖南本地人,熟悉当地情况,稍加培训就能上手,充实到辰州、永顺两府,一边历练一边选拔。

李珊等人居然组织罢考,要破坏乡试,他们不是撞刀尖上吗?

现在看了辰州府各县县衙如此稀烂的情况,更不敢想象改土归流新成立的永顺府各县会是怎么样。

一群浑浑噩噩摆烂的官吏管着从诸多土司那里接管过来的苗民百姓,天知道会出多少乱子?

到时候民心没有争取到,还激起民变,震惊天下。

那改土归流就成了笑话,自己也成了笑话。

终于领悟到皇上的一番苦心了。

难怪凌云翼一到任湖南巡抚,一边接手李珊等人的案子,一边立即接管岳麓书院,把它改为学习班。

亲自主持本次乡试,以京师调来的吏部、鸿胪寺以及政宣局官员为“协助阅卷官”,足额录取甲乙丙三科,然后把乙科三百六十七名,丙科四百七十九名举人全部塞进去。

协助阅卷官摇身一变成为教师,加紧培训。

想必也是得了皇上的切切叮嘱。

还是皇上站得高,看得远啊。

打发徐耕田离开后,姚丙周和任博安联袂参见。

“督宪,黔阳县发来信鸽,杨兆龙上船了,明日可至。”

“那好,全知府。”

“卑职在。”

“你和吴长史一起跟他谈。本官和汤都使不出面,我们先去麻阳看看,那里是通往铜仁和思南府的要道。”

“遵命。”全慎勇马上答道,“督宪,下官如何跟杨兆龙谈?”

“先扯皮!扯个五六天,等本督和汤都使从麻阳回来再说。播州三千狼兵,只能还一千回去。”

汤克宽在一旁说道:“都司政宣局动员了三四个月,才凑足一千人。

这些官兵都是长眼睛的。杨氏拿他们的性命换朝廷的犒赏。以前拼死拼活,流血舍命,只能得些残羹剩汤,好处全进了杨应龙的囊中。

现在犒赏直接发到官兵手里,一切待遇等同镇卫军。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除了杨氏的心腹和死忠,是人都会选。”

王一鹗等汤克宽说完,继续说道:“这一千狼兵换那两千狼兵的家眷。杨应龙要是舍不得,那就一个都不要拿回去。”

吴承恩说道:“督宪放心,杨氏野心勃勃,这三千狼兵是他们的精锐,又都是百战老兵,杨氏舍不得。能还回一千,虽然十分气愤,但总比一个都没有要强。

拉扯一番后,他们肯定愿意换。”

王一鹗冷笑道:“本督就是要跟拉扯一番。等到扯完皮,估计得两三个月了,天寒地冻,什么事情等万历二年开春再说。我们就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姚丙周,你那边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回督宪的话,一月内必见分晓。”

“几成把握?”

“回督宪的话,六成把握,但卑职一定全力促成此事,让督宪的妙计得以实现。”

“妙不妙计的,看最后的效果再说。

杨氏辖下有多少人口,他们一直不肯说。

你们镇抚司刺探的情报,去年杨氏存有粮食六百万石,马五百余匹,牛二千余头。贵州布政司去年田赋才十二万六千石。

他们还擅开银场递年煎银两万余两,黑铅数万余担。聚集人夫每年砍花杉板一万余副,一半卖于来往官员,一半顺江发往苏州等处变卖,又是一笔巨富。”

王一鹗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转圈,众人坐在椅子上,目光随着他转。

“杨氏麾下有多少兵丁,也不知道。成化年间,四川松州茂州番兵作乱,左副都御史张瓒张公奉诏平叛。

他调集西南各土司土兵,据他的《东征纪行录》有写,播州宣慰杨辉父子率其部属土兵八千余人从征,并留兵丁万余留守。

成化年间,杨氏有兵丁近两万,而今近百年过去,杨氏聚集这么财货,丁口又日渐增长,麾下三万兵丁应该有的。

播州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动员精锐镇卫军,四面合围,少说也需要十万兵马。

调遣十万兵马,需要耗费多少钱粮,耗费多少民力。所以皇上同意了本督的计谋。此计能不能成事,关键还在姚丙周你能不能说动那两人。

姚丙周,你要全力以赴!”

