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围魏救赵(下)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上,王澄竟然睡着了。

他梦到外间下起了细密的春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车篷之上,让他感到格外安宁。

似乎还刮起了南风,将大蓬雨水吹向车帘,不过都被罩在外面的遮雨篷布挡住了。

“噹!”风雨声中,传来了清脆的铜铁交鸣之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听不太真切。

半梦半醒之中的王澄有点不满,转了个身子。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

似乎是能挂在人身上的那种很小的腰鼓发出的声音,风雨声中依然听不太真切。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非常整齐,时不时还传来环佩叮当声。

嗯?那不是环佩叮当,是器械碰撞声!

好歹在荆州待了几年,王澄猛然惊醒过来,“哗”地一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风雨之中,无数军士从马车旁穿行而过,偶尔有人用冷漠的眼神看向王澄。

王澄又够出头,向前方望去。

驿道迤逦向东,消失在细密的雨雾之中。

雨雾的尽头,一队队军士、一辆辆车马仿佛凭空出现般钻了出来,向西行去。

王澄又看向后方。

长龙般的队列已消失在驿道拐弯处。

耳边又传来了清脆的“噹”声,数百人停了下来,肃立雨中。

军官们拿着刀鞘,连劈带打,将军士们的队列整理对齐。

鼓声再度响起,数百人沉默地开始行军。

王澄仔细听了听,山那边似乎也有鼓声。乖乖,行军队列这么长,不得有上万人?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见此情状,立刻吩咐车夫、护卫们向路边靠一靠,别挡着大军前进。

路边栽种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槐树,树下或蹲或站了不少人,看样子都是行路的旅人。

王澄没兴趣和他们攀谈,而是缩在马车里,准备再补一觉。

旅人们则低声交头接耳。

“从陈郡来的银枪军,可能要去洛阳。”

“去洛阳作甚?莫非……”

“不至于,不至于。可能天子有召吧,就是不知陈公在不在。”

“这么大的阵仗,陈公肯定来了。”

“那为何没见到红袍骑士?”

“你傻啊?陈公定然坐在马车之中,亲兵团团护卫。若骑马而行,被人伏于路边暗算了怎么办?”

旅人们的交谈声其实不大,却让心中有事的王澄睡不着。

他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看着正在过兵的驿道。

金鼓声、口令声、脚步声以及器械碰撞声合在一起,竟然无比和谐。

见了鬼了!

他以前最讨厌军营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焦虑、害怕、恐惧,意味着失败。此时听来,却轻松了许多,丝毫没有泛起任何紧张的情绪。

或许,这支军队的统帅屡战屡胜,天然给人安全感吧。

但邵勋带着大军来洛阳作甚?没听兄长提起啊。

他凝眉苦思,不得其解。

不过人家都督司豫二州诸军事,在洛阳附近调动军队倒也没什么,虽然可能会引起一定程度的骚动。

“管那许多作甚!”王澄放下车帘,直直躺下挺尸。

他要去徐州了,与荀组分掌刺史、都督之位。

洛阳的一切,已与他无关,爱咋样咋样。

只要邵勋不冒天下之大不韪,废立天子,那就随意折腾,他不在意。

******

南风送晚,恬淡乡情。

天将黑未黑之时,大队人马抵达了广成泽北缘。

长途跋涉之下,众人都有些疲累。

不过在看到密密麻麻的炊烟之后,又感到了难言的平静。

微弱的光线之下,屋宅漫山遍野。

山上的宅子好些,整体依托山势而建,大量使用砖石、巨木,用料十分扎实,装饰也十分考究,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的别院。

山下多为土坯房、草屋,好一点的也不过是木屋罢了,地方也不大,一看就是普通百姓的居所。

“怎么带来这么多骡子?”暮色之中,一年约四旬的披甲壮汉下了山道,大声问道。

他身后跟着二三百人,看样子分成数队。

其中一队人身披铁铠,手持长枪大斧,隐隐结成阵势。

其余人分散在山道两侧湿漉漉的树林内,拈弓搭箭,做将战状。

“明之,是我。”山下有人大喊道。

“我知道是你,且在山下止步,一会自有人送饭食下来。”披甲壮汉回道。

“若我就算了,还有陈公的门生。”来人又道。

披甲壮汉沉默了下,道:“你且等着。”

