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划江而治

吴芮方才被武涉说成是“妾事黑夫”,却非但不怒,反而痛快地承认了:

“楚威王时兴兵而伐越,杀越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 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各部如犬如马般侍奉楚国百年,到我时,却能妾事于执掌天下权柄的大秦摄政, 岂不是比过去强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大笑道:“吾等参加过南征的将尉皆知,吾兄,他是不可能纳妾的……”

武涉却没听懂这个黑夫旧部们才明白的笑话, 摇头道:“只怕吴君的这种日子,也长不了。”

不知是否女装有加成,武涉的小嘴比起数月前在鸿门宴上,犀利了不少。

“过去两年间,天下共苦秦久矣,北伐军与楚军,虽未曾有实际的盟约,然仍相与戮力击秦,黑夫战西楚,而项将军战东楚。”

“这本是依照那亡秦必楚的预言,复兴大楚的好时机。秦已破,胡亥死,项将军不计前仇,派小人入鸿门拜见, 欲与黑夫计功割地,分土而各为王,自此天下安定, 以休士卒。”

“然而小人在鸿门观黑夫面相,才发觉他,容貌颇与二人相似……“

“哦?似谁人?”

吴芮笑道:“我倒是听人说,吾兄容貌似大禹,面目黎黑,吾兄则说,天下黔首劳作之人,皆是如此。”

“不过是收买人心的虚言,此人一贯虚情假意。”武涉说道:

“我学过相面,观黑夫容貌,与秦始皇颇类,皆是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有这种面相的人,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果然,黑夫有封豨长蛇之志向,他曾忠于秦始皇帝,然反复无常,诈死而凌杀其子嗣,淫乱其后宫,其不可亲信如此。事后却虚情假意,仍以忠诚自居,欲欺天下人。”

“明面上尊虎狼之秦为主,实则,他是想要做第二个秦始皇帝,自立摄政,大权独揽,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贪得无厌到了如此地步!”

这是斥责黑夫首先挑起内战了……

但这点丝毫不能打动吴芮,他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道:

“我怎听闻,是六国在西河大肆烧杀抢掠,激怒了吾兄?”

武涉冷笑道:“不瞒吴君,早在函谷关时,项将军得谋士建言,说南北两秦并立,楚国才能得利,应不攻关中而南下袭南阳,断武关道。然项将军以灭秦大局为重,未曾采纳,反观黑夫,他早在入武关之时,便授意江东渡江击淮南,其人品相差若此……”

“人品能赢得天下的话。”吴芮摇头:

“这做皇帝的,便是扶苏那样的人物了!”

“兵者诡道也,吾等动兵前,难道还要先通知楚国一声不成?”

武涉有些难对,只好强行换个话题:

“可黑夫不但对潜在的敌人如此,对麾下功臣,亦是如此。自从他入咸阳后,置官授爵,弃封建而置郡县,与秦时无异。吴君虽自以与黑夫为厚交,结拜兄弟,为之尽力用兵,有抵定江东之大功。然所封功赏,不过一关内侯,食千户而已,竟无实封之地,更未能跻身九卿,还以尉阳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来制衡、监视,其不顾旧情至此,真是让人齿寒啊。”

吴芮还是摇头:“从南征开始,一向赏罚分明,吾兄待我与赵佗不薄,我二人明明功不及东门豹、韩信,然皆得封侯,我已十分满意,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那是在北伐军中做比较,吴君不如和楚国的诸位封君比比?”

武涉这下可来了劲,一个个数起楚国的大领主们来。

“蔡赐,为房君;范增,为巢君;龙且,为郯君;英布,为六君;钟离眜,为朐君;申阳,为河南君;郑昌,为颍川君,韩国摄政……”

“但凡是复兴大楚的功臣,皆得封赏,还都是实封,高者万户!”

这倒是实话,楚国目前已经恢复了他们最喜欢的封建制,名义上的楚王是最高领主,掌握实权的则是“东海公”项籍,整个东海郡都是他们项氏的封地,其余各地也尽数瓜分,这是维系政权的动力,虽然内部对项籍封赏偏向故旧亲朋,也有些不满……

但至少看上去,楚将的确是利益均沾了。

“而韩王成、魏王咎,这些六国之后,皆为楚国所立也。”

武涉长揖在地:“黑夫欲独吞天下,而项将军追求的,是共分天下,若吴君在楚,可不只是一介虚封之侯,而当为王!”

