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替他活下去

背上的钱褡子很重,我心里却踏实许多。

归鸟眷巢,一心只想飞回落脚处。

我也倦了,眼前素淡古朴的禅院,被夕阳沐上一层和暖温柔的金光。

“有劳廖兄替我引见吧。”

我想见一见方丈。

听说这禅院的方丈是个老人。一个人活得久些,知晓的事就多,更何况他还是方丈。

廖辰领着我去见方丈。

归元禅院虽是繁华上京的一座小寺庙,但寺内枫浓竹海,甚是幽静。

暮色苍茫,万千松竹被风吹动,如波如海,远处隐隐传来寺里钟声,令人顿生禅意,有种不似人间之感。

廖辰帮我出谋划策:“你只说是我好友,也想在寺里住一阵子,捐些香火钱,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淡笑道:“多谢廖兄关照,我只是担心被家里人发现,将我押回去。反正我是如何也不肯嫁老头子的,若是哪天廖兄发现我不辞而别,还请廖兄报官,就说好友在寺里失踪,让官差好好查一查这禅院,闹大了也无妨,大不了到最后我剃度了,来这里做姑子。”

“姑娘请放心,且不说上京城里大大小小数十座寺庙,哪有那么轻易就找到这里,单凭姑娘这扮相,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郎,平时见了人你再注意些,更不会被发现了。”

方丈十渡已经八十六岁,正在坐禅入定。

良久,他悠悠睁开了眼睛,见我同廖辰穿相同颜色的鲜衣站在他面前,微微诧异道:

“廖施主有何事?这位施主——”

廖辰双手合十:“赵兄是在下好友,见禅院意境清幽,也想要在寺里投宿,求方丈允可。”

十渡动作麻利,站起身后摆摆手道:

“那有何不可,这等小事,我师弟十清就可处理,用不着问我。”说着就要走。

我连忙道:“多谢方丈收容。我在寺内闲逛时,我还见到一株同根生树,两株都已是古树,可称是奇观。”

廖辰“咦”了声,道:“在哪里?我在这里几日,哪里都逛过了,怎么不知道?”

我笑着比划:“就是你找到小黄的后院里,有一株青桐,一株山毛榉,两棵树的树根是长到了一起的。”

“我竟没发现,明日我可要去瞧瞧。”

我瞥向十渡方丈,他神色不悦,眉头皱起,一甩衣袖,生气道:“你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扰我清修!天色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去吧。”

廖辰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朝我使了眼色,示意我赶紧走。

一离开方丈的居室,廖辰就低声说:“方丈今日没由来地发火,我们不过寻常闲叙,他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按捺不住性子?真是怪哉,怪哉。”

我冷哼了声:“世上和尚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能修成得道高僧。”

捐了香火钱,小沙弥将我领到与廖辰毗邻的禅房里,又送来了斋饭。

廖辰端了饭菜过来,要与我同食。

我借口没胃口,想要洗漱,婉拒了他。

关了门后,从里面插紧了房闩,我就踩着椅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左右察看了一番,确信无人,便飞快地朝后院跑去。

快走到后院时,我从小道上钻进了竹林,沿着围墙边缘往前走,刚到后院门口,就隐隐看到来时黑漆漆的小道时,透来一点烛光。

很快脚步声传来,还有十渡小声嘟囔的声音。

“那暗道早该堵上!都怪你,你说他的亡灵还在里面,都超度多少回了?早投胎转世去了,怎么还在?要是被人知道了……”

“嘘——你小点声儿,真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这声音是十清师父的。

我和廖辰找他求宿,他还让我们一道青茶呢。

为了行动方便,我穿得单薄,紧贴着围墙,手指紧扣着冰凉的墙砖,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却来回思忖着十渡方丈说的话。

曾有人死在那暗道里?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是何人?

但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情形,肯定是因他们而起。

他们担心旁人发现那暗道,所以我一提起那同根生树,十渡才会紧张。

两个人走进了后院,声音也消失了。

耳边只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听方丈的意思,他并不知我是谁,并不知孟妮儿藏了个人在暗道尽头的破庙地窖里,是我误会了他们,可是孟妮儿又是如何知道破庙和这禅院之间有暗道呢?她和十渡、十清俩和尚可是认识?

