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第345章 汇报(大家圣诞快乐,寒门生日

第345章 汇报(大家圣诞快乐,寒门生日快乐)

秋日的东京依然热热闹闹,但热闹多了、习惯了也就是那样。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年的秋天,东京城算是以一种比较平淡的气氛过去的。

许久没有外邦使节了,高丽、日本使者一起到来当然会有些新鲜,但当四面八方的使节连续不断、重复不停的到访东京城后,人们很快就会习以为常。

还有彩票,这玩意一出来就让所有老百姓趋之若鹜……当然现在也趋之若鹜,甚至因为这种北伐彩票限额限量引发了有钱人的不满,公阁里已经有人建议在蹴鞠联赛里搞北伐博彩了,允许按票大额投注。

彩票才几日功夫,都已经如此,至于宣德楼的国债摊子,寺观与大货栈里的青苗贷与短货贷,市场渐渐多起来的西域、草原玩意,还有满街跑的外卖架子车与每年一次的会考加殿试,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甚至,就连中秋大祭,人们都有些习惯了。

没办法,尽管场合严肃,但事实上就是,无论是谁都很难再有第一次那么坦诚的情绪了。这似乎有些悲哀,但也没什么可批判的。因为这就是生活,生活本身会将任何过往经历给掩埋,顺带着将最激烈的情绪给一起掩埋。

不过话说回来,这似乎也是那位在后宫种桑树的赵官家最担心的情况,不然也不至于每日都在喊北伐了。

可即便是北伐这个口号,才一年而已,大家就也都习惯了。

这一年秋天,是建炎七年的秋天。

这一年秋天,李纲请求告老还乡,被赵玖拒绝。

这一年秋天,宗泽长子宗颍从外任县令调回了中枢,出任工部员外郎。

这一年秋天,首相赵鼎的长子赵汾依然没有参加会试,也依然没有讨到老婆。

这一年秋天,武学出身又做过赵官家侍卫的王中孚离开了东京,回到了关西,上来便成为了御营左军一名准备将,前途远大的他还因为自己跟御营骑军的统制官张中孚重名,专门改了个王世雄的名字。

临行前,他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有拜托相熟的小吴国舅去替他寻找那日在岳台前见到的帷帽小娘子。

这一年秋天,虚岁十五的岳云在经历了两年武学历程后,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留在东京直接成婚,而是被发遣到了他父亲军中张宪部,以一名寻常骑卒的身份进行军事训练。

这一年秋天,与姐姐佛佑一样,神佑公主被许给了另一名帅臣子弟,也就是吴玠次子吴扶……到此为止,赵官家所有女儿都已经许给了当朝帅臣家中适龄子弟。

这一年秋天,从中秋前的太学会试到中秋后的殿试,除了原学进一步份额增加外,还多了相当一部分与经典无关的问题,最突出的便是数算与地理……殿试结束后,那份由赵官家亲手绘制,囊括了东海、西域、北荒、南洋的巨大地图震动了整个朝野。

这一年秋天,两位太上皇帝与现任皇帝同时开始了文艺作品的连载,继三曹之后,三赵俨然也要在文艺创作历史上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年秋天,随着老将闾勍以老迈辞去军职转入公阁,王德那争议巨大的节度使也在扩军后正式颁下,韩世忠、岳飞、张荣、李彦仙、吴玠、曲端、张俊、王彦、马扩、王德等十名在任军职又有节度使身份的将领被民间称之为建炎十节度。

加上因为资历问题没有节度使身份的郦琼、李宝,又并称为十二都统。

而御营扩军后,统计上下所有实际领兵的统制官,合计得到近百人,却也被好事者七拼八凑弄出了一个一百单八将,为首两个统制官不是别人,正是杨沂中与刘晏。

这一年秋天,京东西路稍有水灾,却立即被岳飞与万俟卨给控制住了局面。

这一年秋天,无论怎么计算,都是赵官家明道宫落井以后的第七个年头了。

而等到秋天结束、冬天到来的时候,吴贵妃再度有孕,赵官家也终于蓄起了胡子……他已经快二十八岁了。

再怎么自欺欺人,都要算作中年人了。

“开始吧。”

十月小阳春,天气明媚,射靶归来,赵官家徒步走回到了石亭这里,坐下以后,得知夜间并无加急密札送上,便直接朝杨沂中等人努嘴示意。

此时,石亭内外,只有诸多近臣,却是没有外朝重臣的……而此时赵官家所要‘开始’的,当然也只是每日例行的情报简报。

诸多近臣相互看了一眼,却居然仁保忠昂首挺胸,率先上前拱手:“回禀官家,昨日有五件事被臣收录……一则,公文至都省,说是杭州火灾,烧毁民房数百间;二则,枢密院有报,虔州盗匪再起侵扰县城,总管郭仲荀已经亲自到了虔州;三则,泉州大食海商聚众市舶司,求与汉商同例,许购官方船旗印信文书;四则,西南功州土司反叛,已为播州杨氏所擒;五则,东胜州城下市集为金国骑兵所焚……”