说完,直接返身进了宅院。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凭栏而立,看着渐渐笼罩于夜幕下的湖泊。

湖名“公主陂”,数年营建之后,可灌溉两千顷良田,是广成泽十分重要的水利工程。

舞阳那边的财产要么出售了,要么送给邵勋了,留下的不过两三个商铺、酒肆罢了。

现在她的家业主要集中广成泽和汝南。

广成泽这边的宅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她非常喜欢。

庄下另有农田、果园,自收自支;山上可放牧,提供肉奶,基本需求都满足了。

以后,她们娘俩就住在这里,相依为命。

邵家的富贵,她不在乎,也不想去蹭,她自会给女儿留下两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

再者,她就不信那个人会对他的女儿不闻不问。

程明匆匆上了露台,将汝南来人之事禀报了一番。

司马脩袆听完之后,只问道:“陈公来了吗?”

“没有。”

“在山下庄子内找地方,让他们住下吧,毕竟是陈公的兵。”

“遵命。”

家令程明退去后,司马脩袆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默默出神。

陈公找她借了一千匹骡子,其实不是什么小事,几乎把她在汝南开办的驴行家底给掏去了大半——一般的士族庄园,可真掏不出这么多大牲畜。

不过她没怎么在意。

她现在最大的财富是降生近两月的女儿,粉嘟嘟的,惹人爱怜。

今年已经四十整了,这是她第一个孩子,极可能也是最后一個孩子,是她人生的依托,血脉的延续。

从今往后,育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打理家业都是次要的了。

除了与那个人相关的产业,其他的她都打算委托给依附她的宗室别支子弟、公主府家臣们管理。

至于什么是相关产业,很明显了:龙陂牧场——这个牧场马匹不多,以驴骡为主。

说到底,还是为男人的战争准备的。

“又要打仗。”司马脩袆轻叹了口气。

她隐隐感觉,这次可能还比较危险,因为连组建不过半年的汝南新兵都调来了。

形势如此危急了么?

禁军就不能帮些忙?

司马脩袆皱着眉头,低头看了看还未完全恢复的小腹,暗想何时进宫一趟,见见天子。

******

洛阳城东的南阳王府之内,仆婢们提前一天开始了打扫。

至当天下午,数十骑赶至,接管了府邸。

入夜之后,侍中卢志悄然赶至,住了下来,准备第二天面见陈公。

用过简单的晚膳后,卢志又看了一遍邵勋给他的信,信里谈了他对河北的设想,中心意思就一个:围魏救赵。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大部队北上,或能击败石勒,但占领河北可能性不大。

即便一时占领了,石勒也可退往并州,请刘汉支援,届时局面愈发复杂,弄不好要吃大亏。

放下心之后,他又伏案写起东西来。

四月二十七日,近万人马抵达洛阳城东,宿于东阳门、建春门外,京师为之震动。

“子道。”邵勋大笑着走过来,拉住卢志的手,关切地问道:“近来可好?”

“清闲得很,朝中没太多事可做了。”卢志说道:“还不如当个司隶校尉。”

邵勋看了他一眼,发现卢志不是开玩笑,顿时劝道:“子道为我担着些,免得朝中有宵小坏我大事。天子最近怎样?”

卢志思虑了一下,道:“比以前安分了不少,但似乎过于安分了。”

“哦?可知为何?”邵勋问道。

“不知。”卢志说道:“从帝后身边之人那里打探,亦无所得。”

邵勋“唔”了一声。

卢志说“打探”,那也只是尽力而为,事实上你不可能收买帝后身边每一个人。

“不谈此事了。”邵勋说道:“围魏救赵之方略,子道以为如何?”

