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勇锐

郭宁在泥水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快。饶是如此,脚下的泥水也难免被翻腾起来,散发出特有的腐臭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虽有皎月当空,但沼泽里遍布水潭深坑,又有轻雾飘荡着,与蒸腾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遮蔽视线。夜间行进,甚是险恶。

此前晕晕乎乎避入沼泽深处时,似乎没走多远;这会儿折返,路上却几次迷失方向,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适才的厮杀场,依旧保持原样。

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还在。

有几头黑色的小兽,正呲着牙,围拢在尸体旁边舔舐着血迹,跃跃欲试。直到郭宁大步走来,它们才发出不甘的呜咽,慢慢往灌木丛里退却了。

郭宁先将一把长刀佩在腰间,然后提起一柄铁骨朵,试了试轻重。

野狐岭大战的失败,使得金国朝廷所能调动的核心武力遭受重创。装备完善的屯戍军卒数十万和野战精锐数万一朝丧尽。

经营数十年的界壕防线陷落后,积储着的无数物资,尽都落入蒙古之手。反倒是溃兵退入河北,无论粮食、军械皆无接济。

刀剑之类短兵器容易损坏,于是铁骨朵这种粗笨之物,便不得不流行起来。

这柄铁骨朵,原是郭宁的亲信部下姚师儿所用。姚师儿膂力过人,擅使铁矛、铁骨朵和流星锤等武器。早年在界壕以北厮杀时,他几次救过郭宁的性命。

因为姚师儿的性格刚勇尚气,好斗嗜杀,格外遭人忌惮。在敌人偷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遭乱箭攒射的,尸身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支箭,就像一只死去的刺猬。

郭宁把箭矢一一抽出,挑了几支好的,洗去血迹,放进箭囊。

然后,他找了件稍微干净的袍服,把姚师儿的尸体裹着,将之拖进池塘边刚挖好的坑里。

这条高大而瘦削的汉子被安置稳当了,郭宁转过身,接着收拾其他几具尸体。

下一个是高克忠。

高克忠是上京临潢府的渤海人,早年科举不中,以教授乡学为业。后来被签入军中,辗转至宣德州。

因他颇通文字,成了更戍军百户的文书。流落到安肃州以后,他结识了郭宁,总是想教郭宁读书。可惜,当时郭宁并没有兴趣。

这老书生中箭以后一时未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遭人挥刀砍杀。他胸腹间被砍了好几刀,现出巨大的豁口。肠肺都流淌在外,发出剧烈的腥臭气,收拾起来很麻烦。

过了好半晌,郭宁喃喃地骂了句,往水边去洗了洗手。

最后一人,是年纪最小的吕素。

池沼边缘的地下水位很高,而且郭宁的体力不足,器具也不趁手,所以挖的坑有点浅。吕素的大半个身体都高于地面,充满血丝的暴睁双眼就这么瞪着郭宁。

郭宁探手过去,替他把双眼阖上。

在乌沙堡的时候,郭宁是正军,吕素是他的阿里喜,也就是甲士的副从。吕素长辈早亡,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幼弟要养活,每年春荒都很难熬。

因为正军的待遇比阿里喜高很多,他常常向郭宁借钱。

吕素一直嬉皮笑脸地说,等到自己退伍了,能拿到银八两、绢五匹,到时候一并把积欠还清。

不过,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屯戍军的将士除非战死沙场,还能有退伍的一天?郭宁觉得,这娃娃约莫是不打算还钱了,只是嘴硬。

郭宁笑了笑。

吕素胸前的衣襟敞开着,有个小小的拨浪鼓将要掉出来。郭宁稍稍犹豫了一下,郑重地收起这个拨浪鼓,接着,开始往堆叠的尸体上覆土。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勉强拢起了一个土堆。

