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9.第1141章 头上按头

第1141章 头上按头

王珪道:“集贤,我听说苏子瞻获释后,又作了几首新诗。”

章越佯道:“竟有此事?”

王珪道:“子瞻是你保的。你要多提点提点他,不要再办令你我为难的事了。”

章越道:“史馆,苏子瞻实乃陛下开恩之故,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其实史馆也早就看出陛下并无杀子瞻之意。”

王珪道:“本朝有不杀士大夫的制度,虽说未成文,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但就是这番心照不宣,故而才让苏子瞻肆意妄为,妄议朝政。”

章越道:“此确实是苏子瞻的罪过,但也到此为止了。”

“史馆,陛下这番赦免苏子瞻说是看在曹太后面上,但说来也是陛下爱才之心。盛世杀大才于国不祥,此话岂无道理。”

“宁动三江水,不动道人心啊。”

王珪闻言神色一顿,官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或多或少都信一些玄学。

王珪道:“仆也是爱惜苏子瞻的才华,但为国家故。”

王珪换了个话题道:“如今交子跌破五成了,民间物议沸腾,不知你有何应对?不是我问你,是冯三元问的。”

章越道:“朝廷已拨了两百万贯钱币,在市面上收购交子。”

章越心道,交子盐钞跌得如此厉害,有些奇怪。除非兰州大败的消息传至汴京,梁乙埋乘势席卷熙河路。

所以提前得知消息的商人们,知道丝绸之路断绝的消息,在市面上提前抛售交子。

但朝廷的消息渠道是最快的,不至于让商人们先知道。

章越继续道:“其实交子和盐钞波动本就是正常之事,只要兰州胜负一出,则波动自会平息。”

王珪道:“叶祖洽办事不利,仆看他不合适在判监之位。”

章越道:“禀史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王珪道:“既你有此言,仆也不好再说。仆也不知道如何替你遮掩,一会陛下问起来民间因交子物议沸腾之事,你打算如何说辞?”

王珪看似好心劝告,其实也是一等威胁。

章越道:“御前我来分说便是。”

王珪点点头一副‘别怪我有言在先’的表情。

两府议事,殿外昏暗一片。

议事中,冯京屡屡批评西夏征讨事及交子大幅贬值之事,认为正是朝廷对西夏政策反复不决,导致了这一局面。

富弼在洛阳发声,冯京便在汴京响应,翁婿二人真是如同一体。

议后章越留身奏对。

看着神色不善的官家,章越明白,官家对章越将权力下放行枢密院是有意见的。就好比将人菜瘾大的新手玩家手脚绑住,让他看着别人打游戏般。

解释了一番交子波动的问题后,官家稍稍放心道:“朕知梁乙埋八十万大军围困兰州时,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到兰州去。”

“但千里之外,本要下语给前线将领,但念及卿言还是忍住不发。”

章越心道,官家就是剁手党那种。控制不住自己的麒麟臂。

章越还以为官家下面要就兰州军情和交子波动的事敲打自己一番,谁料到官家接下来却道:“朕这几日看兰州军情,每夜都难以安枕,头涨得厉害……”

“朕想过了,帝王后事都得未雨绸缪,早做安排,卿要为朕计议。若朕死后,朕的法令和基业如何?”

官家这一句令章越大为意外,谁也没料到官家将自己留身,居然商量的是这件事。

章越立即道:“陛下之寿可享百年,何言眼前之事。”

“就算是未雨绸缪,臣也以为后世子孙必因循制度,基业万万代。”

官家看向章越,自己因焦虑兰州战役之事再度病倒,不过这次得到钱乙诊治后,立即恢复了健康。

所以宰臣们都没有察觉。

不过钱乙告诫天子不能再这般劳碌和操心下去了,否则神仙难药。

但要让官家对朝政放过不管,令大权旁落。他是如何也舍不得,也不甘心的。

但是他念及每况愈下的身子,突然有了今日这一段君臣对话。

官家道:“此处只有君臣二人,这些话你便不要说了。今日朝堂上朕也看见了,天下似冯京,富弼之流还有很多。”

“朕最担心的便是平衡党争,调和新旧两党,以期稳住政局,朝堂上下不要再乱作攻讦。”

章越道:“元丰之年,君臣之分已正,但是强压之下,人心未必服。”

官家道:“诚如是,这些人永远都在,无论变法之初还是如今,要他们承认变法之利永远也办不到,除非朕杀了他们或通通留放至岭南去。”

