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炸薯条宗师

伯洛戈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不死者俱乐部里走出来的了,准确说,当他从奥莉薇亚的故事里清醒过来,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伯洛戈·拉撒路”时,他已经站在了誓言城·欧泊斯的街头上。

夜幕降临,街边灯火通明,行人们彼此交谈着,带着隐隐的笑声,消失在街角尽头。

微冷的晚风灌入伯洛戈的衣领,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间已经浸满了汗水,冷意直入骨髓,像是浸泡在了冰水之中。

“你怎么看待这个故事。”

帕尔默从伯洛戈的身后走出,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此时也是一脸的疲惫,靠在街边的墙壁上,目光失焦。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评判也改变不了什么。”

伯洛戈试着以理性的角度去阐述,但话说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感叹,“所以瑟雷算是英雄吗?”

如果没有爱莎的牺牲,如果没有瑟雷的背叛,如果永夜帝国打赢了破晓战争……那么如今的世界,该是怎样的模样呢?

伯洛戈幻想着,那沉重阴郁的晦暗铁幕遍布大陆的每一处,先是植物枯萎,引发食物链的崩溃,生物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阳光会变成只存在传说之中的事物,唯有远离大陆的远洋渔船,才能在海面之上一窥那温暖的存在。

永夜帝国或许会开辟出那么一个仁慈的阳光区,以让人类耕种,维持自身的勉强存续。

是的,诸国沦陷,凡人化作血民,如同牲畜一样,任由夜族宰割,收取那源源不断的血税,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将是一个完全僵死的社会,纯血阶层占据着金字塔的塔尖,漫长的生命令他们的权力无法被任何人撼动,这一切只是为了服务帝国的最上层,乃至说,夜王本身。

就像终极凝华者那样。

“英雄?我觉得瑟雷不会喜欢英雄这个词汇,”帕尔默猜测着,“这听起来像是在羞辱他……一个被胆小鬼被称作英雄,怎么想都太耻辱了。”

伯洛戈笑了两声,试着缓解心中的压抑,“帕尔默,你又是如何看待不死者的呢?”

“不死者?”

帕尔默思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不死者很糟糕。”

帕尔默开始了他那奇怪的形容,“就比如我们玩的《绝夜之旅》,它的有趣之处在于,随着游戏的推进,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随机事件,面对重重危机,想法设法地挺过难关,但我当我们不会死后,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完沉默了下来,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想想……再具体一点,该怎么说呢?”

帕尔默有些烦躁,他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点,但话到嘴边,硬是没办法以一个完美的方式,将这个想法清晰地阐述出来。

伯洛戈精准地捕捉到了帕尔默的想法。

“驱动力。”

“对对对,就是这个!”

帕尔默拍手叫好,不愧是自己的搭档,一点就通。

伯洛戈无奈地摇摇头,帕尔默的表达能力确实很差,不然也不会被沃西琳折磨那么久了。

两人再次移动了起来,一边闲聊,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到伯洛戈觉得有些疲惫,在一处停车场的台阶上坐下。

“是的,”伯洛戈肯定道,“死亡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存在上的限制,它令我们有限的生命具备了紧迫感与目标性,也就是——驱动力。”

“正因我们知晓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才更加珍惜时间与资源,学习、成长、创造。这种对死亡的认知和恐惧,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人类的进步与发展。”

帕尔默顺从着伯洛戈的话,想道,“正因会逝去,所以显得格外珍贵。”

伯洛戈嘲笑着,“但就像你说的,不死者不会珍惜这种东西,时间、生命,他们有一大把一大把,多的就像砂石一样。”

他继续梳理着思维,“相反,不死者没有死亡的威胁,因而,他们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与追求。

不死者们可能不再为了自我认可而创造价值,也可能不再感到生命的紧迫和珍贵,就像一场不会输的游戏,生命变得索然无味。”

说到这部分时,伯洛戈想起自己见过的不死者们,他们每一位都算得上怪咖,为了让自己那苍白的生活多出那么一抹色彩,从而变得歇斯底里。

“也没那么绝对,”帕尔默补充道,“主要还是分不死者吧?像瑟雷那种家伙,肯定就是前者了,为了找点乐子都跳上了钢管舞。”

伯洛戈好奇地问道,“后者呢?”

