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3.第836章 无私

赵上卿没有颁布“勿谈国是”的禁令,更没有搞防人之口的把戏,凡到临漳学宫的士人,无论其学术派别、思想观点、政治倾向,以及国别、年龄、资历等如何,都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见解。

所以这小半年来,临漳学宫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就是随处可见的争辩、诘难。

赵上卿在学宫建成后进来转了一圈,正好遇上两名来自卫、鲁的士人争辩卫鲁初封时谁的地位更高一些,谁才是东方侯伯,两人口水都喷到了对方脸上,只差动手动脚,围观者如堵。

赵无恤当时晓有兴趣地站着听了一会,才让人制止了要拔剑分个高下的两人。

“真理越辩越明,但辩论的胜负靠的是头脑犀利和唇舌轻快,而非刀剑。”

他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自此之后学宫诘辩之风日盛,只是多了一项规定,士人辩论时要卸下武器,这是担心性格刚烈的春秋士人们一言不合就拔剑战个痛。

不过赵无恤也没料到,最终有一天,临漳学宫的士们,有一天竟会指点到他头上去……

眼见赵无恤与“徐嬴”的婚事越来越近,这一日,养着一群白鹅的小湖旁,一位来自鲁地的古板士人大概是喝了点酒,走着走着忽然振臂一呼,义愤填膺地说道:“世人皆知,徐嬴实为赵卿之姊季嬴,赵氏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内娶其姊,非礼也!”

本来这样的议论十分平常,但偏偏此人吸引了一帮同样自命为“上卿忠犬”的赵氏自干喉舌,这边说赵卿娶姊,姊弟相婚乃人神共愤的恶事,那边便立刻跳出来,将赵氏公诸于众,且多人“证明”的季嬴实为徐国末代公子之女的“证据”复述了一遍,两边谁也不服谁,就这样吵了起来。

“就算真是徐国公女,同姓不婚,其生不蕃,同样是不该的!”那人脸红脖子粗,干脆质疑到底。

不过他的敌人显然更加强大和博学。

“夏殷不嫌一姓之婚,周制始绝同姓之娶!赵氏和徐国继承的是殷礼,周礼不足责也!”这是个宋国士人,为赵氏用殷礼颇为自豪,不过也为赵氏将迎娶”徐嬴“的规格提升到仅次于赵卿乐氏夫人的程度而遗憾,听说那位乐氏夫人已经接近临盆,希望这次能为赵氏诞下嫡子,让宋国在赵氏主导的中原体系内地位更上一层楼。

“当年晋平公纠纳了卫国送的四个姬姓公女,既然国君亦如此,上卿有何不可!?”这是个晋国人,态度明显偏向赵氏,晋文公、晋悼公历代晋君打下的民心基础,早已被晋平公等不肖子孙挥霍得差不多了,随着《铜鞮宫赋》的流传,不明真相的晋国士人对公室仅剩的那点尊敬了渐渐消磨下去。

这时候有人认出来了,这个名为商泽,是曾经在鲁国跟着孔子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到临漳学宫来,但对赵氏和学宫种种多有不满。听闻远在楚国叶地的孔丘对赵上卿的作为怒不可赦,这位前孔门弟子,是否也秉承了其师长的态度呢?

于是旁观者之一,博学的项橐便讽刺道:“我听说当年陈国司寇问孔子,鲁昭公知礼吗?孔子回答说知礼。待孔子就退了出来之后,陈国司寇又给孔子的弟子巫马期作揖,请他进去,跟他说,难道君子也会袒护别人的过错吗?鲁昭公为姬姓,却娶了同为姬姓的吴国公女做夫人,如果说鲁昭公都算是知礼的人的话,那还有什么人是不知礼的人呢?可见同姓而娶在鲁国也并不奇怪,当年孔子为鲁昭公隐恶,今日商泽你却为此抨击上卿,真是双重标准,小人嘴脸!”

