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赫藏甲

一座高楼,一席薄宴。

没有山珍海味、美酒娇娘,也没有前呼后拥的护卫和仆从。

只有一张方桌、四个小菜和一瓶老酒。

锦衣华服的赫藏甲和满身尘土的林锦江相对而坐。

“在我收到谢总旗的消息,说你要来北直隶的时候,我还挺意外。”

赫藏甲态度随和,亲自为林锦江斟满面前的酒盏。

林锦江曲指轻叩桌面,笑道:“赫东主是不是在意外,如此混乱的时局当中竟然还会有我这样无聊的人?”

“不,我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像兄弟你这样纯粹的人。”

林锦江面露苦笑:“‘纯粹’二字放在现在,可不是什么褒义词。”

“能清楚知道自己的追求,并为之不懈努力,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值得赞扬和敬佩的。”

赫藏甲举起酒盏:“来,我敬兄弟你一杯。”

“多谢。”

觥筹交错,满饮一杯。

林锦江放下酒盏,赞叹道:“赫东主你也并非寻常人啊,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京城内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混的风生水起,这番胆识和魄力当真是令人佩服!”

这倒不是林锦江在吹捧对方,而是实打实被楼中繁华的景象所震惊。

身下这座高楼完全是按照重庆府的金楼进行复刻的,占地庞大暂且不说,楼中的装潢更是奢华,经营的生意五花八门,无所不含。楼客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的人都在这里和平相处,不由让人啧啧称奇。

安坐此楼当中,静看八方风来。

能在如此动荡的时期建立这样一股势力,不得不让第一次与赫藏甲见面的林锦江感觉分外钦佩。

“这都是沾了钧哥的光,我不过就是替他打工,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赫藏甲语气谦虚,埋怨道:“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些独行武序实在是太能折腾了,要是不给他们找个避难躲灾的地儿,恐怕一个个早就暴尸街头了。他们死了倒是无所谓,但要是影响了钧哥的‘位业’,那可就严重了,你说是吧?”

关于序位二‘位业’的说法,如今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哪怕是没入序列的普通百姓,都对‘位业’的内容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更有甚者说这场有序和无序的战争,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位业之争。

谁赢了,谁就是那长生可望的序一。

可林锦江属实没想到,竟连李钧也开始经营‘位业’了,难道是大人他已经晋升独行序二了?!

念及至此,林锦江忙声问道:“这都是百户大人吩咐您做的?”

“那倒不是,钧哥他现在可是大人物,哪儿有心思管这些小事?”

赫藏甲笑呵呵道:“不过他虽然没说,但我得帮他考虑到啊。”

林锦江闻言一怔,不由哑然失笑:“我要是没记错话,东主您应该是农序吧?想不到心思居然如此细腻。”

“这可就是世人对农序的误解了。谁说农人就一定得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木讷,不通人心?”

赫藏甲肃然正色道:“在我看来,这天有四季,地有四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序以自身为田,躬耕其间,挥汗如雨,尝遍酸甜苦辣人生百味。要想开花结果,赢来一场丰收,就不能只是埋头苦干,更要懂得练达人情,通晓世理。”

“其实像咱们这些小序列,其实比起什么儒释道、纵横、阴阳来说,同样半点不差,缺少的只不过是些许机遇罢了。现在这场风雨,既可能是一场摧田毁苗的天灾,也可能是一场万物久待的甘霖。”

赫藏甲抬手指着支在桌边的案牍,意味深长道:“这一点,兄弟你走了这么多地方,应该是深有感触。”

“东主说的是啊,比起去年今日,三教九流确实要兴旺太多。就连我这种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杂序,竟然也出现了不少。”

林锦江不禁感慨道:“可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见他有些情绪变得有些低落,赫藏甲连忙再将酒盏斟满。

“我是太久没跟自己人说心里话了,一不小心失言了。兄弟你千万别多想。”

“您太客气了。”

林锦江定了定神,问道:“您不是跟王谢王百户是至交好友吗?怎么他没有跟您一起来京城?”

