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太傅有福气啊

荥阳最近十分“繁荣”。

首先是太傅幕府的搬迁,令本地涌来了大几十名领有幕职的士人。

他们有家人,有仆婢,并带着少量部曲宾客。

幕府僚佐之外,还有大量低级吏员,以及受他们驱使的、轮番征发值役的帮闲。

光这一项,林林总总就六七千人了。

这还没完,一些商徒跟着幕府搬来搬去做买卖,这又不少人。

还有工匠、乐人……

可以说,幕府搬到哪里,哪里就十分繁荣——如果他们每次消费都给钱的话。

消费只是促进经济繁荣的一个手段。除此之外,还有投资。

在过去半年内,幕府主导的投资项目主要有三大类。

其一是修缮驿道。

其二是维护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陂池及灌溉渠网。

其三是疏浚、拓宽河道,以利漕运。

公允地说,幕府还是干了点人事的。但诡异的是,这些人事多集中于过去几个月内,以前不是没有,但真的很少。

究其原因,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太傅想改善形象,让人少骂两句。

最后一件给荥阳带来“繁荣”的事情就是河北流民的大举南下了。

这有好有坏。

好的一方面在于地太多,人不够。流民的南下,可以大量耕作撂荒土地,多产粮食。

坏的方面在于土客之争,治安恶化。

这种情形在荆州、豫州已经有苗头了。

荆州北部的南阳、襄阳一带,关中流民数量极多,且每年都在持续流入——走武关方向入南阳。

流民聚集成坞,少的数百家,多的千余家、数千家。且因为人在异乡,非常抱团,一方有难,四方赴援,当地土著对其较为敌视,矛盾不少——朝廷谓之“居民”、“流民”之争。

豫州一带主要是王弥之乱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王弥巅峰时兵众十余万,最终到达洛阳城下的不过七万余人罢了。剩下的七八万人里面,有的被官军剿灭,有的则散落地方,聚集自保,伐木建寨,耕作田地。

他们耕作的田,很显然名义上都属于世家大族、坞堡帅,甚至还侵占了大量自耕农的土地,并将其裹挟入伙,成为定居“流民”。

这同样是一种“居民”、“流民”之争,在豫州诸郡并不鲜见,矛盾也不少。

总之,现在荥阳乱糟糟的,人头杂乱,官民不堪其扰。

各种犄角旮旯里,坞堡一座接一座立起。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李矩、郭诵这对舅甥建立的堡壁,一开始只有平阳来的数百家,吸纳河北流民后,渐至千余家。

这一日,司马越在幕府内召见了李矩,多番抚慰。

李矩很激动。

权倾朝野的太傅对他赞誉有加,天可怜见,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官看重他。

司马越也很满意。

他现在对州郡兵乃至禁军都没什么信心了,觉得他们战斗力太差。于是把目光放到乞活军、坞堡帅、流民帅、世家部曲身上,多方延揽,意欲收为己用。

幕僚们提供了一份名单,李矩就是其中之一。

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李矩果然忠心耿耿,不由得感慨万分:司马氏享国数十年,终究还是有忠臣的。

舒爽之下,赏赐颇多,并留李矩在府中用饭。

席间谈笑之声不断,直到一封捷报传来……

主簿郭象游玩聚会去了,因此今日乃另一位主簿卞敦当直。他不是傻子,实在不想在太傅高兴的时候触霉头,但没办法,谁让太傅叮嘱过,河北战事的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禀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太傅在听闻野马冈之战的结果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矩有些疑惑。

传闻邵勋乃太傅爱将,每次相召,必出师以从。此番刘汉七将寇河北,裴豫州丢下大军逃走,王车骑屯于东燕,按兵不动,唯邵勋深入河北,大破贼人,一举收复名城。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为太傅增色吗?

怎么太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在司马越知道席间有客,暗暗平抑住翻腾的心绪后,强笑道:“邵——太——全忠果然有本事,不负吾之厚望。先前在汲郡破王桑、刘灵,便已初露峥嵘。此番再败石勒,河北无忧矣。好事,大好事啊!”

卞敦凑趣笑了一声。

李矩则十分神往:“鲁阳侯不待援军齐至,便锐意北上,数破敌军。如此豪情,真乃大丈夫也,恨不能相见。”

卞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对李矩使眼色,十分纠结。

司马越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同时感到一阵阵头晕。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不过这几年愈发严重,有时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就好像头脑“窒息”了一样。

在这间歇性的大脑窒息中,邵勋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一个符号,对他的病症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野马冈之战,呵呵,野马冈之战,你为什么不败呢?

“太傅。”李矩还在兴头上,继续说道:“鲁阳侯这一仗赢得干脆利落,大振河北军民士气,便如当年苟道将迭破公师藩、汲桑一般,神勇盖世。太傅得鲁阳侯,幸矣。”

卞敦差点扶额哀叹。

李矩你搞不清楚情况,就少说两句行不行?