随着项橐登场,这通诘辩最终以“上卿忠犬”们一边倒的胜利而告终,商泽也被轰出了学宫。不知不觉,在号称自由的临漳学宫中,其实也隐隐有不少专为赵氏说话的官方喉舌存在。

不过这场风波并未就此过去,学宫中依然隐隐有对此事的争议,不少人对赵氏公布的“真相”持怀疑态度,而以项橐为首的赵氏喉舌们,更推出了一个让“正人君子”惊骇的道理。

“华胥氏生男子为伏羲,生女子为女娲,伏羲女娲为兄妹,兄妹相婚配方有百姓生,何足怪哉……”

不过如此一来,却越描越黑了。

……

下面热闹非凡,石渠阁第三层楼的高台上,几位德高望重的”临漳先生“却只是冷眼旁观。

“赵子泰此行,的确是太过分了,仲尼不知会气成什么样……他也是糊涂,怎么会这么堂而皇之呢?”被赵无恤半威胁半诱惑来到临漳学宫专治学问,整理周室典籍的苌弘这半年过的不错,受人尊敬,也不用再牵扯政务。

但他和孔丘一样,有一点道德洁癖,为赵无恤的一意孤行而生闷气。

“过去半年他但凡有事,常咨询中众临漳先生,唯独这次的事,却怎么也不听劝……”

学宫中年纪最大,同时也是名义上的“大祭酒”遽伯玉晃着白发苍苍的胡须,笑道:“我倒是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别说不是血亲,就算是亲姊,那又如何?”

苌弘瞠目怒道:“遽子这是什么话!?”

遽伯玉饮了一口解渴的浆水,道:“当年齐桓公曾对着他的宰臣管夷吾直言,说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七人。这在世人寻常礼法看来,是大恶了吧,但管子却说,此事恶则恶矣,非其急也,人君惟不爱民与不敏政务为不可……”

“如今赵上卿所做之事,比起齐桓公,还有我那喜欢男色,专宠公子朝、弥子瑕的先君卫灵公来,并不算太出格。你要知道,孔仲尼当年也一样无视了寡君灵公的恶习,称之为诸侯中最贤明者呢!不过仲尼这个人好则好矣,就是不太有识人之明,现在估计正后悔当年为了让门下弟子端木赐等人能在赵氏安身,而嫁女的事吧。”

苌弘冷哼道:“不但仲尼,连我也看错了赵子泰!”

“别这么说,难能可贵的是,就我所见,赵卿比起寡君灵公强多了,他爱民,敏于政务,从建设邺城,开办学宫种种事情看来,无疑是位绝佳的主君,所以不太可能像灵公一样骤然亡身亡国……”

苌弘怒道:“不亡身亡国就行,这就是遽子的期待么?”望之切,责之深,这就是苌弘半年来的心路历程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渐渐从局外人变成为赵氏长远考虑。

遽伯玉叹了口气:“当然不止如此,我老了,今年八十有余,见过太多邦国化为火海,知道礼法道德有时候只是一张空文,只要权势足够,为君者大可擅自逾越,纵然做了无道之事,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为他寻找借口的人依然比比皆是,天下人纵然敢言,却对此无可奈何。“

“所以,我不担心赵子泰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礼,我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私欲,犯了和齐桓公一样的错,不能善始善终,让这学宫山门前的为先王继绝学,开万世之太平成为一句笑话……”

苌弘一挥袖子,遗憾地说道:“老子曾经与我说过,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私,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希望赵子泰能够明白这句话啊!”

遽伯玉大笑:“苌叔,你我是不是对赵卿期待太过了?他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若真能领悟无私之道,那他岂不真成圣君了!?”

……

“再猛烈的争论和诘辩,对于我而言,都只是轻风拂面,阿姊……不,夭,你也休要放在心上。晋国三分,赵氏已得其二,天下九塞:大汾、冥厄、荆阮、方城、崤、井、令疵、句注、居庸,赵氏也已得其三。放眼九州,诸侯无有不惧我者,只要是我想定要做的事情,便无人能阻拦得了!”