“王谢啊?”

赫藏甲闻言愣了愣,旋即笑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小子现在可真成一头飞入百姓家中的雨燕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加入了赤社。”

赤社?

见林锦江目露疑惑,赫藏甲解释道:“兄弟你一路奔波劳顿,有些消息没听说也是正常的。这个赤社,其实就是同样追随张山长无序理念的人组成的势力,也算是他老人家一份新的‘位业’吧。”

和范无咎与谢必安比起来,扎根京城的赫藏甲显然消息灵通太多。

林锦江闻言神色一震,主动举杯敬酒,恭敬请教。

“赫东主,现在的局势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变化?”

“整体还算维持原样,不过有些耐人寻味的动向。”

赫藏甲缓缓道:“首先,是东皇宫麾下的那群黄粱鬼,四处宣扬说黄粱之主正在从沉眠中苏醒,将为所有百姓赐下福荫。其实说白了,就是推行了一种新的技术法门,据说只要是在帝国疆土之内,不再需要灵窍作为媒介,只需要潜心呼唤黄粱意志的尊名,就可以链接进入黄粱梦境。”

“这东西说新鲜,其实也不新鲜。只是以前要做到这一步,必须得有足够强大的序位实力支撑才行。现在看来这道门槛已经被拆除了,现世与梦境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大步。”

林锦江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东皇宫真能将其实现,那岂不是意味着普通人随时随地都能进入梦境,黄粱鬼也能随时随地进行夺舍。

这样的话,人和鬼之间还有什么差别?

“别太担心,这技术法门听着骇人听闻,但我找人试过,所有通过这种方式链接黄粱的,都是进入一座永固梦境,构造的还很粗糙,让人沦陷沉迷的概率并不大,几乎没有被夺舍的可能。”

赫藏甲语气轻松说道:“唯一值得玩味的,就是那黄粱意志的尊名,居然叫‘大衍行梦,天尊四九’。也不知道跟咱们认识那位爷有没有关系。”

“应该只是巧合吧。”

林锦江表面笑着随口附和,可内心却异常沉重。

如果当某天,东皇宫将这座永固梦境构筑的与现实一般无二,届时会发生什么?

他相信以赫藏甲眼光和谋略,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对方却故意将其忽略。

林锦江也懂他的意思,就算担忧又能如何,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

“其次,是鸿鹄方面。”

赫藏甲继续说道:“最先爆发鸿鹄之乱的沿海各地,如今已经被朝廷派出的镇抚军全部控制,整个过程不说多少见点血,简直就是不费半点吹灰之力。”

赫藏甲嘴角一撇,不屑道:“当然,这里面的门道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朱家的吃相居然能有这么难看,连把人挪个地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把那些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的暴徒就地转为了衙署的官员,丢刀拿笔,人五人六的维持起了秩序,真是可笑。”

林锦江追问:“那金陵方面?”

“没什么办法,我听说赤社动手刺杀了不少人,但听说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效。”

赫藏甲叹了口气:“现在整个大明帝国内的鸿鹄恐怕都涌入了南直隶地界,情况不容乐观。也有传闻说张峰岳寿数将尽,朱家很快就要进攻金陵,重兴大明帝国.”

虽然情感上不愿意承认,但理智却在告诉林锦江,现在张峰岳已经陷入劣势,甚至是绝境。

满腹惆怅的汉子闷不作声,接连举盏,酒入愁肠,却浇不散郁结的块垒。

赫藏甲没有出声劝慰,只是跟着陪饮。

不多时,一瓶烈酒已经见底。

没有刻意压制翻涌的酒意,林锦江面色涨红,目光涣散,直到眼角的余光扫过还在录制的案牍画面,这才猛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藏甲大哥.”

林锦江舔了舔嘴唇,嗓音暗哑问道:“您怎么看张峰岳的绝序思想?赞同,还是不赞同?”