“后者自然是那些成为不死者后,仍具备自我价值追求的不死者啊,比如投身于某个领域,用近乎无限的时间去钻研,拓展认知的边界。”

帕尔默接着说道,“这听起来还不错吧?动不动就埋头钻研个一百年。”

“之后呢?”

“什么之后?”

“我是说,在这一百年之后呢?再开始另一个一百年、一千年?”伯洛戈解释着,“伱还不理解吗?帕尔默,无论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在不死者的那近乎永恒的生命里,都只是一瞬间罢了。”

帕尔默若有所思。

伯洛戈难过地说道,“无论是投身于艺术、科学、思考还是别的什么,它们都无法消磨掉你漫长的人生,到最后,你依旧会慢慢地褪色,变成苍白的一片。”

“听起来不死者真糟糕啊……”

“是啊,糟糕透顶,到头来,你能信任的,只有你不屈的意志,”伯洛戈幽幽道,“但有时候,即便是我,也不禁怀疑起自己,我的意志真的能承受这漫长的时光而不变质吗?”

两人对视在了一起,直到伯洛戈的目光盯的帕尔默有些发毛,也是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伯洛戈也是一位不死者。

帕尔默喃喃道,“这就是你所预见的未来吗?”

“差不多,蛮绝望的吧?”伯洛戈无所谓道,“但别担心,我不会变成那副糟糕的模样,至少现在不会,而且我仍觉得,我是人类,不死只是一件帮助我达成目的的工具。”

“可就像你说的,你也在担心自己是否会变质,是否会变得苍白,是否会堕落,就和你曾经无比厌恶的那样。”

迟钝的帕尔默,这一刻终于对伯洛戈的心境有所共情。他第一次如此担心自己的搭档。

伯洛戈没有说话,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一只流浪猫从车底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稍等。”

伯洛戈不知道是对帕尔默说的,还是对那只流浪猫。

他起身离开了一小会,当他再次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大袋的薯条,匀给帕尔默一半后,他拿起几根,朝着流浪猫抛了过去。

一阵哈气声后,流浪猫消失在了视野里。

伯洛戈一脸的无奈,“唉,真遗憾啊。”

叹了口气,伯洛戈问道,“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的?”

“我很担心你,伯洛戈。”

帕尔默一脸的严肃,但手却在袋子里摸来摸去,薯条热乎乎的,新鲜出炉,是口感最好的时刻。

“是啊,我也很担心我自己,如果我变成了我自己厌恶的模样,我一定会很痛苦。”

伯洛戈抓起一把薯条,塞进自己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所以我最初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

“什么?”

“赎回我的灵魂,归复常人。”

帕尔默想了一阵,这才记起,好几年前,两人都是一阶段凝华者时,没事的闲谈了,那时伯洛戈就说,想要找到魔鬼,从他的手中赎回自己的灵魂,回归常人。

“等一下,那你岂不是,就不是不死者了?”

帕尔默声音高了几分,阴影里传来一阵猫叫与哈气声。

“你想说什么?觉得我放弃不死太蠢了?”伯洛戈倒了下去,身子跨了数个台阶,“看吧,帕尔默,不死就是这样,明明意识到它给你的只有绝望,但让你松手时,你却不敢松手。”

“难……难道你就敢吗?”

“嗯……我敢,”伯洛戈讲述着自己的想法,“我的心境也是伴随着成长不断变化的,起初我厌恶不死,是因为心中怀有着愧疚感,一种强烈的自责与自毁心态。”

帕尔默知道这段故事,伯洛戈是焦土之怒仅存的幸存者,他所熟悉的事物都消失在了灿烂的光灼中,那一切宛如噩梦般困扰着他,直到这几年才有所好转。

“而到了现在,我厌恶不死的理由,就变成了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害怕,我害怕不死令我的意志质变,哪怕我觉得自己不会输。”

伯洛戈自嘲道,“很矛盾吧?”