“旷野之中,深入邺城,实为冒险之举。”卢志说道:“不如想办法收复汲、顿丘二郡。”

邵勋不置可否。

汲郡、顿丘在前几年被陆续放弃,原因是匈奴骑兵优势太大,深入内陆的孤立据点不好守。被游骑反复袭扰破坏之后,粮食都不够吃,最后只能带着军民南撤,以黄河为屏。

现在要重新收复这两处失地吗?那么势必要遭受匈奴方面的围攻。

人家可能强攻你的城池,也可能学当初石勒的办法,破坏你的庄稼,让你无粮自溃。

河阳三城为何能坚守?因为这三座城池一个位于河心岛,一个位于河南岸,一个位于河北岸,敌军切断不了后勤。

汲郡和顿丘就离河岸较远了,很容易被切断后勤补给线,这是与河阳三城不一样的地方。

“围魏救赵之策已定下,便不再更改。”邵勋说道:“无论怎样,要把石勒的主力部队吸引过来,给王浚喘息之机。此事,最好由朝廷出面。现在怎么联系刘琨、王浚?”

“联系不上,信使很容易被捕。”卢志说道。

邵勋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我一家打,怎么也要把石勒摁住。”

“如何个打法?”卢志问道。

“步兵打骑兵,只有一个办法。”邵勋遥遥指着北方,说道:“筑城。”

(本章完)

第451章 捐资助粮

牛车驶过泥泞的乡野小路,停在一座坞堡前。

兵曹掾张劲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围墙,大声道:“羊公何在?”

围墙上响起一阵喧哗声。

不一会儿,吊桥轰然放下,院门大开,一年约五旬的老者带着数十子侄、部曲出门相迎。

“原来是张君,数月未见,风采依旧啊。”被称为“羊公”的老者笑道。

笑意之中,似乎隐隐藏着担忧。

偃师县的官吏上门,从来就没有过好事,不是派捐,就是要人,有时候两者都要。

但他们也没办法。

作为偃师县不多的坞堡帅,他们自有生存之道。

一是能打。不需要强到能打败所有敌人的程度,而是让围攻他们的敌人付出相当的代价,觉得得不偿失。

二是与人为善。只要不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万事好商量——谁都可以商量,朝廷、草寇、匈奴乃至各路军头。

兵曹掾张劲代表的是朝廷,羊公似乎已经意识到他来是做什么的了。

“今日上门,我也是没办法,上头压下来的。”张劲先讲了一通“免责声明”,然后说道:“事情比较急,今日便不叙旧了。河南尹有令,于司州诸郡征集人丁、钱粮,偃师县也有份……”

羊公沉默许久,问道:“要多少?”

张劲其实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因为县令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如何。

因此,他完全是看人下菜碟,每个坞堡、庄园的指标都不一样。

眼前这家坞堡的主人据说出身泰山羊氏远支,但怎么说呢,从来没见羊氏对他们有过什么照拂。纵有关系,那也不知道多少辈以前的事了,虽然都姓羊,其实是两家人。

但张劲颇通人情世故,对地方上非常熟悉。

据他所知,惠皇后羊献容之父羊玄之的墓就在偃师,面前这个老头经常带着子侄辈祭扫,非常勤谨。

在张劲看来,这纯粹是不要脸硬往上凑攀亲戚。

当然,这话他不敢对别人说,因为乡间有传闻,羊公之父当年以羊氏远支——一说家奴——身份,陪着羊玄之进京,后不知什么原因跑到了偃师,乱世之中纠集乡人,聚居自保。

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这种事,宁可当做真的,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他稍一思索,便给出了数字:“三百精壮,五月二十日前抵达河阳南城。”

“可还要钱粮?”羊公微微点头,又问道。

“钱粮之事不归我管。”张劲摆了摆手,说道:“但粟麦、干草总要准备一些的,说不定还要几头带役畜的车辆,驭手要准备好。”

羊公心里有数了,只见他拍了拍手,一子侄端着个木盘上前。

他将盘中的一匹绢取下,交到张劲手里,道:“张君勤于王事,辛苦了。”

张劲也不客气,让随从把绢放回牛车,然后寒暄一番,便匆匆离去。

看着兵曹掾一行人远去的身影,羊公脸色微沉。

事情不小啊!

洛阳那边传来消息,陈郡公邵勋引兵入洛,看样子要对匈奴大打出手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征丁派粮是发动战争的先兆,大家早就习惯了。

战战战,终日战!再战下去,大家一起死好了。

今年洛阳太平无事,但依然有大股人潮向南涌动,前往扬州、江州。

等有点家底的人都跑了,都去为琅琊王种地打仗了,看你们还能怎么办!

