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长孙无忌和崔仁师的猜测

夕阳徐徐落下!

青云楼第五层,一个可以俯瞰整个街道的厢房中,靠窗边的桌子,两名气质沉稳的老者,正在对酌相饮。

其中一名眉头紧锁,仿若有化不开的烦燥:“长孙大人,真是好手段啊!听说当初的魏征,就是大人从这长安市上的一间酒坊里找到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雕虫小技尔,不值一提。”

长孙无忌虽然嘴上客气,却很是悠闲的端起杯中酒,轻轻一啜,脸上浮现出略有些自若的神色。

看着大街小巷发生的一幕幕,崔仁师脸色十分复杂,无声的叹了口气!

随后也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用力的把空杯往桌上用力一笃,一脸的钦佩:“厉害啊,真是厉害,才短短的一天时间,就扭转了老夫布了半个月的棋局。”

“佩服,真是佩服之极。”

崔仁师双手抱拳,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长孙大人,这一定是你的主意吧?你还真是心狠手辣,高阳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外甥女,就算不是太后亲生,也叫了你这么多年的舅舅。”

“老夫猜到了所有,却料不到你们如此冷血,视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亲人也不在乎,说弃就弃了?”

“不管你信不信,这并不是老夫的主意。”

长孙无忌神情一怔,一脸苦笑的摇了摇头:“你们打压皇帝的举动,于老夫而言是有利的。老夫碍于身份,就算不帮忙,也不会去坏你们的事儿。”

“这步棋,不是老夫支的。”

中午的宴会气氛很好,甥舅两人,更是亲如一家。长孙无忌下意识的,就不想让这些人把注意力放在外甥身上,是以不动声色间,就把李言的嫌疑给排除掉了。

虽然他也没有完全肯定是谁在背后,可无论是不是皇帝,这都是他的事情,他并不想让世族们知晓内情。

“不是你支的,那会是谁?”

果然,崔仁师没有怀疑,目光一凝,顺着话碴问道:“昨天散朝到今天,这局面就变了。昨天傍晚高阳就被罚去了太庙,今日早晨就传来她自缢的消息。”

“这速度太快了,时间也太短了,我不相信那个小皇帝有这样的能耐。”

“这手法,没个三十年的朝堂浸淫,和极为熟悉现在的局势,是绝做不到这么完美。出手快狠准,火侯拿捏极为适度,连老夫都佩服之极,皇帝身边,还有这样的能人?”

长孙无忌也是脸色复杂,他也不相信外甥能有这样的水准,与其判断是皇帝所为,他更相信是皇帝身边有人给出了主意,那样他心里更能接受一些。

正想说话的时候,崔仁师断然道:“你别说是房玄龄,我相信他有这样的智慧。若此事涉及到别人,他自然能帮皇帝从容化解,可这红杏出墙的人是他儿媳妇。”

“他就算冷静下来也得好几天,心乱如麻之下,怎么还能平心静气的替别人解难,定然不会是他。”

说完,崔仁师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长孙无忌,一副你别装了,就了你个老小子,你别拿别人搪塞我,除了你还能有谁的表情?

长孙无忌正准备说话的,看到崔仁师嘴角露出略带鄙夷的表情,心里一愣,随即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酒杯一放,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一幅你若再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样子。

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瞬间完成。

崔仁师见长孙无忌一脸的坚定的不承认,心里的笃定也犹豫了一丝。略一思忖,暂时放下这个推论,开始做起其它猜测起来。

“昨天皇帝下朝后,都见了哪些人?”

默契的眼神交流并没有捅破,见对方果断转移了方面,长孙无忌也不好再拿捏,也开始转换思路,顺着对方的路径往下思考。

长孙无忌知道,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手脚通天,皇帝的行踪,他们也有渠道得知,只是这需要时间。

真论到对内宫情况了解的及时程度,自己自然是要超过他们的。

“皇帝初登大宝,每天见的人都很多,萧禹、岑文本、马周、刘泊、王玄策,这些人都是御书房常客。”

长孙无忌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走到了皇帝的身边,让皇瞒着自己做出了这种决策。这样的人若是不加小心,早晚必危胁到自己,于是也开始分析起来。

“不过,萧禹是个直性子,没有这份急智;岑文本一直和老夫在一起,没有这个机会;马周和刘泊与皇上关系没到那份儿上,根本不敢参与这种后患无穷的事情。”

“王玄策?”

