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吃我一剑!

燕京城,迎来了难得的一个夜晚;

和整个大燕需要修生养息一样,甚至更为急切的是,这座都城,现在急需休息。

自打二王相继入京,先皇自后园回宫,这座都城的神经,可谓是绷得紧紧的。

离钟的响起,新皇的确立,大起大落地折腾;

人也疲了,

城也惫了,

幸得日落月升,

上至朱紫贵,下至贩夫走卒,

都能像模像样地叹出那一口气:

唉,洗洗睡吧。

为帝国操劳的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毕竟,这不是什么主少国疑的局面,也不是时局混乱不堪的时候;

先皇的布置再加上新君自身的能力,使得权力的交接格外顺滑,一切的一切,都慌而不乱。

所以,

宰辅也没必要说留宿宫内值守以防不测什么的。

该下值,还是得下值的。

一定程度上来说,宰辅下不下值,也是外界衡量中枢运转康健与否的一个风向标。

宰相府的马车,

自宫门口驶出。

……

夜行服,穿上;

里头,每个人都加了四娘织出来的金丝软猬甲。

郑侯爷摸了摸乌崖刀,将归入特制的刀鞘中,身体,松展了一下,确认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在其面前,

魔王们早就准备就绪。

剑圣依旧是斜靠在柱子上,他不用做太多的准备。

郑凡一挥手,

道:

“出发吧。”

郑凡走在前面,

薛三伸手捶了一下樊力的膝盖,

樊力会意,张口哼了起来。

薛三马上唱道:

“长路漫漫伴你闯……”

夜幕下,

一群夜行人,倒也搭配。

徐闯有些纳罕,

这他娘的还有去杀人时唱歌的?

剑圣倒是见怪不怪了,他是清楚的,这帮人就喜欢搞这种调调。

郑侯爷则提起刀,

道:

“换一个。”

“好嘞,主上!”

薛三又捶了一记樊力的膝盖,樊力换了声调;

薛三唱道:

“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

……

宰辅的马车,很宽敞。

因为宰辅需要在马车里也有一个办公场所,自然不能逼仄。

此时,

赵九郎腿上盖着棉被,手里端着乌鸡汤,看着面前坐着的李良申。

“既然陛下想要你去南望城,本辅,自是不会反对的,但本辅有两点要提一下。”

“您说。”

李良申这次倒是难得的好耐心。

“一是南望城那边的局势,祖竹明是个持稳的性子,很难再从他手上占得什么便宜了,你去了后,也得切忌焦躁。”

“这是自然。”

“二是新君刚继位,现如今,至少这几年内,依旧是固本培元为主,不似前几年了,擅启边衅,可能会为时局所不容。”

“这,我也知道。”

“那就可以了。”赵九郎点点头,又喝了两口鸡汤。

“这么说,宰辅是答应了?”

“国丧之后,本辅就去提一下,新君伊始,这京畿卫戍换个人来提领也实属正常。更何况,本辅还听说,你和陛下的关系,不是很和睦。”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彼时陛下只是皇子,现在,陛下是陛下,见着他,我会跪,相信,陛下也不会是小肚鸡肠之人。”

赵九郎放下鸡汤,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笑着道:

“你真是这般想的?”

“骗人作甚?”

“知道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赵九郎问道。

“李某,也是读过书的。”

“不不不,这和读不读书没关系,一朝天子一朝臣,指的不仅仅是天子对臣子,其实更多的,还是指臣子对天子。

新君上位,做臣子的,往往不能以原有看待先皇的目光去看待新君。

先皇在时,只要于大燕有用,都可以容下,犯错了,也没什么干系。”

“宰辅的意思是,新君的胸襟,比不得先皇?”

