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三十章「苏明安,和我打个赌吧。」

WORD文档的角落,还有一些小字:

……

【重置并不是100%的保留,就算我摹写得再细致,也终究会有许多毫无存在感的人,从此不再出现。】

【每一次重置,属于「大众」这个词汇的人数,总会一次又一次减少。唯有拥有多姿多彩故事的勇者们,能永续长存。】

【这世界真的不欢迎庸才么?】

【或许文君说得没错,站在创作者的视角来看,我的视角永远是高傲的。】

【傲慢是创生者的原罪。】

……

诺尔的视线移开,继续向前走,彷佛这些档案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不再关心其他人的故事。

没走几步,属于他的故事再度出现了。

下一幕,是月光下教室里的一台衣柜。

冒险了一整夜、极其疲惫的小苏打开衣柜躲了进去,在窄小的衣柜里坐好,闭目沉睡。

不久后,金发少年出现在了衣柜附近,打开衣柜,望见了衣柜里的小苏,手掌一动。

「唰!」细如丝线的傀儡丝,切过了小苏的脖颈。小苏的头颅依旧留在脖颈上,但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

恍然感漫上心头。

——是诺尔。

——原来,之前是诺尔杀死了小苏。

怪不得小苏脖子上的切口那么纤细……苏明安一碰,小苏的头颅才掉了下来,丝线确实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原因不难猜,应该是万物终焉之主让诺尔杀的。小苏是门徒游戏的主人公,小苏死了,对万物终焉之主有利。

「……」

真相已经明晃晃摆在面前。苏明安开始在想,等诺尔彻底离开后,下一个类似定位的人是谁。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不容许他继续虚无缥缈地等待诺尔的答案。

路吗?路也很聪明,但没有像诺尔这样交心,再加上海洋天使的影响,路的状态并不好。

露娜?露娜为他而死过,信任度肯定没有问题,但她欠缺了一些能跟上来的实力。

苏凛?苏凛确实很好,但总是不见踪影……

「苏明安,你为什么偷偷跟着我?」这时,前面的诺尔忽然道。他回过了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苏明安猛然一惊,却还是保持着安静,沉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诺尔收回了视线,他只是随口试探,判断有没有人跟着他。

他继续向前走,这一回,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所浩瀚的图书馆。

——黑水图书馆。

一排排书架,沉淀在黑水之间,摆放着一列列书籍。粗略望去,足有百行百列万台书架,在激荡的黑水中保持着静谧。

诺尔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世主口中的「黑水图书馆」,司鹊设下的三重幻境没能阻拦他,粗浅又无聊。

晶莹色的风吹起蓝玫瑰绸带,诺尔压低礼帽,微微擡首,透明的鲸鱼流淌在书架之间,数以亿计的书籍星光点点。

「这里就是罗瓦莎大艺术家的藏书之地。」诺尔环顾四周:「书确实不少。」

他随手抽出一本最近的,翻开一看。

……

【《关于类「牛奶可乐经济学」的进一步剖析》】

【撰写者:一位不愿意留下姓名的经济学教师】

【文件编号:onoms-Na-2918012】

【文件时间:第1127次重置最后1小时】

【「笔者前言:在最后时间,我将对近几年的学术成果进行总结。无论重置后我是否存在,都会坦然接受结果。倘若我还能再次出现,我会擦去这段前言并进行下一次更深入的学术研究。由于时间有限,笔者不再按照严格的论文格式进行书写,请观者见谅。」】

【「正文如下:成本效益原则,是所有经济学概念的源头。它提出,惟有当行动所带来的倾外效益大于倾外成本……」】

……

诺尔合上了这本书,这块区域都是各种各样的学术书籍,放眼望去,浩瀚如烟。<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原来这里是共计3027次重置中,人们留下的书籍吗?

每一次重置,并不是完全一样的。这取决于司鹊和世界树的状态。一些人会随着遗忘而消失,一些人会随着灵感迸发而出现。

罗瓦莎百亿人,司鹊不可能一个个记下来,他只能记住一些有特色的人,其余99%的人都会化作固定模板储存下来,经过三言两语的摹写而重新出现。

「一千两百名魔族,他们长着猩红的眼睛,是大魔鬼珀洛的子民」、「四亿两百万名人族,他们聪慧而短寿,擅长学习」……

组成他们的,只有这些简短的关键词。

其余的「金发蓝眼的聪慧正太」、「黑发黑眼的剑术家少女」、「白发碧眼的沉默刀客」……都是勇者的专属代名词。

而大众只有「大众」。

诺尔走到另一座书架,随意抽出一本。

……

【《第1599次重置的最后10分钟录像》】

【记录者:佚名】

【文件编号:AVI-382891】

……

书籍翻开,是一张光碟。

诺尔将光碟插入书籍内置的放映机,画面浮现:

……

【画面中,一个光头大汉率先凑到了镜头前,挥了挥手:】

【「嘿,嘿嘿!现在是重置前的最后10分钟,大家快来镜头前笑一个!」】

【人们连忙凑上来,纷纷在镜头下露出自己的脸。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眼角有痣的红毛青年、抱着婴孩的妇女、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身后,是一轮濒临落下的红日。】

【他们站在附近最高的楼房上,楼底的人们都不慌不忙地走着,并没有末日前的慌乱。】

【在重置次数达到2000次之前,司鹊会和罗瓦莎人说清楚重置的事,动员人们一起试图「入书」,不会藏着掖着,所以此时的人们没有那么慌张。】

【「奥利维斯大人说了,这次肯定能终结永无止境的重置!他告诉了每个人『入书』的歌谣,我们只要在最后一刻念一下歌谣,我们就会进入再也没有红日的伊甸园了!」老人精神抖擞地说。】

【「伊甸园,那里会是什么样的呢……糖果会吃不完吗,会有喝不完的牛奶吗……」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畅想着。】

【「那是奥利维斯大人亲手创造的新世界!肯定是完美的!」脸上贴着绷带的黄毛少年热血沸腾地大喊,举起拳头:】

【「我们要去新世界啦——我们要去新世界啦!!」】

【「那里没有苦难也没有痛苦,只有流淌的牛奶和蜂蜜!还有金灿灿的面包!」】

【他活力满满的声音,顿时让贫民窟的大家一阵大笑,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生活,最后时刻也要在一起。】

【「可是……」轮椅上的小女孩玛雅嗫嚅道:「我听在研究所工作的娜塔姐姐说,根据『灵感衡量体系』,只有符合标准的人才会成功『入书』,很多人的灵感都是无法达标的……而且,我听说这次不一定成功,毕竟我们已经是第1599次的人了,在我们之前,已经有1598次失败了。」】

【「哦,我的小玛雅,别这么悲观!奥利维斯大人都说了,这次肯定成功!」庞尼拍拍她的肩膀。】

【黄毛少年笑道:「没错!我宣布——从此以后,第1599次就是截止啦!不会再有更大的数字了!」】

【「还有最后3分钟!」庞尼大喊。】

【「丽莎妈妈,抱紧小约翰,我们要一起踏入新世界了,别把他弄丢了!」红毛青年扶稳了抱着婴孩的妇女。】

【「大家还记得奥利维斯大人教给所有人的歌谣吗?别唱错了!」穿着黑白衣裳的修女关心道。】

【「当然,我这几天都唱过无数遍了,教会的唱诗班也天天都在唱,广场上的喇叭都快唱坏啦!」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举起手。】

【「那么,大家握住彼此的手——」】

【他们环绕着,老人拉着小孩,小孩拉着少年,少年拉着母亲,母亲拉着少女,少女拉着大汉……】

【与他们相似的,楼下的每一拨人、遥远的每一个人、云雾之上的生命们……都望着红日,做好了踏入新世界的准备。】

【那里——没有终焉也没有红日,那里只有奥利维斯大人亲口承诺的奶和蜜。】

【那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那里是崭新的书中世界,所有的烦恼只需要寥寥几笔,就能抵消——】

【「十,九,八——」】

【人们倒数起来。】

【红日的光辉一点点降临。】

【不知是为自己打气还是祈求,老人浑浊的眼中闪动着光晕,忽然扯着沙哑的嗓子,哭着大喊:】

【「这次肯定能行,奥利维斯大人说了,这次肯定能行——!」】

【老人的嘶吼里夹杂着哽咽。】

【因为,如果不能行,如果还有下一次重置……他们这些如砂砾般渺小卑微的人,就要消失了啊……】

【下一次,会有新的「小约翰」、「黄毛少年」、「很有精神头的老人」这样的称呼……来代替他们的存在。】

【在观者眼里,这些都是相同的词汇。】

【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他们的自我与一生。】

【在罗瓦莎的大故事中,他们渺小、无痕、微不足道,连一个字都无法占到,却是他们的全部。文字的锚点从来不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是转瞬即逝的芸芸众生。】