比起临漳学宫而言,简陋得不像一位上卿居所的邺城赵宫外,驾着迎接新妇的马车,一身玄色礼服的赵无恤偏过头,对身后车帘内的端庄美人如是说道。

季嬴头戴翚凤冠,身穿翟衣,玉佩叮当作响,这是公女出嫁的规格,比起赵无恤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乐氏,也只差了一点点。

她朱唇微动,露出了笑容,檀齿轻启,对赵无恤轻轻说了一句话。

“外敌不可怕,汹汹舆情却有些骇人。无恤,戒之毋骄,慎终保劳,这就是阿姊身为阿姊,对你的最后忠告了,自此之后,唯夫君之命是从……”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下目光温柔似水,赵无恤心中大快,一抖八辔,望着开启的赵宫大门,颔首道:“我也在此立誓,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而为,为了自己的私欲让天下人惊愕一次。从今之后再无私心!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就是我,赵无恤的为君之道!”

844.第837章 复辟

PS:12点前还有一章

邺城赵宫不显奢华,未见金玉之饰,但内里却五脏俱全。正中殿堂宽敞,是赵无恤招待宾客的场所,案几从殿首摆到殿尾,酒水和美食络绎不绝地被竖人女婢端上来,席间觥筹交错,不亦乐乎。

按照礼制,婚礼当夜,男家要“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而乡党僚友则要带着礼物前来祝贺。赵氏作为天下第一强卿,能充当他家“乡党僚友”的当然非同一般,除了赵广德、赵伊等宗族同辈,董安于等家臣长者外,在座者无不是来自中原列国的卿士、大夫,这其中,甚至还有位国君!

这场婚宴也是诸侯使者与赵氏的重要外交场合,伸手不打笑脸人,想必在这场的大喜日子里,赵卿不会轻易拒绝宾客的请求。

赵氏辖地甚广,所以婚宴上表演的歌舞乐曲也别有一番风情:来自柏人的白狄女子跳着跕屣舞,击鼓鸣瑟游媚而入;鲁国的钟乐则厚重古板,听得人昏昏欲睡;接着还有卫侯送来的“桑间濮上之音”,因为是大喜之日的缘故,所以赵氏也来者不拒。

筵席过半,一支来自曹国的乐队走到殿堂中央,开始奏响曹国舞乐《浮游》。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来自曹国的舞人穿着长长的窄袖,恍如浮游那对透明且修长的翅膀,她们在殿中飘舞,姿态纤巧而动人,或聚或散,或起或伏。昏礼顾名思义,在黄昏举行,这场舞蹈也如蜉蝣喜欢在日落时分成群飞舞,又在死后坠落地面,引人瞩目,又给人以惊心动魄之感。

一曲过后,满堂喝彩,宾客们并未被其中的淡淡哀伤感染,依旧欢乐嬉笑,只是其中却夹杂着一个不谐的悲怆哭声……

众人纷纷直起身体,朝哭声的位置看去,却见那里距离赵无高高在上的主座很近很近。

赵无恤也放下了酒盏,问道:“曹君,何故悲怆而涕?”

失声哭泣者正是四年前陶丘之变后,避难于赵氏领地的曹伯阳,他身体比过去胖了不少,此时艰难地起身,用宽袖擦着脸上的鼻涕眼泪道:“今日闻曹地舞乐,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故而流泪,让子泰见笑了……”

他微微一停顿,随即急促地说道:“当年我受公孙疆所惑,做出了背誓叛赵之事,幸亏子泰念着旧谊,将我庇护在朝歌,锦衣玉食从未断绝,一有闲暇也约我去狩猎。但冀州虽好,却不是先君坟墓所在之地,吾心东悲,无日不思。还望子泰放我回到陶丘,规复曹国社稷,从此之后唯赵氏马首是瞻,对晋国的职贡加倍!”