先前退避到灌木丛里的几头小兽,这会儿又遛达出来。它们失望地绕着土堆跑了两圈,发出狺狺的吠叫。

转而发现,还有几具尸体未被掩埋,于是它们扑了过去,继续被打断的盛宴。

郭宁忙了半个晚上,浑身酸痛,非常累。他喘着粗气,坐在土堆旁,看着敌人的尸体被野兽撕咬。

那三人,郭宁都认识的。他们的身份与郭宁等人一样,也是从界壕以外退入河北的散兵游勇。

其首领,则是盘踞在高阳关一带的原屯戍军百户,奚人萧好胡。

萧好胡的行事何以如此毒辣,原来的郭宁完全没有预料到。但现在的郭宁,很容易就把首尾想得清楚。

大安三年战败以后,边疆溃兵并未得到朝廷的接济或整顿。

故乡在河北、山东或中原的很多人成群结队,陆陆续续自行返乡。至于返乡之后是再度被签军还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而故乡在界壕以北的屯戍军士卒们就麻烦了。他们的家乡早已化作丘墟,人民百不存一,就算有活人,绝大多数也都被蒙古人迁徙到了草原。

士卒们无家可归,便零散分布在河北北部涿、易诸州。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地方势力招揽,混口饭吃,等待着朝廷募兵。

去年蒙古军再度南下进攻,散落各地的溃兵们闻风而走,有的向东去中都,有的则向南。

郭宁等人便被挟裹着一直向南,经保州,到了安肃州地界落脚。

两个月前又传来消息说,打退了蒙古军。按照朝廷的说法,虽然元帅左都监奥屯襄所部小挫,但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据城而战,击退蒙古军,并使成吉思汗本人受伤。

突袭中都方向的蒙古军偏师也同样不克而走。

这个消息使溃兵们稍稍安心。

得益于这一场胜利,朝廷总算有余裕重整北方防线。道家颁下敕令,要河北各处都收拢军马,陆续差发前线。

此时便有女真贵胄插手其中,试图以这些溃兵为资本。毕竟溃兵中有许多都是原本的野战精锐,若能加以整训,很容易就能组成一支强兵。

比如安肃州这边群聚的溃兵,最近普遍得到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的招引。

那徒单航本在朝中任吏部侍郎,乃是金国著名的显赫家族子弟。听说其父为驸马、枢密使,其长姊乃是当今的皇后,而族人多有出任元帅、平章等要职的。

徒单航颇有壮志,虽然身处安州这个区区支郡,却想要藉着自家的实力,谋取保州顺天军节度使的职位,故而全力搜集散兵游勇,以为凭依。

为此,徒单航特意新设了一个指挥使司,腾出五百人的员额,并将指挥使、军使、什将、承局、押官等职位尽数拿出来,招引勇锐之士。

眼看着朝廷重整旗鼓,从各地征发的大军一股股地不断北上,威势渐渐恢复,溃兵们流散了许久,这时候总得想想结局。遂有野心勃勃之人、好勇斗狠之徒、阴险狡诈之辈乘势而起,藉此良机争夺权位。

郭宁颇具报国之心,对重整兵力很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一直往来奔走,试图纠合人手投靠安州。

可他虽有胆勇,却显然欠缺洞察人心的本事,结果便卷入了莫名其妙的争端中。

高阳关那边的溃兵首领萧好胡,素来热衷仕途。他将郭宁当做了与自家争夺指挥使职务的对手,对郭宁的奔走联络十分不满。

萧好胡是个极具决断的狠人,就在昨日,他派出弓手数十人,在郭宁的必经之路设下伏击。郭宁对此全无防备,侥幸逃得性命,自家的伙伴们却被袭杀一空。

注:据金史记载,徒单航出任安州刺史,应在胡沙虎弑逆以后。

(本章完)

第3章 照顾

郭宁在土堆旁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放亮。

天边有云,朦胧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深深的芦苇荡里。芦苇荡和水面上的雾气随之愈发弥漫,如同灰蒙蒙的波涛翻卷。间或能听到冰块碎裂的声音和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流向边吴淀的馈军河正在解冻。

边吴淀是宋时开掘的缘边塘泺之一。安州西南的边吴淀,到保州的齐女淀、劳淀原本合为一水,横广三十余里,纵百五十里。与安州到雄州的诸多水系一起,号称九十九淀,一度汪洋浩渺,势连天际。

这些年来气候干旱,诸多塘泺本是出于军事用途挖掘的,讲究“深不可以舟行,浅不可以徒涉”。一旦干涸,塘泺的面积就大幅缩小,在边缘产生了沼泽、河道、缓坡交错,芦苇与灌木横生的复杂地形。

