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5章 奉香而死,为有莲生

燕云山地宫是死寂的。

无生教已经不存在。无生教众死的死、散的散,自然不会有谁再来这里。近来蛇虫鼠蚁也没有了,成为真正的“无生之境”。

倒也不是全然无声。

那在穹顶艰难汇聚的水珠,在漫长的抉择之后,终于选择滴落、滴在暗渠,便有这十分幽咽的水滴声。

嗒……嗒。

不知持续了多久,大概无人记时。

前几天也滴落过一些血珠,后来也结束了。

无源之血,终不长久。

暗沉的血珠弥散在暗渠里,也不清晰。

那长河浩浩荡荡,咆哮万里。

钱塘江万人迎潮,忽如一线。

世上也有深沟暗渠,自生自灭,幽咽于无人之时。

此处地宫之水流,虽是暗渠,不见天日,但并不腐臭。若是偶有天光在罅隙间透进,便能照得清澈见底。

燕云山地宫不是永远没有天光的。被打得支离破碎的这个地方,早就失去了隔绝内外的力量。

赶上日头正好,云不捣乱,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光线,能在漫长的旅途之后抵达——虽然十分短暂。

现在便是这样一个难得的时候,恰当的光照就要来临。

在天光偶然能落下的一处水域,自暗渠之底,如游鱼一般,浮起来一颗颗十分完整的血珠——正是原先一滴滴汇聚、一滴滴坠落的那些。

这些本来暗沉的血珠,在沉底的这些天之后,仿佛被暗水洗净了。此刻晶莹剔透,甚至于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飘渺的,令整座燕云地宫都氤氲了一种“臆想的光明”。

一颗颗的血珠游出水面,无声地连成一圈。这是一种椭圆形的连接,乍看起来,很像一只眼睛。

这只血珠组成的“眼睛”,正对着穹顶的罅隙,注视这光之来处。

嗒……嗒。

时光滴漏,终抵彼刻。

一缕天光恰恰穿透地宫、落在暗渠,终于照见这清澈的暗流。

太阳公平地对待一切,予所有直面它的存在以光明。

所以幽暗地宫里这唯一的一缕天光,当然也不会避开那些血珠。折光入血,奇妙的变化便在此刻发生——

品相完整的血珠,在光照之下,竟然“绽放”了,绽成一朵血色的小花。

所有的血色小花都连接在一起,血色小花本身,又成为一片花瓣。

那些血珠连接在一起所组成的,哪里是眼睛呢?

分明是一朵正在绽开的莲花!

是所有血珠的绽放,最后结成这朵莲花的绽放。

而在绽放的过程里,血色渐渐褪去,它变得纯白无瑕。

在这无人在意的幽暗角落,一朵洁白的莲花正开放。

它褪血而渐白,承光而渐长。

最后化作一朵一丈方圆的洁白莲台,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个一身红裳的女人。她身姿婀娜,亦如莲开。那一缕天光正落在她媚而不妖的脸上,使得她竟有一种圣洁之感。

而她翻起手掌,挡住了天光。

地宫遂归于暗。

她是三分香气楼的昧月,她是竹林深处的玉真。她是枫林城外的妙玉,她是玉衡峰前的白莲。

奉香真人法罗的死,便是为这一刻。之所以他拼命都要逃到燕云山来授首,正是因为燕云山这里有三分香气楼的布置,有罗刹明月净的手段。

“奉香而死,为有莲生。”

这是奉香真人的命运。

白骨道已经覆灭,在白骨道尸骸中成长起来的无生教,也被清剿。

所有人都不记得白骨道还有一位圣女。

但姜望记得。

昧月自己也记得。

作为白骨道圣女,她是从小就被挑选培养出来的、白骨尊神为自己降世之身准备的道果。

当张临川占据了白骨圣躯,她就成为无生教最觊觎的资粮。

同样的,当白骨圣躯被毁灭,她就获得了彻底的新生。

无生教的一切,她都可以轻松接手。

她亦夺得了《无生经》。

她甚至改良了张临川的九劫法。握劫为花,度厄逢生。

奉香真人法罗肯死在燕云山这里,完成她逃脱的一环,当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此刻手中所结的这一颗“祸果”。

