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弹劾任守忠(第二更)

任守忠的罪状,章越得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因为任守忠耳目众多,章越暗中查探,又担心被对方发现,故而一直秘密进行,时至今日才收罗了全部证据捏在手里。

如任守忠坐教坊使田敏公事,配岳州。因其养父任文庆,贿赂勾结御药江德明,又再授高品,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查证起来很困难。

章越是当初在秘阁值庐时听老吏偶然聊了一句,又暗中派人找到江德明侄儿探知此事。

至于迎仁宗木主时,礼院商议太后出入仪式,任守忠欲给曹太后用章献太后之例,当然曹太后最后没有听从。

此事是章越从太常礼院中从吕夏卿口里打探得。

至于任守忠于宫禁公取财货,以奉宸库金珠数万两献给高皇后,以及窥视天子寝宫,都是章越舍了大把钱财,从宫里打探而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因为曹太后还在,任守忠居然开奉宸库巴结高皇后。

虽说曹太后与高皇后亲如母女,如今又是婆婆的关系,但身在权力漩涡之中,亲母女也会有翻脸的时候。前几日曹太后派一个内侍对高滔滔说这般话。

“官家即位已久,今圣躬又痊平,岂得左右无一侍御者耶。”

曹太后的意思就是你就不要一人独宠了,也给咱们皇帝多加几个嫔妃啊。

高滔滔听了怼了回去:“奏知娘娘,新妇始得嫁十三团练耳,即不曾嫁他官家。”

高滔滔专横不肯让官家纳嫔妃,曹太后则想通过给官家纳嫔妃打破高滔滔独宠。反正这事曹太后与高皇后闹得很不愉快。

故而章越深知其他条罪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要真正打动曹太后,唯独是这一条……这条可是杀任守忠。

只要曹太后不点头,其他罪状再多也扳不倒任守忠。

故而章越觉得有十成把握后,如今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交给了与任守忠有着深仇大恨的张茂则。

张茂则深得官家与曹太后信任,大内有一条规矩,内臣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但张茂则今年不过四十八岁。

当初仁宗皇帝降怒给曹太后时,卷入此事的赵宗实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是张茂则一人担下了所有罪名。

故而张茂则不到五十岁成为内侍省押班,就是官家与曹太后报恩之举。

张茂则看完全部罪状后,对章越道:“章学士好手段,日后咱家都要怕着你了。”

章越道:“启禀张都知,若非任守忠要置我于死地,又何必如此,在下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张茂则道:“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家省得。其实你罗列这些任守忠的罪状,我每一条都知道,甚至我比你知晓得更多,但我却不告诉太后,你可知为何?”

章越道:“还请都知示下。”

张茂则道:“咱们就是皇家奴仆,不可替太后与官家拿主意,除非官家太后开金口向咱家询问,咱家从不在官家和太后面前说旁人一句不是。”

张茂则这话看似拒绝,但章越从中听出弦外之音。

“那若是官家太后询问都知呢?”

张茂则知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自是知无不言!”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本想自己来办此事,但有都知这句话我才敢放手而为。”

张茂则欣然道:“章学士真谨慎,咱家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章越从曹佾处回得府上,知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张茂则方才的话,就是授意自己上章弹劾任守忠,如此他才能在官家与曹太后身边敲边鼓。

说来章越为官至今还未弹劾过人。

但如今第一次弹劾旁人,居然就是仁宗朝时大内第一号实权人物任守忠,他的心底还是十分忐忑不安。

任守忠之前曾掌握皇城司,如今虽是失了势,但这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

万一自己弹劾任守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么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上,一名下人立即上前服侍,眼光不住朝马车内外打量。章越知这下人名叫徐五,是刚刚签了契约买回来的,如今十七娘刚刚生下孩子,府里又从外面雇了几人。

这徐五办事很利索,服侍人也很是殷勤周到。

章越本来觉得他是初入府中想表现一番,但今日看来有几分可疑。

章越进了门对唐九道:“徐五这人你帮我盯着些。”

唐九点了点头。

章越回到书房酝酿了下写起弹劾任守忠的奏疏。

章越在奏疏里一共列出任守忠的十条大罪!

