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

夕阳的余晖穿过青丛的缝隙,在那团颤抖的雪白绒毛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那双湛蓝的眼睛,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此刻盛满了惊惶,直直地望向拨开枝叶的两人。

沈元的心被那细弱的“喵呜”声轻轻挠了一下。

十七年前那个闷热的傍晚,树荫下两小团依偎的白色身影,带着同样懵懂而脆弱的眼神,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喉头微动,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沈元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这团小小的生灵。

手指悬停在离小猫几寸的地方,微微弯曲。

小猫瑟缩了一下,圆睁的蓝眼睛紧紧盯着那只靠近的大手。

它小小的鼻翼翕动着,似乎在分辨气味。

几秒钟的僵持后,或许是沈元身上没有敌意,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小猫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它试探性地将湿漉漉的鼻尖凑近沈元的指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它又往前挪了一点点,用冰凉的小鼻子蹭了蹭沈元的指腹。

沈元屏住的呼吸终于轻轻呼出,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触碰了一下小猫头顶蓬松的绒毛。

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幼崽特有的温热和脆弱。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几乎是在耳语,指腹顺着小猫的脊背,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感受着那小小身躯下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黎知一直安静地蹲在他身侧,目光紧紧锁在那只小猫身上。

当看到小猫主动凑近沈元,接受他的抚摸时,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稍稍平复,化作一种她也说不出的温柔。

她也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离小猫几厘米的地方轻轻悬停。

“它太小了……”

黎知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声音大了会吓到它。

“这么小,在外面怎么活?”

沈元的手指依旧在小猫温软的毛发间流连,感受着那份微弱的依赖。

他抬起头,望向黎知,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专注而柔和的侧脸轮廓。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对了,”沈元的声音带着点思索,“家里……好像还留了点三更以前的猫粮。应该没过期,我记得之前收拾的时候没扔。”

他记得三更走后,他清理了大部分东西,但似乎还有一袋没开封的猫粮,大概是之前买多了剩下的。

当时觉得扔了可惜,又想着万一呢?

黎知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么小的猫,吃不了干粮的。它的牙齿还没长好,消化系统也弱。”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对幼小生命的保护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细心照料闹闹的少女。

沈元对上她认真的目光,点点头:

“我知道。泡软就行。”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照顾过猫咪的笃定:

“用温水泡软了,弄成糊糊,应该就能吃了。我记得三更和闹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喂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猫似乎很受用,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噜声,小小的身体也放松地往他手心又靠了靠。

黎知看着沈元熟练的动作,听着他提到两小只,那份关于两只小白猫和青春时光的记忆再次翻涌。

她看着沈元掌心下那团雪白的小生命,又看看眼前这个褪去少年跳脱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和小猫的身影拉长,投在花园的小径上。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夏日傍晚的微凉。

冬青丛下,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沈元轻柔的抚摸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惊惶,染上了一丝懵懂的安心。

黎知的目光从沈元温柔的指尖移到小猫安详蜷缩的身影上,晚风拂过,带起她耳畔几缕发丝。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你准备怎么办?”

沈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现在的姿势。

夕阳的金辉在他眼底跳跃,仿佛在权衡一个久远的决定。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黎知询问的眼神,嘴角扯出笑意:

“带回家吧。”

黎知微微一怔,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重新养只猫。”

沈元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说服自己。

“三更自己在家里……挺孤单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拢住那团雪白,将它从枯叶和草根间轻轻捧起。

小小的一只,蜷缩着身躯,连他宽厚的手掌都没填满。

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沈元掌心抬起,懵懂而清澈。

沈元低头凝视着它。

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沙哑而温柔:“当时三更和闹闹也就这么大点。”

小猫似乎被这低语安抚,在他掌心轻轻咪呜一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拇指。

“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皮,满屋子跑。”

他顿了顿:“最后……也就这么大。”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

猫儿终会长大、逝去,在心中落下一道爪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元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温热的雪白。

黎知走在他身侧,目光不时落在那双懵懂的湛蓝眼眸上。

小区花园的宁静被他们轻柔的脚步声打破。

走到单元楼下,黎知停下脚步,看着沈元掌心的小猫。

“想好叫它什么了吗?”

她轻声问:“之前想了那么久,想到了闹闹和三更……这次呢?”

“十七。”

沈元抬起头,迎上黎知的目光:“正好又是这个日子,也正好是十七年。”

黎知微微一怔,然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单元楼,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们的身影。

沈元按下“19A”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黎知的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沈元则专注地看着掌心里安睡的小生命。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19A。

门缓缓打开,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我先回去了。”

黎知轻声说,指了指走廊一侧的门。

“嗯。”沈元点点头,捧着十七走出电梯。

“再见。”

黎知说完,低头看向沈元手中的小猫。

“你也再见,十七。”

说罢,黎知转身开门。

沈元看着她打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走向自己家。

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沈元换了鞋,捧着十七径直走向客厅的书架。

书架的一个格子里,静静地放着一个小罐头。

罐头表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一只异瞳的白猫蹲坐着,阳光打在它的身上,异常好看。

沈元站在书架前,看着照片中三更那熟悉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罐头冰凉的表面,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三更皮毛的触感:

“更更,给你找了个小朋友来。”

沈元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那团雪白上。

“它叫十七。”

“十七,它是你姐姐,叫三更。”

“你还有个姐姐,叫闹闹。”(本章完)

番外:只要一个小时

自那日将十七带回家后,这只小白猫,便成了沈元与黎知之间一条的丝线,无声地牵引着他们跨越物理的距离。

十七的存在,仿佛一个天然的话题,一个借口。

黎知在杭州忙碌的间隙,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时,总会不自觉地停留。

一条简短的微信消息,悄然抵达沈元的手机:

“十七今天怎么样?”