“同样的问题,你应该也问过范无咎和谢必安。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但你与其问我赞不赞同他的理念,倒不如问我是如何看待他这个人。”

和林锦江之前对话过的人不同,赫藏甲的目光凝视着案牍的方向,似十分重视这场谈话。

“我没有穿过官衣,也没有吃过皇粮。虽然不至于说过的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但来往最多的一直生活在这座帝国最底层的人,我应该也算是了解他们。”

“在他们的眼中,张峰岳是个顶天的大人物,但绝对不是挽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英雄。甚至他们当中有绝大部分人都很痛恨这位昔日的帝国首辅,认为是他一手导致了这场灾祸。”

赫藏甲话音顿了顿,视线微垂,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在我看来,他老人家不一定是英雄,但绝对是世所罕有的枭雄!”

赫藏甲豪饮一口,吐气开声:“从庆符朝的教书先生,到兴文朝的一院山长,从隆武年间登临首辅之位,再到嘉启之时沦为国贼。他推行新政,从罪民区开始布局,在番地破灭佛序,在江西荡平道门,剔割门阀腐肉自断一臂,摧毁三教统治自绝天下,如今重拾书院山长身份,披血袍,结赤社,自下而上,改天换日。”

赫藏甲的话音不断拔高,一声高亢胜过一声。

“如果他真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赫藏甲就是心胸狭隘的卑鄙小人!”

“可如果这只是一场浩大仪轨,最终的目的是只为一人成神,那我同样佩服的五体投地!”

赫藏甲拿起一瓶未拆封的新酒,起身走向楼边。

此时远方夕阳尚未完全沉寂,大片余晖泼洒在他的身上,赤霞映面,豪情满怀。

赫藏甲将瓶中酒尽数倾入晚风之中,似在赠饮远在金陵的张峰岳。

“但是我一点也不羡慕他,更不想成他那样的人。”

林锦江站到赫藏甲的身旁,猎猎晚风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为什么?”

赫藏甲并未回答,而是指着下方的城市,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林锦江落目看去,城中霓虹渐亮,街中人流如织。

明明是一个乱世,却有热火朝天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繁荣?”

赫藏甲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再往远处看一看。”

林锦江放远目光,看向霓虹之外的阴暗。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争夺地盘的帮派在纠集人马,潜伏的鸿鹄在散播谣言,赤社的义士在刀尖行走.

贪婪的官吏在搜刮着为数不多的钱财,狡诈的恶鬼在诱惑着饱经苦难的人们.

一道道满身污秽,蓬头垢面的身影却顽强的从污水中再次爬起,拼了命想要挤进霓虹的光影。

嗡!

巨大的噪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一架镇抚军的巡逻飞艇从两人头顶掠过。

“现在.你又看到了什么。”

“生存。”

林锦江终于恍然大悟。

“没错,是生存。”

赫藏甲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愿意成为张峰岳,因为在神与人之间,我无法抉择。我想要和神明一样永生不死,可我却又无比贪恋这人世间的烟火。”

“我这种人,当不了英雄,也做不了枭雄。永远只能是个小人物,在变迁的时势中拼尽一切的活着。”

林锦江沉默良久,一路走来,他看到了范无咎不懈追求的义,看到了谢必安固守无声的情。

如今在这里,他却说不出从赫藏甲身上看到的什么。

可能是随波逐流的无奈,或许是百折不挠的坚韧

林锦江轻声问道:“那你觉得李钧是什么人,也是枭雄?”

“他啊?”

赫藏甲咧嘴一笑,突然指向远处天空即将一线天光。

“希望?”林锦江喃喃自语。

“不,他是我们这样千千万万有血有肉,被压的开不了口的人,对这个世界的黑暗发出的一声怒吼!去你娘的阴谋诡计,去你娘的野心欲望!神不予路,自然有人拔刀开道!”

“所以如果你有朝一日能够将他们故事编撰成梦境,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赫藏甲朗声道:“让我这个胆小怕死之辈,也去当一回冲破黑暗的独行之人!”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赫藏甲满面笑容,扬手高举空空如也的酒瓶,迎风大笑。

“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世道如田,育良种,拔劣苗.”