用整个天下大宗南斗殿的覆灭,而结成的道途果实。

是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的成道资粮。

它的名字如此凶恶,但长得实在漂亮,托举在昧月的掌中,似是雪玉雕成,像是一颗小葫芦,通体洁白无瑕。其间幻影流光,偶然捕捉,尽是倾颓景象。

“这颗祸果如此圆满,妹妹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时时刻刻诠释着‘动听’二字的声音,在地宫内响起。夜阑儿轻提罗裙,瞧着残砖断瓦的混乱地面,小心翼翼地走近前来。

简单的几步路,走得摇曳生姿。她像是一只蝴蝶在轻舞。

她立在莲台之下,仰看着独坐莲上的昧月:“你的惑心也圆满了。”

昧月用一根尾指,在唇边轻轻抹过,那里大约有一抹血迹,晕染了指上蔻丹:“唔。侥幸没有死。”

她随手翻出一只玉盒,将这枚祸果装好,丢给了夜阑儿:“奉归楼主吧。我的事情做完了。”

夜阑儿抬手便将玉盒接住,仔细瞧了一阵雕纹,却是并没有打开玉盒。眼神莫名:“据说这就是楼主的根本神通,能够自祸结果,拥有终结一切事物的力量。”

这次南斗事件,楚国波澜不惊地推平了南斗殿,罗刹明月净拿到了祸果。

只有南斗殿输掉一切。

仅剩一个藏名于千万百姓的长生君。

但要说三分香气楼就尽得一切,也不尽然。

至少站在夜阑儿的视角。

这一次三分香气楼在南域多年的伏手,一朝尽数归空。天香战死三个,心香死了五个,奉香真人法罗也死了。洞天宝具【桃花源】,再次被带回郢城。

用这些牺牲,换一枚祸果,换一份楚国不究过往的默契,是否值得?

也许时光会带来答案。

“祸果神通么?”昧月平静地道:“楼主没有告诉我这些。她只告诉我,我需要拿到什么。”

夜阑儿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太冒险了,不必如此的。”

这一次南斗秘境之行,昧月以身入局,最终摘得祸果。听起来是很利落的行动,过程实在不能说是轻松。

罗刹明月净帮她布置的保命路径,未见得就能够成功。甚至可以说,直到此刻,她才能确信自己活下来了。

但是当初直面罪君、需要在庄雍洛三国间辗转的时候,她还未能列名天香或心香。

后来成为天香第七,再成为心香第一……这些难道唾手可得吗?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有所承担。”昧月波澜不惊:“或许这就是我应该经历的人生。”

这句话实在耳熟。

夜阑儿想起来,姜望在河谷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瞧着此刻的昧月,忍不住摇了摇头:“我真的觉得很奇怪。面对你这样的女人,连我都忍不住心动。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心如铁石,视而不见?”

昧月猛然转眸:“伱去找他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

夜阑儿举起双手,讨饶道:“好妹妹,别生气。我没有说你是谁。”

昧月从莲台上飘身而落,反手将这朵莲花握小,收归袖中:“我发现很多人在面对他的时候,总会高估自己的智慧,而低估他的聪明。难道他天生有一种让人怜爱的笨拙?”

夜阑儿略略蹙眉:“……你到底是说他聪明,还是说他不聪明。”

“我在说你并不聪明。”昧月叹了一口气:“你既然去找他了,他就一定能猜到昧月是谁。”

“猜到就猜到吧。”夜阑儿破罐子破摔:“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也应该让他知道。要不是你不让说,我非得好好问问他。”

昧月摇了摇头:“我没有为他做什么。上次带你去杀杨崇祖,是因为我也需要张临川死。我是白骨圣躯的道果,所以长期要隐藏自己,杀死占据了白骨圣躯的张临川,就是抹掉对我来说最大的威胁。你是在帮我,不是在帮他——”

“这些话对他解释去吧!”夜阑儿撩了撩发丝,无所谓地道:“反正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偏爱你的。”

“那就别再自作主张了,我的好姐姐。”昧月往地宫外面走:“我有我的路要走,并不是围着他生活。你更是无此必要。”

“是吗?”夜阑儿在她身后问道:“这一次局势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找姜望帮忙呢?他现在可不得了。实力高强,身份尊贵,知交遍天下。他是不是说过要救你一次?要救几次来着?”