这样的地形,正好成了许多溃兵的藏身休憩之所。随着郭宁南下的同伴们,就驻在馈军河汇入边吴淀的一处港汊。郭宁这次领人出外,是为了给大家打粮。

结果呢?遭人一场突袭,粮食还在,人却没了。

粮食其实也没多少,一共三个袋子。一袋是乱七八糟的豆子,两袋是山药之类。萧好胡的手下没把这些零碎杂粮当回事,杀了人以后,任凭袋子落在泥塘里。

郭宁找了好久,才将之找回来。

泡过水以后,袋子很沉。稍稍用力大些,一个袋子的侧面就豁开裂缝,豆子哗哗洒出来很多。郭宁从尸体上扯了两件袍服、三根腰带,重新将之捆扎妥当,再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散落的豆子,拢在自己袖子里。

这些都是染血的粮食,非得好好带回营地才行。

郭宁的同伴数量很少,二三十口。

大都是他在乌沙堡和昌州的旧相识,还有他们的家中妇孺。

早年间朝廷设在界壕沿线的戍防军,分为永屯军和分番军两种。大体来说,永屯军以渤海人、契丹人或奚人为主,而分番军则以有事签取于民、事毕放免的汉儿为主。

这两者之间并不隔绝。郭宁的父亲,便在大定年间自中原签军北上;本是个修筑长城、界壕的壮丁,后来被当地的寨使看中,才在乌沙堡安家。

不过,大体来说,北疆驻军中汉儿的数量不多,地位也普遍较低些。勇猛善战如郭宁,也只是一个区区正军而已。

去年大军溃败之际,不少人畏惧蒙古军的残暴,故而簇拥在郭宁身边,仰赖他的勇猛善战才得以脱身。但这些人并不会始终听从一个正军的命令,所以陆陆续续散去了。到现在还跟着郭宁的,不过壮丁若干,妇孺十余人。

现在,姚师儿、高克忠、吕素等壮丁皆死,只剩下十余妇孺,这些粮食,紧吧紧吧够吃很久了。

郭宁觉得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于是奋力背起粮食,继续前进。

随着他的步伐,腰间挂着的武器彼此磕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往西面走两里,就到馈军河。再沿着馈军河往南走十五里,就到营地所在的港汊。港汊南面,隔着边吴淀是安州的治所渥城县,港汊的西北面和东北面,分别是保州和安肃州。

这个三不管的偏僻港汊,便是郭宁过去半年的落脚之处。

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里搭建了简单的窝棚,在外围竖起木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寨子。另外,还开垦出一小块耕地。因为去年误了农时,也不知道究竟收获如何。

郭宁走一段,歇一歇,直到中午,才将将赶回。

距离寨子还有里许,道旁的枯草丛里,便有一个孩童窜出来。他扔下手里抓着的虾蟆,向郭宁跑了几步,满脸喜色地大声嚷道:“六郎!六郎!你来啦!”

郭宁还没应答,那孩子转身又往寨子的方向去,继续嚷道:“姐姐!六郎哥哥回来啦!”

嚷了几句,他又兜转回来,上上下下地看看郭宁,问道:“六郎哥哥,我兄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这孩童,便是吕素的弟弟,唤作吕枢。吕素年少老成,十二岁起就接替战死的父亲上阵厮杀;吕枢今年才七岁,只是个懵懂孩子。两兄弟一直都受郭宁的照顾,早将他当做一家人看。

这兄弟两人的父亲,在从军之前是个医生。故而两兄弟的名字,一取自《素问》,一取自《灵枢》。两兄弟上头,还有个姐姐,单名一个函字,取自于《玉函方》。

吕枢这么问起,郭宁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强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且回去再说。”

吕枢便跟在郭宁身边。

走了几步,他满怀期盼地又问:“六郎,兄长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次会给我带个拨浪鼓的。”