一下子提了苟晞、邵勋两個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俩可都是太傅曾经十分信重,逢人就夸勇武盖世、韬略满腹,后来又都闹翻了的“爱将”啊。

虽然卞敦也不太清楚为何太傅总和有本事的人闹翻,但闹翻已是事实,你还这么夸,真是想死啊……

你完了。

果然,司马越越听越难受,眼前甚至有发黑的感觉。

回想过往,未尝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想过如何修复关系。

就在上个月,他还思考过能不能与苟晞和解,重归于好。

幕府之中,也有一些人这么劝他,毕竟苟晞拥兵甚众,又很能打,乃乱世中的绝大助力。

但想到最后,总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尤其是苟晞还曾经写信质问他为何言而无信,还质问他为何压下他给将士请功的奏疏?言辞之间非常激烈,态度很不恭敬。

司马越越想越气,于是彻底断了与苟晞和解的念头。

邵勋这个人,老实说他明面上比苟晞恭敬多了。每次召唤都出兵,甚至连私人部曲都带上了,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哪个不夸赞?

太傅你有福气啊……

太傅得邵材官,天下定矣……

鲁阳侯可翼护太傅家门两代人……

太白星精降世,为太傅折服,太傅头上隐有黄云紫气焉……

诸如此类。

被这些人一说,司马越有时候也难免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与邵勋和解?

但还是与苟晞同样的情况,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而且,邵勋与苟晞一样,居然不主动伏低做小,低头认罪,不给他台阶下。

你这样端着,让我怎么原谅你?

司马越其实知道,这叫“心胸狭窄”,不是为人主者该有的品质。

但我就是心中狭窄了,伱待怎地?

最近一年,他更是听到了妻子与邵勋的种种传闻。

以前他不信,认为这是捕风捉影。但听得多了,有时候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有这回事?

想得多了,心中更是嫉恨交加,更不可能原谅邵勋了。

“嘭!”司马越重重拍了下案几。

“太傅,这……”李矩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卞敦。

卞敦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笑道:“太傅醉矣。世回若有事,可速去。”

李矩尴尬地起身行礼,然后告辞。

离开之时,心中暗叹:河南人生地不熟,消息闭塞,却不知做错了哪件事。莫非,太傅与邵勋之间多有龃龉?

叹息过后,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积蓄实力,操练兵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为朝廷尽忠。

李矩离开后,司马越慢慢缓过来了。

良久之后,只听他问道:“仲仁,你说洛京之中,是不是人人都对孤阳奉阴违?”

卞敦心下一跳,道:“太傅何忧也?京中有王司徒坐镇,幕府诸令从无推诿、拖延,一切井井有条,何人敢违背太傅之命?”

“王夷甫……”司马越轻哼了声,没说什么。

卞敦察言观色,暗自思忖或可给王司徒写封信。

“孤该回趟洛阳了。”司马越站起身,说道:“过完年,待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驿道、陂池、沟渠整饬完毕后,孤就回京。”

“诺。”卞敦应道。

“河北之事,你怎么看?”司马越问道。

“仆只是主簿,不敢妄言。”卞敦回道。

“让你说就说。”司马越不满道。

“仆以为,可召鲁阳侯班师。”

“班师后呢?”

“厚其名爵,夺其实利。”

“怎么做?”

“可晋其爵,县公、郡侯皆可,但不准插手河北之事。”

“河北交给谁?”

“丁绍可也。”卞敦答道。

丁绍以前是广平太守,在河北深耕多年。曾救过南阳王司马模之命,模为其立碑。

汲桑之乱时,率军追杀残兵,获得了一些功劳。

战后叙功,南阳王为其说话,升任冀州刺史。

这样一个人,其实比和郁那种闻敌而逃之辈强多了,至少他敢带兵打仗,在河北也有些人望。

“那就以绍为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镇邺城。”司马越说道:“刺史——孤再想想。”

卞敦垂首不语。

其实,他知道太傅心中早就有都督、刺史的人选了,也知道太傅的心思,所以甫一提议以丁绍为冀州都督,太傅就一口应下了。

丁绍转任都督后,刺史一职多半会由一个河北出身的人担任,且最好有军略,会打仗,对太傅忠心。

这么挑选的话,人选已经呼之欲出了:幕府左司马王斌。

丁绍在河北多年,从太守干起,人望不低,又会领兵打仗。

王斌曾为成都王司马颖帐中大将,后投靠太傅。王弥之乱时,率五千甲士入援洛阳,参与过最后的决战。

用这俩人,目的也很明了,卞敦深知之。

(本章完)