且说,中国太大了,失火、旱涝,乃至于造反,只要规模不大,便都算是寻常事,而赵官家素来又是个天变不足畏的,便是天上打雷劈到他,只要没劈死,他都不以为然的,更何况今年之前,还有数不清的军事活动……所以,此类事素来只到都省便止,赵官家是不过问的。

但是,从今年年中建财计划彻底展开以后,这位官家还是更改了早间简报的程序,要近臣们将影响财政收入的各项军政新闻事情汇总起来,给他过一遍,而得到这个殊荣的不是别人,正是愿意下苦劳,而且在景苑那里已经有一个宅院的仁保忠了。

当然了,这些新闻都只是公开途径的公文摘录与汇总,并没有让他真正向情报机构伸手。

“还是那句话。”赵玖听完汇报后,倒是一脸坦然。“该救灾救灾,该剿匪剿匪,船旗印信文书是不能给大食人的,不然哪里能显出来汉商的优越?还有边境争端,该报复一定报复,不能本末倒置,有些钱不能省……只是仁卿,为何要将土司造反这事纳进来?”

“好让官家知道,臣是担心原本跟高明清谈好的大理铜矿买卖会受到此事影响。”仁保忠赶紧解释。

而此时,吕本中倒是忍不住插了句嘴:“仁舍人想多了……大理与中国交通主要是走岷江,跟功州那边隔着罗氏、杨氏两家,不碍事的。”

赵玖旋即点头。

话说,这里多扯几句。

高明清,乃是大理权臣高氏核心成员之一,是在赵玖突然遣使到大理,提出‘不论礼制,互通有无’的外交攻势后,大理派来的使臣……跟国主段和誉不同,是个能当家做主的。

实际上,大理高氏非常重视对大宋的外交,基本上每次来大宋的使臣都是高氏核心子弟,上一次来大宋做使节的不是别人,正是眼下高氏的家主、大理执政高泰运,而彼时的大理执政则正是高明清的父亲高泰明。

至于赵官家念念不忘的段和誉,根本就是连后宫都控制不住……高氏出身的皇后动辄杖责穆贵妃、王德妃,而段和誉却只能忍耐。

一想到王语嫣跟木婉清嫁给段誉后,整天要挨打,赵官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之余,也理所当然的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一心一意放在拉拢高明清身上。

而高氏面对赵官家的优容,表现的也极为妥当,直接应许了茶叶-铜料的专项贸易……但他们也提出来,这种贸易大理是很吃亏的,所以希望以五年为期,以后公平交易。

对此赵官家倒是一口应允。

其实,不仅仅是大理,南越那边也很顺利……后者现在正处于主少国疑的阶段,而且国势日渐衰落,来使在被赵官家稍微威吓了两句,便也同意了恢复所谓的‘尺布斗米’传统交易。

换言之,就是布匹与大米的直接贸易,中标的广州海商将会往来南北,把南越的大米直接送到密州胶西(胶州湾),然后抵达御营右军、前军、海军的后备仓储。

只能说,凡事看你能不能拉的下脸,而一旦拉下脸,总是有路子的……连封闭的日本和与女真关系密切的高丽赵官家都能拿捏得住,这两家就更不用说了。

转回面前,原本仁保忠已经准备撤下,但赵玖想了一想,却又再度出言:“杨氏、罗氏这两家土司据说一直很忠心,又是几百年的割据大族,却又从不交税,那能不能向他们借点钱呢?”

“官家。”

仁保忠精神一震,即刻停住脚步,拱手以对。“臣以为此举不妥……杨氏、罗氏虽说都是汉臣,杨氏更是本朝杨家将门入嗣,但毕竟是军政独立的土司,与昔日西夏李逆一家在夏州并无区分……这种人,之所以温顺忠心,只是朝廷没有威胁到他罢了。而一旦向他有所索求,固然有可能直接忠心应诺,但也有可能为此轻视朝廷,起了逆反之心。”

赵玖想了一想,直接点头,却又看向了杨沂中:“正甫多与你这个本家联络联络……”

杨沂中只能拱手称是,然后复又退后数步……这让很多人一时不解,因为接下来正是杨沂中的汇报时间,或者说赵官家本就是让他说话的意思,只是因为想起播州杨氏跟杨沂中理论上同宗的关系,这才随口说了一句。

但很快,所有人的疑惑就更重了——杨沂中后退数步,从自己身后一名班直那里取来一个匣子,当众打开,却居然从中取出了一份邸报,标准的版印邸报,然后小心呈送给了赵官家。

而赵官家只是一看,便当场失笑:“女真人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吗?”