“把人都散掉,继续锄草。”羊公吩咐了一声,便转身回了坞堡。

他们并不是孤例。

从四月下旬开始,河南尹辖下诸县都接到了命令,派捐、派丁,前往河阳集结——最早一批五月二十抵达,最晚的一批不会迟于六月中。

一时间,人丁、物资、车辆开始往河阳三城汇集,风云为之变色。

******

洛阳城里的士民也未能逃过“盘剥”。

从四月下旬开始,禁军左右卫出动兵马,挨家挨户收取钱帛。

是的,收的是钱帛,没收他们粮食。

他们没多少粮食,但祖上积累下来的钱财不少。毕竟这是洛阳,天下的人才、钱财都往这边汇集。很多家庭自曹魏年间就定居于此了,几代人积累下来,家底还是不少的。

大清早的时候,吴王府的门就被叫开了。

当吴王第五子、新都王司马衍怒气冲冲地出门,正欲叱喝时,一下子噎住了。

门外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看样子是一个队。

队主态度恭敬,只说道:“奉天子诏命,请诸王捐资助赏。”

司马衍脸色变幻许久,才把一口闷气咽下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

长沙王司马乂时代,就百般盘剥公卿,请其出粮出钱,最后司马乂被司马越背刺弄死,满城公卿官员们也出了一份力。

但司马越上台后,一样干这些事,且更加恶劣。

司马越本人出镇外藩,他的部将何伦、王秉三番五次劫掠公卿官员,获取钱财。

众人慑于司马越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再加上局势日益败坏,想法渐渐变了,于是忍了下来。

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何伦等人手段太粗糙了,做得太难看,武夫得志的感觉十分明显,给人观感不好——灵寿公主就被何伦冒犯侮辱了,居然当众摸她的脸,将她的贴身婢女抢走。

这一次大范围摊派,毫无疑问是邵勋指使的。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难道认为自己根基已经稳固,可以做一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了?

这個认知有点让人恐惧。

本来不愿出钱的司马衍,最终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请示父亲。

吴王司马晏身体不太好,眼神更不好,年少时得过一场病,视力受损。现在三十多岁了,视力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乎要把眼睛贴到书上才能看得清楚。

或许,这就是当初司马越立储时没有选他,而是选择司马炽的主要原因——武帝诸子中,其时只有吴王晏、豫章王炽二人可为储,吴王视力不好,“才不及中人,于武帝诸子中最劣”,即便司马越同意,大臣们也不会让一个瞎子兼傻子来当皇帝,真的太离谱了。

“交了钱财出去,还能食肉否?”听了儿子的汇报,司马晏先是一愣,然后问道。

仆婢们尽皆低头,不敢多听、多看。

司马衍尽心解释道:“阿爷勿忧,再过两月,封地钱粮就送到了,必可食肉。”

别看司马晏又瞎又傻,但他是武帝司马炎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说难听点,今上司马炽如果驾崩,吴王的机会还不小呢。

太康十年(289),司马晏就封吴王,以丹阳、吴兴、吴三郡为食邑,后被司马伦剥夺,再又恢复,每年可得三郡封地三分之一的租赋——现在不可能全额拿到。

吴王也是有幕僚的。

前阵子刚刚离京归故里的丹阳葛洪,其父葛悌就曾任吴王郎中令,后转任邵陵太守。

王府班子都在丹阳,若非司马越和今上都不准宗王离京,一大家子去丹阳享福倒也不错。

“那就给吧。”司马晏眯着眼睛说道:“要多少?”

“钱千贯、绢二千匹,还要五辆大车,并驭手、役畜一并发给。”司马衍有些心痛地说道。

虽然他已受封新都王,但封地在梁州,战乱频仍,已是多年没有进奉租赋,身上还没一官半职,只能借着照顾父亲的名义啃老了。

这次一并拨出如许多的资财“襄赞军需”,怎么可能不心痛?

但人家要求了这个数,你给还是不给?

“多吗?”司马晏听了儿子报出的数目,问道。

司马衍沉默了会,道:“不多。”

“那就去寻你母妃,将钱财给了吧。”司马晏闭上眼睛,说道。

“好。”司马衍行了一礼,先去向母亲荀氏汇报,然后带着五辆大车出府,停在东阳门内御街上,与军士交割财货。

此时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息。

作为洛阳最豪富的东阳门内御道,达官贵人云集,军士们壮着胆子,挨家挨户要钱,然后把征来的钱财送往金墉城,堆得满满当当。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没有钱怎么能激励将士们奋勇作战呢?