【「三,二,一——」】

【这一刻。】

【人们唱起「入书」的歌谣:】

【「仰望。

我借蓝色月光去写这宇宙的未知与浩瀚。

你借曙光赋予我双眸与安宁。

千百次的午夜。

你用尘灰捏铸泥泞的一颗星辰……」】

【「——!」】

【红日降下。】

【歌声戛然而止。】

【剧烈的红光覆盖了一切,落尽了全世间。像是席卷的潮水与岩浆,覆盖了人们。】

【镜头的最后,是一阵全然的红色,浩瀚的文字从他们身上冒出,从百亿生命身上冒出,化作百亿道文字河流,犹如密密麻麻的黑灰色河流,汇入天空中。】

【苍穹之上,文字之网流淌着。】

【紫发的创生者高居云上,挥斥方遒,天地俱静。】

【他沉默俯首,望着寂静的人世间,拿起羽毛笔,将天空上最新浮现的一行字迹抹去——】

【第1599次重置(划去)】

【——第1600次重置(新写)】

【「……」】

【伊甸园并没有打造完成,「入书」的歌谣仍然存在差错,很遗憾的是,这次注定失败。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有成功的机会。】

【他确实欺骗了人们。】

【他是高傲且虚伪的创作者,注定要辜负这些满怀期待的人们。】

【紫发的创生者沉默地叹息,挥动羽毛笔,又一次写下了新的内容。】

【——创生者重新翻开了书。】

【下一次的故事,又开始了。】

【「咔哒」,老旧的照相机掉到了地上,没有人再笑着扶起它。】

……

苏明安望著录像。

——这仅仅是3027次中,微不足道的1次。

原来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他向前走,却突然听到冷不丁一声:

……

「——苏明安,你要和我一起看书吗?」

……

一股蓝玫瑰的气息飘来,金发少年不知何时,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苏明安确认了诺尔确实看到了他,才撤去空间隐蔽:「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诺尔的手指动了动:「我有个习惯,是在你们的心脏都放一根丝线,你这根丝线的颤动太重了,我知道你离我很近。」

苏明安说:「所以你是一开始就知道。」

诺尔说:「嗯。」

黑水激荡之间,他眯起蓝色的眼睛,压低了帽檐,忽而道:「苏明安,和我打个赌吧。」

苏明安望去,却再也看不见诺尔的眼睛:「……什么赌?」

第1379章 三十一章【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诺尔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勾起的嘴角,笑意一如往昔。

他摊开右手,手里是一座积木城堡。

红色、蓝色、黄色的三原色积木搭在一起,像是孩童的七巧板,颜色鲜艳夺目。他凝望着这座小小的积木城堡,笑着说:

「……就赌,你会不会推翻我手中的积木城堡。」

苏明安不解地望着他。

诺尔始终压着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主办方第七席尤里蒂洛菈向我承诺,祂拥有帮我升上高维的办法,而我需要付出的只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万物终焉之主向我承诺,祂观测罗瓦莎多年,已经掌握了『构写』能力。倘若我拥有了这种能力,我可以自由地书写理想中的新世界,让新世界成为真实。」

「升上高维,与新世界。」

「这两项我所求的目标,已然完全明晰。或许你的终点对你而言,还有一段距离。但于我而言,我已经走到终点了。」

苏明安静静地听着。

透明的游鱼划过他们身周,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

诺尔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平淡无比的事。苏明安也能透过自己手里的傀儡丝,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很平静。

他们都很平静。

像是看到一个早已肉眼可见的终点,终于向他们靠来。像是一个早已预想到的分岔路口,终于经由了脚下。

有一个前提条件,他们从一开始初识时就很清楚、从第一次合作时就很清楚、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他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理想而成为朋友,并肩作战。

然而,理想的截然相反,注定了他们的灵魂只是短暂相遇,终究要走向各自的远方。

天空与热土,飞鸟与游鱼。

从一开始,他们心里就明确了这柄注定要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相遇就知晓了会有离别的那一天。

谁也不会因为对方而委屈自己、抛掷自己的理想。所以如今一旦找到了理想的终点,理所应当的,诺尔会果断离开。

苏明安也坦然地接受这一天。

——可为什么当事实真切地摆在他面前,注定的分离时刻在这一天到来时,他仍会感到犹疑与不可置信呢?