周围几名核心近臣一时轰然,却哪里还不知道,这邸报居然是金国印刷的,只是偏偏这上午的情报汇总素来是要讲究和回避的,他们也不好上前亲眼去看看这邸报长什么样。

“回禀官家,正是如此。”杨沂中已经认真汇报了起来。“这第一份邸报分十六版,一共印刷了三千多份,金国上上下下官面人物都能得到……”

“金国还是能做到因地制宜的。”赵官家看着身前邸报,感慨摇头。“人家不缺钱,也不缺好工匠……不像咱们,花了好多年,弄出来分版印刷,才算是突破了版印成本,做到十日一版刻,可人家呢?”

周围人面面相觑,一则不好插嘴,二则他们也知道,这官家说的是实情……好像女真人更有钱一点?

当然了,赵官家毕竟是曾在八百年后的论坛谈笑风生过的,倒比这些人看的更清楚一点,那就是眼下的大宋和大金,两国经济其实都是非常畸形的。

如果看物产什么的,也就是算gdp,绝对是保住了淮河以南的大宋碾压式的胜过大金,人口摆在这里的,但是因为抢过一遭,又遭遇到了那等祸乱了半个天下的战争摧残,所以财政上非常紧张。

与此同时,不可忽略的一点在于,女真人靠着军事崛起,在吞并了辽国、夺取了两河、扫荡了中原之后,却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掠夺到了大量的贵金属与顶尖工匠……整个东亚文明高地承平百余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被他们洗劫一空。

此消彼长,这就使得从财政角度而言,怕是大金国能拿出来的贵金属能砸死那些为了钱而殚精竭虑的大宋君臣。

而一想到钱的问题,这位官家复又忍不住想去问杨沂中,去日本搞矿产贸易的几艘船什么时候回来?

但不用问,赵玖也心知肚明,中日之间仅仅是航行时间便需要六十天,中间还有交易过程什么的,而且尽管七月底的时候平忠盛就给了回复,可谁也不知道日本的内部斗争会演化成啥样,所以这船队什么时候回来,只有天知道。

一念至此,这官家干脆不再去想那些没有底子的事情,专心看起了手上的邸报,只能说上面的内容还挺丰富……能不丰富吗?

这可是十六版的!

“都没闲着啊。”

赵玖花了很久时间才看慢慢完这个金国出品的汉文邸报,却在看完后随意向刘晏问了一个问题。“完颜蒲鲁虎是金国太上国主吴乞买的长子?”

毕竟,虽说杨沂中才是原版万事通,但毫无疑问,北边的事情最好还是尊重一下刘晏为好。

“是。”

刘晏当即应声。

“那这些人全都是吴乞买一党?”

赵玖将身前那份邸报抽出一张来,然后一手指着其中一大段文字一手将这张邸报递给了对方。

刘晏双手接过,大略一看,便连连摇头:“官家,女真姓名大多雷同,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阿骨打建国后也只是给皇室起了汉名,下面的人依然糊里糊涂,这份名单臣委实无法辨别……不过,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是奚族、契丹族、燕云汉人,臣倒是一目了然,而这些人断不会是所谓吴乞买一党,倒应该是借着吴乞买长子作乱这一回,兀术三兄弟在大肆铲除异己!”

“这就对了。”

赵玖先是连连颔首,继而又感慨起来。“之前高丽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吴乞买长子谋逆,朕还没多想,但今日从这邸报上看,这事没这么简单。不然,前面处置了所谓吴乞买一党,紧接着就宣布废除塞外各处行军司、清减留守、整饬军制、编练新军,还设置御史台,派出各种籍贯的御史巡查河北……再加上西路军活女、东路军乌林答泰欲两个万户的先后回到燕京……完颜三兄弟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赵官家自己感慨,刘晏又是个老实的,也不知道接话,却是一时冷了场,而这位官家稍顿之后,复又弹了弹身前邸报,若有所思:

“不过,完颜兀术到底是没敢动那些万户……反而是要拉拢那些万户大将,好去处置更麻烦的猛安、谋克的意思。”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适时出声,却正是阁门舍人仁保忠:“官家,看来马节度那里说的极对,女真人全盘汉化,但完颜兀术却不敢动万户这个级别的领兵大将。”

赵玖点了点头,但很快就立即又摇了摇头:

“马扩固然说到了点子上,但易地做想,朕在兀术三兄弟那个位置上怕是也要这般行事的。因为万户到底只是那几十个人,拿捏拉拢都算容易,将来事成后处置也算容易,而军权、治权合一的猛安、谋克制度落到了两河富庶之地,水土不服,却才是让女真战力下滑与失控的主要缘由,得分清轻重利害。就好像朕,不也是被局势逼着,只能拉着帅臣、统制官们,借他们的手调理军务吗?大家如出一辙,谁也别看不起谁!”

石亭中气氛稍微一肃,但很快仁保忠就找到了新的着力点:“如此说来,这女真人莫非是一直在学着官家来做事?”

