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0.第975章 三郎行邪,亲者心痛

第975章 三郎行邪,亲者心痛

李隆基并诸佐员在展园门外等候了一会儿之后,才有一驾不甚起眼的青蓬马车从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马车流中驶出,马车到了近前,篷布掀起,车中正端坐着身着一袭素色衫裙的太平公主。

此次归京之后,太平公主的行事风格大不同于往年的张扬醒目,变得低调有加,比如眼下这般,出入不再仪仗铺张,只是轻车简从。

但所谓的低调也只是流于表面,若真的表里如一,便不会离着还有十几里的路程便派人前来通传。

而且官道上看似随人群一同游园的一路人马,随着太平公主的车驾驶出,便也停了下来站在道旁,虽然没有鲜明的衣饰标志,但显然也是公主府的护卫人员。

李隆基先是看了一眼道旁那足有百数众的精悍护卫,然后才将视线转望向车上的太平公主,趋行入前作揖之后便伸手虚扶过去,口中则笑语道:“姑母有游园兴致,早遣仆员奏告,让隆基可以登邸迎护。”

临淄王恭敬的态度让太平公主很受用,她抬手搭在李隆基手臂上就势下车,笑着说道:“王并不只是庭中闲走的后进,如今身为班列朝堂的通贵大臣,自有皇命遣用,旁人怎能贸然滋扰。更何况你姑母尚未老迈到手脚荒废,偶作兴致,哪里都可去得,并不需劳累儿郎。”

彼此一番寒暄,道左人多眼杂,李隆基便又亲为导引,将太平公主并其仆员们领到了展园直堂中。

光禄寺布置的这座食园依傍西内苑而设,面积同样极为广阔,各处展位错落分布,游人们有序的游逛。直堂则位于城北芳林门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全场,及时调度。

太平公主站在直堂外看了好一会儿园中盛况,转回头来后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指着临淄王笑道:“此前圣人将王骤攫四品、当司主事,时流议者以为欠妥,但无论身在哪种场合,我都说临淄王少年老成,是宗家又一挺拔秀枝,必然不会辜负圣恩抬举。

但不经事练,说什么总是不免气虚,如今临淄王司掌盛会,从容有加,经此之后,那些鼓摇唇舌、浪作贬言的闲人又有什么话可说!”

“圣恩浩大,唯尽力而为,盼能不负所用!”

李隆基授新不久便开始忙于筹备盛会,倒没有闲情理会那些臧否言辞,但在听到这话后,还是又对太平公主作礼道:“也多谢姑母的厚爱回护,隆基于世道之内,只是谨遵亲长教诲的学步小童,纵有些许浅树,也实在不敢矜傲。”

“像,实在是太像了!”

听完李隆基的应答,太平公主又上上下下、认真的打量了这个侄子一番,抬手拍拍他肩膀,凑近过来亲切道:“无论仪容气度,还是这份自谦与才干,都与我家那位长三郎依稀类似啊!往年圣人出阁时你还年少,当年事物大半陌生。但你姑母是亲眼有见,若非见此秀才脱俗,实在不信人间有不学而善、生而知之的奇异大才!”

李隆基心里对太平公主的造访并不热情,本来只打算应付了事,可是在听到这番评价后,登时便忍不住笑逐颜开,但又连忙低头道:“姑母谬赞,我哪里敢……实在不敢妄比天人,但能圣道之下踵行一二、稍得修身治家的道理,便是于愿足矣!”

简单一番对话,李隆基对这姑姑更加热情,请入堂中暂坐,然后才又说道:“游园人潮拥挤,恐有冲撞冒犯。请姑母暂且于此短作,让我着员肃清一片园区,再引姑母入园从容赏览!”