“那倒是有。”郭宁心头一痛,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吕枢。

那是他掩埋尸体的时候,从吕素怀里掏出来的。

拨浪鼓也沾了血,郭宁特意将它洗干净了;但沾过水以后,鼓声便不清脆。

吕枢不计较这些,喜笑颜开地拿在手里,咚咚地摇晃不休。

这时候,寨子里也有人迎了出来。

郭宁等人,昨日就该回来,寨子里的人们等到这时,都很忧虑。听到吕枢叫嚷的好消息,十余名老少一齐涌出,然后便见到了肩扛着三个粮食袋子,腰间挂着好几件武器的郭宁。

这些人或者是老卒,或者是士卒的亲眷。人人久在边疆,生死之事见得多了。只这一眼,所有人便从郭宁的神色中,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几人瞬间红了眼圈。

有个颇具姿色的妇人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连声问道:“不是说,去打粮么?不是说,都已经安排好了么?怎么就成了这般?”

郭宁只能默然。

这妇人本姓冯,夫家姓严,她的丈夫也是早年签充到乌沙堡从军的驱口,可惜在逃亡路上战死了。她年幼的儿子则在去年病死。所以冯氏这几个月里,跟了姚师儿过日子。

姚师儿非常喜欢冯氏的容貌,所以哪怕战败兵溃途中种种狼狈,一直将她护在身边。

现在,姚师儿也死了。一个孤身的女人该怎么活下去?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一名梳着双丫髻,头发乌黑的少女,站到妇人身边安慰她几句。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下泪来。

那少女便是吕素的姐姐吕函,通常被叫做吕家小娘子的。

吕枢跟在姐姐身边,一手握着拨浪鼓,另一手去牵姐姐的袖子。唯独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故而神情有些迷惑。

如今的世道,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乱世也没差多少。数以十万百万计的人,已经被时势碾压如齑粉。郭宁等人,也只是凭着自身微薄的力量勉强挣扎求存。

此番他们遭人伏击,有勇力的男儿除了郭宁以外皆死。那么,这个小团体,再也没有维系下去的理由,该到四分五裂的时候了。

而小团体里的人们,大抵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的,你们去分了。”郭宁把三个粮食袋子放下来,沉声吩咐一句。随即转向吕函:“若有多的饼子,拿几张来给我。”

说完,他举步往自家的窝棚去。

他的窝棚比其他人的略微高大些,甚至称得上一栋木屋了。平时是吕家小娘子帮着打扫,很是洁净。屋里墙头有木头架子,挂着一套珍贵的铁甲,还有一具南朝宋军制式的凤翅铁盔;墙上则挂着长弓和皮制的箭囊。

郭宁把这些东西都取下来,摆在面前检查一遍。

待到确认武器的保养程度很不错,他又从床榻下头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陶罐里装的是烈酒。

郭宁除去身上的戎服、皮甲,解下包扎伤处的衣襟,随即打开陶罐,将烈酒往肩背后头慢慢倾倒。冰凉的酒液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两声。

把伤处重新包扎完毕以后,郭宁找出一件白色的盘领袍子,披在身上。

待要继续收拾兵甲,木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猛扑上来。

郭宁立即回身,同时探手去抓刀柄。

长刀出鞘一半,又收了回去。

扑到郭宁身上的,原来是冯氏。不知她刚才想了什么,这会儿癫狂地紧紧抱住郭宁,竭力用嘴唇去凑向郭宁的面庞。她的嘴里喷着热烘烘的气息,喃喃道:“六郎,我可以跟着你的。我能生儿子的。我,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说着说着,她松开一只手臂,去解自己的衣服,露出的肩膀白生生的,有些耀眼。

郭宁很是狼狈。他想挣扎,又怕弄伤了冯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木屋里出来。

刚刚站到外头,木屋里面,便传来冯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郭宁叹了口气。

这时候吕家小娘子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拿着用芦苇叶子包裹的几张干饼。

少女的眼圈肿着,眼里带着哀伤,显然已经用尽了毅力来保持仪态。她的弟弟吕枢约莫知道兄长的死讯了,跟在姐姐后头,走着嚎着,手里的拨浪鼓还握得很紧。

“把我的弓刀甲胄,都拿出来。”郭宁向木屋里指了指,平静地道:“向我们动手的,是高阳关的萧好胡……我要宰了他!”

吕家小娘子点了点头,把干饼递给郭宁,往木屋里去。

郭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杀了萧好胡以后,我会回来。大家,所有人,我都会继续照顾,不必担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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