此言一出,石亭内外皆有恍惚之态,便是赵玖也有些发怔。

因为细细思来,好像还真有这么一点意思。

不过,仅仅是一怔后,赵玖便拂袖冷笑:“各人自扫门前雪,朕也是瞎操心……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正甫,你且继续!”

杨沂中不敢怠慢,随即一一汇报了下去。

其中,既有军事统计司查到了某处青苗贷的问题,又有谁谁谁去拜会了太上渊圣皇帝,还有河北某处义军在何处发生了什么战斗,也有东蒙古王合不勒接见金使后犹豫再三,拖延到眼下,终于还是和西蒙古王一样送来了两个儿子的消息,甚至还有东京城内物价波动,蹴鞠博彩引发的舆情波动,以及太学中有大儒公开批判彩票等等等等……五花八门,林林总总。

而赵官家也都一一听取,然后记在心里,有些他觉得不妥的地方,也给予了指示——却还是老样子,给枢密院还有都省送条子。

可能是今日多了女真人邸报的问题,事情听完,居然已经到了中午,赵官家这才挥袖作罢,却是带着一众近臣直接在亭中用了午餐,便是班直们也在此时换班。

可这还不算,下午时分,又有都省与枢密院将一些需要赵官家颁布旨意的重要事务送达,一面讨论,一面做决断,赵官家免不了又忙了一番。而这时候,主要工作便是外朝重臣们来承担的了,少数文字工作,也由翰林学士院在附近的公房里完成,绝大多数时候,杨、刘、范、吕、仁等近臣们只要跟大押班蓝珪一起肃立,以备咨询便可。

就这样,一直辛苦到傍晚时分,赵官家才终于从石亭中起身:

“今日辛苦,大家早早散了吧!”

这话,官家已经说习惯了,近臣们也听习惯了。

故此,众人当然无话,只是齐齐行礼,然后在石亭外肃立,直接目视赵官家南面的迎阳门离去,这才各自失笑,转身准备直接从东面的临华门散去……晚上自然有换班当值的翰林学士在石亭旁与景福殿一墙之隔的地方值守……而近臣们也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然而,这其中,杨沂中一声不吭,准备直接随同僚们一起往北面景苑的新住宅过去的时候,却又被内侍省大押班蓝珪给喊住了。

其余人见怪不怪,只是装作没看到,便兀自离去……宋人喜欢排座位、取绰号,杨沂中位置紧要,当然免不了类似的东西……而其中一个最难听的,便是胡子押班!乃是说他虽然不是阉人,却因为赵官家信任和内侍省缺人的事实,承担了原本内侍省大押班的职责,也不知道是宫内还是外朝想出来的。

闲话少说,只讲杨沂中被蓝珪留下,稍待片刻,又有二押班冯益到来,然后由后者说了一件事情。

原来,自今年以来,赵官家日益忙碌,自从建财大政开启后,更是明显疲惫消瘦。而韦太后素来深居简出,只是喜欢看新戏,并不问外事的,但近来偶然看到赵官家这般,却也有些忧虑,便寻人购买了一只大鹦鹉,想给官家这边送来……只是自从当初蜡烛的事情后,这韦太后大概也知道这官家从靖康后便收起诸多心思,一意节俭,只是矢志北伐,所以未必会接受,便一直犹豫下来。

“太后先来问我,但我如何知道?便又问蓝大官,蓝大官也不敢说话。最后内侍省几个人商量着,都说不妨来问一问杨统制。”冯益最后这般在鱼塘边言道。“杨统制,你给个话,若是觉得行,我便豁出去给官家送来……其实,我们这些内侍也觉得官家今年辛苦的过分……而若杨统制觉得不行,只做我们三人一起做的商量,还是我来出面,就去劝太后把那鹦鹉自己养了解闷,不再提此事。如何?”

宫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杨沂中对这种鸟事也没有什么不解的,但他思索片刻,却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十六哥(冯益诨名),太后为何一定要送什么鹦鹉?”

冯益与蓝珪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蓝珪低声相对:“不瞒杨统制,东京老人都知道,官家从小就喜欢玩鸟、逗鸟!是真喜欢!只是做了官家后,才把这些喜好都给埋了!”

杨沂中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却是直接给出了答案:“不要送……送过去,官家十之八九会为了北伐大业严厉处置,以儆效尤,届时你我受了处置倒也罢了,关键是太后那里怕还以为官家是对她有什么愤恨之心呢!平白惹事!”