昧月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外走——

“他休想还清。”

……

……

大楚帝国名为“酆都”的组织,总部并不在王都。而是在楚国边境,一处舆图上找不到的神秘地方。

总部的名字就叫“酆都”,也被称为“人间鬼国”。

当代酆都尹顾蚩,是一位不怎么显名于世的强者。但活动在暗夜里的人,无不闻其名而色变。

向凤岐当年试剑天下,来南域的第一程,就是人间鬼国。

顾蚩是洞真无敌者南来的第一个挑战对象,由此可见分量。

楚国酆都尹顾蚩、景国的中央天牢桑仙寿和镜世台傅东叙、秦国的镇狱司上生典狱官阎问、齐国的打更人首领韩令、牧国依祁那寺的寺正郅言、荆国的暗星罗睺,可以算作如今六大霸国的最高情报负责人。

这当中上生典狱官阎问是镇狱司最高首领,在他之下,才是阏逢、屠维等十名司狱长。

“依祁那”本来是一座神庙,名为“颇巴德弥”。

“颇巴德弥”是苍图神语,意思是“神之眼”。乃是苍图神教里监察草原、惩处异端的组织。向来以“酷烈”闻名草原。曾经草原上诸教绝迹,就是颇巴德弥庙的功劳。

后来改庙为寺,改名为“依祁那”。

“依祁那”是草原语,本意是“无家可归的”,引申为“无名之人”。

又说“为狼鹰爪牙,尽无名也。”

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点——“依祁那”是牧国太祖赫连青瞳的本名。草原上叫这个名字的不少,因为它有“孤儿”的意思。没有光荣血脉,没有显赫家世,甚至没有父母,就只能叫“依祁那”。

赫连青瞳是贫苦出身,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一只爷爷留给他的羊羔。恰逢草原上诸部乱战,民不聊生,肥沃草地都被贵族圈占,不许普通百姓放牧。他宰掉自己养的羊,饱食一顿,提着宰羊刀去应征贵族私军。就此开启波澜壮阔的人生。

从一个放羊娃,成长为创建霸国的天子。这亦是不输苍图神话的壮举。

将“颇巴德弥庙”改成“依祁那寺”,当然是一种权柄转移的昭示,代表赫连家族的王权,替代了苍图神教的神权。也寓意牧太祖永远注视着这个世界,庇护他的子孙。

担当寺正的郅言,虽然不像主管治安的苍羽巡狩衙衙主呼延敬玄那么有名,论及威慑,却是远在呼延敬玄之上。

被呼延敬玄盯上无非是个死,被郅言盯上了,死是最好的结局。

与“依祁那寺”交锋最多的“暗星”,自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所谓“暗星”,是寓意诸天星辰旗里,十三颗星辰之外,不显的那颗隐星。足见其重要性。

暗星的每任首领,都名“罗睺”。专于暗杀,堪称此道宗师。

今天的顾蚩如往常一般,在午时三刻离开府衙,在这“人间鬼国”里散步。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要人在酆都,就雷打不动。

他常说一句话——“要让人心,晾晒太阳。”

酆都也通常是在这个时间点,统一解押犯人进来。

如此顾蚩在散步的同时,也顺便过一道眼。有时候心情一好,就随机点一个嫌犯出来,亲自讯问。

有人就要问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点三个。

顾蚩走在阴晦的长街,身前身后并无人影,但道路两侧不时传来幽幽的私语。

有个声音道:“书山上走下来一个老儒生,来找诸葛先生了,他说他想去问问罗刹明月净,高政为什么该死。”

“这个老东——先生是谁?”顾蚩问。

“颜生。”幽幽的声音回道。

旸国太子太傅颜生!