“待到来年春风起,看满山青绿,把酒再言欢!”

(本章完)

第707章 终幕开启

“嘉启十四年一月初五,我和王旗约见在津门,在一间最负盛名的烟花场。”

“他做东,请我度过了荒唐了一夜。直到次日傍晚,我们才正式开始谈话。”

“他如今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武序新贵,却始终一人独行,我问他有没有开宗立派的想法,他跟我说暂时还没从鳌虎那里触发这个任务。这句话我没听懂。”

“我问他万一有天这座帝国内的序列都要被清除,届时他准备怎么办。他回答我说,那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在这里的主线,是时候该前往帝国之外的世界进行自由探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旗满脸期待,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出发。”

“我感觉,他好像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场黄粱梦境。我突然感觉很紧张,因为这很像是被黄粱鬼夺舍的前兆。难道连独行武序都挡不住黄粱的侵蚀?!”

“出于关心,我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想要帮他认清现实。可他却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王旗意味深长的说,人世一遭,无论真假都是一场游戏。”

“我还是不太明白,但内心却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

“当晚,我们又开始寻欢作乐,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

“说实话,我好像在自己以前最擅长的领域变得生疏了,这一点得注意。”

“嘉启十四年一月二十四,局势变得越发紧张,一路上见到了太多的暴乱,硝烟四起,我隐隐感觉这场动乱快要结束了,所以开始准备返回墨院。”

“在经过沧州的时候,我偶然遇见了自己谈话计划外的人,顿珠。”

“他一路从番地赶来,是为了追杀一名旧日佛序的法王,对方跟新派道序残留的魔修合作,在番地掠夺百姓来修筑自身佛国。这种已经被证错的晋序方式,怎么还有人修炼?”

“他让我站到一旁,等他先完成了十方菩萨下达的谕令,再跟我慢慢聊。整个战斗的过程看的我一身冷汗直流,只能说这些番地武序下手是真狠。”

“这是我第一次人谈话,旁边还放着一颗被拔下来的脑袋。这个性情憨直豪爽的番地汉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兴致勃勃的向我追问起了百户在倭区的经历。”

“黄粱鬼伪装的明智晴秀、为情疯魔的荒世烈,老谋深算的德川宏志和愚忠赴死的丰臣远疆.还有江户那一夜,千百名锦衣卫忘却生死,浴血奋战。”

“在听到苏千户离去之时,他突然一拳砸碎了旁边的脑袋,污秽喷了我一身。事后他向我道歉,说是为师公他老人家感到不公,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这我当然能够理解,就算是我自己,每当回想起千户的时候,依旧会感觉热血难平。”

“讲完了倭区的故事,他也跟我说了百户在番地为他们做的事情。顿珠的明语并不是很流利,磕磕绊绊讲了很久,甚至有时会因为表达不清楚而着急,脸色黑红一片。”

“但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自从百户到了番地之后,为他们解开了背上的鞍,扯断了脖上的绳,给他们刀枪抵御豺狼,给他们棉衣抵挡风霜。”

“他说现在番地的日子过的很有盼头,地里长满了青稞,山上开满了鲜花,风里都是酥油的香。他已经有了个崽,虽然还很小,但不会再有人把他当成货物和牛马。那段黑暗的岁月已经过去,番地天亮了。”

“荒郊野外,没有抚慰风尘的美酒,只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来自番地的汉子却自顾自唱起了歌,歌声浑厚嘹亮,传向四方。我闭着眼睛打着拍子,脑海里却看见了风吹草浪,露出成群成群的牛羊。”

“我突然醒悟,为什么赫藏甲会说那样的话。在我以后构筑的梦境里,应该有番地的故事一名武夫持刀闯入了漫天佛陀的宴场,砸碎了奴隶身上的枷锁,砍下了他们嚼骨吃肉的头颅,用佛血浇融冻结的寒冰,用佛肉丰沃贫瘠的土地。”

“交换完了我们之间拥有同一个主角的故事,我问顿珠,他好不容易入了序列,是不是不愿意放弃。”

“他却并不在意,因为他们以前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永远不会松开握紧的拳头,誓死守卫他的家园。”

“可真当失去了序列的力量,落后贫苦的番地又依靠什么来反抗?序列的存在真的毫无意义吗?”