“不必这样麻烦,我这些许兴致不患无处消遣,见到儿郎能够从容处事便觉得欣慰,怎么能纵性干扰。”

太平公主很好说话,笑眯眯的坐在席中,并不急于入园游玩,并示意李隆基继续处理事务,不必过分在意自己。

见太平公主如此态度,李隆基虽有几分疑惑,但也不再多想。虽然光禄寺章程规令有序,但他的清闲也是相对而言,大量的事务都需要他批阅之后才能进行下去。

于是接下来李隆基便开始埋头批阅文书,太平公主则安坐侧席,状似悠闲的在一旁打量这个侄子处理事务,并趁着稍得清闲的间隙询问一下展会的行情如何。所谈论的话题倒也无涉机密,李隆基便随口作答。

如此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趁着一批文书刚刚处理完毕分发下去,太平公主终于又开口道:“不怕儿郎笑话,圣人兴治有术,如今京中日渐繁华,但居此繁华世道之中,也是颇有不易。偌大一个庭门,家人有口即食、春秋制衣,饮食虽不尚奢,但也消费惊人,持家甚不容易……”

讲到这个话题,李隆基倒是深有同感,他主持一座展园,日夜所见商贸额度惊人,越发感觉到自己贵则贵矣,但若讲到家境,甚至都比不上一些京中平头百姓,想要做什么也常常因为囊中羞涩而困阻不断。

“所以你姑母闲来也整治了一份产业,恰好有参你所司直的这一处展园……”

作态许久,太平公主终于讲到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她此前因为惹祸避居河东多时,但也并没有闲着,趁着河东时流殷勤拜访之际,在河东整治了一片面积不小的葡萄园,因为存鲜不易,多数都酿成了葡萄酒,自家消用和赠送亲友之外,还有不少的盈余,便想趁着今次世博会卖出一个好价钱。

今次归京,圣人虽然没有什么表态,但太皇太后却是对她一通敲打,也让太平公主不敢仗恃家世干涉造势,仅仅只让府中仆员循着正规途径租下一个展园进行展销,但效果却不够理想。

毕竟河东大葡萄虽然颇有时名,但更出众的还是时鲜价廉,酿成葡萄酒后,品质便比不上陇右西域的流入。太平公主又不甘心作贱去卖,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李隆基身上,希望能在展园作重点的推介。

李隆基见到这个姑姑一番扭捏作态,还在猜测会有什么意图,结果竟然只是为了争取一处展位,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顺便也觉得这姑姑实在贪鄙的有些不顾体面。

“敬告姑母,上佐不问下事,如此才能各司其职。酒类诸品展位划分,是良酝署司鉴,隆基若贸然过问,毁人职权,有失本分!”

随着心情的变化,李隆基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他正是自尊感强烈的年纪,自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向自己请托,冒昧之余,更有几分看轻自己的意思。

本来谈话气氛还算不错,但太平公主却没想到这个小三比宫中那个大三翻脸还快,几乎一瞬间就完成了冷脸的切换,顿时愣了片刻,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哈,今日总算明白,时运不再、万事艰难!我这个家门蠢类也真是拿事自贱,本以为母家儿郎壮成当事,可以体恤关照、勾销疑难,却不想只是自己心里狭计,人却目中无我!”

好一会儿之后,太平公主才冷笑起来,两眼盯着李隆基颇有怨恨,除了被当面拒绝的羞恼之外,心底所积存对圣人的怨念也被勾动激发出来:“当世为人,父母赐给骨血之外,的确没有什么情谊惠利是理所当然。这个道理,我现在是懂了,并也告知临淄王,眼量切勿擅作高低,捻拿不必盲分轻重!今日一张脸面如何被人拍进尘埃,明日那人必要纤尘不沾给我送还回来!”