“遵命!明日卑职就潜行去思南城,务必把此事办下来。”

“好,广宁,你要竭尽全力配合姚都事。播州一下,你二人当为首功次功,本督定会为你二人上疏请功!”

“督宪放心,我二人必定全力以赴,以全此事。”

(本章完)

644.第640章 喜从何来?

第640章 喜从何来?

京师的天色渐凉,朱翊钧穿上夹袍,坐在紫光阁正殿里,听着冯保的禀告。

冯保一身斗牛服,头戴钢叉帽,神采飞扬。

“奴婢在东巡时得皇爷交代,要司礼监把孤魂野鬼的通政司管起来。奴婢左思右想,又请教了赵师傅和张师傅,再三斟酌,最后定了这么一个草案。”

“通政司的事?”

朱翊钧知道,这个通政司是自己老祖宗太祖皇帝捣鼓出来的,全称为“通政使司”。

职责是接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呈状以闻。

说白了就是中枢总收发室。

但是太祖皇帝也不是无缘无故的设置这么一个机构。

许多官职官制,往往是他听那些老夫子讲前宋官职官制时,结合自己治国实践中遇到的问题时,灵光一闪想出的。

通政司的范本是宋朝的通进银台司。

前宋分置通进银台两司。

通进司掌收受银台司所领天下章奏案牍及阁门京百司奏牍、文武近臣表疏以进御,然后颁布于外。

银台司掌收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录其目进御,发付勾检,纠其违失,督其淹缓,兼领发敕司。

后来两司合一,统称为通进银台司。

太祖皇帝估计也是受此启发成立了通政司。

洪武永乐年间,通政司可谓是风光无限。

那时通政司地位甚高,位列九卿之一,排序在都察院之后、大理寺之前,获得了此前丞相拆分、整理、递交各类奏章给皇帝的权力。

承担起“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章奏,实封建言,陈情伸诉及军情声息灾异等事”的重任。

在皇帝常朝理政时,通政司长官通政使要向皇帝禀奏朝中各种事务;议大政、大狱以及会推文武大臣时,通政使均有资格参与。

叱咤风云、神鬼辟易的六科言官,在那时还是通政司的马仔。

等到内廷司礼监和外朝内阁兴起后,通政司身份就尴尬了。

司礼监有自己的文字房,专收六部、都察院和地方的章奏案牍,抄录一份后给到内阁。内阁票拟后交给文字房,取回批红的票拟,然后发六部、都察院和地方遵行。

要你通政司多转一手干什么?

于是通政司日子越来越清闲,成了与诸寺一起喝西北风的难兄难弟。

自己秉政后,诸寺成了大明版的委员会或总局,在中枢的权责和地位不输六部,现在站在西风中继续零乱的只剩下通政司。

彻底成了孤魂野鬼。

可是一张草纸也有自己的用处,你通政司这么大一个机构,必须发挥作用。

自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冯保。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拿出了方案。

“冯保,说说你的草案。”

“遵旨。”冯保清了清嗓子。

从承德回来后,冯保很快就恢复了此前的气势,又成为京师炙手可热的顶尖权势人物。

“皇爷,奴婢是这么想的。

太祖皇帝设通政司,用意在于防范外臣拿捏内外诸司上封事,先取阅,害己者,辄匿不以闻,蒙蔽君上。

主要职责在于拆分、整理、递交内外各类奏章,进呈御前。

正好司礼监在外面缺少一个衙门,专门处理此事。皇爷把通政司归于司礼监,圣意深远,奴婢是再三琢磨,才悟到一二。”

冯保眼睛轻轻往上一搭,看到端坐在御案后的朱翊钧不动声色,心里稳住了。

“皇爷定下的新国制,各省布政司公文直送内阁,按察司直送御史台,兵备司直送戎政府,蒙古左右后翼直送宣徽院。

此前三府一院题本以及文武百官奏章,都是每日早晚各一次送到西苑萃华门,交由司礼监东西文字房,再受了文字房送出的御批。

奴婢的意思是,此后所有直呈御前的题本奏章,直送通政司,通政司拆分、整理,再悉数递交到司礼监。

还有各省三司和蒙古三翼的公文,在直送三府一院时,需抄录一份给到通政司,留档备查。”