赵九郎摇摇头,道:“话倒不能这般说,先皇马踏门阀时,身子,其实已经有隐患了。”

一直以来,

最懂得先皇身体状况的,第一个,是魏忠河;

那第二个,必然就是帮着吃饭的赵九郎。

古往今来,皇帝赐膳,那是大脸面,大恩荣,赵九郎却硬生生地被这恩荣给吃胖了。

“新君正值壮年,且新君的手段是不差先皇的,所以,新君完全有能力,将自己看着碍眼的,全都推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

他有年华,有精力,也有能力,更,有先皇磨砺出来的心性,可以重新收拾这一切。

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总兵,

如果本辅是你,

今日,

其实就应该自负荆条,去宫里跪下请罪。”

“呵呵。”

李良申笑了。

赵九郎也笑了,道:“唉,镇北军,无法无天惯了,但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了,李总兵排开官面上的官身,江湖上,也有四大剑客之名。

但断不可将江湖之气,草莽之行,带入这庙堂之上。

他虞化平,是一直身于江湖,而你,则生于庙堂。

只要他虞化平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亦或者是,那出格的事,平西侯爷压不住,那他随时都可以退一步,继续那江湖的海阔天空。

你,

李良申,

不可以。

你,是没有江湖的。”

“宰辅所言,未免危言耸听了一些。”

“呵,自古以来,恃才傲物者,能得好下场的,又有几个?

论打仗,这几年,您在京畿卫戍,打了什么仗了?

论官场,镇北王爷早早地自剖心迹,是断不可能造反的,您还有什么依仗?

无非是有一个四大剑客的名号而已,

他乾国不也有百里剑,楚国不也有造剑师,

如何了?

一个四大剑客,

陛下,

还真不至于太放在眼里,否则,就是你真的太小瞧于陛下了。

记仇的人,并不是小肚鸡肠;

敢记仇,敢报仇,

有时候反而才是真正的一种心胸豪气。

言尽于此,

李总兵自己看着办吧。”

“那陛下为何又想让我去南望城?总不可能是希望借那乾人之手,来杀我吧?”

乾人,

乾国的三边军队,

也配杀得了我李良申?

“这也是本辅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想不通啊。”赵九郎摇摇头,“本不该有这一出的,现在却有了,李总兵好歹曾在荒漠领兵,可知这种情况叫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对的。”

这时,为宰辅赶马车的老夫车掀开帘子,对赵九郎道:

“相爷,今日的两边乌鸦,都没了踪迹。”

赵九郎闻言,点点头。

“乌鸦是什么?”李良申问道。

赵九郎看着李良申,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

所以,

直接问道:

“李总兵,本辅现在有一事不明。”

“何事?”

“您为什么,会在本辅的马车上?”

“这……”

“所以,陛下到底是想我死,还是想我生呢?”

李良申当即明悟过来,笑道:“所以,是有人想对宰辅不利?”

赵九郎点点头,

“乌鸦飞走了,就没人示警了。”

“陛下的人?”

“陛下可以直接让乌鸦咬人。”

“那是谁想对宰辅动手?”

“一个,可以让陛下知道,却也要硬着头皮,配合的人。”

“郑凡。”

这个名字,太好猜了。

李良申看着宰辅,道:“为何郑凡,要对你出手?”

“因为杜鹃。”

“杜鹃?”这个名字,一开始有些陌生,但很快李良申就想了起来,“靖南侯夫人?”

“是,本辅让人下的手,可惜了,孩子还活着,还活在了外头。”

“所以,郑凡是来帮靖南侯夫人,报仇的?”

“对,如果来了,那就必然是。”

“田无镜为何不自己动手?田无镜想杀你,不比这更容易?”

“就是因为笃定了靖南王会以大局为重,所以,本辅才敢动手。”

“郑凡呢?”

“不瞒你说,本辅一直看不透他。

说是幸进之辈,可偏偏,能力无双,战功赫赫;

说是城府深沉之辈,

那今夜的事,

又有些说不准了。

许是这世上,真有那种人,视这天地人间,为一场游戏。”

“宰辅大人,您扯远了。”

“是。”

“我就问宰辅大人一句话,您是想死,还是想活?”