“绝天地通,就真的对吗?”

“临别之际,顿珠为我唱了一首送别的歌,可我却没有心思再去仔细聆听.”

“嘉启十四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又是一年新旦前夕,我终于顺利返回了墨院。”

“墨序四院合流之后,这里如同一座繁华的城市”

案牍中传出的话音戛然而止。

“当初我就跟小白说过,让你去当暗桩是屈才了。”

鬼王达将案牍递还给坐在矮凳上的林锦江,笑道:“好好做,你要是真把这座梦境建成了,那可不简单。不过先说好,到时候得先拿给老夫体验体验,好好过把瘾。”

“谢谢大人您理解。”

面对这位曾经的老上司,林锦江显得有些拘谨,讪笑道:“我还以为您会骂我不务正业。”

“怎么可能,难道只有打打杀杀才是正业?真要是那样的话,我这把生锈的老械骨早就被人拆的七零八落,不知道死在什么鬼地方了。”

看着正准备将案牍支起来的林锦江,鬼王达顿时神色一紧。

“老夫就不用了吧?谈故事,我没干过什么拿得上台面的大事。谈局势,我一样也看不明白。张着嘴乱说一气,只会惹人耻笑,我就别丢这个人了。”

“您可是百户刚入倭区之时的领路人,这份量谁敢小视?”

“你就别吹捧老夫了,就李钧那个杀坯,别说什么给他领路了,老夫当时过得可是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整个犬山城锦衣卫户所就被他掀个底朝天。”

鬼王达摆手道:“你要想积攒素材,还是要找李钧、邹四九、陈乞生他们本人”

“我也想啊,可现在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啊。”林锦江满脸无奈。

“你可以去找赵青侠啊,那小子现在可是墨序四大长老共同的学生,未来的墨序矩子,他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

“人家怎么可能会搭理我这种小角色?”

林锦江苦笑开口,话音刚落,院外就有人推门而入。

“谁要找我?”

来人是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衣着朴素,手指间把玩着一柄指头长短的袖珍剑。

赫然正是如今整个墨院公认的少主,赵青侠。

鬼王达似乎跟赵青侠很是熟稔,见他突然登门也不意外,打趣道:“这不是咱们的小矩子吗?今天怎么有空来老夫这儿晃悠?”

“您可就别拿我开玩笑了。钧哥离开墨院之前专门叮嘱过,他现在认识的老头除了张峰岳之外,就剩您一个了,千万得小心照顾着,所以我得来看看您还缺什么。不过好像我这次来的还挺巧?”

赵青侠已经褪去了往日的一身青涩,举手投足之间气度沉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杂序林锦江吧?”

赵青侠拱手行礼:“幸会。”

“您知道我?”

林锦江赶忙起身还礼,表情错愕。

以赵青侠如今在墨序之中的地位,居然知道他这么一个小人物,不由不让林锦江觉得意外。

“这几次在给范无咎、赫藏甲他们供货的时候,都听他们提起了你的名字。”

赵青侠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自顾自找了个矮凳坐下,笑道:“他们对你的评价可不低,说你以后可能就是杂序的源头之人了。当时我还在好奇,没想到今天就碰见正主了。”

“你小子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林锦江返回墨院的消息,专门来堵人的吧?”

鬼王达一眼便看穿了赵青侠的心思,施施然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行了,你们年轻人聊,老夫得去保养保养了肚子里这颗械心了。现在这一身基因老朽衰败,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天好活喽.”

“您找我有什么事?”