说完这话,太平公主便愤然起身,抬腿便向堂外走去,陡然勃发的怒气,更让堂中分立的诸佐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李隆基听到这番训斥,一时间也有些傻眼,不知该要如何处理应对。而一直游走在堂外的王仁皎见状后却是暗道不妙,忙不迭冲出来跪在太平公主前方并大声道:“大长公主殿下请留步!大王绝非此意,展位轮换只是小事,但当司在事者处事不道,竟然让大长公主殿下受累行告,实在是……”

有了王仁皎这一打岔和提醒,李隆基也终于醒悟过来,本是一桩小事,可若任由他这姑姑挟愤走出,必然会小事化大。别的不说,单单太平公主入宫在太皇太后面前吵闹一番,足以让那个本就对他们兄弟颇多偏见的祖母更加厌恶。

一念及此,李隆基便也连忙站起身来行至太平公主身后,还未开口,便先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在太平公主身侧,语调哽咽道:“我这新事的拙员,家门的丑幼,本该灵活用巧的时候,偏要卖弄愚直!

少来怙恃双失,难知人情道理,若无亲长垂恩的庇护,岂能长大成人?血脉同源,一蔓之瓜,若连亲情都不恤顾,独苗焉能孤壮……”

太平公主本来羞恼至极、满怀忿气,但听到临淄王语调颤抖、更不无惶恐辛酸,一时间也是大声感慨,顿足立住,默然片刻后才叹息道:“不说你这少类有失人情的应对,就连我,也常感人事非故、无所适从……当年我父、我母、我诸兄关怀爱护,何至于、何至于因为如此一桩小事,竟与小辈翻脸置气、可笑啊,可笑!”

听到太平公主这感慨之言,李隆基心弦又是一动,且将感想按捺于怀,继续恭声道:“一时薄情狭计,触怒姑母,不敢强求原谅,但请姑母暂留片刻,容我将此事处置周全,再拜膝前请求降罚!”

太平公主这会儿心思也不在刚才的争执,又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才摆手说道:“此事不必再说,你姑母再怎么不顾体面,也不能强请催使儿郎有悖司职非分。但此日游兴不复,三郎若能同驾送归,算你有心。”

李隆基闻言后连忙点头应是,起身后先将直堂事务交代一番,然后又连忙行至太平公主身后,一路陪同走出展园。

来到展园外将要登车的时候,李隆基殷勤上前要接过车夫御具,却被太平公主抬手阻止:“宗家儿郎自有风骨,大不必委屈作媚。”

李隆基闻言后只能讪讪作罢,等到太平公主上车之后,这才抬腿登上,屈膝侧坐于车厢中。

太平公主车驾沿北城西行一段路程,然后便从景耀门处入城。沿途官道上仍是热闹有加,许多民众们打定主意彻夜游园,索性便在城外张设帷幕,露宿近郊。

一路行来,太平公主言语不多,只是透过车帘望着城外热闹的画面,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李隆基倒是想打开话题,消弭刚才的争执,但见太平公主如此神情,一时间也不知该要说什么。

世博会期间,长安城内城外都人头涌动,热闹非凡,几乎没有僻静之处。

“好一派盛世风情啊!当年故人,几者能够料到后世人间风光如何?”

随着车驾转入坊间横巷,太平公主又蓦地叹息一声,抬眼望着李隆基说道:“咱们姑侄都是幸运的,能够熬过往年的祸乱动荡,至今还有福气享用人间的富贵。但扪心自问,如今人间的情势怕也不是当年所畅想那一类。”

这一番感慨,李隆基虽然听得清楚,但却猜不到意味所指,或者说不敢深想,只是赔笑说道:“家国自有强者担当,覆羽之下,是宗家诸人的福缘。”

太平公主闻言后瞥了这侄子一眼,然后又说道:“你姑母的确没有男儿的豪襟壮志,也因为父母兄长的骄纵,有欠兰芷馨香的品格。但有一桩认定的道义不会违背,人待我好,我必以回报!不能御器稳重、享国长久,四兄他命运的确凄凉。

无论世道是怜是嘲,他终究是我一血同胞的至亲兄长,少了这一个,人间更没有几人会爱我纵我。每每念及于此,总有剜心之痛。想到兄妹相处的桩桩种种,仍然不失感动。苍天或是无情,人道总是有序,幸好还有你们几子,让我能将往年所承受的关怀保护稍作回报……”