“确实很矛盾,非常矛盾,”帕尔默把袋子放到一边,用裤子蹭了蹭手,“让我想起一些极端例子,比如自残,其实自残者本身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通过这种手段自我惩罚、发泄心底的痛苦,又或是寻求他人的关心。

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大声喊着救命,却吞下了越来越多的海水。”

两人的谈话又陷入了沉默,各自默默地吃起了薯条,伯洛戈一边吃一边寻觅着那只流浪猫,想为这只流浪猫提供饱餐一顿,帕尔默则一边想着伯洛戈的事,一边感叹这薯条炸的没博德的脆。

这倒也是,作为不死者的博德,可能有十几年的炸薯条功力了,这等炸薯条宗师,岂是街头流水线小店可以比拟的。

帕尔默问道,“那你觉得你能把灵魂赎回来吗?”

伯洛戈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自己身为无魂者的本质,想起了那由新世界计划诞生的纯净灵魂,又想起了自己在虚无之间,看到的那些与自己长相相似的灰白骸骨……

“谁知道呢?”伯洛戈开着玩笑,“魔鬼可都是一群小气鬼,到了他们手里,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哦。”

帕尔默接着说道,“那你多半会一直活下去,活到你所描述的那个未来中了吧。”

“嗯。”

听到伯洛戈的应答声,帕尔默一时间有些难过,明明这和自己无关,明明距离这件事发生可能还有几百年、几千年,到时候别说是自己的坟墓还在不在了,克莱克斯家、秩序局、莱茵同盟在不在都两说了。

但帕尔默还是感受到了相同的悲。

“啊……完蛋了啊,未来的人完蛋了啊,”帕尔默悲愤抱头,“你这家伙已经很混蛋了,再步入黑暗,简直就是魔鬼在人间啊!”

“魔鬼本就在人间啊!”

伯洛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帕尔默的脑回路永远是如此清奇,他不担心接下来针对忤逆王庭的行动,反而担心起了无比遥远的未来。

“别紧张,帕尔默,”伯洛戈说,“其实没那么绝望。”

“怎么?”

“就像爱莎那样,”伯洛戈说,“即使自己苍白褪色,她依旧眷恋那曾经的美好,热爱这个世界。

奥莉薇亚故事中的那片花田,爱莎知道,她已经回不去那段时光了,但如果连这片花田都守不住,那么连见证她回忆真实性的东西都没有了啊。”

伯洛戈的声音坚定了起来,“同样,我会珍惜这转瞬即逝的时光的,它会成为碑石一般,铭刻进我的心底,警醒着我自己,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

他说着拍了拍帕尔默的肩膀,“就算那时,你们早已离开,但只要我闭上眼,就能再次看见你们。”

帕尔默似懂非懂地看着伯洛戈,他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有,然后他浑身猛地一激灵,挣脱开了伯洛戈的手。

“哇,你这话听起来真肉麻啊,而且怎么说的我好像死了一样。”

“差不多的,在不死者的眼里差不多的。”

伯洛戈故意拉长了尾音,和帕尔默开着玩笑,“真可怜啊,帕尔默,你最多再活了一百年就要死掉了喽。”

听着伯洛戈那虚假的哭腔,帕尔默被弄的直犯恶心。

“快滚,快滚。”

帕尔默站了起来,和伯洛戈保持着距离。

伯洛戈哈哈大笑,扭头看了一眼停车场,以太无声地涌动,一阵激烈的猫叫声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被统驭之力从车底拖了出来,它慌张的不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撕开袋子,伯洛戈把薯条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流浪猫放了下来,它一边向着伯洛戈哈气,一边打量着这些热腾腾的食物,短暂的纠结后,它狼吞虎咽了起来。

“走吧,帕尔默,说到底,那都是未来的事。”

伯洛戈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作为一名坚定的实践主义者,我只在乎现在。”