章越听了不说话。

官家顿了顿道:“不过朕不会这么办,朕连苏轼都舍不得杀。只是朕死后新政怕是难以为继,一辈子心血毁于一旦。也怕重演唐时牛李党争的一幕,使朝堂上撕裂作两半,那时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章越道:“前几日苏轼曾至臣府上言过此事。”

官家听了章越言苏轼上门拜访,一点也不意外,此事他早就通过皇城司的刺探知道了。

不过章越却直接道出,可见对方之‘实诚’。

章越道:“陛下,苏轼之前与臣所言‘头上安头’之语。”

章越将这个典故讲了一遍然后道:“苏轼恰好也问了臣同样的问题。”

官家对苏轼这话不太理解,难以置信反问章越道:‘头上安头’真能消弭党争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苏轼的话确有道理,但是没有用。”

“陛下,党争之争,看似两种价值观之争,背后其实是立场之争。”

“大多数人都是从自己立场看待问题。”

打个比方好比网上网友对一件事分成两派,整天争论个不休。有些网友还讲些道理,但有些网友都是各种夸大其词,编造谣言的。

至于其他吃瓜群众,只是偏听偏信于自己喜欢听到的消息,对于消息真假不仔细辨别。

章越道:“今新党旧党党争也是这般,旧党之官员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和立场看事。”

“旧党之官员,自变法起便一直说新法不好,甚至编出各种谣言抹黑和诽谤新法,这一次兰州大战之事,也是各种谣言满天飞。”

“譬如臣也被编排了话。”

官家也知道,坊间流传章越非要保住兰州,是因为在熙河路有大量的私产,甚至熙河路一半的土地都是章家吴家的。在熙河路交引所里有多少多少的股份。

但章越是否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章越道:“陛下,这些谣言一阵一阵的,过了就算了,之后也无人追究,但对于臣而言却是……”

官家道:“章卿,朕还是信得过你的。”

“臣谢过陛下,苏轼说‘头上安头’,除了讲自身外立场,再安一个头来审视自己的立场。”

“这放在禅宗之中就是内视之法。”

“可大多人不具备于此,若可以抛开立场而谈事实,他苏轼可以办到,但九成的人办不到。”

“苏轼想让新旧两党的官员一起‘抛开立场谈事实’,一起实事求是,可能吗?”

“唯有做梦!”

听了章越之言,官家笑了。

章越道:“何况臣对抛开立场讲事实的人,也不是很赞同。”

“譬如是自家的孩子,再如何如何,父母看得都要比别人的孩子聪明吧。父母与邻居争吵,无论有理没理都是要偏帮父母的吧。”

还有一句章越没说,你苏轼和章惇虽政见不合,但人家好歹救过你的命吧。

官家对章越这话深以为然。

“故臣常常与陛下道,可以偏信却不可以偏听便是这个道理。但臣以为要消弭党争,也是在此头上安头之法中。”

“卿速道来。”

章越道:“此好比佛家讲拜佛,其实佛家是讲究拜自己的,这叫‘因我礼汝’。”

“所以礼佛是教世人懂得敬字。孔子也讲‘祭神如神在’。”

“不仅要敬,心一定要诚。修佛修到后来才明白敬佛就是敬自己,诚佛便是诚自己。”

“因为大多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要立了一个像,让你们去拜像。”

“所以要消弭党争,就是要立一个‘像’来。通过此来达到‘抛开立场而谈事实’”

“什么像?”官家问道。

章越道:“一个如神一般的人物,让所有人都信服他,从而镇压住两党的分歧,消弭党争。”

“这天下唯有陛下可居之。”

官家言道:“可朕已是皇帝!”

“还不够!”章越干脆言道。

“那当如何?”官家声音急切。

“改官制、修新政、伐党项!”

官家点点头。

其实这话也是章越对自己说的。

用不在餐桌旁就在菜单上的话来说。

站队是弱者才需要考虑的事,而强者决不轻易站队。

设立皇帝这个位置,可以使他尽管有好恶,却可以避开站队。

可以调和分歧和行中正道。

那么作为臣子呢?

首先你处于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一开始肯定两边都不高兴,但只要两边一直都奈何不了你,最后就会变成两边都求着你。

这也是自己要走的路。

官家靠位置,而章越只有靠能力。

当你一次又一次的带来胜利,那么很多人就会从质疑变成佩服,放弃思考,而无条件地盲从于你。

1150.第1142章 皇建有极

第1142章 皇建有极

“卿之言,深得朕心!”