【本章4k,为大盟“半醉柚子”加(2\3)】

(本章完)

第2196章 人生至此如悬笔

旸国立于道历二十四年,是一代雄主姞燕秋所立之国,立国之初,即为东域霸主。巅峰时期,横跨东南。

覆灭于道历二八一三年。末代旸帝倒行逆施,坏尽民心,最后以逼看世家祖传秘典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得天下皆反。又强征海疆军队回都护驾,意图放弃人族海防而保全社稷,被海疆守军拒绝……由此失去所有。

曾经称雄一时的大旸帝国,遏制了景太祖六合天子之雄图的伟大国家,最终退场,享国两千七百八十九年。

曾经多少风流人物,都随风流去。

无非黑夜白天往复,把历史作为书页翻过。

“旸落西山,日出九国。”

最后是偏居一隅的齐国异军突起,终结了旧旸的荣耀。

在道历两千年代的尾声里,颜生是天下大儒,文名显昭。

曾任旸国太子太傅。

是末代太子的东宫教师。

可惜那位太子没有大业可以继承,这太子太傅,也没能变成太傅。

在末代旸帝受围而死、太阳宫被击碎,太子也自刎于东宫后,颜生便离开旸国,登上书山,从此潜心学问,皓首穷经。

这自然是一位强者。

敢找诸葛义先对话,还要去问罗刹明月净,便在衍道绝巅之林,也足称“有力”。

顾蚩细细地咂摸了一阵,又问:“他以什么理由替高政出头?”

幽幽的声音回道:“高政曾去暮鼓书院问道,连论十场,来者不拒。场边有个儒生,道途受阻,寿将尽,被一言点醒。大笔挥毫,写成千古文章,无憾离世——此人正是颜生亲传。为表感谢,他亲自指点高政修行,两人也算有师生之谊。”

顾蚩笑了一声:“真够绕的!”

在找罗刹明月净之前,颜生要先跟楚国星巫诸葛义先说一声,这就足够说明,南域是谁的声音最大。

颜生是代表书山给越国撑场也好,又或真的是他自己“气不过”也好,他都必须要给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出来。

不然真当大楚六师是吃素的?

“这个儒生真的存在,这篇文章也真的有。”游荡在长街两侧的声音回道:“但是不是真的跟高政有关,就说不清楚了。现在他们都死了。”

“儒生就喜欢玩这一套。”顾蚩‘呵呵’地笑着:“诸葛先生怎么说?”

幽幽的声音道:“对高政的死表示惊愕、惋惜、痛心。对越国表示同情,对三分香气楼表示唾弃。让颜生务必擒拿罗刹明月净,最好是押到郢城来——楚国缉凶久矣!”

“那就随他吧。”顾蚩摆摆手:“此事不必再关注。”

此事也很难再关注……

谁还能天天跟着颜生和罗刹明月净的踪影啊?

顾蚩自己都办不到。

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没意思,便又转道:“景国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

幽幽的声音道:“没有。只知道楼约近期去过中央天牢。更具体的消息打探不到。”

顾蚩的胡须修得很好看,他分开食指和拇指,在唇上的两边胡须轻轻抹过:“景国的事情先放一放,上次已经惊了人,现在拿消息不容易——阎胖子最近在做什么?”

长街两边的房屋里,都空空荡荡,但又窸窸窣窣,十分诡异。

听得酆都尹的新问题,前一个声音消失了,后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来:“他大概也在问这个问题。”

上生典狱官阎问,是个高高胖胖的家伙。镇狱司和酆都也是许多年的老对手。

顾蚩叫他阎胖子,他叫顾蚩顾竹竿。

要把握阎问的行踪,肯定是很困难的。这个回答只是在说,阎问最近没有什么大动作。

如今的酆都尹的确消瘦,官服像是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怎么都不能合身。他飘飘忽忽地走了几步,吩咐道:“这段时间盯紧越国,有时候聪明人死了,反而麻烦。”

“喏。”酆都鬼吏应命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前方城门正开,押进来一队戴枷的嫌犯。

其实“嫌”字可以去掉,进了酆都,哪还有什么嫌疑?

都是囚犯。

顾蚩随手一指,语带笑意:“左边那排第三个,过来,本官要亲自问问你犯了什么事——是不是冤枉的?”