……

奥莉薇亚站在天台上,望向灯火繁华的城市,不得不承认,比起童年记忆里那灰暗的永夜帝国,她更喜欢如今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哦?你居然能发现这地方。”

赛宗推开门,从楼梯间走了上来,扫了眼堆满杂物的天台,又看向站在边缘的奥莉薇亚。

“那群家伙之前很喜欢在天台这烧烤,从天黑喝到天亮,不仅扰民,还不收拾,经过几次秩序局的警告后,我嫌麻烦,就把这封闭了起来,已经很少有人来了。”

赛宗在杂物里翻了翻,拖出了两把布满灰尘的椅子,他正打算把它们挪到奥莉薇亚身旁,但看了眼她的背影,赛宗只拎起一把,接着坐在了奥莉薇亚的身后,和她一起望向城市的夜幕。

“瑟雷呢?”

“他回去了,回到他的房间里。”

赛宗语气平缓,看样子他已经从暴怒中恢复了过来,“我记得他的房间里有很多画作,里面应该就有你的母亲的。”

奥莉薇亚冷漠道,“也有其她女人的。”

赛宗挑了挑眉,习惯了瑟雷那风流的性子后,他都快忘记这一点了。

“和他谈的如何?”

“一般,”赛宗坦言,“他能直面过去了,但也仅仅是直面过去。”

“懦夫。”

奥莉薇亚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重重地叹息着。

“我很害怕,我觉得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解决这场危机,哪怕有秩序局的帮助也是如此。”

回忆起永夜帝国,无数的思绪蜂拥而至,先不提及那位至高的夜王,光是摄政王的存在,就令奥莉薇亚痛苦万分。

“你觉得呢?”奥莉薇亚反问着,“你打算怎么做,坐以待毙吗?”

“我?我还在犹豫,”赛宗深思着,“我的会员们都是一群厌恶了世间争执的懒汉,我很不想强迫他们重新走上战场。”

“可你不去面对战争,战争就会主动来找你。”

“是啊,真是令人纠结的一点。”

赛宗翘起腿,望着林立的高楼,百年前的他也未曾想过,如今的世界会发展成这副模样。

“就算我强迫,不,就算他们主动愿意踏上战场,但他们仍需要一位领导者,而我显然无法担任这个职位,”赛宗预想着,“真的发起战争时,我有比领导者更重要的工作去做。”

说到这,赛宗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仿佛要握住一把把无形的武器,劈砍向无形的敌人。

“你想让瑟雷率领他们?也是,瑟雷是最了解永夜帝国的人了,他能亲手葬送一次,就能葬送第二次,”奥莉薇亚说着摇了摇头,“但他当初做到了那种份上,依旧没有勇气敢面对他的父亲,你觉得他现在能做到吗?”

“不能,”赛宗果断地说道,“他已经在酒精里泡成废物了。”

奥莉薇亚冷笑着。

“可除了瑟雷外,我真的想不出第二人选了,你确实具备一定的资格,但想要撼动那等庞然巨物,还是要差上不少。”

赛宗所指的差距,不止是奥莉薇亚的阶位,更是她的血统纯度,经过夜王的二次赋血后,摄政王已经成为了高于奥莉薇亚的存在,唯有最后的夜族领主瑟雷,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奥莉薇亚转过头盯着赛宗,赛宗的目光毫不避让,深邃的目光中,潜藏着万千厮杀的身影,他们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我要走了。”

忽然,奥莉薇亚做出了决定,她是如此雷厉风行,站在了天台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跃入人潮之中。

“你要去哪?”

“永夜之地,接替我母亲未完的工作,”奥莉薇亚说着亮出了手中的汲血之匕,“为她复仇,杀死真正的元凶。”

“你毫无胜算。”

“我知道,”奥莉薇亚将手中的武器抛了出来,“所以这件武器就留给瑟雷了。”

汲血之匕坠落,直直地插入地面上,赛宗打量着这把武器,发觉它是如此地完美,胜过自己绝大多数的藏品。

奥莉薇亚心情一阵恍惚,自永夜帝国毁灭后,她便不曾与这把武器分别过,如今舍弃了它,就像舍弃了自身的一部分。

柔软的心坚定了起来,奥莉薇亚明白,这不止是弥补自己的错误,为爱莎复仇,更是彻底解决这威胁人世的隐患……为了所爱的世界。

奥莉薇亚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内心意外地轻松,仿佛整个人都如羽毛般轻盈了起来。

她问道,“你觉得,我会成为瑟雷勇敢起来的驱动力吗?”