任守忠身为先帝亲信之内臣,荣禄已极,但从不以忠言正道,而是诙谐谄谀苟求悦媚,此罪一!

总领近侍,却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套,援引亲党,任情徇私,此罪二!

大肆受纳货赂,金帛珍玩溢于私家,在京师里大肆收购第宅产业,此罪三!

交结朋援,妄作威福。所爱者虽有大罪,掩盖不言;所恶者小有瑕疵,纠摘成事。使宫禁之内人人皆侧足屏息,畏惮守忠无以为比,此罪四!

濮王薨时,任守忠监护葬事,掠夺濮王府财物,还不满意,竟遂诬长子赵宗懿以为不孝,使之谴谪,此罪五!

先帝立嗣时,任守忠包藏祸心,沮坏大策。竟居中建议,拥幼弱昏懦之君,以邀大利。非先帝聪明,使国家百年太平毁于一旦。此罪六!

陛下为皇子时,任守忠百端离间,隔绝内外,连衣食都刻薄供给,此罪七!

陛下即位后,太后听政,任守忠乘此捏造事实,使两宫交斗,遂成深隙。此罪八!

陛下圣体既安,太后欲恭还大政,任守忠左右逢源,蛇鼠两端,左右反覆,只自为身谋划,此罪九!

章越写到这里列出罪十。

任守忠辄敢为皇后画策,并不禀闻皇太后,矫传教旨开奉宸库擅取金珠数万两以献皇后,取悦一时,又坐享厚赐。逆妇姑之礼,开骄奢之源,使皇后受其恶名,而己身收其重利。为臣奸邪,孰甚于此!此罪十!

加上之前勾结御药江德明免罪,劝太后礼仪上效仿章献皇后,一共是十二条大罪!

写完之后,章越掷笔在旁,此疏一上,任守忠必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等奏疏上的墨迹晾干,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声。

章越连忙将奏疏藏好问道:“何人?”

唐九在外应了一声。

章越道:“进来!”

唐九进入书房后向章越道:“老爷,这徐五果真有些不善,方才竟向张恭打探老爷你今日驾着马车去了哪里?”

PS:明日还是两更!

(本章完)

第461章 同年小聚(第一更)

治平元年的七月,通往京师的官驿不由繁忙起来。

虽是大热天,但不少官员们仍在路上赶路。

他们大多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们,他们经过三年任官,必须必须返回汴京,经过审官院,流内铨注授差遣。

当然也不是全部,譬如章越,王俊民,黄履,以及五甲进士等等不需注授差遣,至于分配至岭南,川陕的官员则由在地转运使除授,以及仕途犯了错被延了磨勘也没法到京,最后就是运气不好提前病逝或辞官的。

如今大多数一至四甲进士皆抵至京师,大约有五六十人如此,另还有二三十人在路途上。

在汴京城的樊楼中,王陟臣正据一张大桌上与十几位同年们高谈阔论。

他前日早已抵至京师,作为章越榜进士第三人,他释褐后签判高邮军,如今正好三年期满回京注授差遣。

坐在王陟臣一旁是王囧,曾巩的妹夫。

孔文仲,因孔子后人的缘故,授秘书省校书郎,余杭县县尉,如今已是京官。

吕大临,吕大防的弟弟,张载门下。

刘奉世,刘敞之子。

江衍,当初的省元,释褐后出任山阴鄞县主薄。

还有七八人都是这一科进士。

王陟臣想起三年前在大兴国寺藏经阁期集时,在座的一干人何等意气奋发,如今仕途蹉跎三年,一些棱角都被官场磨平,磨平不了的,也是被人称为书生意气之类的。

王陟臣道:“当初我等书名时所言‘人臣同国患为忠,不同为逆’,如今经历宦海,才知世事艰难。”

众人说得正高兴,听了王陟臣这一句话,都是默然。

吕大临开口道:“三年地方为政,方知以往书生时眼高手低。地方积弊太重,就拿最简单的劝农桑来说,有司重重阻碍,今日调民为役,明日又派衙前,后来又劝民纳粟。”

“而拿下面的百姓而言,要劝引水兴修水渠,但却为地方豪族所阻,言这方圆十里的草木泉田都是他们祖上传下的。百姓若要修水渠,则需他们点头。”

“我三年在任,劳而无功,背负了一身骂名。可惜我为横渠门下,以事功为要,但最后却一事无成!”

