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应声虫

大雪纷飞,仙灵观山门牌坊前,挤满了前来接孩子的家长。

两个多月没有见到自家孩儿,做爹娘的想念得紧,道观规矩严格,送进山门做学徒,一年只有一次年假,平素不准前来探望,以免耽误学徒修行,就连学徒每月三十文的例钱,都是年底一并结算。

“来了!他们来了!”

随着前面的家长一声喊,所有人纷纷停了聊天,伸长脖子踮脚看。

雪雾迷蒙中,当先是一名身材高大穿单薄青色道袍的道长,身后排着两队穿着深蓝色厚棉道袍的学徒,一个个腰间悬挂竹剑,背着布囊和伞,有些手中还提着竹篮,显得极有精神。

两行学徒鸦雀无声,规规矩矩行走,目不斜视。

喧哗的家长受肃穆气氛影响,不觉也噤声不语。

张闻风对众多家长抱拳行了一礼,大声唱名,让列队的学徒与家长回去,离开之前,学徒们必须上缴腰间悬挂的玉佩。

走出牌坊门,小家伙们一个个恢复本性,朝大人显摆背囊中叮当作响的零花钱,考核得了奖励的则迫不及待揭开竹篮上的稻草,一挂鲜肉一尾鲜鱼一包酥糖零嘴,这是他们凭本事挣的。

霎时间,人声鼎沸,又恢复热闹喧哗。

小丫水清如很是忐忑不安,直到看到人群中的两位兄长对她露出开心笑脸,冲她挥手,才放下心来,她都不记得兄长上一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了?

岳道长与她说过,如果没人来接,就留在道观过年,是一样的。

也与她说了,她两位兄长会抢着要她去家里过年。

岳安言和观主行走在风雪中,身后是扑棱着耳朵的驴子,两人边走边聊。

“水清如今天表现不错,她好像还没练到‘与手合’吧?”

“没有,她练剑很专注,认认真真按照要求完成每天的训练,没有一下偷懒,这点很难得,她练出了剑感,或许她能通过练剑找到气感。”

“其他学徒……可不可以先只练一招,像水清如练平刺,韦敬杰练扎枪一样,练出手感再练整套剑法?”

“只练一招很枯燥,能坚持下来的没有几个,你可以让他们试试。”

“待过完年,他们返回来,我让他们尝试一个月,利用闲暇时候练习一招,规定每天完成多少的训练量,看看效果,能坚持的就继续,不能坚持的不强求。”

岳安言披着青色斗篷,笑道:“今天见小丫使出那一剑,我都想单独练一练平刺了,上次与你切磋的剑修何道长,就一招平刺,好生厉害!”

张闻风偏头看了一眼,笑道:“我抄录了一份何道长的练剑心得,回头你拿去参看一二。”

“好啊,我抄录一份。”

岳安言好奇道:“那位何道长也是个怪人,他把自己的练剑心得都送你,是想给自己培养一个对手吗?”

“算是吧。道修练法的多,纯粹练剑的少之又少。”

两人随意闲聊,走到山脚下等二师兄忙完。

驴子抽着鼻子,它嗅到随风飘来的酒香,便撂下两人,一头钻去东边林子。

好大一阵,二师兄把学徒们送走,返回来时,带了一个戴草帽的汉子过来。

二师兄神色略有些古怪,介绍道:“观主,这位是北岩村的薛往居士,他说撞了脏东西,想请观主帮他做法治病。”

打躬作揖的汉子似乎有难言之隐,闭着嘴巴不说话。

张闻风还礼示意汉子不用客气,打量着身材壮实古铜色皮肤的三旬汉子,他没看出对方身上有鬼气或邪气,只脸色很憔悴,草帽边缘积了一层雪,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问道:“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汉子犹豫一下,低声道:“我……我说话的时候,有人在重复着学我说的话,不知您……能不能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张闻风稍稍诧异,见岳安言拿目光看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与师姐微微点头,注视着汉子脖颈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症状?”

“是……上次下雪时候,有二十多天了。开始只偶尔有回音,很细微,我以为耳朵出了问题,找村里的赤脚郎中开了点草药,好了些时候,我便没太在意,近三天,只要我说话,那个声音就跟着我说,扰得我心神不宁,都不敢说话……”

汉子脸上出现惧怕神色,见道长神色温和,壮着胆子问道:“张观主,我这情形是不是被冤死鬼缠上了?”

他来镇上找郎中看病,老郎中当即变了脸色,叫他来仙灵观找张观主,千万不能拖,差点没把他吓出个好歹来,找道士嘛,要不是驱邪,要不就是做法,还能有什么?

张闻风见汉子说话时候,喉咙部位没有异常,心中有数了,道:“不是鬼魂做祟,是你吃坏了东西,走,去山上我给你诊断开药。”

汉子听得不是鬼缠身,悬着的心顿时放回去,千恩万谢,跟着三人上山。

岳安言传音问道:“听这症状,是应声虫作怪?”