赛宗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汲血之匕,注视着奥莉薇亚一跃而下,化作阴影消失在了人海之中,不见踪影。

(本章完)

第995章 血税官们

倒塌的废墟中林立着破碎的矮墙,宛如大片灰白的礁石,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灰蒙蒙的雾气里。

简陋的小屋孤独地矗立在礁石之中,它由一些简单的木板和破破烂烂的布料搭建而成,显得十分脆弱,摇摇欲坠。

地面的角落里,有着一个破开的裂口,它一直蔓延到下方的黑暗里,和这一大片的废墟连接在了起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后,梅丽莎挪动着身体,从这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小屋是梅丽莎的家,但这个家过于简陋,根本带不来丝毫的安全感,为此她通常都是睡在这道裂缝里,虽然狭窄的翻不过身,不通气,时不时还有虫子爬过梅丽莎的身体,但在旧城之中,这样的睡眠环境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会被别的血民趁夜抢夺,也不会被游荡的野兽发觉,更不会遭到那些血税官们的残暴逮捕……关于这一点,梅丽莎可太懂了。

凭借着瘦小的身子,她经常在废墟的缝隙里爬来爬去,好几次的深夜里,她都有看到血税官们粗暴地推平了那些简陋的房子,把藏在其中的血民抓了出来,关进了牢笼中。

梅丽莎猜他们是没有及时赋税才会遭到血税官的攻击,也可能是犯下了别的错,梅丽莎只知道,自那之后那些血民就再也没出现过。

“世界上有很多恩赐,有的来自于天神,有的来自于魔鬼,但唯有鲜血,来自我们本身。”

这是旧城西边,那些信徒们常说的一句话,梅丽莎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经常和她们打交道后,久而久之,梅丽莎也记住了几句,习惯性地复述着。

确定四周安全后,梅丽莎地把自己的身子全部从缝隙里拔了出来,她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梅丽莎的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身体极为瘦弱,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但她不对此感到恐慌,反而庆幸自己这般瘦弱。

只要继续保持这副瘦弱的样子,梅丽莎就能继续躲藏在废墟的缝隙里,一旦她长的太大了,钻不进去了,那她在旧城中的生活风险,必然会高上许多。

休息片刻后,梅丽莎取下角落里的长布,把它们紧紧地裹在身上,遮住自己的样貌,她像只灵巧的野猫般,钻出了自己的小屋。

头顶是阴郁灰暗的云层,入目的是林立的废墟,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罩在上面,梅丽莎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剪影。

深呼吸,潮湿寒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身上,梅丽莎打了个哆嗦,快步在废墟间穿行了起来。

远处一个巨大的剪影若隐若现,仿佛有位巨人正站在迷雾之后,透露出了阵阵的骇人气息。

那里是血税站,是旧城之中少有的完整建筑,也是梅丽莎今日的第一站。

梅丽莎不由地紧张了起来,换作以往,她根本没有勇气主动接触血税官,但想起自己最近交到的新朋友,出于对他的信任,梅丽莎还是打算冒险试一试。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雾气之间,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与大打斗声从一旁传来,梅丽莎机警地躲入一处缝隙里,紧接着两个身影从雾气中扭打了出来。

“该死的!老实点!”