李隆基听到这里,已是泪水涟涟,或许觉得这模样有些羞涩,抬起衣袖擦掉泪水、遮住脸庞。

太平公主见状,抬手拍了拍这侄子的后背,又语调沉重的说道:“正是因为故情的温馨,看到三郎你在邪道上越行越远,我也越忍不住代你阿耶感到心痛啊……”

(本章完)

981.第976章 故事险恶,祸根难躲

第976章 故事险恶,祸根难躲

太平公主从来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刚才展园直堂中临淄王断然拒绝她的请求、让她下不来台,尽管马上转变态度进行补救,但当时那一种局促与窘迫的心情却已经铭记心中。

所以当她思忖一番讲出这番话的时候,也在认真端详着临淄王,要看清楚这小子会是怎样的反应。

并不宽阔的车厢中,为了留出足够的礼防距离,李隆基要蜷缩着身体,后背紧贴在车厢板壁上,姿态有些别扭。太平公主话音刚落,他身躯陡地一僵,旋即掩在脸庞上的衣袖略沉,视线一瞥眼前这位姑母,然后又快速的收了回去。

但就是这一瞥,却让太平公主感觉到车内气氛骤然一冷,仿佛被什么凶物注视到。这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恍惚间似乎只是一个错觉。

“隆基、隆基实在不知姑母言意所指……我、我怙恃俱无,向来便少亲近恩长耳提面命、遮瑕斧正,懵懂谋生,或有行差踏错茫然不知。但、但我绝不是刻意出错,姑母若有所察,恳请垂言教我!”

电光火石之间,李隆基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诸多念头,继而便向太平公主跪伏请教,为免幞头触及公主膝裙,下半身甚至都拱出了车厢。

终究只是一个被诡谲世事吓得心有余悸的半大儿郎啊!

眼见临淄王这样的反应与颤抖的语调,太平公主展颜一笑,笑容中颇有几分身为长辈的慈爱与包容,心中也不免略生感慨。

此前她说临淄王与当今圣人旧年略有相似,虽然确是有感而发,但也不乏虚夸。

两人身世处境的确有可作类比之处,但当年圣人的处境却比临淄王当下凶险恶劣得多。

但那小子城府深厚,举动谋划之间深藏不露,当年看客难有洞察,一直等到越发的势大,才让时流惊叹感慨,血脉的隔代遗传的确强大,二圣的权谋禀赋重现于这个孙子身上,而且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做出了超越与创新。

眼前的临淄王的确有几分当年圣人的风采,但也只是流于表面的皮相却难及真髓,被人稍作试探便露了怯,若与当年的圣人易地而处,不说日后的种种发展变数,只怕当时便要遭了武氏诸王的毒手。

临淄王究竟做过什么,太平公主不甚了解,一则此前对此子关注本就不多,二则过去大半年的时间里她也不在长安。

但这小子究竟在想什么,太平公主自信能够猜度大概。眼下虽然已经是开元新朝,但妖氛浓厚的武周旧年、两京斗势、兄弟阋墙种种动乱却也没有过去几年。

世道诸众或许没有切身的利害得失而感受不够深刻,但她们这些近系的宗室却都亲身经历那一场场的变故,人生际遇也因此发生了极大的改变,难免会有一些杯弓蛇影的余悸深藏于怀。

这种浸透到骨子里的危机感让人寝食不安、无力消除,自然也就下意识的想要经营出一份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起码能够不失自保之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熬过大荒之年后,哪怕接下来是连年的丰收,民家也难免热心于储蓄,存粮备荒,不敢懈怠。

类似的心情,太平公主本就有深刻的体会,由己度人,自然能对临淄王的心境猜度个八九不离十。这小子心思敏捷,急于掩饰,反倒让太平公主看得更清楚,也更生出要将之拿捏把控起来的念头。真要细剖心迹,倒有几分失意之人、抱团取暖的想法。