“唉,这就是本辅先前问李总兵的,陛下,到底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

“有何区别?”

“乌鸦是撤走了,但您来了,如果陛下想我活,那就是为了不撕破和平西侯的关系,让你,来给本辅一条生路。”

“那如果陛下是想您死呢?”

“那李总兵您,就是个顺带一起死的,一事不劳二主,本辅先前说过,咱们陛下,年轻,年轻呢,就记仇,记仇呢,就想报。

所以,李总兵不要问本辅是想死还是想活;

是咱们,

咱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您说错了,我现在离开这马车,谁能阻拦我?”

“不,是李总兵你又说错了,本辅死了,您活着,您,就出不了这京城。

京城的天,已经变了,什么叫皇帝,什么叫天子?

天子不看你时,你是你;

天子看你时,尤其是,天子流露出了丝毫想要你死的意思和倾向时,

你没死,

那就是逆天而行。

四大剑客之一?

魏忠河和陆冰两个衙门联手,可有能力将李总兵你,闷死在这京城里?

本辅死,你必死;

本辅若活,你也能活,本辅还是宰辅,你,还是总兵,甚至,连去南望城,都会因此成行。

甚至,前程过往,都可以算过去了。”

“宰辅这是和天子,做买卖?”

“和天子,最不好讲买卖,但又很好讲买卖,平西侯,不就做成了么?”

李良申点点头。

赵九郎开口对前面老车夫喊道:

“徐伯,快一点儿,我累了。”

“好嘞,相爷。”

马车里,

李良申再度看向赵九郎,道:

“您还是没告诉我,您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

赵九郎给出了最终答案。

“本辅活着,才是对大燕社稷,最大的利处,再当五年宰辅,是退下来养老还是干脆一杯鸩酒了却君王担忧,都没甚问题了。

五年,

足够大燕恢复过来,从泥沼里,爬出。

本辅,

也就能下去找先皇,继续蹭饭了。

所以,

本辅还得活五年。”

“就是这般活的?”李良申笑着问道。

“本辅没想到,他平西侯,真的会这般出手,也没想到,会在今日出手。

你说他仓促莽撞么?

可偏偏,

选中了本辅的七寸,也选中了陛下此时的七寸。

今夜之后,

本辅不会再给他机会了,陛下,也不会再容忍他再放肆一场了。

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这是本辅的一遭劫,挺过去,就过去了,挺不过去,人就没了。”

“您倒是看得通透。”

“装的罢了。”

赵九郎摸了摸肚子,

看着李良申,

笑道;

“总不能抱着您李总兵的大腿,哭着喊着李将军,救救老夫吧。

体面,

体面,

大燕宰辅的体面,

还是要有的。”

……

西平街,

街头,

街尾,

各有五百骑靖南军驶入。

他们甲胄在身,弓弦在手,马刀在侧,整列之后,除了胯下战马偶尔会发出些许声响,马背上的骑士,则挺直了后背,看着街外。

这条街,已经被他们封锁。

……

街面两侧,屋檐上。

一侧,

是郑侯爷所在,身边,是四娘和阿铭;

一侧,是薛三和樊力。

剑圣和徐闯,

在街面上站着。

远处,

已经看见马车的影子了。

有车夫,还有十六个宰相府的护卫。

护卫倒是可以先放放,问题的关键,是那几个跟着马车在走的随从。

高手嘛,

总得有个高手的样子和姿态,

人靠衣装马靠鞍,不是穿的人低俗,而是这个世上,大部分人,都喜欢看人下饭。

当然了,和富贵子弟的鲜衣怒马不一样,高手嘛,得反其道而行之。

最好的情况就是,宰相的护卫,就这十六个。

一波冲,

杀完了,

郑侯爷觉得自己还能和宰相聊聊天。

虽然常常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但杀人时,最后,再和你要杀的目标,让其在你刀口下,多说几句话,这种爽感,真的是难以拒绝。

直接一口气将人砍死了,结束了?