冯益与蓝珪齐齐颔首,心中了然,随即三人便也不再多言,兀自散去。

两名内侍不提,杨沂中回到就在宫外的景苑新宅,自有仆妇姬妾子女来迎,接着便是宴饮用餐,然后早早歇息……但不知为何,他今夜辗转反侧,始终难眠,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

第二日,其人强打精神,早早去宫中值守,却不料刚一到赵官家射靶的武学,便有下属来报——官家昨日偶感风寒,精神不佳,今日不用诸近臣做情报汇报了,外朝事也统一交给诸相公处置。

杨沂中当然无话可说,甚至在请见了官家一面后隐隐有点释然的感觉……因为官家病的并不重,精神也还好,只是鼻塞咳嗽罢了,这样的话,便是没有鹦鹉解闷,赵官家也到底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然而,当日潘国丈入宫,亲自诊治用药不提,隔了几日,官家几度好转几度反复,最后居然渐渐严重了起来,用了一些起乏的药后,更是每日多有昏沉之态。

这个时候,外朝后宫,各处虽然都在担心,但都不觉得会如何……毕竟嘛,官家年富力强,而且也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药物起乏,这种状态也是寻常表现……唯独杨沂中,却渐渐有些惶恐起来。

因为他清楚记得,上一次赵官家这般长久卧床,还是足足六七年前,那一次是建炎元年的秋天。

而今,已经是建炎七年的冬日,眼瞅着建炎八年就要到来了。

PS:祝大家圣诞快乐,也祝圣诞节诞生的寒门生日快乐

(本章完)

第346章 试探

官家应该是积劳成疾,被病气趁虚而入,这点之前就有预兆,而今已经成为了共识。

病情其实也不重,只是官家到底二十七八了,算是人到了中年,终究不像年轻时那般为所欲为,而且之前七八年里倒有一半时间在军营,内里多少是有些虚的,再加上如今已经是入冬,恰好撞上了冬日天气转寒,所以有些病去如抽丝的感觉,这也是共识。

所有人都保持了镇定,但最该镇定的一个人却有些慌乱。

杨沂中一次次的告诉自己,没有问题,作为执掌情报的人,他的所有情报途径都告诉他,没有任何人有任何问题。

太后没有送出鹦鹉后依旧在看戏,中间还来探视了一次,关键是太后也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而且也应该没这么聪明才对;潘国丈用药也没有任何问题,方子拿出去所有人看了都说妥当,甚至仅仅第二日,杨沂中就一反常态,近乎粗暴与无礼的夺走了药物的控制权……他亲自让外地来的班直去城南的药材货栈去抓药,然后自己亲自在官家用药前在同一个罐子里取药试药。

结果就是,即便是他喝完药后也会发困,但也仅仅是正常的发困,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又或者说,唯一的不良反应在于潘国丈对他的愤怒罢了。

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人都没问题。

宰执们会在官家病后启动的每日秘阁会议结束时,派来一位相公进宫问候,潘贵妃与未显怀的吴贵妃会来轮流照看,甚至赵官家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与人正常交流……但杨沂中心底就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然后源源不断的释放出来!

就这样,官家开始起乏的第四日而已,这位在大宋朝一百单八统制官中排名第一的御前统制官就彻底坐不住了。

他必须要通过一系列手段来让自己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因为那种恐惧是没法与他人交流的。

然而,身为一名提举皇城司的御前班直统制,要在皇权边缘进行相关操作,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召来严重后果……所以,他首先需要找到一个位列宰执的合作者。

有些事情,别人做了是越矩乃至于违法,宰执做了那叫不负大局。

“正甫的意思是……有人会趁着官家卧床之际行不利之事?”

十月下旬,寒气渐起,这日晚间,自家后堂上,西府正位、枢相张浚张德远愕然抬头,之前因为有着特殊身份的杨沂中突然造访而产生的警惕与疑惑瞬间被抛之脑后。

“不止是如此。”杨沂中肃然以对。“便是官家这场病,下官虽然找不到确切证据,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张浚目瞪口呆。

而杨沂中不待对方质问,便兀自说了下去:“张相公,官家节俭,不愿增添宫人,但这也使得宫人皆是旧年宫人,后来宫殿清理起来,两位贵妃又都有了子嗣,添了一些人,不是往年旧人,就是两位国丈家中的仆妇。恕下官直言,这些人内里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全都是丰亨豫大时连结的,而其中颇有些人因为如今后宫清苦,对官家心怀怨望。”

缓过劲的张浚没有直接吭声,而是端起茶汤,稍微抿了一口,方才蹙眉言语:“正甫,如此说来,你所言皆是自家揣测而已……”

“张相公,便是揣测又如何?”杨沂中肃然以对。“下官难道是无关揣测吗?三位太后,两位太上皇,还有两位贵妃两位皇子,有些事情,无备则患!再说了,万一呢?有些事情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相公莫要说成诸葛武侯之大名,说不得还要跟我一般成千古罪人呢!”

这便是承认自己是在无端揣测了,也是将自己针对的对象给展露了出来……同时暗暗点出了理由。

另一边,张浚听到这里,也只是肃然相对:“不错,事关官家安危……那杨统制又准备怎么做?”