经历过家破人亡、夫妻两界的惨剧,太平公主更加体会到人间何者才最可信。当年她与圣人兄弟们往来密切,也有类似的想法。

但圣人起势速度实在太快,一晃眼之间便成长起来,完全将她这个姑母甩在了身后,彼此地位不再平等。

到如今,当时的少年已经成了高高在上、人莫能近的皇者,太平公主对此也是心情复杂,因自己当年的眼光而有自豪与欣慰,也因为圣人对她的疏远与漠视而感到心寒。

当年心怀诸种虽然没有尽数明言,但太平公主却觉得彼此该有一种相亲不弃的默契,可现在她却成了那个被抛弃的人,仿佛明珠遗在暗室,被尘埃一寸寸的吞没光辉。

那种悲凉与失落,或许不足以令人痛彻心扉,但也足以让人竟日幽怨,难再开怀。

眼前的临淄王诸种特质流露,让太平公主恍惚间有了一种一切重来一次的感觉,当年各种思虑因此变得鲜活,重新焕发生机,促使着她想要控制眼前少王的悲喜与人生。

或许这也是一种报复吧,一种不可宣于言表的情怀。圣人待她都越发的冷漠,但是对临淄王似乎有一种物喜其类的欣赏,几个堂弟中唯独对临淄王另眼相待,拔授四品加事磨练。

我虽然错过了你,但却不会错过你的这个投影。你既然抛弃了我,那我就要让眼前这个瓜葛密切的少王对我言听计从,你所欣赏的宗家少壮,反而成了我的门生爪牙,你又会不会失望抱怨?会不会因为对我轻率的疏远抛弃而有懊恼自责?

或许,这当中也伴随着几分补偿当年未能陪伴成长的遗憾……

“三郎毋须如此凄惶,即便不言故情,当今宗家除了那些趋炎附势的支节之属,真正的血脉近亲还有几人?民间黔首都有宗社亲朋相作扶助,我家门血亲更需要相亲相近、同守一份富贵美满!”

脑海中杂絮如麻,恍惚间太平公主抬手轻拍着临淄王后脑温言说道,视线却有几分迷茫散乱,似乎着眼不在当前的画面。

听到太平公主这异常温和的语气,李隆基微微错愕,视线微微一侧看到这姑母神情竟真有几分不似伪装的慈爱温情,尽管心中仍不失抵触,但脸上却涌现出满满的孺慕情怀:“良言入耳,暖人肺腑!今日始知我于人间并非孤独,少年于世最贪亲恩,若非分在两邸,我真想日日朝夕侍奉高堂……”

这话说的同样亲密暖心,但却让太平公主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脸上的神情略转冷淡,但笑容却更热情了几分。

她托托李隆基肩膀,示意平坐起来,才又正色说道:“三郎可知,你最大的错在何处?”

李隆基到现在对这问题还有几分惊疑回避,闻言后只是再作恭谨姿态:“恳请姑母赐教!”

“你错就错在啊,张口必言贪顾亲恩,骨子里却只是冷淡疏远!”

太平公主凝望李隆基片刻,有些怒其不争的叹息说道。

李隆基听到这话后,眸底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想到被这姑姑看穿他外热内冷的本质并不客气的直言出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掩饰,太平公主便又继续说道:“当年神都动乱如何,你我都有切身经历。宗庙险堕,社稷板荡,圣人当国时所面对便是这样一片狼藉。虽然临此危难,但区区几年时间里便巩固家国、内外咸安,更远赴边疆,扬威西国。看客们只觉得热血澎湃,但当中所付出的辛勤努力,人又能知几分?”