满堂宾客都为曹伯的大胆而惊讶,同时也好奇赵上卿会作何反应。

赵无恤微微沉吟,随即笑了起来,说道:“我虽然是晋国上卿,为国君主盟诸夏,但也没到一句话就决定一国命运的程度。此事当禀报君上,再召集曹国的大夫来从长计议,今日喜宴,莫谈国政,乐师,奏乐,二三子再饮!”

众人见赵无恤不想提及此事,心里便有了计较,也换上笑脸端起酒樽,然而曹伯阳在异国他乡憋了四年,乘着酒劲,今日却也豁出去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殿堂中央,竟然不顾自己尚未被剥夺的诸侯身份,一头拜倒在地,带着哭腔恳求道:”子泰,念在你我多年老友的份上,就算不让我归去,也可以让吾子回到陶丘罢,曹振叔的社稷不可无人祭祀,曹国,也不可一日无君啊!“

这就是给脸不要脸了,赵无恤大喜日子被搅,顿时心情全无,脸色阴沉下去,吓得堂下众人战战兢兢。赵卿一怒,还不知会有几家绝灭,亦或是伏尸十万,流血百里呢……

“曹君言过了,自从公孙疆死,曹君去国之后,这几年间陶丘蒸蒸日上,照我看来,曹国并非不可无君!”

一言惊起千层浪,众人目光转向殿堂后部,一位锦服短须的大夫端坐案后,外表文质彬彬,一张口却是唇枪舌剑,正是如今操持曹国政务,号称“陶朱”的端木赐!

……

子贡见赵无恤面沉如水,明白他不喜曹伯在这时候提出这种请求,当面拒绝又不妥当,便站出来接过了话。

“曹君在时,敲诈剥夺曹国的骨髓,离散曹人的子女,以供奉自己一人的荒淫享乐,还把这视作理所当然,并洋洋得意地对公孙疆说:这些都是曹叔振传给寡人的产业利息呀!汝把曹国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看成与老鼠的生死没有什么两样。既然这样,作为曹国最大的祸害,便是曹君你了!如今没有了君主,曹人却都能得到自己的东西,大夫为政,百工兴业,商贾往来,农夫耕耘,女子事桑麻织造,人人都能得到自己的利益,故曹国非但可一日无君,纵然百世、万世无君,我看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

“你你你……”

曹伯阳气得半死,他不敢怨恨赵无恤,所以一直以来都把子贡看做窃取了自己君位的篡夺者,但口头上却被子贡那张利嘴打得一败涂地……

他索性一跺脚,大声疾呼道:“子泰……上卿,诸位大夫,不杀此人,天下必乱,只怕人人都会宣扬这无君无父之言!”

面对在场众人怪异的目光,子贡只感觉自己走到了悬崖边上,不但将被天下有国有家者视为洪水猛兽,更与夫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偏离,成了儒者中的异端。

“无君无父之儒……”原宪等人似乎是这样称呼他的。

他已经沿着当年师旷所说的”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国人可自行驱逐昏君的理论,一跃而上,到一种“小国寡民之邦,无君亦可自治”的新境界了。

不过好在,殿堂正中,赵无恤的目光是支持和信任的。

所以子贡也大着胆,宣扬自己的理论,他朝赵无恤的位置恭敬地一躬身:“古时候天下的人都爱戴他们的君主,把他比作父亲,拟作青天。若有贤明如上卿的君主,自当如此。”

随即挺起胸膛指着曹伯阳道:“然而如今曹国的人都怨恨他们的君主,将他看成仇敌一样,称他为‘****’,被驱逐,甚至让曹叔振的社稷断绝,本来就是他应该得到的结果!”