张闻风传音回道:“没错。”

二师兄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怪病,传音问道:“观主,薛居士得的是甚么病?”

“不是病,是肚子里吃进了一只应声虫,目前还无碍,待严重时候,应声虫钻到喉咙处,跟着他学说话,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听到,到时有性命之忧。”

张闻风前世听过应声虫的传闻,陈青桥送的抄录典籍中,也有寥寥记载。

岳安言传音道:“据说用雷丸熬汁,吞服可以驱出应声虫。”

“不一定,应声虫种类不少,属性不一,各有各的治法,服用雷丸药汁只是其中用得广泛的方子。”

张闻风同时传音两人,道:“应声虫是一种异虫,收服了慢慢培养,有很大几率能开智。”

二师兄大感兴趣,他很羡慕岳安言收服了一只银线刀螂,只是没有表露而已,传音道:“应声虫培养开智后,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不甚清楚,一些大宗门,或许有相关的记载。”

上到山顶,张闻风让汉子在饭堂就坐,他打开东殿大门,去药房取了一部寻常的药典,返回好久没有使用的饭堂,二师兄已经点亮了油灯。

张闻风与汉子坐对面,他翻开药典目录,每念一个药名,让汉子跟着他念,嘱咐汉子,若是念到哪个药名,那个回音不跟着念,便告诉他。

一路念下去,翻了三页。

“百部。”

“百部……咦!”

汉子惊喜叫道:“没有回应。”

张闻风笑道:“你再念三次‘百部’。”

汉子照着念了,仍然没有得到回应,张闻风对一旁等着的岳安言点点头,传音几句,岳安言转身出门。

张闻风问道:“薛居士,你仔细想想,你得怪病之前,是否吃过什么果子?”

“果子?”

汉子拧着眉头,半响后,叫道:“我想起来了,下雪前两天,我在山里打猎,看到溪水枯草边飘着一颗白色果子,光光滑滑,亮晶晶的看着没有坏,便捡起洗了吃了,味道很香甜,当时还觉着奇怪,冬天里的果子这么好吃?在附近找了一圈,没发现挂白果的树。”

汉子比了下果子大小。

张闻风微微点头,问道:“那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在那附近下套捉过野兔……那颗果子有甚么问题吗?”

薛姓汉子觑着脸色问道,他猜到了一些缘由。

“果子里有虫子。”

“呃啊!”

(本章完)

第189章 送上门的机缘

岳安言从厨房端来一碗汤药,放到薛往面前,道:“趁热把药喝了。”

汉子端起碗,将半碗黑色药汁一气喝完,片刻间,便觉得腹内恶心翻涌,忙接了女道长递来的旧木盆,蹲地上天昏地暗一顿狂吐。

眼泪都吐出来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到盆子秽物里果真有一条半大蚕子的白色虫子,还在蠕动沉浮,恶心得他差点又吐了,二师兄已经将盆子拿走。

张闻风从袖子内摸出一张黄符,手一晃凭空点燃,在空中挥舞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将快烧没的符纸放进桌上一碗干净清水,有烟雾氤氲着钻进水中,少许灰烬浮在水面打旋,道:

“快喝了符水。”

汉子二话不说,赶紧捧碗,“咕咚咕咚”喝光碗中符水。

一碗冷水下肚,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

他试着说了几句话,再没有那个讨厌的回音。

难怪外面盛传仙灵观的张观主有神仙手段,薛往亲身经历,佩服得五体投地,放下碗,忙从怀里取出钱袋,数出来三十三文,满脸赧然双手奉上,他没准备三百多枚铜钱带身上。

二师兄上前接了香火钱,施礼道谢。

张闻风笑道:“薛居士,麻烦你带我去一趟发现果子的溪边,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张观主客气。”

薛往听得能为张观主做一些事,满口答应。

岳安言看着二师兄,笑道:“辛苦师兄留守道观,小妹外出散散心。”抱拳行礼,抢先走出门了。

二师兄对于师妹的赖皮,很是无奈,道:“下次可得换我外出啊。”

非紧急情况,道观必须留下一个修士镇守大阵,这是他们三人达成的共识。

张闻风笑了笑,传音与二师兄交代几句如何收服应声虫的诀窍,好让二师兄待家里有事情做,他有驴子、幼獾,岳安言有银线刀螂做灵宠,若是二师兄能够收服一条虫子,也是好事。

二师兄醒起应声虫的事,赶紧往厨房去,别把虫子冻死了。

三人迎着风雪下到山脚,张闻风戴着斗笠,在路口处吆喝一声。

很快,驴子从三座院子的南边院墙跳出,满身酒气跑了来。

老瘸子喜欢热闹扎堆,给何嫂建宅院的时候,便让韦兴德顺带着请人给他也建了一座,反正道观现在不差钱用,他腿脚不利索住山下方便,学徒们放年假了,他闲下来可以天天和韦兴德喝小酒,顺便教小子们练枪。