杨沂中赶紧起身,严肃行礼:“下官听说,当日神龙政变前,宰相张柬之试探李多祚,李多祚回答说感念天皇大帝(唐高宗)的恩德,愿意听从宰相的指挥……下官今日也是一个意思,下官身为武官,感念官家的恩义,但绝对不会擅自行动,下官愿意听从相公的安排。”

张浚满意至极,点头以对:“若如此,正甫且回去,明天给你答复。”

杨沂中也不多言,直接趋步离开了后堂,乘着冬日夜幕匆匆而去……这是当然的,如果要做大事,哪怕不提什么太上皇和太后以及贵妃皇子,仅仅是对后宫宫人进行清洗,那也是极端严肃的事情,即便是张浚这个相公也必须要事先获得必要的支持。

不说别的,肯定要跟所谓木党核心成员达成共识才行。

然而,那边杨沂中刚刚走出后院范畴,这边后堂一侧厢房内,便有三人匆匆转出,分别是户部尚书林景默、兵部尚书刘子羽,以及吏部侍郎吕祉三人。

原来,除了身份敏感的曲端不好常常往来外,其余三名所谓木党核心成员正在张德远府上。

当然了,他们倒不是在搞什么团团伙伙……咳……而是在讨论正事。

话说,位置要紧的京西北路经略使出缺,而官家又在病重中,这个时候首相赵鼎提议广南西路经略使、昔日靖康宰执吴敏调任此缺,再发吕祉为广南西路经略使。

从权谋角度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箭双雕的好手段——将自己故人放到京城旁边的传统富庶大路,再将对面的‘智囊’撵到广西去。

但是,这又是个阳谋,各处都反驳不得的。

首先吴敏的资历不提,只说按照朝廷惯例,此人做了一任岭南大员后,本就要无条件给个好来处的,何况人家还有协助岳飞平叛虔州的功绩;而同样是那个岭南一任必然升官的惯例,也不好说吕祉去了广西是个错去处……锻炼一下,回来便是尚书啊!

更要命的是,这本就是首相的权责,是都省该管的事情,以往还可以在官家身前直接争一争,但如今官家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也不好争的,然后说不得官家例行嗯哼一声,文书一发,吕祉便只能无奈上任了。

但是,遇到杨沂中这突如其来的一茬事,吕祉的事情反而要拖一拖了。

“三位怎么说?”大略叙述一遍后,张浚严肃相询。

“杨正甫糊涂了……”

刘子羽当场相对。“他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担心二圣中某一人借着宫中旧人,连接了一位太后与一位贵妃,然后行不轨之事,推一位年幼皇子上位……”

“是。”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张浚也没有装模作样。“道理上说,诸太后、贵妃与两位太上皇皆是有此动机的……此事若成,太上皇能得自由,日子好过百倍,也不用写什么《回忆录》了,贵妃更是一跃成太后,便是几位太后也是经历过丰亨豫大享受的,怕也乐见其成。”

“有动机是必然的,但只凭动机也是胡扯,女真人也有动机,为何不来宫中刺杀陛下?”刘子羽愈发不以为然。“事情的关键在于,想做成此事,须经多少环节,要多少人手,哪里能瞒天过海?当他杨沂中的皇城司是吃干饭的?何况还有军事统计司……正好插手各处道观、寺庙,我不信官家没有趁机监视两位太上皇帝的意思。最后,以官家威信,宰执、枢机俱在掌握,天下帅臣、将军皆从他一人,就宫中那些人,连个刀兵都无,哪里就敢做下这种泼天大事?”

张浚连连颔首,一点都没生气:“不瞒彦修,我也是这般想的。但……”

“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候,早就忍耐不住的吕祉却忽然插话,连连摇头。“相公、大司马,你们想一想,杨正甫真的是说有此事吗?真有此事,他早就铲除了……他今日过来,不过是想提醒咱们这些为人臣的,应该防患于未然,应该替官家早些处置掉这些隐患……二圣是被裹住了,可三位太后和两位贵妃,还有两位皇子,便是新的麻烦。”

此言一出,张浚和刘子羽却都沉默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因为这话题太敏感,还是怎么回事。

“相公自己是怎么想的?”吕祉见状主动逼问。

“我……”张德远一时语塞。

“下官大略猜度,相公已然是有所心动了对不对?”吕祉正色相对。“一则,官家对相公恩重如山,相公为了报官家恩义是不会忌惮什么后果的;二则,那杨沂中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两位皇子、两位贵妃、三位太后,两个太上皇,这古往今来有这般怪异局面?身为宰执兼官家第一心腹重臣,不给官家好好做个预防,万一出乱子,到时候怎么对得起谁?三则,官家毕竟六七年没得过什么病,一朝卧床,总该以防万一!”

张浚重重一点头,立即承认了:“我其实是不惜身的,事情真有了变化我自然愿意去做,但总觉眼下局势没到那份上。而且……”

“而且不知道这杨沂中是不是受了官家之意,来做暗示的?”吕祉追问不及。“毕竟此人素来沉鸷,今日过于反常?”