他二人趁夜来此,定是要将那洞口堵上。

我又等了会儿,俩人就出来了,算时辰他们并没有再钻进暗道察看。

可见他们对破庙那边的事并不知晓。

确定了这点,我才放心暂在这禅院住下。

从虚掩的窗户翻进房间后,斋饭已经冷了。

白天从暗道里出来,到现在只吃了两块芙蓉糕,我肚中饥饿,却也吃不下,匆匆洗漱了一番,就开了门出来。

廖辰站在我门前的不远处,听见声响,忙转过身来,笑着走过来,说:“我来和姑娘……啊,不,赵兄,我来和赵兄商量明日一早几时动身?”

“寺里的斋饭我吃不下,不如我们去外面找家饭店,边吃边聊?我请廖兄!”我笑道。

廖辰一愣,随即高兴道:“甚合我意!不过可不能叫赵兄破费了。”

上京城,夜里茶楼酒肆还高朋满座。

城里有钱没钱的公子哥儿都爱出来消遣。

我和廖辰像是两个驾轻就熟的常客,寻了一家不大也不小的饭馆。

要了二楼的雅座,临窗而坐后,我才放下遮面的折扇。

此饭馆的饭菜做得甚是美味,我直夸廖辰会选地方。

他笑道:“姑娘谬赞,这是同我一道进京的同乡发现的,物美,价廉。”

我道:“为防回头在人前说了嘴,廖兄还是莫要再叫我姑娘了。”

之所以同他来饭馆,一则是为填饱肚子。

二则才是要紧的,我先前想着,让廖辰一人去那破庙里求神拜佛,说不准就能引孟妮儿露面呢。

可现在又担心廖辰一人去,会给他惹上麻烦,万一孟妮儿盯上他,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所以我打算让他到饭馆、酒肆这种地方散播散播消息,说那破庙甚是灵验,最好能找几个人同去。

此时听廖辰说他还有同乡,更是惊喜。

我又夹了一块卤水鸭肉,缓缓吃了下去,方说:

“哦对了,我还想起一事,既是拜佛,自然是香火旺了才灵,你不如多找几个赶考的学生,等明晚亥时在一起去,好饭不怕晚嘛,心诚则灵啊。”

廖辰的衣裳颜色多是鲜艳的,还多半是红色。

我实在穿不来,白天买了一身白棉袍子。

将头顶头发束起,发尾散后,仿若一个江湖游侠儿。

从前兴儿就好这种打扮,我朝铜镜里张望了望,暗叹道:“卷云啊卷云,往后你就顶着兴儿的姓儿,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本章完)

第173章 偶遇孙少爷

廖辰善结交,不只是同乡考生,从各地来的考生也多有结识。

在他的呼朋唤友之下,竟叫了十余人。

一众人踏月而行,提灯捧香,高谈阔论。

我也混迹其中。

在离破庙一街之隔时,我便捂着肚子,停了下来,对身旁的廖辰道:“哎哟,不得了了,廖公子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说着就着急地往回跑。

“赵兄!赵兄!出了什么事?”

廖辰追上了我,满目关切地打量着我。

我面带羞涩,朝不远处的考生背影看了一眼,才轻声道:

“闹肚子——你快去,反正我又不赶考,不像你们都是求取功名的,你可别误了时辰,快去快去。”

“那、那我可就去了啊,你自己小心些。”

廖辰一脸的不放心,但又怕耽误了求神拜佛的好时机,紧走几步追上了同伴。

待他们走远,巷子也就寂静下来,风声萧萧,冷意顿生。

我裹了裹披风,朝另一处巷子大步走去。

这巷子虽在破庙对街,但视角并不好,若是有人想要盯守破庙,是如何也不会选这巷子的。

但于我却是最安全的。

廖辰他们已经进了破庙,从里面幽幽透出光来。

月光如轻烟,破庙四周一片沉静,哪里看起来都朦朦胧胧的。

我在想,是锦衣卫的人先出现,还是孟妮儿他们?