那人穿着囚服,戴着枷锁,慢吞吞地走出来了。

他有一颗十分干净的光头,抬眼看过来,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冤枉的。”

……

……

“说起来我也算是体验过很多刑罚啦。”

中央天牢的‘贵宾厅’里,一团完全看不出面目的烂肉,垂挂在刑架上。看起来是早就该死了,却还吊着命。连呼吸都很费劲,却还努力地自言自语。

桑仙寿今天忙别的事情去了。

来“招待”他的狱吏,也算是刑讯高手。

可惜相较于桑仙寿,手段还是稚嫩太多,让他还有精力说话——他一有机会就说话。

可怜的仵官王,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用刑的人已经在收刑具了。

他还在继续说:“不同的监狱风格,我都感受过。什么郑国啊,中山国啊,宋国啊,嘿,我呆过的监狱多了去了!说起来确实是你们中央天牢的规格最高。对了,你知不知道囚海狱?”

“钓海楼的那个监狱,位置在怀岛。怎么样,在你们监狱界能排得上名号不?”

“我有一个前同事,就是囚海狱的狱卒。姓‘毕’,死得很惨——诶,你们不会杀我吧?”

狱吏很守纪律,始终不说话。

但仵官王仿佛已经得到回应,甚至还笑了起来:“嘿嘿,在你们中央天牢里,我是不是第一个求活的人?”

“哎,前同事还在的时候,我常常跟他讨教囚海狱的手段。那时候觉得他的手段很不错,但跟我桑爹相比,还是差得远啦。”

狱卒试完今天所有可以试的手段,最后看了这团烂肉一眼,确定禁制都好好的,便拎着刑具箱离开了。

仵官王几乎没有确切的五感,只能模糊感知到,狱门已经锁上,监狱正在下沉。他又要被泡进用特殊药水填塞的水牢。

“爹啊——”他有气无力地惨声喊道:“您到底还要我招什么啊?我屁股上的痣都告诉你了——唔!”

下沉太快,他直接被沉进了水中。

缓了好一会儿,绞索才缓缓复位,叫他露出脑袋。

今天的药水,加重了“痒”的效果,加强了对感知的恢复,还有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效……唔,牡丹皮、茯苓、麦冬、寒七草、三途花……

仵官王认真地分析着,但身体却是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地抖。这是感知逐渐恢复之后,基于痛苦的本能反应。

痛苦是无法习惯的,只有承受和不能承受。

桑仙寿是一位优秀的刽子手,刑刀始终游走在不能承受的边缘。

但无论如何摇摇欲坠,仵官王都不允许自己真的的“坠”下去。

即便求生的稻草是绞索,他也熬到勒死自己才肯放手。

这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因为太过飘渺没有落点,仿佛幻听——“你想出去吗?”

这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祥和的声音!

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肉体的疼痛就得到了缓解。

“嗬……嗬……”

仵官王辛苦地喘息着,没有搭腔——杀手在外面一定要保护自己,轻易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那声音又道:“我可以帮你离开。”

“骗子。”仵官王不屑一顾:“我爹说过,中央天牢自建成起,就没有人成功越过狱。你凭什么?小觑我大景皇朝吗?”

面对这种试探,那飘渺的声音只是道:“他骗你了,有一个人成功过。”

“谁?”仵官王嘲笑道:“你想说‘崔棣’吗?或者‘仵官王’?”

飘渺的声音不带情绪,始终如一:“他叫‘敏哈尔’。”

堪称一代草原传奇、曾来中域传道的苍图神使敏哈尔!

他是历代神使里声名最著的一位,牧国的敏合庙,就是为他而建。

如此人物,曾经也进过中央天牢,最后还逃出去了吗?

“什么敏哈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闭嘴吧你!”仵官王大义凛然:“别想我背叛我爹,我爹在考验我呢!过几天就把我放了,还将委我重任!”

“你知道桑仙寿为什么还没有杀你吗?”飘渺的声音问。

“自然是舍不得我这个义子。”仵官王道:“我还要给他养老呢!”