“当今黑、楚之胜负,决定于南方,而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黑夫胜,左投则楚国胜。将军何不反黑而与楚连和,尽取江东百越之地,与楚军并力西进,楚取江陵,而将军取豫章、长沙,自此划江而治,与黑夫、楚国三分天下而王之?”

“至于叫吴王、越王还是吴越王,君自取之!可与楚国分庭抗礼。”

武涉日思夜想的游说之辞,算是说完了,他有些颤抖,自从西河退兵后,六国便失去了优势,尽管项籍连败江东、衡山军,但在总的战略上,已处于被动,只能寄希望于攻入南郡、衡山,让黑夫南北不能相顾。

他们急需新的盟友。

由于越人身份,在黑夫势力的有些暧昧尴尬的吴芮,就成了最佳人选。

但吴芮,会如此轻易被说服么?

良久后,吴芮才反问了武涉一个问题:

“当年王翦在江东时,为何没有悍然称王?”

武涉一愣,吴芮却继续追问:”我听闻,当年王翦已虏荆王负刍,平楚地为郡县,因渡大江,南征百越之君,有楚客前往游说,劝他在楚地拥兵自立,与秦划江而治,却被王翦所杀,汝可知,当时王翦为何没有悍然称王?”

武涉垂首道:“是因为他的愚忠,王氏之所以有今天的下场,皆是因为愚忠。”

“不,是因为王翦看清了形势,天下大势已定,任何反复都将遭到灭顶之灾。”

吴芮笑道:“划江而治,为江东之王,看似诱人,可仔细想想,一个当不了几天的短命诸侯王,和一门两侯、三侯,能够长享的荣耀,孰贵?”

武涉知道,自己的游说,恐怕又要失败了,遂急切地说道:“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楚国尚存也!”

“楚国今日亡,则次日必取足下,黑夫除了容貌颇似秦始皇,更类越王勾践,为人长颈鸟喙,这样的人,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小人唯恐黑夫得志之日,将会效仿勾践杀文种之事,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

吴芮却站起身来,示意儿子与亲信,将武涉按倒在地,堵上嘴巴。

“藏着蒙尘的弓,也好过拉断弦,伤了主人手,被扔进火中烧了。”

“老狗若对主人狂吠,也是被烹的下场,可若它乖乖趴着,难说还能安然终老,幼犬们亦能长久富贵……”

“我虽是越人,少文,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汉朝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异姓诸侯,又岂会没有一点自己的生存智慧?

吴芮手一挥:“送客,为我谢项将军!”

“若有机会,我与他,且再次会猎于淮南罢!”

……

“父亲,这武涉,送过江去么?”吴郢稍后复归,询问如何处置武涉。

吴芮却在案上假寐,闭着眼道:“不必,杀了罢。”

吴郢大惊:“父亲,这么做,会不会太绝了?万一……“

吴芮倒是不以为然:“项籍和范增若真还需要我,便不会在意这区区谋士的性命。”

“反之,他若被人发现,我便是黄泥落下裳,说不清了,而你伯兄吴臣的前程,也会受到牵连……”

吴芮已经为自己的家族,想好了未来,次子留在身边继承干越的部众,以及同诸越的亲密关系,他们家族,将是摄政治理越地的桥梁。

而长子吴臣,则在中央发展,朝野都有人,足以保家族富贵。

“那要如何杀?”

“随你,将尸体毁了便是,外人问起,就说是连夜找来女闾女子不讨我欢喜,被我一醉之下,处死了!”

吴郢有些踌躇:“这江东虽是法外之地,但父亲动辄杀人,恐怕会叫军正记下啊!”

“最好记下,报上去,叫摄政知晓!知道我这做季弟的,贪图女色,胸无大志!”

吴芮倒是没说谎,他自己早年也曾有过的那点小野心……

早就被腹中的小虫给吃空了!

儿子走后,吴芮拍了拍腹部,里面有浑浊晃荡的声音,他病了。

在江南江东常年生活的人,尤其是天天下水的越人,即便再小心,又有几个不会染上血吸虫的?

“吾寿也不知还有无十年,狡兔死,走狗烹?”

他唾了一口:“肉中有虫的犬肉,摄政恐怕也不乐意吃!”