“不是。”

张德远当即摆手。“官家不会做这种暗中驱使臣子去担恶名,自己反而冷眼旁观之事……这必然是杨沂中自己的心思。”

吕祉微微一怔。

“若是这般,那就真有些为难了。”刘子羽再度摇头以对。“这件事其实不是德远你惜身不惜身的事情,而是说若直接应下,难免有草木皆兵之嫌,冤枉人不提,说不得还会使朝局震荡,便是官家病好,知道咱们做下这种事情也不免会觉得咱们在肆意妄为。可若是不应,将来有了说法,今日畏缩之态,不免让人瞧不起,说不定官家也会失望。”

张浚当即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这时,吕祉思索片刻,却又提出一个新的建议:“若是这般,何妨应下,但不直接发动,只是细细观察官家病情……若官家病好,就不再提此事,若官家久久难愈,或者干脆病重,又或者是有了一些什么传言和破绽,便行雷霆之事……少林寺也好,洞霄宫也罢,还有南阳、扬州,以及后宫,都早做准备!”

这个法子倒是妥当,闻得此言,张浚、刘子羽几乎一起颔首。

不过,张德远刚要下结论之时,瞥见身侧一人,方才醒悟,素来有主意的林尚书却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于是即刻扭头相对。

刘子羽、吕祉见状,也都醒悟过来,便齐齐去看林景默。

林景默此时回过神来,却又失笑:“刚刚想起一小事来……诸位,你们说杨正甫执掌皇城司,咱们今日在此间相会,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会不会正是知道咱们这些人都在,才专门拜访?”

几人齐齐一怔。

“这只是小事,不值一提,咱们说正事。”不等几人回应,林景默自己便即刻摇头。“要我说,侍郎的法子是个万全的好法子,可还有两个疑问……一则,那杨正甫素来性情稳重,今日这般失态,是不是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几人齐齐蹙眉,但都无一言……其中,张浚虽然嘴唇微动,但到底是没有开口。

半晌,还是吕祉迫不及待:“此事不提,因为便是有内情咱们一时半会也不知道。”

“那好,还是说杨沂中。”林景默继续束手以对。“二则,若是咱们就按照吕侍郎刚刚说的这个折中法子拖下来……结果杨沂中今日回去,自己放出谣言,或者自己制造事端,咱们是上还是不上?!”

后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

“他……哪来这个胆子?”半晌,吕祉方才出声,但自己都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一个武夫……”

林景默瞥了吕祉一眼,并不言语。

“若是这般,到不知道是该说他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他忠勇可嘉了……”刘子羽忽然对着自己好友张德远嗤笑。

张浚也微微叹气,但立即在对面刘子羽的眼神暗示下稍有醒悟,然后再度看向了林景默:“若如此,请林尚书教我,到底该如何作为?”

“下官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林景默回过神来,摇头笑对。“只是刚刚又想起一事……张相公,其实此事说简单也简单……敢问官家真的病重到不能说话的地步吗?”

“怎么会?”张浚摇头不止。“官家只是因为用药起乏,经常卧床罢了,还是能正常进食、用药、起解的。”

“那为什么不明日一早,入宫去问官家呢?”林景默脱口以对。

堂中几人本能觉得荒唐——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让官家知道?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便恍然大悟——这么敏感的事情怎么好不让官家知道?官家又没真病到那份上!

况且,张德远身为宰执,做这种事情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坦荡正途。

于是乎,堂中一时释然——事情的应对法门就是这么简单,只是大家灯下黑,而且没有林尚书想得快、反应的快罢了!

唯独张浚自己依然有些脱节的样子,似乎也有些难言之隐。但很快他也就意识到了,今时不比往日,今日自己是宰执,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况且,依着林景默的姿态,如果自己不去问,那他肯定会去找其他宰执去问的!

若如此,便只有明日坦荡一问这么一条路了。

随即,既然议定,再加上天色已晚,众人也不好多待,便纷纷告辞而去。

而翌日一早,身为宰执的张浚连枢密院都不去,便直接自宜佑门进入后宫,然后堂而皇之来到景福宫……却是连请见都没有,就直接闯入到了赵官家寝宫内。

在官家病中这个特殊的情况下,宰执的权力是毋庸置疑的,而面见官家、观察病情,就更是一种连赵官家自己恐怕都无法阻止的‘合法行为’。

大押班蓝珪不在此处,二押班冯益只能一面通报,一面将张相公引入寝宫。

君臣相见,刚刚用完早餐连药汤都已经用了八成的赵官家明显精神不太好,但绝对清醒,而这位官家任由自己的宰相将自己的贵妃、内侍驱赶干净,然后才上前交谈。

张浚先是详细汇报了昨晚之事,然后从容询问官家,要不要清理后宫旧人?要不要限制三位太后?要不要适当缩紧两位太上皇的看押?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要不要立皇后、立太子,以备不豫。