人生惬意,莫过如此。

张闻风让薛往骑上驴子,赶路方便。

推辞一番,薛往听得跟不上两位道长的脚程,这才骑到没有放鞍子的驴背,发现这头喝得醉醺醺喷酒气的驴子,连缰绳都没栓,他只得捉住前方的两个竹篓框子弯腰扶稳。

驴子撒开四蹄,跑得飞快,好在平稳无比,一点也不颠簸。

薛往用一只手抓着框子,用胳膊挡住口鼻,见两位道长脚不沾地,不管驴子跑多快,都在左近,宽袖飘飘,神色淡然,端是神仙人物。

穿过镇子,从小路往西北跑了十余里,到一片连绵矮山岭前。

下驴往西边的山谷走去,下雪天路不好走,薛往是猎户,身手矫健,领着两人七弯八拐,穿行了约三里地,来到杂树林子山脚下,道:“张观主,就是这里。”

指着大雪覆盖只剩一点水面的小溪拐弯处。

张闻风四处打量一圈,抱拳道:“辛苦薛居士跑这一趟,我们在此地寻一寻,薛居士请先回吧,这道镇宅符,可以贴在堂屋内门框上方,能保宅子三年清宁,免受邪祟侵犯。”

这礼物不容推辞,薛往忙双手接了黄符,他很有眼色,听出张观主想让他回避。

也就不再客气,道谢再三,冒雪回家去了。

至于张观主想要寻到那颗长着害人虫子的果树,是砍断为民除害还是有其它用途,不在他关心范围。

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吃白色果子了。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岳安言扫视白雪茫茫树木萧条的景象,道:“我们分头找找。”

张闻风伸手比划,道:“咱们沿这条小溪,往西寻去,师姐你找小溪右边那片,我寻左边的山岭,大约三四里范围之内,不跑远了。我怀疑那颗结出白果的树木,接近灵植,应声虫择灵而居,不会轻易产卵在普通果子内,你注意灵气的浓郁变化。”

岳安言听得“灵植”二字,笑道:“那一定要找到。”

往右边林子飘然寻去。

驴子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唤醒在篓子里呼呼大睡的山獾,一大一小两头灵兽,踩着积雪,往前方跑去,灵植能结出灵果,一想到香甜灵果,它就狂咽口水,太好吃了。

挖地三尺都要找出来。

张闻风往左边的山坡、林子慢慢寻找。

大雪天的,应声虫辗转送上门的机缘,他肯定得抓住。

修道之人讲究从心,天意不违。

至于远在数千里外的占筮师威胁,只要不去异域,他其实不怎么担心,那家伙能有多少寿元来时常推衍他的行踪?

即使来一两个二阶巫修,他神通尽出,完全能走得了。

二阶巫武者他争斗过一回,积累了不少经验。

不信上次折损了一个二阶巫武者,赤巫势力不会肉疼?

寻了约两刻钟,呼呼北风中传来驴子特有的“啊呃……”嘶叫声,心下一喜,忙施展轻身术,一跃数丈,攀山越岭,穿林过沟,从一座四五十丈高的矮山岭翻下来。

“闾欢找到的,观主,那颗果树长在山洞内,里面有妖气!”

驴子咧嘴呲牙,很是得意。

山獾人立而起,扑到观主衣袍下摆,学着驴子样咧嘴,怪模怪样地笑。

近朱者赤,近驴者……山獾已经把自个当做了一头驴。

张闻风揉了揉山獾扁平的脑袋,给予表扬鼓励,笑道:“好样的。山洞在哪儿?里面的妖物实力如何?”

听到驴叫声,岳安言也寻了过来。

驴子一嘴巴撂翻还爬在观主腿上求摸摸的山獾,嫌弃小家伙磨叽,没点眼色,沿着溪水朝山岭侧面跑去:“往这边来,洞口不大,很隐蔽,我担心惊动里面的妖物,没敢让闾欢闯进去。”

山獾从雪地翻身爬起,以为驴子与它玩闹,小短腿跑得挺快,去追赶驴子老爹。

张闻风和岳安言一路跟着,拐个弯跑上山岭的陡坡,五六丈高处,枯草藤蔓遮掩的空隙,有一个碗口大的洞穴,雪地上有山獾留下的爪痕印。

“就这儿,我用妖识查看了。”

驴子用蹄子将山獾从洞口扒开,它担心莽撞的小家伙掉下去。

洞口斜着朝下,张闻风放出神识探入,里面扩到水桶粗,丈余深处豁然开朗。

是一个隐蔽洞窟,往下约五丈是水面,整个洞窟七八丈见方。

中间有一处两丈大小的碎石土堆,高出水面丈余,长着一颗暗褐色矮树,枝干嶙峋堆叠如岩石盘虬,没有叶片,朝天长着五颗白色果子,桔子大小,灵眼术扫视,可以看到果子有微微毫光闪烁。

岳安言还不能神识外放,她用水法感知,大致知道洞窟情形一二。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他们发现了一株不知名的货真价实的灵植,上面结着灵果。

然而两人没有找到水中潜藏的妖物踪影。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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