……

武涉眼前的蒙布被解下,看到东方天已大亮,太阳升的老高,而他却未在去江边的路上,反而被人按着,跪倒在一个池塘长长的木桥上。

池塘里看似波涛不惊,可不时有颜色黑褐的“枯木”从土穴中出来,浮在水面上,甚至睁开了惺忪的眼。

这是大鼍,古代的杨子鳄,江东的楚越贵族常养于池中,喂以猪犬,有时也将罪大恶极的犯人投下去,让他尸骨无存,作为一种酷刑。

这是吴郢能想到“毁尸灭迹”的法子,他这会在捡起石头,哈哈大笑,砸着这群半冬眠的鳄鱼,让它们做好开饭的准备。

但武涉却没有小便失禁,哭爹喊娘,而是在面色煞白许久后,还在做着最后的游说努力。

“小君子,汝父之所以欲杀我,是以为,这天下形势,已是黑夫必胜而六国必败,就像当年秦始皇帝灭六国一般,摧枯拉朽。”

“这的确是事实,自从离开西河,六国各顾其家后,便注定要被各个击破。”

项籍说得对,那的确是双方都输不起的最后一场仗!

武涉咬着牙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黑夫安好!”

“若黑夫骤然死去,他这所谓的新秦,便将分崩离析,各郡分立,再难相顾,届时,必是楚国将胜。到时候,还望吴君父子,能做对的抉择!”

吴郢骂道:“摄政年富力强,你这说客,胡说什么!”

“庆忌、秦武王,都曾觉得自己年富力强,但人之性命何等渺渺,不就是随时会死么?”

武涉哈哈大笑,迈步向前,有些哆嗦。

“我不是个好说客,辜负了亚父,辜负了楚国,三次游说,无一次功成,该有今日之亡。”

塘中的鳄鱼开始陆续苏醒,饿了许久的它们,已是饥肠辘辘,渴望新鲜的血肉……

“但我亦大丈夫也,岂能衣妇人之裳而死。“

武涉回过头,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在下能赤着身子,入水么?”

吴郢默然,和亲卫们再没了取笑的态度,肃然颔首,甚至长拜作揖,为这个楚国说客送别……

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入水中,池塘翻腾,血肉横飞。

过了许久,又归于平静,只有几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鳄鱼鼓着腹,懒懒趴在岸边,任由飞鸟那长长的喙,啄去利齿上的残存皮肉……

……

十二月初,楚军前锋,终于抵达衡山郡首府,邾县(湖北黄冈)。

脸上刻画黥字的英布,总算松了一口气,经过持续一年苦战,楚人已十分疲敝,尤其是跟随项籍入关的众人,更早已被漫长的归途磨平了战争的热情。

但这次西征,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来是为了报复黑夫江东军对淮南的破坏,但江东舟师又拥有绝对的水域控制权,楚军不敢渡江,只能对旁边的衡山郡撒气。若能引诱江东回援,在陆上彻底击垮江东军,那楚国将在未来的战争里,减少后顾之忧。

二来,则是淮南的稻谷多为尉阳派人抢收,以舟船运回江东,这可苦了楚军,他们从河东一路跋涉回来,尽管项羽拼命押着沿途韩、魏盟友提供粮草,但仍是半饥不饱,许多部队已到了仰食桑葚的程度,本想回到淮南能吃新米,谁知当地人比他们还惨,已经不得不天天下水捉鱼捕虾才能维持性命。

所以项籍决定,从衡山郡割肉疗伤,以战养战。

若能击破衡山,威胁到黑夫的老家南郡,自己的北方盟友,也能在黑夫的攻势下,缓一口气,让天下再次拥有合纵讨黑的机会……

战争的过程倒是很顺利,项籍在小规模战役指挥的能力无人能够怀疑,英布作为前锋,一路上连下数县,抢夺县仓,解了楚军饿乏之患,又击破柏举,为后方大军打开通道,离开大别山地区后,前方一马平川,再无险隘。

可就在他们进入这片江北的富庶区域后,所见的人影却越来越少,遭到的抵抗也越来越弱,在遥遥望见邾城时,他甚至听说了,黑夫的弟弟,衡山守尉惊逃跑的消息……

“是个无胆之辈。”

英布如此嘲笑,他让人在城外扎营,等待邾城本地人投降,过去在淮南、东海攻城略低,也是类似套路,只要秦吏被杀或逃亡,当地豪贵氏族便会迅速投靠。

但斥候传回的消息却让人惊讶,他们进入了一个荒凉的郡府。这座城市数万人口,几乎都消失了。

待一个时辰后,项籍亲率大军抵达邾城郊外时,才得知此事,心中生疑,一问英布何在,却被告知,在城中搜粮搜人,抢掠这座郡城的财富。

项籍皱眉,恰在这时,却有斥候匆匆来报:

“上柱国,邾城,起火了!”