院中只剩两人,林锦江疑惑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

赵青侠指着一旁支在地上的案牍,说道:“就是想来跟你谈一谈,就跟谢必安他们一样,不知道林大哥你的计划里能不能给小弟我留个位置?”

“当然有了。”

林锦江喜出望外,急忙开始着手调整案牍的画面。

“说起来,您还是第一位主动来找我接受访谈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原因很简单,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死了。”

林锦江手上动作猛然一顿,目光紧紧盯着画面没敢抬起。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现实。”

赵青侠的悲观是林锦江没有预料到的,就听对方沉声开口:“现在这座墨城,看着是比以前的东院要繁荣很多倍,每天都有新的墨序源源不断的出现。但位于地下的墨院,此刻却是哀声一片。”

“现在黄粱梦境已经被詹舜的鬼众占据,解开了四成束缚的黄粱意志能够精准甄别出我们的身份,贸然进入,就会遭到无休止的追杀和夺舍。”

“大量课题因此无法展开,很多重要的技术法门也只能无奈放弃。不止如此,许多成果还在不断被黄粱鬼盗取。”

赵青侠缓缓道:“如今的墨序就是一头囚笼困兽,如果我们找不到新的突破口,迟早只能被蚕食殆尽。最后的结局要么朱家当狗,要么只能等着张峰岳铲除序列,一切从头开始。”

林锦江闻言目露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如此鲜花着锦的繁荣之下,已经是烈火烹油般的危急。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取代黄粱的作用,或者说绕开詹舜的封锁?”

“当年建设黄粱的时候,墨序家底尽出,这些年来也一直将黄粱视为发展的根基,生存的‘位业’,两方纠缠太深,要想彻底摆脱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至于绕开封锁,是有办法能够做到。但是我们不敢轻易尝试,因为稍有不慎就会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赵青侠微微一笑:“所以我提前给自己留点遗言,是不是很正确?”

林锦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默然摆弄着分明已经调试好的画面。

“我们从哪里开始聊起?”

赵青侠整冠肃容,神色淡定。

倏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轰!

地面震颤不止,周遭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锦江脸色骤变,手边的案牍翻倒掉落。

朝向天空的画面中,一头庞然巨鲸冲天而起,游曳盘旋,昂首怒鸣。

“这一天,终于来了”

赵青侠安坐不动,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辽东,冰天雪地之间。

一道巨大的法相浮现而出,抬手虚按,瞬间镇压肆虐不休的风雪。

道人踏剑凌空,披挂银甲,青绿道纹环绕周身。

“开始了”

陈乞生放眼眺望此间天地,“就是不知道是谁敢来跟道爷我放对了.”

成都府,天色陡暗,一场突如其来的凄风冷雨瞬间笼罩全城。

提前开灯的店铺招牌撒下旖旎炫光,却吸引不了脚步匆匆的行人。

一把平平无奇的黑伞停在交错的人流当中,伞下的男人抖了抖裤脚沾染的雨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朱彝焰还是忍不住了,难道是要亲手弄死张老头,才能满足他的仪轨要求?”

“不过不管他想干什么,现在朱家已经动了。詹舜你这头黄粱鬼是选择袖手旁观,还是跟着一起落井下石?”

伞面微抬,露出邹四九的面容,他望着头顶倾落的雨线,嘴角缓缓挑起。

“你肯定是想全盘通吃,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积攒了多少黄粱鬼,能不能吃的下你邹爷我身上的权限?”

凌冽寒风穿街而过,邹四九松开五指,任由手中黑伞被卷上高空。

他双手抬起,缓缓抹过鬓角,四周虚空之中不断有花瓣娇艳盛放。

大明皇城。

赫藏甲连滚带爬冲上楼顶,就看到一道身影跨坐在天台上。

“挑挑拣拣杀了那么多喽啰,终于是把最后一门【瞒天】淬炼完了。”

李钧抬眼眺望着远处那座拔天接地的皇城。

“朱彝焰你如此迫不及待,不知道是晋升了序几?又能扛得住我几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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