眼看堂下曹伯已经一边倒地被子贡说得无地自容,看似中立的裁决者也差不多该出场了。

赵无恤拍了拍手道:“既然汝二人争执不下,我也只能代替寡君加以裁断。按照旧例,当年卫献公被国人驱逐,鲁昭公被季氏驱逐,都来请求晋国裁决,晋国秉承的原则是,依照礼法来判断,但实际如何,还是要交由卫、鲁的大夫和国人自己决定。如今曹君见逐,也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能归国复辟,还是得看曹人愿意与否,不然就算强行派兵将你送回,晋军前脚刚走,当年喋血曹宫的悲剧再度上演,反倒不美。”

见曹伯果然面带犹豫,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复辟得需要一种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气势,还得看好时机,否则可没那么容易啊。

“等秋收农忙结束后,在曹国举行一场公议吧,让大夫、商贾、百工等有产者,有权议政者汇聚毫社,一起商量曹国的未来,曹国有君亦或是无君,就由这场公议来决定!”

子贡当即下拜:“谨遵上卿之命!”

曹伯阳也只能拱手感谢,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场争执过后,管弦笙箫继续,曹伯闷闷不乐地喝着酒吃着菜,已经无心欣赏舞乐,赵无恤也不再理会这个没用利用价值的出奔之君,接受众人贺喜后,便起身更衣。

不过他却是走进了殿后的一间暗室中,方才还在殿上舌灿莲花的端木赐,也早已恭谨地等候在此。

赵无恤一只手虚抬:“你今日做的不错,曹国的事情,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秋收后陶丘的公议,你可有把握?”

子贡胸有成竹:“这数年来,仆臣一直在宣扬曹伯、公孙疆之恶,他们做的错事在曹人心中不断被提及、放大,加上害怕报复,曹人绝不会接纳曹伯复辟。大夫、商贾,以及百工、豪长的代表过了四年自由的日子,也不愿意有国君再在头上掣肘,所以曹伯想让太子归国继位的想法也行不通,这场公议之后,曹叔振的社稷算是亡了!”

“做的好,我也不打算让曹君一系回到曹国了。”

赵无恤夸奖他道:“陶丘的共和行政做的不错,适合曹的国情,也适合以宽松自由的政策发展商业,这四年来源源不断地给赵氏提供钱帛,就像我的钱袋子一般。,至少未来十年内,曹和陶丘就由你来操持,曹国之内,汝等大可放心自治。”

子贡欣喜道谢,赵无恤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声音也徒然变得低沉:“但其中分寸,你可得把握好了!这种政体,我是绝不会放任它流毒到曹国之外的!”

端木赐凛然,连一手创造了曹国今日局面的上卿,也视共和为洪水猛兽么?他不敢多想,立刻下拜顿首道:“仆臣明白,等曹国无君之后,天下有国有家者,只怕都会杀我而后快,赐的生死,陶丘共和的兴废,都在主君一念之间。”

现在的曹国名义上虽然仍然独立,但其实和赵氏控制的一个大县并无区别,有赵氏驻军,子贡每个月都会将所施之政,以及上计明细递交邺城,让赵无恤过目,碰上大的决策,也得赵卿点头才能做。

但另一方面,曹国也是一个独树一帜的特区,是赵无恤心血来潮,也是策划已久的试验田。他很想看看,这颗不一样的种子会发出怎样的芽,当然,他也不会放任其自由生长,在根深蒂固的封建诸侯包围下,没了赵氏庇护,陶丘的“共和”一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赵无恤盯着子贡看了半响,这才换上如沐春风的笑脸道:“你明白便好,起来罢。”

子贡恭敬地起身,随着赵氏控制的势力越来越大,过去初识时两人亲密无间的朋友之谊,也渐渐被不可逾越的君臣关系取代,他也说不上这是好是坏。

赵无恤本待回到筵席上,但见子贡欲言又止,便回头问道:“还有事?”

“唯……仆臣有一个想法,也不知合不合适,故想请主君抉择。”子贡摊着笑脸,人是会变的,到了什么位置,就会自动去适应改变。他也不再说那个自由行走诸国的商贾了,他的一言一行,都牵涉到曹地十余万百姓的利益。

“但说无妨。”

子贡抬起眼睛,认真地说道:“陶丘想要效仿卫国,在泗水和济水之间,修一条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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