第234章 偶遇

风雪之间,行人踟蹰。

裴康掀开车帘,洛阳青黛色的城郭已近在眼前。

“停下歇歇吧。”裴康吩咐道。

“诺。”负责护卫的柳安之下令停车,一行数百人便在这个离洛阳只有几里地的乡野小店外停了下来。

风有些大,吹得马车上的雨布哗啦啦作响。当雨布掀起一角时,露出了色彩斑斓的绢帛。

毫无疑问,这是上等河东絁。浸染的手法也颇具功力,色彩鲜艳,美轮美奂。

这种绢帛在市面上非常好卖,盖因其美观大方的同时,又结实、耐磨,能使用很久。

裴康一口气带来数千匹,可谓大手笔。

乡野小店不大,裴康与寥寥数人坐进去后,其他人自找了个避风之处休息。

店家很快温好了酒,又上了几个菜,便悄然退去了。

“一路上心事重重,眼见着要到洛阳了。老夫就问你一句,想好了吗?”裴康饮了口酒,满足地叹息了声,问道。

柳安之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想好了。”

“哦?”裴康闻言有些惊讶,道:“昨日问你,还支支吾吾,怎么今日就想通了?”

“还不是因为裴公收到的那封家书?”柳安之苦笑道。

他们是从河内方向过来的,行至芒山之时,河内太守裴整遣人送信而至,言鲁阳侯邵勋领兵北伐,大破刘汉六万兵马,收复邺城,威震山东。

如果说在此之前,裴家还有人对结好邵勋有意见的话,经此一役,说怪话的人应该会少许多。

裴康之前算是“力排众议”,现在则是“水到渠成”。说不定,还能拉到更多的钱粮、子侄、部曲至广成泽——闻喜裴氏其他支脉的“投资”,或者说“股本”。

“大族行事,本就该如此啊。我老矣,不便离开河东,你还年轻,正适合闯一闯。”裴康说道,说完,亲自给柳安之斟了一碗酒。

柳安之受宠若惊地接过,连称不敢。

裴康放下酒壶,又道:“这个天下,没人说得清楚到底会怎样,唯有多仕几家,方能保得家业不坠。”

柳安之默默点头。

族兄柳耆留在河东,打理家业。如果刘汉强令其出仕,就现阶段而言,他会推辞。

如果实在推拒不过,则会任官,成为刘汉官僚体系的一员。

至于裴家,现在是不会出仕的。

刘元海也不敢强迫他们,一旦动了裴氏,会让裴、宋、柳、薛等大家族集体不安,国内动乱不休。那样的话,他的宏图大业可就成泡影了。

对了,最近太原王氏分出一支,到平阳郡皮氏县定居。看他们那样子,未来几年内还会有人陆陆续续搬迁过来。

但裴、柳、薛三家对其分家的真实目的有些怀疑。

早不来晚不来,恰好在刘渊攻下平阳、河东二郡后,方才分家搬迁。考虑到太原王氏与刘渊密切的关系,此举着实有些可疑。

总之,裴、薛、柳三族抱团互助,与其他家族也有联系,甚至与一河之隔的关中世家都多有往来。

如果刘汉势头好,大有一统北方的苗头,那么他们的态度会慢慢改变。

如果势头不好,有灭亡之征兆,那就对不起了,不出仕,谁让你是匈奴政权呢?

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看时局如何发展了。

刘汉之外,其他势力也会有所考察。

最近几年势头很猛的鲁阳侯邵勋、青州苟晞兄弟都是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柳安之就是来投奔邵勋的。

家族内定,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得过来。

从今往后,他与邵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面临生死危机,如果太过麻烦,家族都不一定会搭救他。

另外,如果柳氏有人出仕刘汉,将来战场上还有可能兵戎相见。

这就是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的潜规则——当然,规则是规则,具体还要看私人关系等等,非常复杂。

“店家速速温酒。”门外响起了粗豪的嗓门,不一会儿,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走了进来,又重复了一遍。

店家连连应声。

壮士看到裴康时一愣,拱手作揖道:“裴公。”

裴康点了点头,但不认识此人。

很快又有二人入内,见到裴康时也是一愣,齐齐行礼道:“裴公。”

“原来是卫氏、乐氏英才。”裴康起身,拉着二人一起入座,笑道:“好些年没见到二位后生郎了。”

来人分别是卫玠、乐凯。

卫玠是前帝师、司空卫瓘之孙,其妻乐氏乃乐凯之妹,已过世。

乐凯则是名士、尚书令乐广之子。

卫氏本身也是河东一個大家族,但在八王之乱初期遭受重创,一门九人被诛杀,只有卫璪、卫玠二人恰好不在家,幸免于难。

其实裴家也在八王之乱前期被重创过,但受到的伤害远小于卫氏,再加上裴家本身根基深厚,发展至今,两家已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

再者,河东卫氏现在也十分低调,除了亲族之外,基本不与外人多来往,颇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裴公神完气足、老当益壮,不知羡煞多少人。”卫玠不说话,乐凯开口道:“这是要去洛阳?”