从孟妮儿给我准备的干粮来看,她是打算让我在地窖待上一阵子的,她又是通缉犯,所以她不敢轻易出现。

果然,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突然出现,他们拔出长剑,悄声逼近了庙门。

我紧张地探头看去,大气都不敢出,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叱喝:“做什么的?从实交代!”

能听见里面喧哗声,却听不清楚考生们都在说些什么。

那些考生,年纪有老有少,寒窗苦读数哉,只求一朝登榜,光宗耀祖,他们来这破庙里拜佛,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罢了。

他们兴致而来,不想却引来官兵,此时定是惶恐极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破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此地又没有戒严,就算十余个读书人夜里忽然到破庙礼佛,这桩事再奇怪,也不该招来锦衣卫吧?

只是片刻,廖辰及同伴就被押了出来。

“官府为何蛮不讲理?凭什么不叫我们礼佛?哪条法规哪条律法说了不许拜佛?大应朝一向崇尚佛法,你们这是做什么?”

廖辰明显气不过,他是被几个同伴抱着腰揽着肩硬拖着往前走。

我暗叹了一口气,心里道:“廖公子啊,你也别怪我,锦衣卫奉命行事,在此地盯着破庙,你们哪里知道这里发生了惊天大事?你们还大晚上来拜佛,难免会让人生疑,不过锦衣卫办事也讲究证据,他们查问清楚了,自然就会放了你们。”

我曾叮嘱过廖辰,让他给同乡说起此事时,可不敢说我的真名。

当时我还专门想了想,对他交代:“你就说听一个比丘尼说的,比丘尼呢,就叫……就叫孟妮儿!人家总更相信一个姑子的话吧?”

以廖辰的机灵,他能对诸考生如此说,面对锦衣卫询问,自也会这样说。

锦衣卫将此事往上一报,仲茗是锦衣卫头目,他岂不知道孟妮儿是何人?定会即刻找皇上禀报。

虽然他们猜不出孟妮儿的用意,但既然得知孟妮儿在上京城,必会严密追查。

我边走边想,忽然一个身影从另一条巷子里急冲而来。

我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惊恐地看向那人。

朦胧的月辉洒下,孙泽渝傻愣愣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直喘着粗气。

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揉了一揉方回过神,脸上一喜,刚要开口就被我捂住了嘴巴,将他拖到墙角处。

“你不是……”

“嘘。”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是我,别嚷,我有难言之隐,此事关系我性命,绝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们去找个安全地方,我再给你解释。”

他嗫嚅了半晌,才张开口,低声结结巴巴说:“我、我我明白,但、但是在下与朋友相约,已、已迟了,我、我我,去去就回。”

我这才留意到他怀里捧着香,便知他竟也被廖辰给忽悠来了,灵机一动,说:“你是不是也要去拜佛上香?那你快去呀,方才我见好些人去呢,这会儿已经没人了,你既然来了,赶紧去拜拜吧。”

“那、那我、那我,去了,你……你等着我。”

孙泽渝愣愣怔怔转身跑了,却像是魂不守舍似的,差点儿跌了一跤。

“唉。”我叹了声。

心想,他自然是也听说了我已经死了,这时候见我好好站在他面前,不懵才怪呢。

我悄声跟在他身后,又躲到破庙斜对面的巷子口。

看他踉踉跄跄跑进破庙。

过了会儿,就见里面亮起点点火光。

我专心留神着破庙四周的动静,没想到里面传来孙少爷一声惊恐的喊声,紧接着他发疯似的跑了出来。

“鬼啊!救命——”

我一惊,正纳闷出了什么事,就见从庙里追出来一个人来,那人脸上不知糊了什么东西,但看那身形却像是归元禅院的十清师父。

孙泽渝跑得飞快,木清脚程更快。

他穿着宽大僧袍,一阵风似的追上了孙少爷,捂住了孙泽渝的嘴巴,但我还是能听到孙少爷呜咽的声音。

正当我犹豫要冲出去时,竟然看到从破庙正对面的楼阁里跳出两个身影,飞燕一般飞进了破庙里。

我并没有看清楚,那两道影子仅仅是一闪而过,但我还是立刻察觉出那就是孟妮儿和小吴。

他们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躲在破庙的正对面楼里。

他们果然一直都在!

眼看又有人进了破庙,十清去而复返,重又急步返回破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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