“此人出自东宫侍读,倒是忠心耿耿,心智也足,掌着锦衣卫,是个难缠的角色。不过他还年轻,目前来看,只是个耳目,他绝不敢劝说皇上对自己的妹妹下手,最多只是个奉命执行的角色。”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皱眉说道:“对了,陛下昨晚批完奏折,天色已黑,在宫里散步。走到了弘文殿,见了一个人,私下谈下一个多时辰。”

崔仁师身子一紧,瞳孔一缩,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能让现在如此繁忙的皇帝晚上不睡觉,单独去会见,还谈了这么久,必然是获得了皇上的赏识。

崔仁师身子前倾,语气急促道:“哦,此人是谁?”

“中书舍人,许敬宗!”

“是他.”

崔仁师眼神一凝,沉思片刻,随后往椅子后面一靠,叹了口气,脸色有些颓丧道:“若是他的话,那一切都说的通了,许敬宗博学多材,腹有锦绣。”

“虽然名声不显,却有房杜之才。”

“若是小皇帝将他收服了,那无疑于多了一个臂膀。我可以告诉你,此人才能不在你和岑文本之下,若是岑文本在明,许敬宗在暗,你想把持朝堂,恐怕就难了?”

长孙无忌闻言脸色一沉,不悦的道:“崔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老夫什么时候想把持朝堂了?前年太上皇建凌烟阁,把老夫列为二十四功臣之首,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老夫是个正臣,早已在心中发誓,这一生的志愿就是做一个辅臣,辅佐太上皇和皇上两代君王治理天下,成就一代贤名。”

“老夫并不想做个权臣,若是你们抱着这样的心思,那恕老夫不能奉陪了.”

说完,长孙无忌就要起身离开。

崔仁师连忙一把拉住,笑着陪罪道:“口误,都是口误,你看看你,还着急了,我还能不了解你。再说了,有各大世族在,大唐哪有出现权臣的条件啊?”

见崔仁师这么说,长孙无忌才满脸不忿的坐了下来。

似乎也觉得许敬宗嫌疑最大,长孙无忌这才说道:“说来奇怪,高阳出事后,太常寺、宗正寺、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还有京兆尹、长安、万年县的仵作和衙役都去了。”

“并没发现什么遗书,可许敬宗去了一趟,就带回来了一封遗书。据说是从高祖灵位下发现的,老夫倒是有些心疑”

“呵呵,这就对了,一切都对上了!”

崔仁师笑着说道:“你我都清楚,高阳是什么性格,嚣张跋扈,行事无忌。她可不是那种被坊市传闻一压就知道悔改的人,再说了,昨天她还跑到承庆殿和大明宫去为那个和尚求情呢!”

“一天的时间不到,就羞愧的自尽了,谁信啊?”

“许敬宗老奸巨猾,他若是给皇帝出了主意,再弄到一封‘遗书’,也不是什么难事?”

长孙无忌顿时一拍桌案,怒道:“你还说,昨天退朝的时候,在太极殿门口,你是怎么说的,此事到此为止。可一转头,你就发动崔氏的人,把高阳的事情到处散播,弄的整个长安不得安宁。”

“你这是想做什么?”

“你是嫌皇上在朝堂丢脸丢的不够,你想让全长安的人都来笑话皇族。想让李氏永远把这个羞耻给顶在头上,你想让皇帝主动低头服软,来找你们斡旋。”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眼神一冷,语气森严的说道:“这是你崔氏,或者说是你崔仁师在借机混水摸鱼,我不相信世族会如此下作,用这样的卑劣手段?”

‘呃’

一席话说的崔仁师脸色不断变幻,阴晴不定,面对长孙无忌那双能看透世情的双眼,似乎那些狡辩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样不但是对长孙无忌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羞辱,今天的谈下也进行不下去了。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已然到了一个关键点儿,若是不继续下大力气推进,就要进行收尾。

而若再加大筹码,恐怕就会引发皇室宗亲和贞观旧臣的下场,世族也会完全被拖下水。一场不晋于李世民退场的博弈就会展开,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崔仁师很清楚,世族只是想给皇帝一个下马威,一来试探新皇帝的成色,二来为接下来的朝堂格局打基础,再加上其它的一些盘算,并没有全面开战的意思。

(本章完)

第1054章 楚衡必须死

崔仁师知道,自己今天来和长孙无忌会面,正是为了给这次的事件做一个妥善的了结。

思索良久,崔仁师颓然一叹:“好吧,我承认,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做事有些冲动了.”