李隆基有些不解这话题怎么转到硬夸圣人身上去,只是颔首附和并感慨道:“憾我才能浅薄,未能为君分劳分忧。”

“圣人虽然襟怀壮阔,但也塞满了家国天下,余者杂情小事,无暇入怀深思。凡所亲近之众,或有感天威莫测、不近人情,但这也并非有意的疏远,只是没有精力分顾周详。”

太平公主虽然苦口婆心的劝慰临淄王,但仍觉得自己乃是亲中特殊一个、不该被一视同仁的疏远。

她顿了顿之后又继续说道:“三郎你或自感孤苦无依,所享的亲情不够厚重,但不该觉得是圣人有欠亲眷。天下万众俱是子民,顾大失小,也是世情难免。但这当中真正的根源,还是在于你并没有托出真心来敬爱你的祖母啊!”

“我、我怎敢……隆基无时不刻不想敬奉祖母,周全孝道,可是、可是祖母荣养深宫,饮食尽享精养,起居不失照料,心怀赤情但身却难近,满腔热念无从表达。我知时流常因旧事误解与我,就连、就连姑母也难免……但我真的是无从自辩,即便擅作申诉,又恐掀扬旧尘……”

李隆基听到这里真是有些慌,他内心中对太皇太后真的是新仇旧恨层叠累加,既有来自于父母的旧恨,又有太皇太后冷落乃至于刁难他们兄弟的新怨。只是这一份怨恨,真的不能随便流露出来,哪怕被人点破,也决计不能承认。

见临淄王一脸慌乱、急于掩饰的模样,太平公主又暗叹一声,稍作沉吟整理思绪后才又说道:“症结便在此处,不会因为回避便自己消解。莫说三郎你,就连我……唉,故事的确不堪细说。我只问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如何去修补祖孙的亲情关系?你祖母已是年近八十的老妪,难道还要让她委屈自己、垂首下顾,才能安享孙息满堂的天伦之乐?”

听到这里,李隆基也已经明白太平公主要表达什么。他身世虽然不乏敏感,但因这份敏感所产生的危机却并不在于圣人,圣人忙碌于家国大事,近年来勤政亲征,他们兄弟在圣人心中所占分量实在不大。

至于世道的亲近和疏远,主要还是来自于太皇太后。正是因为与太皇太后的关系恶劣,才因得知者对他们兄弟冷眼有加。

虽然心知症结所在,但李隆基却并没有加以修补的想法,或者说不知该要如何修补。正如他自己所言,太皇太后常年深居内苑万寿宫,他连接近都接近不了,更不要说修补关系,难道也学当年的圣人去凭诗传情?

别说他写不出另一首《慈乌诗》,就算写得出,梦中常见父母血污凄惨的身影又能原谅他?

更何况,在他看来,太皇太后眼下不过一个幽居老妪,对世道时局的影响力大大衰减。再怎么修补关系,得益也是有限,不值得挖空心思去钻营。

见临淄王只是沉默不语,太平公主又笑语道:“先前还痛哭不该卖弄愚直,眼下怎么又犯蠢了?血脉相连,一藤之属,想要亲近起来,方方面面都有可以用功处,又岂止于朝夕的相处!”

“请姑母赐教良策!”

李隆基虽然心底抵触向太皇太后求宠,但见太平公主一副妙计在怀的模样,便也顺着话题再作请教。

“生人必有两家亲眷,今我宗家唯仰圣人恩宠。但另有一门,如今却是凋零残破,你祖母年事渐高,想也乐见两家并昌!”

太平公主又笑吟吟说道,然而她话音刚落,李隆基却已经挥拳砸在车壁上,怒声道:“隆基或不可称皎皎,但胸怀大义有存!若姑母所谓良计是要我折节同污于武氏贼余,请恕我风骨难屈,只能辜负姑母赐教的好意!”