在这灰色调的世界里,身着猩红衣装的血税官是如此地显眼,梅丽莎几乎是第一次时间就看到了他的存在。

他一边叫骂着,一边将一名血民压在身下,举起短棍,反复地殴打着他那干瘪瘦弱的身体。

血税官的攻击很有技巧,力道不轻也不过重,在男人的身上留下一片片的淤青,但又不至于把他的血肉打烂,翻涌出鲜血。

每一名血税官在上任前,都会经受严格的培训,熟练掌握如何痛殴血民,但又不让其失血,要知道,每一滴血都无比珍贵。

很快,男人就被打的奄奄一息了,身体瘫痪在地上,一丝反抗的力量也没有了。

另外两名血税官从雾气里走了出来,一名血税官手持短棍,警惕着周围,一名血税官熟练地打开医疗箱,拿起针头与导管,将其连接在了一起,在男人的手臂上摸索着血管的位置。

最后一名血税官检查着男人的样貌、身上的铭牌序列,翻开手中的账本,一一对比。

梅丽莎在暗地里打量着,血税官通常以三人为一组行动,三人之间担负着不同的职能,在旧城中,人们称呼手拿短棍的为收债人,拿医疗险的是窃血者,最后一个拿账本的则是审计员。

审计员的声音冷漠,宛如机器一般,“布里先生,你欠了三期的血税。”

“再推迟几天!我会补上的!”

布里哀嚎着,恳求着血税官们的怜悯。

审计员失望地摇摇头,“我们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布里歇斯底里了起来,“我能怎么办!我也是人啊,我的造血能力只有那些而已!”

“这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负责缴税,至于血……我们不在乎血从哪来。”

审计员不想再与布里浪费时间,今天他们还有很多账要收。

他对着第窃血者说道,“按照税额……我们需要七百毫升的鲜血。”

“七百毫升?”

窃血者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布里,这家伙和许多血民一样,缺少日照,皮肤变得苍白,长年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身上有一定的皮肤病,并带着一股恶臭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布里的体型就和绝大多数受剥削的血民一样,身体佝偻消瘦,完全不像是能一次抽出七百毫升的样子。

窃血者看了一眼审计员,他什么也没说,收债的人没必要替债务人考虑任何事,无意义的怜悯心在这永夜之地里,只会害死自己。

“老实点。”

窃血者用力地扼住布里的手腕,只见布里的整只手臂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因反复的注射抽血,大片大片的淤青覆盖在了其上。

仔细地检索一番后,窃血者居然在布里的手臂上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

“换另一只手。”

窃血者强硬地摆弄着布里,布里则哭嚎个没完。

布里继续祈求着,“带……带我去血税站!血税站,我会在那完成缴税!”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布里的请求似乎打动了他们,审计员接着看向窃血者,似乎是在寻求窃血者的意见。

“以他的身体条件,直接抽取七百毫升,他多半会直接死在这,”窃血者说道,“但如果送到血税站的话,虽然需要一定的时间,但他能带来超过七百毫升鲜血的收益。”

审计员看了眼账本,继续问道,“预计需要多久才能补回欠缺的血税?”

“这取决于他的造血能力,每日能产出多少,”窃血者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乐观估计,大约一个星期?”

审计员简单地计算了一下,对布里说道,“你需要在血税站服务两周。”

布里脸色变得苍白,汗水浸透了衣襟,他深知血税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在那撑两周,简直就是噩梦,但……但如果不接受这噩梦,他多半就会死在这。

“我同意,我同意!”

“很好。”

收债人一把拎起了布里,将他的双手扣上枷锁,如同囚犯般拖行着。

当他们完全消失在了雾气中时,梅丽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回忆起四人刚刚的对话,梅丽莎不禁为布里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悲哀。

血税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地方,相反,它是一处残酷的处刑场,那些拖欠血税的人,总以为自己能在血税站内还清债务,但随着利息的滚动,他们欠下的血税只会变得越来越多,直到耗死在那牢笼之中。

年幼时,露西的父亲就是这样死在了血税站里,据说,他的身上扎满了抽血的针头,像是被数不清的箭矢贯穿了身体。

梅丽莎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为了节省开支,母亲将父亲的尸体直接在血税站内进行了售卖,虽然那宛如干尸般尸体没有多少肉、更没多少血,但经过机器的反复碾压榨取,终归还是能汲取出些许的鲜血用以偿还血税。