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哦,对了,马车夫。”郑侯爷提醒道。

“主上,三儿之前调查的情报是,宰相的马车,是个老马车夫,六十多了。”

“这就对了嘛,年纪大,佝偻点背,这种马车夫,得当一个高手看待。”

郑侯爷做出了指示。

“是,主上英明。”阿铭点头。

“主上放心,那些护卫都可以先放一边,在三儿的计划里,本就是先砍老马车夫,再砍那些个随从,至于那十六个护卫,则留最后。”

这是经验之谈,刺杀大人物,就得按照这个顺序来,才能确保不会阴沟里翻船,亦或者是,确保在第一轮冲击之后,不会出现谁谁谁忽然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喊一声“某在此,谁敢伤害相爷”的俗套情景。

“大家辛苦了,这个机会,小六子肯给,我不意外,但我不认为他会肯给两次,也不会认为,赵九郎,会给我再来一次的可能。”

“是,主上。”

“属下明白。”

马车,越来越近了。

郑侯爷缓缓地抽出乌崖,

掌心,在刀面上轻轻抚过。

战场厮杀,和晚上刺杀,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还真是有些紧张。”郑凡自我调侃道。

阿铭安慰道:“主上放心,按照最理想的局面来,就十六个护卫而已,总不可能马车上也藏着个剑圣吧?”

“你可以闭上你的嘴了,越是到关键时候,你和阿程就越是不能说话,你们俩自己是什么东西,心里没点儿数么?

家门口乌鸦乱叫都比你们俩说话吉利。”

一头僵尸,一头吸血鬼,阴邪得不能再阴邪的生物,乌鸦和黑猫与他们比起来,甚至还透着一股子喜庆。

“是,属下知道了。”

在进阶面前,不用解释,不用反驳,只有认错。

“可以动手了吧,对了,信号是什么?”郑凡问四娘。

“主上,三儿安排的信号是,您站起来喊一声,赵九郎,吃我一剑!”

“这么中二的么?”

“因为主上您进阶了,所以三儿临时改了一下。”

临时改,是为了更好地舔。

舔,就得从细节做起,不放过任何位置,不放过任何沟壑。

作为这次刺杀的总设计师,薛三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以改了么?”郑凡问道。

这话,太中二,也太羞耻了。

“主上,瞎子不在,咱们没办法和他们进行沟通,时间上,也不允许了。”阿铭提醒道。

“好吧,我知道了,只要剑圣不觉得丢脸就可以。”

郑侯爷清了清嗓子,

在下方的宰辅马车队伍终于到达伏击点位置后,

郑侯爷站起身,

对着下面喊道:

“赵九郎你这畜生,吃我一剑!”

下方街面上,

剑圣叹了口气,

自一家门坊牌子后走出,抽出了龙渊剑。

他是不满意这个讯号的,但,还是得出手。

然而,

还没等剑圣这边出剑呢,

其实,

也就这几吸的短暂当口,

宰辅马车内,

忽然飞出一道身影,

粗狂的剑气笔直向着街面一侧屋檐疾驰而来,带来惊人的威势!

随剑气而来的,

还有一道低吼:

“好,某来接你一剑!”

“………”郑凡。

(本章完)

第718章 华山一条道

郑侯爷这几年习惯于千军万马的场面,而这种刺杀的活计,早就手生了;

常言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战场上的一切,都瞬息万变。

但实则,战场上,你有麾下兵马打底,变化再快,也都是在这基础上翻腾;

而刺杀,就不一样了。

就比如眼下,就比如现在,

郑侯爷是真的没想到过自己就这一声吼,

直接吼出了一位“剑圣”!