太平公主也没想到临淄王反对如此剧烈,听到她这么说,一拳砸下竟然连自己的坐席都震了一震,一时间也略有惊愕,有些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李隆基这会儿真是盛怒之下掩饰不住,直接叩车低呼道:“请御者暂停,道既不同,实难同驾!今日冒犯的罪过,来日归邸盛宴谢罪,无论姑母是否过府具席!生人以来,虽然不称英伟,但能向阳而生,绝不向阴湿处蜿蜒!”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脸色又转为铁青,咬牙恨恨道:“好,儿郎果然是有一副好风骨,不逊你父当年!当年我几多出于大局的规劝,他只是不听,最终落得逃出宗庙、身死荒郊的下场!原来在你父子眼中,我只是一个与人同污、贱堕门庭的秽物!我兄目我是家门败类,但我不忍见他骨肉受别者虐害,既然要皎皎赴死,不如由我出手送行!”

“你!”

李隆基在车厢中已经半立起来,听到太平公主竟发出死亡的威胁,一时间又是怒火攻心,扶住车壁的手掌陡地握起,呼吸顿时也变得粗浊起来。

眼见这侄子不负恭谨,一副盛怒的斗兽姿态,太平公主隐隐感到方才被凶兽注视的感觉怕是并非错觉。

但她经事极多,又不会被这一份无能的狂怒震慑住,抬眼直视过去冷笑道:“长寿旧年,王尚懵懂,可知你母身死前后曲隐?”

李隆基听到这话,身躯陡地一颤,继而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你说!”

“当年承嗣强争储位,唯你父母安居深宫、不知危难将至。你父用巧,使你兄弟往云韶府翻乐制曲,于彼道逢武懿宗,相见争执,若非圣人解围,几难脱身,你还记得?”

太平公主讲起旧事,李隆基听完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一则当年他年纪尚小,记忆本就不深刻,二则当时不久后的春节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隐隐是猜到彼此间或有些关联,下意识将那些旧事在脑海中抹去,不愿回忆起来。

可是随着太平公主主动讲起,当年一些人事印象再次翻新出来,他顿时便觉得心绪紊乱,呼吸也沉重起来。

“你兄弟当年意气难遏,不知外朝掀起多大波澜,更有你母族窦氏当年在西京使员行刺圣人的旧恶翻起。桩桩乱事,遭承嗣总揽发难,元日大酺将你父逼出献位,皇朝嗣序险遭更改。之所以能够平安涉过,你道真是你父天命厚眷?恰是当年,你们母子怨恨的圣人及我竭力维持,外朝诸臣奔走搭救……”

见临淄王对旧事记忆确是模糊,太平公主也不介意放大自己在当中的作用,继续冷笑道:“你母身死当日,我恰居禁中等候参礼,知我为何不救?虽有瓜葛,但情是疏远,我些许浅能,只能保住我兄长安全!人命当有丰俭之数定,若所享超过了份内,强活只是一个祸根!”

“圣人竟遭刺……”

这一桩西京旧事,李隆基是完全不知,他记忆中倒是有印象当年母亲一直抱怨圣人刁难其族,现在惊闻此事,心中警兆陡生,额头上冷汗直涌,因为想到不久前还将几名窦氏族员纳入自己的府中,只道拾取一些父母的遗泽,却没想到是将祸患主动揽入门中。

“故周世道险恶,你父子究竟身受几分?莫说世道于你家皆有亏欠,当年自有能者力挽狂澜!如今尚能活在人间,仰仗的是亲众包容庇护,大不必长作负气模样!若真觉得此世污浊,难容皎白,皇陵尚有你兄弟结庐之处,若仍在人间使气斗怨,即便不死我手,也必死人手!”

讲到这里,太平公主已经是一脸的烦躁,趁着车驾停下、护卫们已经聚集在车外之际摆手道:“本不愿细话故事,既然不相同道,无谓勉强,滚出去!自此之后,不必往来!”

“我、我……求姑母活我!”

李隆基脸色变幻一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已是涕泪横流。

太平公主虽然讲起当年旧事,但却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给李隆基带来的触动并不多大。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窦氏戚族居然曾刺杀圣人,让他深深感受到当年世道的险恶,他所知实在浅薄。

因为这份无知,许多潜在的祸患根本无从躲避,若没有太平公主这种亲历故事的人加以提醒,可能他真的自取死路而无所察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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