“小家伙胃口还好吗?”

“疫苗打了吗?”

这些看似寻常的询问,在沈元的生活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回应变得自然而然。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拿起手机,对着那个在窗台晒太阳、抱着玩具啃咬、或是蜷在他腿边呼呼大睡的小小身影,按下快门。

照片里,十七的蓝眼睛在阳光下像剔透的琉璃。

有时带着点玩闹后的憨态,有时又显露出几分初生牛犊的懵懂好奇。

“喏,刚吃完,正晒太阳呢。”

“胃口好得很,猫粮吃得可欢。”

“屋里暖和着呢,它现在霸占我的旧毛衣当窝。”

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照片,成了他们微信对话框里最频繁的内容。

沈元拍得越来越顺手,捕捉着十七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偶尔,黎知也会分享一些当年养闹闹的经验,提醒他注意幼猫的哪些细节,沈元则会反问当年三更和闹闹小时候是谁养的。

十七的出现,似乎正在冲淡了两人对两只猫咪逝去的悲伤。

谈论十七,比谈论他们各自的生活要轻松得多。

它像一道柔和的光,照亮了他们重新连接的道路,让交流变得频繁而自然,不再需要刻意的理由或小心翼翼的试探。

日子悄然滑过。

窗外的树叶由浓绿转为金黄,又渐渐凋零。

暨阳小城的暑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的凉意,继而,冬日的寒气也悄然弥漫开来。

当沈元再次给黎知发送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七已经长大了一圈。

这一年,从咖啡馆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开始,竟也走到了尾声。

窗外的天色早早沉了下来,冬日的寒意透过玻璃无声地侵袭。

灯光将沈元面前摊开的行测习题册照得清晰。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与室内暖气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沈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从密密麻麻的逻辑推理题上移开,习惯性地瞥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地扫过桌角的日历。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个普通的数字,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快圣诞节了。

今年倒是巧,平安夜在周六,圣诞节就在周日。

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法止住。

十七正蜷在他脚边的旧毛衣窝里酣睡,雪白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窗外的世界寂静,小区里零星亮着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元的指尖敲击着桌面。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那只蓝瞳白猫的头像,在微信列表里安静地亮着。

日常的问候,十七的照片分享,偶尔关于考试或工作的只言片语,维系着这份跨越了十几年光阴后又在三十五岁重新接续的联系。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见见她。

不是隔着屏幕,而是在这岁末的节日氛围里,真真切切地见一面。

不是为了应付任何人的差事,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想法让沈元的心跳快了几拍。

仿佛少年时那份莽撞的勇气,在沉寂多年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唤醒了一角。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沈元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蓝瞳白猫的头像。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先前发过去的十七的照片。

沈元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打,又删除,再敲打。

短短一行字,却像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周末圣诞,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起来。

沈元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期待着黎知的答案,却又害怕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嗡——”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沈元立刻将它翻了过来。

黎知的回复很简洁:

“可能不行了。年底项目收尾,周末大概率要加班,赶进度。”

简短的文字,清晰地传递着忙碌和无奈。

一股细微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沈元的心里。

他看着那条消息。

工作的重压,是他无法分担的现实。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没事,理解。工作要紧。加班也别太晚,注意休息。”

很快,黎知的回复又来了:

“嗯,知道了。你也别熬太晚看书。”

“替我摸摸十七。”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沈元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

窗外的夜更深了。

沈元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那些复杂的逻辑推理题上。

但题干里的条件像纠缠的线团,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将他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小火苗浇得透心凉。

理解。

当然理解。

杭州的快节奏,年底的压力,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疲惫。

就像她说的,工作已经够消耗人了。

他有什么理由去打扰?

一个在暨阳小城过着一眼望到头生活的三十五岁男人。

一个还在为改变现状而挣扎备考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在高压都市打拼的故人?

他烦躁地合上习题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脚边的十七被惊动,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

沈元俯身,指尖轻轻挠了挠十七的下巴。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

八点。

距离午夜十二点,距离圣诞节,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一个念头撞进他的脑海。

从暨阳到杭城,开车只要一个小时。

只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对着冰冷的习题册,想象她在杭州某个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隔着屏幕,用十七的照片传递那点微弱的联系?

他可以去见她。

就在今晚,就在圣诞节到来的前夜。

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燎原之火。

沈元站起身,飞快拿起衣服。

“十七,自己在家待着,粮和水都有。爸爸出去一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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