“正是。”裴康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听闻弘绪在南阳耕读经年,怎有暇来洛阳闲逛?”

“总要出来走动走动的。”乐凯笑道:“先到梁县看了下妹妹、外甥,再至河东访亲,与叔宝同游洛阳。过几日还要去趟荥阳,看望舍弟。年前,兴许还会去趟邺城吧。”

乐凯之弟乐肇在太傅司马越幕府内担任中下级僚属,暂居荥阳。

卫玠之兄卫璪在朝任散骑常侍,这是一份闲职,相当于后世的顾问。有没有权力,全靠受不受天子信任。

卫璪在先帝时还算受信任,今上即位后就不行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很正常。

乐凯说他一路访亲,倒也没错。妹妹、妹婿、弟弟一路看望过来,至于邺城的邵勋是他什么人……

嗯,不好说。

反正现在南阳乐氏对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婿”很上心,毕竟离得太近了,南阳的鲁阳县甚至就是邵勋的封地。

家门口的军头,就问你怕不怕?

裴康在听到“外甥”一词时心下不喜,但他不动声色,问道:“去邺城?见鲁阳侯么?”

乐凯坦然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隐瞒。

卫玠悄悄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似乎想说些什么。

乐凯无动于衷。

事实上南阳乐氏的一些动作,瞒不过别人。

你在邵勋身上加注了,时间长了,外人慢慢都会知道,毕竟广成泽那地方现在也变得人多眼杂了,很难保密。

事实上乐凯是在河东接到家书的,其时已是十一月中,野马冈之战过去了二十天。

收到妹妹写来的信后,他便与卫玠同行,先来洛阳,打算拜会司徒王衍后,再前往荥阳、邺城。

至于去邺城有什么事,他大略知道一点。

老实说,他不是很感兴趣,顿丘也太危险了一点。而且他是乐氏长子,父亲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后,他现在就是乐氏主脉的家主,真不适合到顿丘担任太守。

不过,三弟乐谟倒是可以出仕。

他曾经当过县令,后辞官归家。出任太守之职,倒也不算突兀。

况且,现在怕是已没多少河南士人愿意去河北当官了,竞争不会太激烈。

就是苦了三弟了!

“鲁阳侯威震三台,河北士民多赖其焉。”裴康感慨道:“此番班师归来,天子少不得嘉勉。”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在座的都是功力深厚的玄学家,哪个不夜观天象、查气望气,哪个不写几本神鬼志异?

去年的谶谣,经过一年时间的传播后,知道的人太多了。

若鲁阳侯就此默默无闻,或许就没人提起了。但他势头极盛,野马冈之战,二万破六万,杀得石勒溃不成军,已经有人把他与苟晞相提并论了,谓之当世韩白。

这样一个人,难道不是太白星精降世?

好吧,或许有人会问,难道苟晞也是太白星精降世?但问题是,邵勋过了年才二十二岁,他可没多少时间学习兵法韬略,一身武艺更是在十五岁那年就显露峥嵘。

从“理智”的角度判断,他才是天降神人啊。

这种人,天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嘉勉?

“鲁阳侯乃大晋中兴神将,天子得其助力,四海升平矣。”乐凯一脸赞同的神色。

毫无疑问,这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康听了,心中愈发不喜。

当然,这年头让他不喜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侍中庾珉的族侄女已是鲁阳侯定下的正妻,再难改变。

裴家若想嫁个嫡女给鲁阳侯为妻,却已经晚了。

邵勋首先就不会答应。

河东远在大河以北,颍川却近在咫尺,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再者,也会大大地得罪庾氏,麻烦颇多。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乐凯,心中郁闷。

乐氏再不济,鲁阳侯的长子却是乐家女儿所生,人家奔走的理由都比裴家充分。

唉,事情怎么搞到这一步,明明——邵勋那胆大包天的坏种先勾引的是主母啊。

意兴阑珊,真的意兴阑珊,老裴不想说话了。

柳安之在一旁默默喝着,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有些事,他隐隐约约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今日这场偶遇,对裴公来说可真是闹心。

但能怎么样呢?

时局的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他看来,有些事只要去做,永远不会晚。

再者,一定没机会吗?

眼前这位卫玠,他的姑姑卫琇就是幽州王浚的第二任妻子——王浚一生四娶,前三位妻子都已经过世,现任妻子出身清河崔氏。

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裴公心里其实明白,只不过不太舒服罢了。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带着大笔财货来洛阳,且在接到河内裴整的家书后,更是拉着他说了好多话,进一步坚定了决心。

河东郡已然沦于匈奴之手,裴家该做多手准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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