话说的很坦诚,而且中间牵扯了杨沂中的过激表现,牵扯到了最敏感的君臣父子。

但出乎意料,赵官家坐在榻上,静静听完这般言语,既没有动怒,也没有什么失望与激动之色,反而只是沉默不语。

这让张浚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昨日杨沂中来找自己,不仅仅是要搞什么以防万一,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乃是七年前明道宫的在场人士之一……而且是官家失忆后第一批见到的两个外臣之一。

另一个是已经隐退的吕公相。

再加上康履已死,黄潜善远谪,汪相公殉国,王渊也已经隐退,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沂中只能找自己。

而且,大家对潘贵妃表示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杨沂中没说,但昨晚他的矛头毫无疑问是对准潘贵妃的……毕竟,用药的是潘国丈,而偏偏潘贵妃也是当年仅存的几名当事人之一。

那件事,也就是官家摔到脑子,忘记了很多东西的事情,他张德远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官家决心抵抗、放弃逃亡时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外界更是几乎达成了类似的共识。

但眼下看来,很可能是真的。

杨沂中的反应过激了,但情有可原。

对方是想提醒自己,万一官家再来一次那种脑子得病失去记忆的事情,谁来保卫官家?保卫七年辛苦的成果?

也正是因为存着这个考量,杨沂中才不敢来亲自试探官家,反而要寻自己,而自己也不好直接对哪怕是刘子羽、林景默在内的人提这件事情,只能顺水推舟。

不过,眼下来看,官家还是妥当的。

“德远做的不错。”半晌之后,赵官家果然顶着药劲强打精神,喟然回应。“有心了,但杨正甫那里也不是真在担忧这个,他大概是因为我许久未得病,一朝病成这样,心里慌了神罢了……你也应该是如此,你且回去,什么立后立太子的事情,到时候了,我自然会跟你说。”

官家并没有坦诚到底的意思,但用你我而非朕卿,俨然是在表达信任……总之一句话,此事终究有了个说法,如释重负的张德远自然遵旨告退,连趁机提一嘴吕祉的事情都给忘了。

而不提张浚那边如何做想,只说这边赵官家既然得了消息,便干脆了弃了早间剩下的一点药汤,直接让冯益将本就在宫中的杨沂中唤来……后者到达,当场俯首拜下,任由官家摒除他人。

但出乎意料,君臣二人在榻前沉默相对许久,反而都有些黯然之态。

“正甫。”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赵玖。“你想太多了,而且何必畏惧成这样,还要通过张浚来试探我?”

杨沂中俯首不言。

赵玖无奈,只能点了一点:“放心吧,我没什么大碍……我说一件咱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事情,当日淮河上,你在我面前,将一些钱币放入橘子灯内,再沉入河底,是特意让我亲眼看到的意思吧?那些制作精良、花纹别致,却跟铜板不一样的钱币是我受伤后,你在九龙井底捡来的吧?”

“是臣捡的,没敢给任何人看。”

杨沂中听到这里,瞬间哽咽,然后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陛下,臣实在是不敢想,万一有此事,到底该如何?北伐怎么办?当日国仇家恨之语还算不算数?臣又该如何自处?七年辛苦,难道要毁于一旦?!须知,这些皆是官家带着臣等千辛万苦,冒着生死之险一步步得来的局面!如何要让与他人?!”

“不至于。”话到这里,赵玖忽然觉得坦然起来,原本想解释说那硬币不是自己的,而是那口井的,也干脆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反而显得疏离了。“且不说北伐不成,我心不能安,便是真有那一日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况且,便是如此,我也花了七年功夫造下了一个不可逆的大局,便换成少林寺那位回来,也得将北伐进行到底……别想太多!”

“……是!”

“既然起乏的药引出这么多乱子,朕从今日下午开始就不用这种药了,换点别的,慢慢养,省得你胡思乱想,也是以防万一……但今日早间的却已经用了,乏劲却是躲不掉了。”

“是!”

“何况这不是没出差错吗?”

“是!”

“你跟朕说实话,若是张浚今日不来,你是不是要放出谣言,或者在宫中弄出什么案子来,逼他来试探、作为?”

“是……”

“不过你说的也对!”赵玖思索了一阵子,忽然复又冷笑起来。“这是你我,还有张德远、韩良臣、岳鹏举等等不知道几十万几百万人费尽千辛万苦,亲手开创的局面……不知道多少人为这个局面连命都丢了……凭什么让给别人?!”

原本已经情绪渐渐稳定的杨沂中陡然一振。

“去做吧!”赵玖在榻上打着哈欠随口言道。“先弄点传言出去,各处什么的全都放松一下,朕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胆大包天,也是给你找点事做,别整日这般忧思难解的,朕自己都这般坦荡……莫忘了给张浚打声招呼,他被你弄得,还以为朕脑子出问题了呢。”

“臣万死不辞!”杨沂中叩首以对。

再抬头时,却发现赵官家已经躺倒在了榻上,却只是出神思索,而非困乏之态,便不敢打扰,更不敢揣测这位官家在想什么,只是直接趋步退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