时局若此,为了保住洛阳,为了获得胜利,官员公卿们自然要出血,尤其是司马氏诸王。

******

邵勋回到了久违的金谷园。

因长久没人打理,园内杂草丛生,几可牧马。

海棠花已谢,一片雨打风吹后的残红。

“荒凉之景态,仿佛河南诸县。”邵勋走在没过膝盖的荒草中,感慨道。

“全忠你真是越来越不掩饰了。”王衍跟在他后面,抱怨道。

“我的表字不是全忠。”邵勋无奈道:“再者,我掩饰什么?”

“全忠何出此言?”王衍不满道:“你能有今日,全赖洛阳公卿、颍川士族支持,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邵勋笑道:“些许钱财,长沙王取得,东海王取得,我就取不得?是何道理?”

“我家被牵走五匹马。”王衍说道。

“哈哈。”邵勋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太尉,你我何分彼此?将来讨灭匈奴,金谷园送你,如何?”

王衍摇头失笑。

他不是真的心疼那些钱财,只是借机提醒邵勋注意点罢了。

你刚给武夫请官,侵夺士人利益,这会又盘剥洛阳公卿,行事有点太激烈了。

当然,他也没太过担心,只是稍稍提醒。

邵勋行事是有分寸的,而且十分谨慎。

放两年前,他绝对不会劫夺洛阳公卿的财货,但现在就敢了。

王衍想了想,似乎也闹不出什么大的乱子。在司马越死后,邵勋已是洛阳周围最大的军头,还是唯一的军头,太多人想与他攀上关系了。

与庾文君成亲后,更是河南士族在政治上的代表,诸般荣耀加于一身,自然可以予取予求。

“我要金谷园何用。”王衍悻悻回了句:“伱心中有数就好。”

“答应给你,自然会给。”邵勋说道:“河阳三城筑起后,洛阳局势日渐安稳,金谷园可稍稍拾掇一下了。异日驱杀王弥,金谷园甚至可募人耕种,恢复昔日盛况,真不要?”

王衍有些心动。

他不太爱钱,但金谷园的价值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附着在上面的东西太多了,很对他胃口。

“太尉不要,我就送给——”邵勋沉吟了一下。

王衍疑惑地看向他,神色不变。

“就送给惠风好了。”邵勋说道。

王衍出奇地没有反对。

“要不送给景风?”邵勋又道。

“胡闹!”王衍终于绷不住了。

邵勋笑笑,揭过这个话题,说道:“匈奴在关中攻势凌厉,朝廷就不想想办法?”

“今日不同往日,朝廷派个人过去,人家未必会认。”王衍说道。

这就是中央权威沦丧的结果,地方诸侯不认你了。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弘农在匈奴手里,令关中联系洛阳,需得转道南阳再北上,颇为不便。

地理上的阻隔会产生心理上的隔膜,让关中各路军头们下意识自行其是。直接恶果就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

大敌当前,我自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前阵子,匈奴在冯翊大败关中诸侯,进逼长安。

双方在黄白城激战,贾疋死后接任雍州刺史的麹允屡战屡败,京兆尹索綝、长安都督梁综等人但坐视耳。

这个样子,显然是十分危险的。

要知道,在晋阳为拓跋猗卢夺回后,匈奴主力尽屯于并州,并未使出全力攻打关中,仗还打成这个鸟样,关中诸侯都有责任。

“还是得想办法调解一下。”邵勋建议道:“无非就是官位之争罢了。实在不行,让梁芬去长安,他威望高,或能统御群雄。”

王衍看了邵勋一眼,没正面回答。

这是别有所图啊!

“河北战局,你打算怎么做?”王衍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邵勋笑道:“太尉不妨帮我打探下匈奴内情。”

“你何不找裴仲豫?”王衍问道。

“太尉消息更灵通。”

王衍嗤笑一声,道:“罢了,罢了,老夫这就让惠风过来。这些事,以往都是她整理的。”

“善哉。”邵勋笑道:“如此,我便放心去河阳了。”

王衍一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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