仿佛命运觉得,平西侯爷带兵打仗的阅历,还不足够,需要再给他一点,小小的惊喜。

李良申来了。

正如真正的大厨,哪怕炒家常菜,味道也会更细腻一样,真正的高手,他对气息的收敛,自然更为足道。

所以,

剑圣没能提前发现马车上的李良申,

而李良申也没能提前发现就在街面前方牌子遮挡下的剑圣。

也因此,

郑侯爷的一声吼,

直接让李良申认为,剑圣,就在那一侧屋檐上,然后,他来了。

谁都清楚,晋地剑圣早就归于平西侯爷门下;

平西侯想刺杀人,自然会带上他。

李良申认为,自己缠住一个剑圣,就足够了。

如果时间可以暂停,

如果双方可以剥离出来弄一出画外音,

郑侯爷肯定会对李良申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还是总兵呢,知不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

我喊一声出剑,你就直接断定剑圣和我站在一起?

废物,

庸将,

怪不得你捞不着仗打!

可惜了,

一切都是瞬息万变。

他李良申,上来了。

这种局部对决,结果,往往也就是几个呼吸之间,也就是说,暂时,外面无法支援过来。

好在,

魔王们的反应极快。

四娘身形上前,双手撑开,一道道丝线一根根银针,如花雨一般向着飞身的李良申压去。

但奈何李良申的大剑之中所蕴含的古朴剑气实在是过于浑厚,早就达到了以力破巧的层次。

四娘的针线,再密集再具备穿透性,于此时,也丝毫无用。

“嗡!”

刹那间,

丝线崩裂,银针碾碎。

剑锋,更是直接劈向了四娘。

而四娘身后,则站着郑凡。

交锋,往往就是这刹那间,尤其是和剑客的交锋,往往更快,顷刻间,生死便分。

郑凡看着四娘的背影,目光一凝。

倏然间,

四娘的气息陡然一升。

就是提剑而起的李良申在此时都微微皱眉,

下一刻,

四娘凤眼微眯,十指轻颤。

于李良申身后,出现了三根银针,银针乃水汽所结。

放在炼气士的角度,那就是凝气而化物;

搁在西方魔法师的角度,则就是水系魔法;

总之,

李良申身后,出现了三根针,而李良申的剑气,则全在身前。

四娘没躲避,全力操控着那三根针;

大有宁可你将我劈死,但我也必然将那三根针刺入你体内穴位的决绝!

说白了,

就是比狠,

就是拼命,

华山一条道,

我要往前走,

你,

随意。

魔王的心性,怎可能软弱?

四娘的战斗经验告诉她,此时,是不可能退却的。

其实,思考也就是个转瞬间。

对于李良申而言,基本没什么可犹豫的。

如果面前是晋地剑圣,自己可以拼着受伤杀了他,那很赚,他会继续这一剑;

可偏偏,面前不是剑圣,这就意味着剑圣在另一侧。

此刻,自己没受伤还处于巅峰状态,在将要面对的剑圣面前,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五成,还偏下。

因为他这些年,领兵消耗了太多精力,于剑道一途,早就停滞多年。

他不信虞化平也是一样。

也因此,曾经打过平手的两人,现在的实力对比,本人心里,是有数的。

李良申撤剑,没全撤,而是撤了一半。

他的大剑,足以将人拍死。

所以,这剑是收回了,但这剑气的力道,却依旧扫了过来。

在察觉到对方收剑之后,四娘果断地放弃那三根凝结于后的长针,转而身形后撤,一边躲避的同时一边在自身前方强行用丝线拉扯出七道阻碍。

而宣泄的剑气又在转瞬间破除了七道阻碍,打在了四娘身上。

四娘左手手臂开始溢出鲜血,臂膀轻微颤抖,但这一招,却是已经接下了,这得益于其临时进阶。

之前一直保护在郑凡身侧的阿铭,则舔了舔嘴唇,顺势上前。

四娘心领神会,向后开始退去,蹲在了郑凡身前。

这是轮流上前,给前者留下喘息调整的时机;

同时,也是你进阶完了,该我了。

李良申则收剑站在了原地,并未开启下一轮的进攻,不是他想要打招呼犯这种兵家大忌,而是先前慢了一拍的剑圣,在此时出现了。

原本,剑圣的第一剑,应该直接刺向赵九郎所在的马车的,可谁知李良申竟然在马车内,还直接杀上了屋檐。

是马车还是李良申,

真的很好选。

因为剑圣很清楚,在平西侯爷看来,肯定是他平西侯的命最重要。

所以,

龙渊长啸,

自下而上,

冲向了李良申!