官家对章越道。

官家深信自己眼光,自己没有看错,章越确实是王佐之才。

章越的三条建议都是消弭党争的办法。

章越道:“改官制,目的就是中央集权,权操于主上。臣从没有听过在‘中央集权’下有什么党争的。”

以清朝前中期而论,文官阶层完全没有与皇权对抗的可能,如此党争也就无从谈起。

“修新法,可厚民生,让利于民,也可以明新法之美意,以扬陛下之惠泽。”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邢恕曾对蔡确说过。

“今相公既有时与权矣,何不乘此势,稍收用旧人及更改政事之甚不便者,以合人心而固公位乎?何为汲汲而但随众人已也?

当时官家有召回司马光等旧党之意,蔡确表示了反对。

邢恕劝说蔡确说,这乃是大势所趋,你与其坚持反对,倒不如利用现在的权位,主动接纳旧党,修缮新法,以巩固自己的相位。

蔡确听从了邢恕的建议并道‘蠲省有司之烦碎,以安慰民心’,对新法一些负面的地方进行改正,以减少反对和批评。

历史上元丰后期,新党确实主动改善与旧党关系。官家和蔡确都意识到党争这一割裂带来后患。

不过后来的旧党官员如吕陶、苏辙等坚持以君子小人之分。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便是伐党项。天下之事唯独军功最容易积攒威望,也是最容易败掉威望,请陛下征大臣子弟,或从军或为守令于陕西河东各路!”

官家闻此色变道:“此举恐遭非议。”

章越正色道:陛下伐党项无论是胜是败,这些人一个个作壁上观,只作闲话家常,若不是切身利害,这些人如何明白,国家兴之亡。”

“再说臣的长子尚在环庆路督军,其他人焉敢二话!”

“臣以为只要办到了这三点,便可皇建有极。只要皇建有极,那么天下便没有党争可言了。”

官家听到皇建有极这句话,一等傲然之意溢于言表。

这是一切做皇帝追求的功业。

这句话的意思由皇帝来亲自建立天下最中正的准则。

官家道:“听卿一言,朕方知从做皇帝到皇建有极,还有这么长的一段路要走。”

章越道:“陛下,其中也不难。只要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此三点,则皇建不难。”

不是有权利没有义务。

中央集权对君主的要求极高。

借着‘皇建有极’章越反过来向天子提出三个要求,分别是律己、量宽、身先。

官家道:“朕允之。”

章越心道官家这三点上办得还不错,但后来的徽宗就坏了。

特别是律己。只要皇帝能办到这一点,能力差一点没关系,国家再如何都有得救。便似崇祯,后世也多替他惋惜,觉得换了太平时会是一个好皇帝。

反观徽宗平日如何不说了,金兵第一次南下,居然将皇位传给儿子自己跑了,搞了政治二元化。

这点上崇祯坐皇帝就比你强了一百倍。

崇祯是可以走的不走,你是不可以走的走了。

官家道:“朕何尝不羡太祖清扫宇内,更立制度,但中兴之业朕未必办得到,总要子孙后代能办到。”

章越道:“陛下放心,我大宋之国运必不绝如江海,无穷如天地。”

官家笑道:“听君一席话,朕也明白了。兰州胜与不胜也就那般,但事总要办下去。”

官家这一刻终于将执着于眼前兰州的胜负之心放下,而是放眼望向更遥远之处。

章越看着官家的神色心道,人总是要一步一步成长的。

大家总是有这样的体悟,苦苦追寻的,却一直求而不得;在突然放下的一刻,他反而会主动来到你的身边。

天下有太多事,不以你个人意志为转移了,但只要你将手头上的事办好了,就能一步一步靠近目标。

……

元丰三年的五六月之交。

夏雨浇打着藏青的黄河,奔了一日的人与马争相在清澈见底的黄河边饮水。

党项国相梁乙埋直接取下毡盔,在黄河边上兜了一大碗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直到喝了大半饱,他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梁乙埋看了一眼身后数千随他狼狈逃窜骑兵怆然而立。

数日之前,李宪率领前一日被击溃的蕃军卷土重来,而温溪心亦率众追击。

梁乙埋仓皇从兰州侧渡过黄河,但渡了一大半时,宋军齐至对留在南岸的党项军发动攻击。党项军溃败,不少等不了上浮桥的,争相泅渡黄河,淹死了不少。

之后随着梁乙埋渡河的兵马也不走运,遭到了宋军王厚部,苗授部的伏击。

几十万部族兵马都心无战意,犹如惊弓之鸟,宋军一冲即尽数溃散。

党项大军溃散后,梁乙埋率数千心腹轻骑逃至此地,沿着黄河逃窜了两日的兵马,又渴又累。

梁乙埋喝了些水,定了定神,一旁的梁乙逋拿了些干粮给他。

梁乙埋嚼着干粮,心道这一次攻兰州,少说折损了十万兵马,虽说其中过半都是强迫来的及附属部族的杂兵。

但是分属党项的精锐和部族也损了不少。

元气丧失不少,怕是没有两三年恢复,以后不能再大举攻宋了。

不过对损失,梁乙埋不太在意,游牧民族本就不提倡忠诚二字。他们信奉‘唯强是尊’,‘服膺武力’的丛林法则。只要你足够强大,他们就会对你唯命是从。

削弱了其他部族势力,说不定党项本族统治更有利呢?