朱翊钧马上听出冯保这份草案包含的用意。

此前拆分、整理、递交内外有司奏本上疏的活,是由司礼监文字房来做的。

自己在冯保去承德督造行在时,把文字房一拆为二,分东西文字房,东文字房对应内阁和御史台,西文字房对于戎政府和宣徽院。

再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和李春分领,等冯保一回来,发现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架空了。

冯保虽然是身残之人,学识却胜过不少翰林进士,能力也不输那些能臣,还有自己的远大抱负。

他怎么能甘心坐视权柄落空?

借着自己叫他接管通政司的机会,捣鼓出这么一个草案。

他移花接木,把东西文字房的一部分权力转移到通政司,届时他再通过通政使去控制这部分权力。

就算控制不了通政司,冯保也极大地削弱了陈矩和李春的权力,使两人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

好算计!

朱翊钧不介意下面的人玩心眼,搞小动作。

人无完人,就算是海瑞如此赤纯之人,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何况其他人。

从皇爷爷那里学来的帝王权术,下面的臣子,必须要互相斗一斗,他们要都是一条心,自己可就寝食难安了。

控制好斗争的范围和激烈程度,斗而不破,不要耽误正事就好了。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冯保,还有吗?”

“皇爷,奴婢向赵师傅和张师傅请教过,得知国朝通政司源自前宋通进银台司。

此司除了收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录其目进御之外,还有发付勾检、纠其违失、督其淹缓之责。

奴婢的意思是,通政司职责在于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既有敷奏万机之职,也应有督其淹缓之责。

皇爷设各省巡抚,令其领督查室,其职责除了督查三司和郡县奉公守法之外,还有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督查三司和郡县遵行皇命和中枢钧令,以及督办巡抚交办的其它差事。”

朱翊钧笑着问道:“你想让通政司成为朕的督查室。”

“皇上英明。皇上有东厂锦衣卫,下面臣子的小伎俩都瞒不过圣察。可奴婢想,皇上一直说东厂、锦衣卫刺探阴私之事,可做不可说。

既然如此,奴婢想着用通政司行堂皇之事,御批皆由通政司转至内外有司,那么通政司定自己的规矩,御批里就交代有司办理之事,通政司定期行文催问督查。

以后有司误了事,不能一拍脑袋说,啊呀,我事多,忙忘记了。你忘记了,通政司没忘,拿出催问督查的行文记录,一二三次,你们有签收,也有回文,要是再此为托词,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朱翊钧夸了一句,“有想法,也想得周全。

司礼监终究是内廷,许多事不方便出宫去做。把通政司拨给司礼监,倒也是个妥当的处置。

那资政局秘书处呢?”

“皇爷,奴婢是这么想的。”冯保上前去,摸了摸朱翊钧的茶杯,感觉凉了,连忙说道:“来人,快给皇爷换热茶。

天凉了,皇爷,可不能喝凉茶,伤脾胃。”

有内侍换上热茶,朱翊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冯保,继续说吧。”

“皇爷,那些文臣办事不见得多厉害,臭脾气却大得厉害。要是通政司归到司礼监管辖,那些文官肯定会耻于依附阉寺,说什么都不肯到通政司任职。

奴婢原本想着为皇爷设计一处贴心的办事机构,多收拢些人才好替皇上办事,让皇上少操些心。

要是弄巧成拙,人才们不愿去通政司,反倒不美了。因此奴婢建言,通政司归资政局直管,此外它还负责组织御前朝议会,以及朔望朝会。

于此,资政局秘书处,可划并给通政司。”

朱翊钧哈哈大笑:“名为资政局直管,实际上司礼监代管。资政局原本就是一议事资政机构,资政各有正职,有事方聚在一起议事,它怎么管。

嗯,资政局、御前朝议会,原本就是一脉相承的,朕只是拿他们做决策机构,但决而不行,再好的决策也没什么用。

嗯,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常设机构,负责日常管理。

通政司除了你说的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敷奏万机、督其淹缓职责之外,它还负责资政局、御前朝议会的召开、记录、决策下达和督办。”