“一个皇帝所拥有的力量是你无法想象的,他身边到底有些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长孙无忌心情沉重的说道:“哪怕他只是头没有牙的幼虎,可老虎终归是老虎,终有虎啸山林的那一天。无论是你还是我,做事都得留三分余地,这次的事情,是你做的太过了。”

“皇帝始终是皇帝,天下也只有一个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舍弃。”

看着目光阴晴不定的崔仁师,长孙无忌脸色淡漠的说道:“或许崔氏很强大,可你崔仁师,还有你的家人,更甚者,你这一枝房,也并不是不能被牺牲掉的。”

“相对于整个世族群体,崔氏就不算什么了,相对于整个崔氏,你这一枝房,更是微乎其微。”

这话句仿佛一道炸雷,瞬间在崔仁师脑海轰然爆开,让崔仁师浑身一寒,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言下之意,自己这一枝房都可以忽略不计,那自己就更是个屁了。

崔仁师这才发现,他跟本就没有和皇帝叫板的资格。

之前是站在了风口上,代替整个世族向皇帝发难,隐然觉得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照样在自己的攻击下,忍气吞声。

现在经过长孙无忌提醒才发现,皇上忌惮的是整个世族,而不是自己个人。若是真的惹毛了皇帝,引发剧烈反弹,自己瞬间会被碾为齑粉,就算背后的世族。

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自己,和皇权全面开战。

世族虽然强大,可每次发起这种规模的战争,一样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战争一旦开启,不可控的因素实在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杨广和世族之间的鱼死网破,不知有多少世家和大世族的枝房化为尘土,永远的没落下去了。改朝换代后,站在新朝的权力中心的人,也不在是杨广朝堂上的那一批人了。

其中弘农杨氏、范阳卢氏和闻喜裴氏,就是典型的代表。

卢氏和裴氏是当时朝中炙手可热的顶尖世族,更是隋朝的开国功臣,在隋朝建立的过程中,更是立下过汗马功劳。弘农杨氏就更不用说,那是名义上的皇族,和如今的陇西李氏是一样的地位。

在三征高句丽和隋未天下大乱中,这三家因为和杨广靠的太近,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都是损失惨重。其主要枝脉和势力,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也是被一扫而空。

现在的杨氏、卢氏和裴氏,都是当时放在其他篮子中的鸡蛋,虽然及时转向,抱住了新朝的大腿。可因为族中主要实力折损过大,已不复往日之鼎盛。

在世族群体中,甚至还没有后起的关中杜氏和京兆韦氏势力大。

也就是李家为了上位,获得世族们的广泛支持,千金买马骨,并且保持世族们的势力平衡,这才留下了他们。

不然单论三家现在的实力,皇族可以轻易将其消灭。

世族力量虽然,却群体众多,很难统一起来,形成合力。往往在大洗牌的乱局中,人心各异,有些世族针对皇族,可还有一些躲在后面上下其手,准备做渔翁得利的黄雀。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是皇帝非要消灭世族,世族不会联合起来和皇权背水一战。

想通了这些,崔仁师心里一片慌乱,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对长孙无忌也不像之前那么不敬了。

单论个人来说,长孙无忌无论官职,还是地位,都比自己重要的多,确实没有必要看自己的脸色。说到底,还是给背后世族那个庞大群体的面子。

“呵呵呵!”

崔仁师拿起桌上的酒壶,略显殷勤的给长孙无忌斟满了酒,笑着说道:“长孙大人,你说的我哪能不知道。今天你代表了皇帝,我代表了世族,我们俩坐在这里。”

“就是来谈谈此事该如何收场的,你说呢?”

长孙无忌见三两句话震住了崔仁师,也没有过为已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刚刚的不愉快给揭了过去。毕竟,自己是当朝国舅,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崔仁师扯着虎皮位大旗,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皇帝一气之下,杀了高阳公主。世族们脸上也不好看,也会觉得有些过份了,这股气自然要撒到崔仁师身上。

这老小子,以后有得受了!