众人闻言也是各自说各自仕官的辛酸经历。

王囧道:“便是有心为一番抱负,也要有贵人相助,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真是古今不破,多少有抱负有才干的官员便是折在这里。在朝中没有人提携,连下面的小吏都不将你放在眼底。”

“三年在任,我是不愿回首,日日盼着回京注授的一日。”

王陟臣笑了笑道:“诸位要振作精神,我以为天下之事根本在于朝堂上,只要诸公有志于刷新政治,何愁这些积弊不能改之。”

“我听闻朝中官员都是商量着请太后还政给官家。到时候必是有一番新气象。”

众人说说聊聊,一人道:“状元公与韩衙内,为何迟迟不至?”

王囧道:“你们知会过了么?”

另一人道:“早就问过了,韩相公府上何等地方,我说是衙内的同年,他们只说一声知道了,便让我回去等消息,连相府的门槛都没碰过。”

“至于状元公也是事忙,去了他府上多次都不见人。”

众人闻言一阵默然。

江衍道了一句:“此番同年小聚,他们怕是不会来吧!”

众人一阵沉默。

吕大临道:“当初期集拜过黄甲,大家都是约为兄弟的。”

江衍道:“是约为兄弟,但如今二人何等身份。一人中了进士后,又入制科三等,本官已至著作佐郎,管勾交引监。”

“还有一人则是爹爹是定策元老,宰相元臣,二人如今哪会与我等称兄道弟呢?”

听江衍这么说,众人都是不接话。

王陟臣心想,期集时他结识的江衍那是何等的卓越不群,仿佛天地没什么事能遮住对方眼般,但如今却似怨妇般吐起了酸水。

一人口快言道:“江巨源莫不是当年唱名时忘了出班,以至于今日后悔吧!”

此人说完,但见江衍脸色变了。

江衍省试第一省元,章越还居其次,按规矩到了殿试唱名时,若前三名里没有省元的名字,省元可以出声请求天子升甲。

但江衍没有说,最后吏部只是给了他一个山阴鄞县主薄。

而前三名章越不用说了,陈睦出为太原留守推官,王陟臣是签判高邮军,都是选人第三阶。

而鄞县主薄只是选人七阶。

王陟臣心道,三年的官场蹉跎,令原来最不在意的人,如今也变得在意了。人都是会变的。

“来来,不管状元公与韩衙内到不到,今日我等久别重逢,大家都要尽兴!”

说到这里王陟臣举起酒盏邀众人共饮化解了气氛的尴尬,江衍也是举盏满饮了一杯苦酒。

“此番回京注授,大家都是升迁,这是欢喜事。大家各有各的活法,状元公与韩衙内与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咱们不必……”

……

“是哪个长舌在背后议论我韩某人?”

正所谓人未到声先到,众人转头看去,但见韩忠彦大步流星地走来。

这樊楼上的酒客大多都识得韩忠彦,一个个都是起身行礼道:“衙内来了!”

“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韩忠彦对左右酒客点点头,径直走至酒桌来。

一众同年为他声势所夺都是站起身来。

一人悻悻地笑道:“衙内!我并未在背后……”

韩忠彦道:“你自己搬张椅来坐!”

说完韩忠彦坐在此人位上,对方连忙退在一旁还吩咐店伴给韩忠彦换上新的酒盏筷碟。

韩忠彦道:“韩某来迟一步,先自罚三杯!”

说完韩忠彦连饮三盏,众同年们都是轰然叫好。

一桌子原先是王陟臣被推坐上座,众人方才也是隐隐以他为首。

但韩忠彦一来,声势都为他所夺。

韩忠彦释褐后本一心要去外地为官,但韩琦给他补荫,改作了京官。但韩忠彦还是执意到地方去,如今回到了京师。

韩忠彦对众人道:“如今流内铨都是员多阙少,吏部一官阙,平常都有五,七人守之,如今官员们为了守一阙,等候在京有至七,八年者。”

“不过你们愿意注阙,与我言语就是。大家都是同年,兄弟一场,无需与我客气!”

PS:第一更,第二更会晚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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