他指了指冯保,“冯保啊冯保,你才识卓异。要不是身残,可中进士做内阁,资政局也当有你一席之地。”

冯保连忙弯腰行礼:“皇爷太夸赞奴婢了。”

“你这个草案提得好,”朱翊钧腾地站起身来,走到冯保跟前。

冯保长得不矮,新衡量度,高一米七左右,朱翊钧现在比他高出一截,一米七五。

他伸手拍了拍冯保的肩膀,“你这个草案,点醒了朕,一直头痛的问题豁然开朗。

资政局、御前朝议会如何常态化,如何确保他们的决策及时有效地得到遵行,完全可以通过通政司把它们串起来。

嗯,朝议大夫可以改成议政。资政大臣,议政大臣。议政大臣可参加御前议政会议。资政局和御前议政会,是议事决策机构,日常庶事就由通政司负责。

奉命召开资政局会议和御前议政会,议题拟定、议程安排、会议记录,以及决策呈报和传达。

资政局秘书处,归于通政司,同时也是御前议政会的秘书处。

冯保,你就按这个意思修改你的草案。”

“遵旨。”

陈矩捧着一叠奏章进来时,看到满面春风走出来的冯保,连忙站在一边,恭声叫道:“冯公公。”

“陈矩来了。”冯保和蔼可亲地说道,“皇爷在里面,进去吧。”

陈矩目送冯保的背影远去,目光闪烁,等了十来秒钟,走到正殿门口。

“皇爷,奴婢陈矩求见。”

“进来。”

“皇爷,这是内阁早上刚呈进来的奏章和题本。东文字房已经分类整理好,也拟好了目录,请皇爷御览。”

陈矩把奏章放到御案一角,从最上面掏出一份目录清单,双手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来,在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今日鸿胪寺这么多奏章,他们刚放假回来?”

陈矩笑着答道:“皇爷,同安侯俞大猷率朱雀水师在南大洋大败大食、天竺和葡萄牙水师,扬我国威,南大洋诸国纷纷折服,遣使前来朝贡,以表臣服之意。”

“有哪些国家?”

陈矩连忙抽出一本,翻开后看到上面的贴纸,上面是司礼监书办内侍做的内容提要。

“回皇爷的话,有榜葛剌、阿拉干、卡利卡特扎莫林、比贾普尔、古吉拉特、东吁六国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东吁国?国主是莽应龙的东吁国?”

陈矩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奏章,看到确定的信息后连忙答道:“回皇爷的话,是的,国主为莽应龙的东吁国。”

“呵呵,他还有脸遣使?他是来朝贡的,还是来打朕的脸?”朱翊钧冷笑道,“他和东吁前任国主莽瑞体,原为我大明云南土司,日渐坐大,便无君无父,生了不臣之心。

结兵作乱,占了大明云南大片土地。云南歌有云,‘官府只爱一张纸,打失地方两千里。’皇爷爷深以为恨。

朕还没去找他,他反倒打上门了。传旨下去!”

陈矩马上拿起御案上的笔纸。

“东吁国心怀诡恻,不臣久矣。嘉靖年间,侵占云南土地数千里,丧心病狂。‘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朕性子急,等不了九世,三世就要报了!着南海水师拘了东吁国使节,所谓贡品,悉数丢进海里,

再一路押解回东吁国,并传谕南海诸国,东吁国乃大明叛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再传谕南海水师,同安侯俞大猷,封锁东吁海岸,炮击港口,援东倭例!

朕要叫东吁国片板不得下海,沿海百里不得有城池人家!”

“遵旨!”

陈矩挥毫写完,等墨迹稍干,连忙呈于朱翊钧御前。

文字都润色过,朗朗上口,不过意思跟自己说的一样。

朱翊钧拿起笔,签了个“果毅”,让陈矩去尚宝局用印。

“皇爷!”万福急匆匆地跑进来,满脸惊喜。

“万福,什么事啊?看把你乐得,像是飞进来似的。”

“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喜从何来啊?”

“顺妃娘娘有喜了。”

顺妃,王兰儿有喜了?

朱翊钧手里的湖毫啪地一声落在御案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