李良申只来得及眼角余光留意了一下四娘,靠厮杀获得感悟进阶,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可以靠进阶躲避逃命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因为是行家,所以他更清楚先前四娘的转变到底有多惊人。

刚进阶,就能运用更高层次的力量对自己施行反制?

这到底是真的进阶了还是先前特意封印了境界?

但明明被自己的那一剑已经逼得如此狼狈了,还要刻意地等到那时候再解开封印?

疑惑,只是转瞬间的,不是不想去思考,而是龙渊,已然来至身前。

面对剑圣,

李良申不敢怠慢;

因为知道自己的强大,所以才更懂得尊重对方的不凡。

大剑立于身前,

左手持剑柄,右手拍剑身,倏然间,大剑起身,身形带着剑形,化作了极为刚猛的剑气,此剑气不锋锐,却绝对浑厚至阳!

镇北铁骑用的是马刀,

这李良申虽说是剑客,但这把大剑,其实是舞出了刀的气息。

剑圣这边,并未一开始就采取针尖对麦芒的方式,哪怕,身为剑客,这应该是他的强项。

但在此时,龙渊却如同灵动的火蛇一般,以绝对的细微掌控,开始分解李良申周身的剑罡,这迫使李良申身形固定在原处,陪着他来玩这一场此消彼长的推手。

也借着这个机会,拉出了宽度。

阿铭和四娘马上明白了剑圣的用意,当然,郑侯爷也明白了,但比两位魔王慢一些。

四娘拽着郑凡的胳膊,和郑凡一起跳下了屋檐,阿铭作挡差。

谁知,

李良申却在此时又刻意地分出一道剑意,凝聚于掌心,顺势拍入大剑之中,大剑的剑柄和剑身之间,有一处凹槽,凹槽圆润,但在此刻却溢散出一道黑色的剑芒,直接打向了郑凡和四娘想要跳下的位置。

断后的阿铭不慌反喜,

身形一跃,纵身而下。

如果画面可以定格慢放的话,

那就是当四娘拽着郑凡跳下去时,

剑光飞逝而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阿铭的身形出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

随即,

阿铭的身躯在半空中快速旋转,身上的衣服也残破了一片。

这一幕,

很具有艺术气息。

终于,

四娘和郑凡落地,

“噗通!”

阿铭摔在了地上,头发散乱,礼服破烂。

郑侯爷的目光,马上落在了阿铭身上。

其实,

阿铭的伤势没那么重,正在和剑圣对弈的李良申怎可能分出太多的精力出来对旁边的人再进行攻击?

但郑侯爷的厮杀经历大多来自战阵之上,先前李良申的忽然出现,确实是有些击穿了郑侯爷的心防。

亦或者是一种本能地关切吧,

总之,

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人去思索和推测,第一时间,只来得及涌现出最为真挚的关切,以及被保护下的感动。

“呼……”

下一刻,

阿铭身上的气息也陡然一变。

先前因受伤加上自己故意而变得更加苍白的面色,无法自抑地涌现出一抹红晕。

随之而来的,

是一种畅快;

不仅仅是来自于实力的进一步恢复,而且还有这一道难坎儿竟然这般就过去了的轻松。

要知道,搁以前,光是想怎么舔以及各种方法地尝试都足以让人秃头。

另一面屋檐上,

薛三和樊力都瞪大了眼睛。

“力啊,我好嫉妒啊。”薛三说道。

“俺也是。”

“力啊,你先动手吧,期待马车下面还有高手吧。”

“好嘞!”