“楚衡必须死”

长孙无忌一句话,顿时让刚刚平静下的崔仁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似的,猛然跳了起来。

“什么,你们别太过份了。”

崔仁师眼中喷射出掩饰不住的愤怒,拍案而起道:“楚衡再怎么说,也是朝中正三品大员,做了十多年的京兆尹。就算在朝堂上对皇上有所冒范,可高阳的事情,没人污蔑她吧!”

“她和会昌寺的和尚私通,也是事实吧,就这么一点儿小小的过失,你们就要人家的命?”

长孙无忌对崔仁师的激烈反应孰视无睹,淡漠的道:“有些错可以犯,也有机会补救,有些过却不可以犯,犯了就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楚衡冲的太快,也跳的太高。”

“若是他再站在朝堂上,皇帝的颜面何存?”

“即然这样,可以让他离开长安,到地方上去。”

见长孙无忌脸色不变,神态坚定不容置疑。崔仁师心里一沉,眼神一阵变幻,最后咬了咬牙:“要不,可以让他致仕还乡。实在不行,发配千里也行,无论如何,留他一条命。”

“楚衡是在替我们世族做事,若是他死得太难看了,我们世族的颜面何存?”

“哼,楚衡今年都多大年纪了,比老夫都大。”

长孙无忌嘴角轻轻一撇,精明的目光中露出看透世情的智慧,鄙夷的说道:“他是魏王的铁杆心腹,魏王是被太上皇圈禁起来的,严令终生不得放出。”

“楚衡本就是一颗弃子,你们要他何用?”

“事实上,楚衡跳出来的那一刻,从他在朝堂上掀出高阳公主事情的时候,就注意定了成为牺牲品。就算没有老夫的要求,要不了多久,世族也会把他给料理了。”

“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世族不会让他成为皇帝和世族之间友好相处的一根刺,一直梗在肉中的。这个人情与其你们来做,还不如现在就交给老夫好了。”

崔仁师一怔,明显有些惊疑不定,半信半疑的。

长孙无忌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心中更是不屑,暗暗摇了摇头。楚衡年纪大,资历深,品级又高,在魏王倒台的那一刻,他的官场前途就已经结束了。

所谓愿赌服输,此人明明可以体面的退场,回乡颐养天年。

可他却不服老,偏要折腾,转而投向了世族,指望仕途长青。却不知道世族人才济济,根本就不缺他这一号人。没有了魏王支持,他的京兆尹位置是不可能保住的。

一个正三品的位置,朝中才多少个?哪一个不是独挡一面的重要角色,就算对于世族来说,也是不能忽视的存在,怎么可能让一个垂垂老朽的丧家之犬占着?

世族表面接纳,实际上只是在利用楚衡。

先是用楚衡做恶人给皇上添堵,以打压新皇登基的威势。等到皇帝就范后,再把楚衡给拿下,做上一个人情,好修复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世族的手法高明又而周全。

崔仁师连这一点儿都看不透,可见,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前途?

世族如同一条条深藏于渊,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让长孙无忌也是十分忌惮。

“不管怎么说,楚衡是为我世族做事,他的下场太惨了,以后谁还敢投靠我们。”

崔仁师脸色难看的挣扎道:“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全身而退,京兆尹的位置,我们就不争了。”

“你觉得皇帝的面子,还值不到一个区区三品官吗?”

长孙无忌有些失望,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崔仁师还是不明白这里面的深浅。皇帝富有天下,大唐所有的官员,在皇帝眼中,也都是一个臣子而已。

皇帝的尊严和面子,却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帝王的权威,岂是一个三品官能比拟的?

崔仁师的格局终归小了点,还在用那种利益交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根本不知道一个真正的上位者最看重的是什么,这也难怪他会把高阳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此举不但得罪了整个皇族,也让世族有些下不来台,局面险些失控。

仿佛已经看到崔仁师以后的命运,长孙无忌顿感意兴阑珊,也失去了继续攀谈下去的兴趣,抚了抚衣袍,淡然的说道:“这不是皇帝的想法,而是皇太后的意思。”

“你回去把太后的态度转达给诸位家主和族老们吧,他们自然会斟酌。老夫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说完,起身就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