梁乙埋对梁乙逋道:“当年有洮水败于章楶,而今我仍是大白高国的相国!”

“建国之难也是如此,所以要一代一代地拼杀下去。”

说到这里不远黄土坡上几名士卒仓促地奔下,甚至滚下坡来,片刻坡上出现了一条兵线,一个写着‘宋’字的炎炎大旗。

一将于旗前打马而出看着山下零散而坐的党项兵大声道:“西贼,泾原将彭孙在此等候多时了!”

“阿郎随我!”

梁乙埋立即窜身上马,转身就走。梁乙逋惊慌错愕片刻,听梁乙埋一声呼喊,立即跳上马追他而去。

梁乙逋与心腹数骑追上了梁乙埋身后,绝大多数党项兵都没反应过来,连山坡上的彭孙也是愕立在当场。

梁乙埋伏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从黄土坡上杀下的宋军,坡下昔日那些骄悍一时的党项兵卒或呆立当场引颈就戮或磕头捣蒜匍匐乞命。

唯有三五名之士尝试一战,不过一照面便被砍翻在地。

梁乙埋别过头来,双腿夹紧马腹,耳边只有咻咻的风声。

梁乙埋不闻不顾,只顾着疾驰与其子一连奔出十几里,马都累死了方停下。

他们数人疲惫至极躲在一处梁峁的沟壑里。

数人都在喘着粗气。

“这里是咱们的地界,宋军不能搜索太久,伏上一夜次日接应的兵马便来了。”

梁乙埋对其子言道。

其随从道:“现在都是自家境内,咱们死伤不到哪去。总比当初宋军跨瀚海攻灵州好多了。”

梁乙埋听了心定。

当时攻下宋军大营后,士卒们宋军将士首级尽数砍了,筑成京观,以此夸耀武功。

“爹爹歇息一会。我在此盯着。”

梁乙埋点头答允。

听着梁上不断有骑兵奔驰而过的声音,梁乙埋带着慌张的心情,合甲抱着毡盔小憩起来,居然还做起梦来。

梁乙埋梦做得正好时,鼻尖一凉,旋即听得头顶上有水溅落。

他看着左右,他们脸上都有股难以言喻之色。

鼻尖上的水从何而来?梁乙埋伸手一抹,居然有股腥味。

他抬头一看顿时怒从心中起,一名落了单宋军居然站在梁上,对着沟壑撒尿!

偏偏还尿在他的头上。

梁乙埋不敢动弹,只好忍辱受之,待对方尿尽过去。

好容易等这名宋军重新系上裤带,哪知对方随身的刀鞘一失手丢在沟壑边缘。

这名宋军骂了句娘,只能弯腰伸手去捡。

梁乙埋见旁人有所异动,欲阻止对方时已是晚了。去取刀鞘的这名宋军被一只手拽入了沟壑中。

亲随的利刃一刀扎进对方的脖颈中。但对方摔入沟壑前的大呼却喊了出去。

当下十几名宋军持着兵器从四面赶来:“梁下有人?”

“阿九,你可活着?”

梁乙埋闻言惨然笑了笑把手握向了刀柄。

“爹爹!”梁乙逋忙按住了梁乙埋的手。

梁乙埋看向对方道:“你莫作声!快跑!”

说完梁乙埋将梁乙逋踢倒,奋力爬上梁茆正欲大声说话,被梁上宋军一枪打翻。

“果真有人!”

梁乙埋挣扎起身道:“梁乙埋在此,尔拿我头去换公侯!”

梁乙逋听得梁茆上宋军一阵齐呼,他欲起身,却被几名心腹牢牢按住捂住了嘴,然后从沟壑里离去。

至于宋军听得梁乙埋名字,又见他一身铠甲鲜亮,确认党项大将无疑都是大喜。

这时众人哪顾得他人,一个个欲争功。

数名宋军听得声响后至,见对方得了首功心底大妒,交换个眼色。一人忽是作色暴起,一刃朝梁乙埋后心覆着铁甲处贯入。

梁乙埋吃痛大叫一声,挺着身子向后仆倒,仰天之际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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