像是那一刻看到诺尔红艳艳的刀尖向着沉睡中的恶魔线苏明安落下,苏明安仍觉虚幻。他觉得诺尔不是为了理想会伤害挚友之人,也许会有隐情,他试图判断诺尔眼中是否有隐藏的东西,但帽檐太低了,他只能看到帽檐上盛开的蓝玫瑰花。

于是,他说:

「……游乐园最初的缔约、带我们飞上主神世界的天空、元旦前一起在温泉里许愿、吃蛋糕、挂上许愿笺,还有废墟世界许下的承诺、看集体婚礼、送我们一场璀璨的烟花,一起在别墅里打鸭鹅杀、包饺子、贴春联……这些,都是假的吗?」

「诺尔·阿金妮?」

「对我们的……『爱』是假的吗?」

他历数过去的一件件记忆深刻的事,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答案的凭据。

诺尔仍然压着帽檐,黑水在他们之间激荡,图书馆层层而立,犹如一座座黑沉沉的巨山。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诺尔很轻的声音:

「……是真的。」

是真的。

苏明安的瞳孔微微睁大。

然后,诺尔说出了下一句话:

「而现在……也是真的。」

苏明安的耳边彷佛响起了笃定的钟声。

都是真的。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

诺尔曾经为了他而牺牲,在第九世界代替他接受了主办方的调查。那是因为,诺尔那时实现理想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捆缚在他的战船上。只有他活着,诺尔的理想才有希望。

他曾不止一次救诺尔于危难,诺尔也曾不止一次向绝境中的他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合作过无数次、相助过无数次,直到今天,诺尔终于找到了实现理想的办法。所以,诺尔把捆缚解开了。

如果诺尔为了他而放弃了理想,那反而令冒险家黯然失色。他是独立的,诺尔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金发的少年像春花一样在他的路上绽放过,和而不同的灵魂终究要分离。

「哒。」

黑水激荡。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他看到了诺尔身后的虚影,是一位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的孩童,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

——至此,诺尔已经和三个高维有了联系。主办方第七席、万物终焉之主、迭影。

如果诺尔在这里召唤第七席,不仅能侵入司鹊的梦境,苏明安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而这一切只取决于诺尔的一念之间。

「那么你要这么做吗?召唤高维,对我动手?」苏明安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微微屈着。

他的空间震动,也可以瞬间杀死诺尔。

现在,他们就像同时持有能杀死对方的核武器,谁先动,谁就会确保安全。但谁也没有先动,彷佛隔着薄薄的玻璃对视着。

诺尔缓缓松开手,帽檐不需要按压,就遮住了他的双眼。或许此时苏明安俯身就能看到诺尔的眼神,但没有必要。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诺尔左手,缓缓搭在了右手的积木城堡上,弹钢琴似的敲击着。

这不是任何暗语,仅仅只是玩乐般的敲击。

像是一个孩子在玩玩具。

「现在也是你最好杀死我的机会……你难道还以为我有隐情吗?」诺尔垂眸望着手里鲜艳的积木。

「你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苏明安说。

「但这次。」诺尔摇了摇头,终于完全给出了笃定的回答:「我确实……没有隐情。」

……

【「没有隐情」。】

……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方法告知他原因的,但没有。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更为妥帖的道别方法,但没有。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产生暗号的交流,苏明安发出的暗号,除了一些确认诺尔是本人的暗号得到了答覆外,诺尔全都没有回应。

不答覆,其实已经是一种答复。

「就这样一刀两断?」苏明安轻轻吸着气。

「嗯。很高兴与你走过一段路,不过,确实到这里了。」诺尔说。

「所以,你认为……你的理想胜过我的生命?」苏明安问。

诺尔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很奇怪似的,笑了一声:「换位思考。如果拯救翟星的方法就摆在你眼前,只要你去做,就一定能做到。代价仅仅是牺牲我的性命——在尝试过百次千次,你都无法拯救我性命的情况下,你会选择不牺牲我、而放弃翟星吗?」

这一记换位思考太致命了,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

「……」

沉默。

寂静的沉默。

这样的抉择,苏明安早在第九世界就面对过了。如果当时诺尔没有来破局,毫无办法的苏明安……最后也许真的会失去玥玥。

他真的……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片刻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为何不立刻召唤高维?现在是你最好的下手机会。」

「我们的赌,还没结束呢。」诺尔擡了擡手里的积木城堡。

「有什么意义吗?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吃几块草莓蛋糕。如果我输了,我就吃几块巧克力吧。」诺尔笑着说。

……这算什么赌约,这算什么赌注。简直像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样。

苏明安下意识想笑,他习惯了给诺尔面子,就算诺尔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他也会笑。但笑容即将表露的这一刻他反应过来……从此以后他不需要对着诺尔笑了。