下一刻,

樊力举着一根大圆木,自屋檐上跳了下来,将自己带圆木,一起砸向了马车。

而薛三,

其身形自屋檐滑落下来后,

直接没入了黑暗之中。

“保护相爷!”

“保护相爷!”

……

屋檐上,

剑圣笑道:

“可以,与我对决时,竟然还敢分心。”

龙渊收回,却未曾收回入手,而是于半途翻转,一时间,剑气再度迸发,转而破开屋檐,没入下方。

下一刻,

李良申身形飞跃而起,大剑向下一压。

龙渊自其下方破出,和大剑相碰。

一击碰撞之后,龙渊再度收回,这一次,是悬浮在了剑圣身侧,这也标志着第一轮交锋结束。

李良申身形再度落下,

大剑立于身前。

“蜻蜓点水?”

李良申问道。

当年,二人曾大战过一次,久久未曾分出胜负。

李良申又道:“也罢,我就和你在这儿坐着,能将你兑出来,也算是足够了。”

剑圣摇摇头,道:

“不是的,先前只是想看看,你李良申这些年,剑术到底有没有精进。”

“如何?”

“反倒加了一些抑郁暮气,相由心生,剑自心起,看来这几年,你过得不得意。”

曾经的四大剑客之一,身为镇北军总兵,这几年这么多场大战,却一场都没捞得着;

不抑郁,那怎么可能?

所以,他才迫切地希望到边境去,否则,他的心,他的剑,也将会生锈。

“那你呢?”李良申问道。

“我?”剑圣笑道,“有个小院子,有个妻,有个儿子,还有个孩子,在妻肚子里。院子很热闹,养了一群鸡,

哦,对了,还有一只鸭。”

“院子在哪儿?”李良申问道,“哪天,我去拜访。”

“很好找。”

“哦?”

“平西侯府隔壁。”

“呵呵。”李良申叹了口气,“倒也是洒脱的日子。”

“嗯,我觉得我现在这日子,确实过得还可以。”

“所以呢?”

李良申看了看下方,

“我们就在这儿待着,还是,打一场?”

“还是打吧,我答应过他的,今日得杀了宰辅。”

李良申点点头,拍了拍大剑,道:

“有我在,你出不了手的。”

“我不懂带兵打仗,这方面,我肯定不如你,但论剑,现在的你,已经落于我身后了。”

“哦,是么,落了多远?一步,还是半步?”

“半步。”

“只是半步而已。”

剑圣伸手指了指天上,

道;

“头顶半步。”

“虞化平,上次在烤鸭店里可真没感受到,你现在的口气,可真是大得很啊。”

虞化平又指了指下面,

道:

“当初那位,在你面前,也是什么都不是,现在呢?烤鸭店里时,我见着你给他跪下行礼。”

李良申的指尖,自大剑剑柄上轻轻摩挲。

剑圣继续道:“这世上,没什么亘古不变的,人如是,景如是,剑,亦如是。”

李良申反问道:“你欲杀我?”

“你若阻我,我必杀你。”剑圣回答。

“虞化平,我承认,不,其实在当年我们战上一次之后,我就与你说过,今日我二人打成平手,两年之后,我不会是你虞化平之对手。”

“我记得,你后面还加了一句,因你麾下有五万铁骑,我就算日后剑术上超过你一筹,可这一筹,和五万铁骑比起来,何足道哉?”

“是。”

“那我也要问你,你的五万铁骑,现在何处?你可能调动进来?”

李良申不语。

“我要杀他。”

剑圣指了指下方的宰相马车。

“就是为了帮那姓郑的?”

“不仅仅如此。”

“还有什么?”

“为了当年那位,将孩子,托付于我手中的女子。”

“可笑。”

“可笑么?”

“甚至荒谬。”

“还为了……”

“还为了什么?”

“为了还一个人情。”

“人情?”

“嗡!”