至于仅存的肉渣、肉沫,则被喂给了那些暴戾的嗜血者,那些存在是如此地恐怖,以至于梅丽莎从不敢与它们对视。

“母亲……”

想到这,梅丽莎摸了摸胸口的银项链。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除了自身的鲜血外,这是梅丽莎身上价值第二高的东西。

在父亲死后不久,母亲意识到自己无法从重病中痊愈了,她坦然地接受了自我的死亡,又或是在这黑暗的世界下,早已陷入了绝望。

为了让梅丽莎的生活能过的更好些,她走上了父亲的老路,主动前往血税站献血,因过度失血去世后,血税官们像对待父亲那样,把母亲的尸体搅碎榨干,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母亲把自己产出的血税都交付给了梅丽莎,虽然中间因为什么遗产税、赠予税,又被血税官们克扣掉了一部分,但真正到了梅丽莎手中的那部分,依旧是一个可观的数字,也是靠着这一笔可观的血税,梅丽莎直到今年起,才开始正式缴纳血税。

梅丽莎是个机警聪明的孩子,可观的遗产没有让她感到安逸,相反,待自己的身体长大了些许后,梅丽莎就开始尝试自己抽血,每天抽一点点,不断地囤积着。

起初因为没有合理保存,梅丽莎囤积的血液变臭结块,让她心疼了好一阵,后来梅丽莎越来越像个大人,熟练地为自己抽血,再进行止凝、低温保存。

精明细算下,梅丽莎的债务状况非常健康,她一度认为,自己有机会长大成人。

迷雾渐渐消退,模糊的剪影也变得清晰起来,梅丽莎裹紧了身上的布孢子,她能嗅到空气中逐渐浓烈起来的血腥味,阵阵低沉恐怖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阴暗的天空下,一座扭曲堆叠的建筑群以其奇异而令人惊恐的美感,矗立在荒芜的地平线上,这些由各种不同材料和形状构成的建筑物,似乎在遵循一种无法理解的逻辑,将怪异与秩序、混乱与美感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血民们如同朝圣般,在建筑之下排成长长的队列,而那怪异的建筑则像是怪物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吞食。

血税站,旧城的核心建筑,它与每个血民的生活息息相关。

梅丽莎好奇地打量着血税站,这些建筑物的形状奇特且千变万化,细长且扭曲,像是无数层楼堆叠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无声地穿过人群,梅丽莎看到了血税站周围遍布的高大身影,那是一种被称作嗜血者的怪物,它们力大无穷,嗜血可怖,身披着坚不可摧的铁甲,在旧城之中,它们就是至高的力量,足以镇压任何可能的叛乱。

梅丽莎努力不去看这些怪物,她打量着血税站中穿行的血税官中,终于,她找到了那么一张熟悉的面孔,紧张兮兮地靠了过去。

“德文!”

德文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声,他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过身,只见迷雾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

“德文!德文!”

梅丽莎喊个不停。

“小声点。”

德文嘘声,把梅丽莎拽到了一边,试图让她闭嘴。

“伱来干什么?”德文看了看四周,确定梅丽莎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你疯了吗?别的血税官可没我这么好脾气。”

梅丽莎小声地笑了起来,确实,和其他血税官比起来,德文脾气好的简直就像圣母一样,这也是梅丽莎为什么敢和他交流。

“我来缴纳血税。”

梅丽莎说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鼓鼓的血包。

德文疑惑道,“这个月,你不是已经缴纳过了吗?”

梅丽莎笑嘻嘻的,“提前缴纳嘛,我可不想被债务缠身。”

德文打量了一下梅丽莎这消瘦的身体,他很想说些关心的话,但一想到这里是永夜之地,任何慈悲都是如此苍白,他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一会跟我去领食物,这是你应得的”

血液不止是税金,更是等价交换物,可以在血税站内换取大量的物资。

“不,比起食物,我想换一些别的东西,”梅丽莎的双眼放光,“我想听听外面的故事,德文。”

“关于你的家乡,隐秘之土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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