……

PS:4000大章,第二章在0点前。

(本章完)

第967章 焦土

因为是人为放火,几处同时发难,又随着江上劲风一吹,大火的蔓延,使得贸然入城搜粮的英布及数千楚卒被迫撤离。

邾城虽然比不了江陵,但好歹是一郡首府, 步行够走许久了,楚军突烟冒火,寻路奔走,急急奔出,军士自相践踏,死者伤者颇多。

人是出来了, 但整个城市, 却已难以挽救, 火焰在里闾间游走,一直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光映红了数里江面,站在对岸的鄂县(湖北鄂城市),看得清清楚楚。

但身为衡山郡守,尉惊却毫无隔岸观火之感,看着那火焰腾空而起,浓烟飘过江来,他心中实与渡江而来,望着家园焚烧的邾城居民一样,有无尽的痛苦。

“我愧对衡山人之厚望,也愧对仲兄信任!”

自从秦始皇三十七年,与安圃将豫章兵连克铁山、铜绿山,入鄂城杀伪楚王襄强,江陵之战后, 南方大势已定,又汇合东门豹攻占邾县,自那以后, 近两年时间里,尉惊从未离开此地。

他的能力和大多数黑夫旧部一样,只算平庸,初任郡守,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搞砸了事,还是黑夫教了他一个办法。

“你觉得自己比南郡守萧何,孰贤?”

尉惊老老实实地回答:“弟远不及萧郡守。”

黑夫便教他:“你且看着隔壁的萧何,他怎么做,你便怎么做。”

“这就叫萧规惊随!”

于是尉惊便一板一眼紧随江陵城脚步,萧何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萧何又是个聪明人,明白黑夫的意思,随将政令一式两份,也给衡山送去,还特地标明如何损益,能适应衡山民情。

两地一衣带水,言语风俗相通,能在南郡推行的政令,在衡山郡也差不到哪去,两年下来,还真被尉惊搞得有声有色,衡山和南郡一起,成了黑夫打赢南北战争的关键,南郡出人出粮,衡山则出铁出铜,源源不断供应前线。

后来萧河北上为治粟内史,但尉惊也算出了事,依然沿用故政,与当地氏族豪长交好,让安陆人在武昌屯田居住,充当南郡与江东的交通中点,甚至在淮南之战里,救了丹阳兵……

但这平静,却在楚军西进时被打破了,尉惊是真的大惊失色,一面调集郡兵在柏举守备,一面请求江东、南郡支援。

正当他打算亲自前往柏举,与楚人决一死战时,总揽荆州五郡之政的利咸却下达了一个令人惊骇的命令:

“撤离邾城,徙民于鄂城、武昌,坚壁清野!”

江东的三郡也派船只抵达,声称鞭长莫及,难以救援,但他们会断楚军后路,希望南郡、衡山配合……

“尉阳这孺子!这是见死不救么?”

尉惊大怒,却又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执行这焦土之策。

邾城虽是首府,然其人口,不过相当于一个大县,靠着江汉地区海量的船舶,将满城人口陆续转移到了一江之隔的鄂城、武昌安置,至于郊外的县、乡,便难以尽迁了……

在这迁徙过程中难免有冲突,邾城中的朱氏倒是积极响应,但另有近郊的大族黄氏拒绝迁徙,其家主年迈,八十多岁的老爷子,甚至拄着鸠杖,在尉惊派去的人面前,历数起自己吃过的盐来:

“老夫年岁八十有二。”

“自生至今,一直在此乡居住,傅籍,娶妻,生子,如今又有了许多儿孙。”

“汝等绝非第一个站在此,威逼利诱,让我迁走的人。”

“七十年前,白起残破夷陵时,楚王逃跑,我年十二。邾县还不叫邾县,当地的楚国县公让吾等随他们去往江南之地,吾父母不从,带着我躲在井中,秦军来到此地,却也未将吾等如何,日子依然照过,就是律令多了些,租子高了点。”

“之后邾县几次在秦楚之间易主,几次更名,邻人迁来徙往,唯独我家哪都不去,产业自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富,外人来了,都得敬着三分。吾有子数人,死于历次秦楚交战,但子又有孙,孙儿长大,嚷嚷着要去参加南征,有的死在岭南林中,有的则随那位武忠侯打了回来。”

他鸠杖重重一敲:

“老朽见识了那么多,现在却要我走,摒弃祖坟?”