飘渺的声音道:“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说话,没人听得到。”

“有没有人听到,都不影响我对我桑爹的感情!”仵官王很有点生气的样子,顿了顿:“那你说是为什么?”

相较于仵官王丰富的情绪,那飘渺的声音始终恒定,波澜不起:“因为你的根本法还没有交出去,而且你的道身很有研究价值,你的意志非常顽强——可以充分试验他的构想,完善他的刑讯秘法。”

“什么根本法,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对我爹毫无隐瞒。连我珍藏的春宫三十六式都告诉他了!”仵官王怒道:“你不要想挑拨离间!”

“你怀疑桑仙寿在旁听?”

“怎敢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你必须对我爹保持尊重!”

那飘渺的声音略一停顿,道:“姬凤洲是个小王八,姬玉夙是个老王八。”

“休得对今上无礼!”仵官王勃然大怒:“你敢辱我太祖!”

“你还真是赤胆忠心。”飘渺的声音道:“那就这样吧。当我没来过——你也不会记得我。”

“请便!”仵官王信誓旦旦:“我一定会举报你,妖人,等着看我桑爹怎么对付你!你会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很快他就明白,那飘渺的声音所述,并非谎言。

他确切地感受到,他的这一段记忆正在消失——擅长换身也经常更换躯体的他,很懂得处理记忆,对这方面非常敏感。

所以他立即道:“等等!”

“你是谁?”他问:“做交易的话,我总得知道我在跟谁交易吧?”

“我是谁?时间太久我也快记不清了……”飘渺的声音道:“但你可以叫我——地藏。”

“真是威风的名字,想必您本人也很威风!”仵官王的语气变得很谄媚:“不知道在这场交易里,我需要付出一些什么呢?”

飘渺的声音道:“你只需要努力逃出去。而我会帮你做到这一点。”

“还有这等好事?”仵官王的怀疑毫不掩饰:“我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得到好人。”

“不必尝试定义,我不在你的任何定义里。”那飘渺的声音道:“你是一定要付出什么,才能够确定这件事情么?你现在这样,能付出什么呢?”

“我有一颗真心!”仵官王语气诚恳地道:“公若不弃,我愿拜为——”

飘渺的声音打断了他:“下次我再来找你。”

哗啦啦——水牢上方,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切都沉寂了。

仵官王慢慢地低下头,舔了一点那带来极致痛苦的药水,用来润湿自己实在干涸的嘴唇。他笑了起来。

……

……

西出渭河是武关,穷目万里见虞渊。

从来听得咸阳名,未曾见咸阳。

姜望无心看秦都,独剑下武关。

再次飞出南域,再次飞向虞渊,姜望的心情从一种沉重里解脱,又担上另一种重量。

最后他悬停在渭水上空。

虞渊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他姜望也不是可以横趟虞渊的人。

杀异族十八真更不是什么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而是切实要拿性命去争的壮举。

武关之后,是现世最凶恶的几个地方之一。倘若他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去应对,不幸战死于彼,也没什么好怨尤的。

但……谈何容易?

渭水滔滔,清波照影。

对于西境的这条大河,姜望最深的印象,是当年向前在这里,与秦至臻交手。

他以唯我飞剑,为黄河之会上的那场大战做了铺垫。他也被给卫瑜出头的秦至臻,生生斩进河底。

如今向前是天下第一神临名头的竞争者,秦至臻是盛名久享的太虚阁员。双方还是有一境的差距。

姜望停在这里,想给青雨写信。

他嫌云鹤太慢,铺开太虚幻境里的信纸,写道——

“云上青雨,见信如晤:最近怎么样。”

又划掉。

重写——

“你忙不忙?”

又划掉。

“我跟你说,光殊真好笑,他……”

“边荒……”

“中山渭孙这人挺没意思的……”

“南域风景实在很好,下次一起……”

通通划掉。

姜真人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想了一阵才起笔——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我曾经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那个人……”

又止笔。

人生至此如悬笔,将行文,又意踟躇。

毫尖在信纸上无意识地涂了两下,姜望皱起眉头,索性将这张信纸揉成一团。

他长呼一口气,重新拿出一张信纸,写给了秦至臻——

“我在渭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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