诺尔的笑话也不再为他与他们准备。

玩闹似的道别、玩闹似的赌约、玩闹似的赌注,新世界的冒险家总是喜欢用这样玩乐的方式进行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可明明这是这么庄重的时刻,少年的脸上依旧是笑容。

就像少年最初和他说的一样——【游戏要笑着玩】。

现在,诺尔的的确确是笑着的。

如果不看他被帽檐遮挡的眼睛。

苏明安想走近去看,诺尔却突然转身,背对着他。

「小时候,养父母会带我去天文博物馆。」诺尔擡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海与鲸鱼,彷佛以此可以看到翟星蔚蓝的天空:

「郁国的天文博物馆大多很浪漫,会将金星、木星、土星……拟化为人,让你知道它们的形貌、性情、爱好。」

「土星是一个温吞的天使,它有一个巨大的光环,颜色像一位辛劳的农民伯伯。」

「水星是一个迅捷的小精灵,轨道周期仅为88天,它总会和太阳公公很快会合。」

「我小时候,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信以为真,其他小朋友以为它们真的是『天使』、『精灵』。但我知道它们只是围绕太阳公转的行星,没有性情,也根本没有什么善恶。」

「在天文馆扮演行星的,是人类,而不是真正的行星。」

「一切情感都是人类强加在它们身上的,人类试图让它们如人类所想般活着。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自私且广博的生物,想让万物都按照他们的思维模式来呈现并理解。」

「所以,我那时就知道了,行星终究是行星,海妖终究是海妖,船长也终究是人类。」

「海妖不会为了船长而抛弃广阔大海,去陆地上画地为牢。船长也不会为了海妖而留在海底,与故乡永别。」

蓝色的玫瑰绸带飘扬着,少年的金发在星海下自由地游弋。

白皙的双腿踩在黑水之中,他纤细的脊背却像是长出了长长的羽翼。

「在所有的星星中,我最喜欢太阳。」

「这不是因为它是太阳系的核心,也不是因为它是万物生命的起源,而仅仅因为……它是独特且唯一的。」

「它是整个体系中唯一的恒星,不需要围绕任何人而行,只要存在于那里,便被其他行星围绕着。它灼烈的热度与刺眼的光辉,让万物都不敢直视。」

「——太阳引领着众生。」

「每次结束一场人体实验,我从血泊里爬出来后,最喜欢去墙角的缝隙,像只爬虫一样贴在那里……那里是整座实验室唯一裂缝,唯一能看到阳光的地方。即使只有一点点。」

「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像是回到了养父母身边,和他们一起躺在太阳下暖融融的草坪里,阅读《简·爱》、《巴黎圣母院》与《悲惨世界》。」

「与我一起的,是一个同龄小孩,他同样被各种实验折磨着。断手实验、饥饿实验、溺水实验、窒息实验……每次实验结束后,他会凑过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阳光。」

「我说,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但阳光,这是我过去与未来,都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便和我一起,趴在缝隙里看阳光。他说他也曾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后来坏人来了,幸福就消失了。」

「他还说,他是一个坏小孩,骗人、撒谎、甚至间接害死别人……他什么都干。他说,小孩子看似最纯真无邪,反而是最本恶的,因为没有道德三观的约束,小孩子可以干出任何可怕的事。」

「他还说,小孩子,根本不是世界上最纯白的存在,而是最黑暗的。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小孩子,那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世界。」

「我却笑着说——不对,小孩子不是纯坏,只是没人好好教育他们。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那一定是【一个正直的大人与一群白纸般的孩子】组成的世界。经过大人正确的教育后,长大后的孩子大多会是好人。他们不再是烧死在战火中的孩童、被溺死在山沟里的女婴、从小在贫民窟偷钱为生的小孩、经历家暴的原生家庭不幸之人……」

「任何的苦痛,任何的悲剧,任何的烧杀抢掠……都被遏制在了孩童时期的摇篮里。」

「我想打造这样的乌托邦。」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我们这样人体实验的悲剧,将不再发生。」

「他听了,却说:所以你想成为养育孩子的唯一大人?你这是独裁!是空想!简直天真极了!」

「我说,是啊,我承认我并不是正义的人。我只是想走向『太阳』。」

「我想成为『恒星』,遥遥回应那个站在天文馆里的金发小孩。」

「我想周游宇宙,找到宇宙的彼端是什么——我不愿把自己的目光局限于翟星这一个星球上,在这里生老病死。」

「我想……拥有乌托邦般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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