“但项籍凶残,会屠城!”尉惊手下的官吏如此吓唬老人家。

老丈却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当年楚国县公说秦人虎狼之师,贪婪古板,会屠戮所有人的脑袋,系以为虏。”

“那些秦吏则又言楚人皆是群盗,毫无秩序可言,归来后,会纵乱兵劫我家财。”

“就连汝等南征军,也被说成叛逃的戍卒,见人就杀……“

“说来道去,都是为了骗吾等离开,我若次次都信了,这世上,恐怕早无黄氏了。”

他嘟囔着,难以理解这世道:

“秦国?楚国?有何区别?邾县人现在谁说得清自己究竟是秦是楚,汝等南郡人亦然,可还分得清?”

最后化作三个硬邦邦的字。

“我不走!”

尉惊听闻此事后,一下子想起他妻子的祖父,匾里的阎公,就是被胡亥、赵高强迁时,不屈而气绝身亡的。

他没硬下心肠,让人不必为难这位老朽,只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等全城人走了,邾县会被烧毁。”

最后的结果是,老丈默然半响后,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依旧不走,只是摇头:

“烧屠了邾县的,是汝等,不是所谓的楚兵啊……”

“是啊……”

此刻脑海中回想起那老者的话,尉惊不由自责:“抛弃邾县,让数万人颠沛流离的,分明是无能的我啊。”

他只希望,那位留在江北的老人家,能顺利度过他人生中,不知第几次动荡……

但数日后,当尉惊抵达武昌,与南郡守利咸汇合,计划在汉水阻击楚军时,利咸对此事,却有不同的看法。

“你啊你,真是糊涂,说成是楚盗所烧即可,何必为自己揽过?”

“更何况,不论是从这一战,还是站在长远看,烧了邾县,其实是好事!”

……

“好事?”

尉惊有些难以接受,对这位昔日上司黑了脸:

“一万户人家抛弃田宅祖坟,被强迁至他乡,每天半饥不饱,是好事?”

“邾县百年经营,几千座屋舍化为灰烬,那些工坊、集市,好不容易免于战火,皆是满城军民一年来用心经营恢复,如今毁于一旦,被自己人烧了,利君,这是好事?”

他就想不通了,利咸怎能如此冷血?

利咸年纪较长,已近五旬,作为整个集团里第一个尊黑夫为主的人,他地位非凡,是安陆系的智囊,也是黑夫留在南方的定海神针。

见尉惊还是那么感情用事,利咸顿时皱起眉来,斥责道:

“惊,你若是想有朝一日,跻身朝堂,便不能只盯着一城一池,而应看到全局!”

他站起身来,讲述自己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缘由。

“我在豫章时便遣暗探入淮南,故知所谓六国余孽,唯楚独强,其中更以项籍最为骁勇,麾下众将也久经战阵,横行两淮中原,不易相与。”

“摄政主力在关中,而南方无大将,故去岁淮南之役,虽有斩获,却最终功败垂成,若无善战之将,若无百战之师回援,光靠南方的老弱妇孺,蛮夷越兵,决计无法独自与楚国角力,故不可攻,甚至不可守,而应当避其锋芒……”

“若依你之见,集结江东、荆州之兵与项籍战于旷野,反而是正中其下怀,此人犹如赌徒,他是在赌国运,赌一战而胜,彻底扭转局势,而吾等却不必与他对赌,只需要慢慢磨,坚壁清野。从两年前起,安陆早已空无一人,如今只需撤空邾、西陵、夏口三县,渡江安置,而青壮则可为上万民兵,助我阻楚军于江汉。”

“楚军在邾县无以掠食,必不能久,若原路撤退,过大别南麓归淮南,将遭到我军衔尾追击,而丹阳、吴越之兵扰其后。”

“若继续向前,欲进攻人口繁盛的南郡西部诸县,则必先经过这数百里无人焦土,时值严冬,寒风料峭,必死伤惨重,其后还要强渡汉水,进入云梦旷野。”

“而两郡精兵,则可效仿当年摄政授予季婴的故计,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定要让项贼困于云梦!只要拖到赵佗抵达南郡,将其包围,则项籍必死,楚国必亡矣!”