龙渊入手,四方剑气,开始汇聚。

李良申低喝道:

“虞化平,你能赢得了我,却不见得能杀得了我,能杀得了我,却不见得能在短时间内做到,信不信,我可以与你打到天亮。”

“是。”虞化平点头。

李良申醒悟过来,

马上道;

“你欲直接对宰辅出剑,那我就即刻像先前那般,对平西侯出剑。”

“可。”

虞化平再次点头,

而后,

看着李良申,又看向李良申的大剑,

“当年我就曾说过,你的剑,太重,也太笨了。”

“重也好,笨也罢,但,并不慢,怎么,试试?”

“试试就试试。”

剑圣持龙渊,飞身而起。

李良申扛大剑,同样凌越。

下一刻,

剑圣持剑,飞身扑向宰辅马车。

李良申持剑,连人带剑,一同砸向先前下落至街面上的郑凡等人。

同时,

李良申喊道:

“虞化平,我就不信,你舍得看我杀他!”

“我的剑,比你快。”

两位当世四大剑客,身形交错,各自扑向了目标。

但在下一个呼吸间,

一股磅礴的剑意自龙渊身上倾泻而出,

李良申甚至不得不回头望去,

那剑意,

已然不是三品之层次!

剑圣长啸道:

“田无镜,昔日奉新城中,你曾通过你儿子借我意念开二品;

今日,

我虞化平,

以二品之剑为你亡妻复仇,

还你这个人情!”

剑圣的剑,

确实更快,

至少在此时,

比李良申的大剑,

快得多得多。

二品之剑,携天地之威,轰然而下!

顷刻间,

皇宫金殿顶端,

魏公公收起看热闹的闲适,目露沉重;

殿堂内坐在丹炉前的红袍小太监,则双手于身前掐指,长舒了一口气。

燕京城内,凡五品之上的高手,都猛地惊醒抬头。

而在这条街道上,

很是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老马车夫,

刚刚一掌拍碎了樊力砸下的圆木,更是一拳将樊力砸飞出去。

随即,

就蓦地抬头。

“相爷,快跑!”

老马夫腾空而起,欲要挡下这一剑。

须臾之间,

整个人被这道恐怖的剑气切下!

自其眉心位置,露出一道血线,而后身体分裂散开,血雾出现的同时,更是被强横的剑气直接挥发。

这一剑,

来势不减,

刺入马车。

“轰!”

三匹拉车的马连带着这辆马车,

即刻炸裂!

马车内,有碎尸夹杂着朱紫之袍四飞。

街面上,

一时死寂。

李良申的剑,出到一半,停下了,落地,站在那儿。

四娘和阿铭拦在主上身前,警惕地看着李良申。

剩余的那些宰相府护卫,也和徐闯阿力结束了交手,看着碎裂的马车,噙着泪。

剑圣持龙渊,

在一剑劈碎马车之后,竟然再度投掷出龙渊,转攻向李良申。

在见到马车被劈碎后,李良申实则已经收招了,甚至,心气儿都已经散了不少,一剑逼退了龙渊,转而后退了一段距离。

剑圣则趁机,站到了四娘和阿铭身前。

李良申看着剑圣,表情有些无奈,

道:

“虞化平,你害死我了。”

而这时,

被保护于身后的郑侯爷感觉自己又能了,

喊道:

“李良申,你应该再深沉一点。”

李良申扭头看向被人保护在身后,虽然穿着夜行衣带着面罩,却依旧可以清晰知道是谁的郑凡:

“何意?”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这是金蝉脱壳之计,我手下最擅长刺杀追踪的刺客,已经早早地跑后头去找正主啦。”

“你说什么!”

“对,这个神情语气就对了,刚那个,忒假。”

就在这时,

不远处,

传来薛三的声音,

“主上,俺抓到了,俺抓到了!”

“很好。”郑凡喊道。

等了一会儿,

似乎没等到希望有的反应,

那边又传来了薛三的喊声:

“不好,主上,宰相大人竟然是隐藏的二品高手,啊,啊,我要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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