打不过,就苟!这是多年来,利咸他们从某人身上学到的妙招。

在利咸看来,当项籍无法接受淮南的损失,定要出兵来衡山找场子时,他便中计了。

对楚人而言,局势如一个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但若不挣扎,也最终是死路一条。

从西河到江东,绞索早在黑夫击破武关那一刻,便套在六国脖子上了!剩下的事,只是慢慢系紧而已!

“这是从此战的角度看,为了最终的胜利,衡山,必须做出牺牲!”

利咸是那种命令属下去死,也会不眨眼睛的人,他的心里,永远计较的都是损益得失。

尉惊颔首,虽然心里仍有些自责,但他并非不识大局之人,但还是喃喃道:”身为长吏,失我治所守地,使我百姓流亡,惊之罪也,此战之后,我或将辞去郡守之职……”

“我果然,只适合做一富家翁。”两年经营一朝荡然无存,尉惊依然有些颓唐。

“岂能作此小儿女态!你真是糊涂,战后的衡山,才是吾辈大有作为之地!”

利咸又斥了尉惊一通:“摄政早已说过,衡山地方狭小,南北又有大江相隔,之所以能立郡,因为铁山、铜绿山的缘故,而非邾县,如今看来,那地方港湾狭小,难堪大任,并不适合做郡府……”

“最合适的地方,恰恰是武昌!”

被黑夫以整个荆州五郡托付,利咸对此地未来的发展,战略重点,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侃侃而谈道:

“依我之见,荆州之形胜有三,武昌、襄阳、江陵!”

“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以荆州言之,则重在江陵;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昌!”

“襄阳、江陵两地无需多言,何言乎重在武昌也?夫武昌者,扼束江、汉,襟带吴、楚。春秋时,吴、楚相攻,即有事于夏口,盖其地通接荆、岘,江、汉合流,为兵冲要地。东南形胜必在上流也,顺流直下,则豫章、江东尽在域内,故曰重在武昌也。”

“摄政眼光独到,早在武昌还是一片荒地时,便相中此处,南征军以此为基,设大营,中转辎重兵卒,各地舟车汇集,一年成市。”

“北伐时,又以安陆的老弱妇孺在此屯田筑邑,渐成规模,一年成城。”

“今更借着避楚军屠城之机,让衡山人南徙,此战之后,便可撤销邾县,将汉水以东诸县并入,称之为江夏郡,治所位于武昌,再一年,必成江南都邑,此地的户口、商贾、繁盛,将十倍于邾县!”

利咸语气稍稍温和了些:“届时,吾等再禀于摄政,以江夏郡为夏公世代封地,减其徭役、租税。”

他对荆州未来的规划,需要尉惊帮忙背书,得到采纳的成功率更高,而他,也能借此机会,一举进入朝中,为君侯,为九卿!

有效果了,这未来的愿景让尉惊有些痴迷,他喃喃说道:

“仲兄起兵时说过,他是想彻底结束这乱世罢……”

尉惊又想起,那个邾城郊外,坚决不迁的黄氏老丈了。

安土重迁,这才是人之常情啊。

“我只愿吾子吾孙,从出生到垂老入葬,都只用待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必经历战乱流离!”

“你放心。”

利咸拍着他的肩,激励尉惊与自己携手度过这难关:“这是南郡人最初的期盼。”

“也是全天下人的愿望!”

惊颔首,旋即眼中有些惊讶,又闪过几分喜气,他站起身,指着外面道:

“雪……下雪了。”

利咸回过头,果然看到洋洋洒洒的雪,从阴郁的天际飘落,落在武昌城,排队住进北伐军故垒屋舍的衡山难民头顶。

它们也落在百里外,大江对岸,烈火熄灭后,一片焦土的邾县地上,好似在丑陋的疮疤上,撒了层盐霜……

利咸的嘴角开始上扬,而后是狂喜的大笑:

“天助!天助!”

“这场仗,是吾等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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