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寿人间千二百年

“善缘?”

齐无惑闻言摇头,说了一句梦境中的话: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顿了顿,又多少有些少年人倔强,给自己申辩道:

“我也不是为了报答才帮老丈的!”

老人笑起来,道:“我当然知道。”

复又不言。

打更人打着梆子走过来,瞥了一眼齐无惑,倒像是没能看到他背上的老人似的,只是不耐烦道:

“今夜怕是有雪,你这单薄衣裳在外面,怕不是要被冻杀!快快回家去吧。”打更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但是似乎很久没有洗过,带了一层黑色,兽皮做的手套,腰间挂了一个水囊,但是里面是烈酒。

冬日夜行打更是苦差事。

喝口烈酒润喉提神,也可暖暖身子,只要不过分,不要醉倒在旁,便也无妨。

齐无惑道谢一声,让开道路。

等打更人过去,才背着老人一步步朝着家中方向走去,打更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忽而想到一事,正要回头去说,却看到那少年步步踏前,姿态从容,却又速度极快,龙行虎步一般,撞入风雪中,几步就没了影,不由得愣住。

“奇怪,这小子今日脚力怎么如此之快。”

“走得和跑起来一样。”

“难不成不累的吗?”

擦了擦眼睛,又看了看酒壶,一晃,尚有大半,于是越发狐疑:“我也没喝多啊。”

“奇哉怪哉。”

…………

小镇颇大,住户万余,最中间是官员处理事务的地方,以此为中心,次一级的是镇中富户,员外,再次一级是些家中有余财的,而齐无惑本是外来流民,虽被收留,也只在镇子边缘处有一小木屋。

那原是二十余年前守林人所住,抵御野兽,后来官家数次派遣军队上山,野兽活动范围后退,守林人这一职位消失,此屋被废弃也有十多年,早已经破败不堪。

当年来到这里的流民虽多,却也没有谁看得上。

宁愿再往前走,去此州州府去,反倒是当时方才九岁的齐无惑留在了这里。

背负老者,行不过片刻就已经到了,被那一道奇异气息入体,体力轻健,竟似是比起齐无惑自己下山回家还要快些。

他没能感知到先前那一道气息入体,只当做是今日风雪催逼,自己脚步也快了,推开门去,让老者先坐在板凳之上,复又以干草生火,不片刻,满屋都暖和起来,又取出一个薄纱做的小囊,里面放着不少异虫,夜间放光,犹如灯火,置于中央,满室皆明。

老者接过齐无惑递过来的一碗热水,看了看那虫灯,讶异笑道:

“呵……小朋友倒是灵巧。”

齐无惑道:“家无余财,就只好想办法了。”

老人抚须环顾这个不大的木屋。

原本破败的地方都被好好修缮过,屋子里的器物不多,但是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窗台一侧还放着几盆冬日也能生长的绿植,整体清爽干净。

一侧还挂着几条腊肉,看去都是山中野兽。

被剥去皮毛,晾晒成了肉干。

当今之世,许多草木丰盛,那些无害野兽也多的地方都被皇家王族划为了自己的狩猎猎场,春秋两季权贵纵马游猎,而平时则是让这些野兽猎物繁衍生息。

寻常百姓万不可持弓入内狩猎,否则一旦被抓住,轻则被鞭笞数十,卧床三月,重则有可能被巡游的甲士当场抓住,投放入狱内。

这些兔儿之类的野兽偶尔才能遇到抓住。

而这里数目却有不少,可见这少年极灵巧,年关将近,这大约是为了过冬而准备的,虽然穷苦,但是对于生活倒也充满期待。

老者微微颔首。

却已见到齐无惑研磨药草的功夫,已取了些粗糙粮食于瓮中,加水没过三指煮着,待得将熟未熟的时候,取了一块腊兔肉,本来打算切一小部分,可是想了想,稍微切多了些下来。

在桌案上切做小块,与冬日打了霜后口味越甜的白菜一并放入瓮中共煮,片刻便已有香气弥漫,暖意升腾。

等到了给那老者换好了药,这一锅肉粥也已经做好了,将一侧竖着放的桌子扳倒放平,盛了两碗粥,又有一叠醋腌白菜,放在桌上。

少年道:

“家中贫寒,没有什么能够招待的。”

“还希望老先生不要见怪。”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隐隐倒是感觉得到,这个孩子似乎对于‘回家之后能够和人一并吃饭而不是自己孤零零’这个事情,颇为开心。

但是纵然开心,脸上却仍旧从容平静。

老者喝了口粥,只觉得颇为鲜美,又夹了一筷子腌菜,清脆爽口,笑道:“好吃啊,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呢,小朋友,不知道高姓大名啊?”

齐无惑放下碗筷,道:

“高姓大名算不上的,我姓齐。”

“名字叫做无惑,希望一生无有困惑的意思。”

老人感叹:“齐无惑……”

“无惑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是却是难得。”

“老夫姓李,说来感慨,倒是和那位道祖同姓,活得太久,名字已经许久不曾用过了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微顿,看着眼前少年,自己初时只是见到他神魂强大隐有异常,以为是什么邪魔外道,夺舍于人,可是被他背了一路,感觉到其神魂契合,绝无夺舍之可能,声音顿了顿,略作思索,转而笑道:

“不过,你背了我一路,又给我治伤又给我吃饭的,老夫得要好好报答伱啊,来来来,小兄弟你想要什么,尽数都可说来,我一定满足你。”

齐无惑摇头道:“我救李老不是为了这些。”

老人抚须,伸手笑道:

“慢来,慢来,且先听完了再说不迟。”

他看了看齐无惑的生活,伸出手指着那破败门房,笑道:“这样,我给你金银千两,可得车马十乘,仆从百人,家宅三进三出,富贵一生,子嗣数十,如何?”

齐无惑摇头。

老者笑问为何。

齐无惑想了想,回答道: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受之有愧。”

这是他梦中所曾经见到的文字。

老人愣住,想了想,又道:“这样啊,那这样如何,我看你独自生活孤苦,老夫也算是小有名望,认得五姓七宗,崔家小女儿貌美非常,如同谪仙人,你救我一命,我愿意为你求取过来,怎么样。”

“有此家族相助,娇妻相伴,美人在旁,两情相悦,红袖添香,不快活吗?”

齐无惑皱眉摇头道:“老丈您说为了报答我,却要因为我,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命运都改变了,这是陷我于不义。”

“况且我不认得她,若是答应的话,那不只是贪图肉体姿色吗?还说什么两情相悦?”

老者还要说话,齐无惑指了指粥:

“老先生,粥要凉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少年觉得最大的威胁:

“你不吃的话,我吃了!”

老者不觉得数次被拒绝是被冒犯,反倒是笑意更浓了些,笑着点头,喝了口粥,最后摇头道: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这样罢。”

他放下粥,黑色的眼睛温润如同玉石,嘴角微勾,轻描淡写道:

“你负我千二百步,当结善缘。”

“门为道,经为径。”

“我开一门,与尔寿人间千二百年。”

“如何?”

(本章完)

第4章 勉之!

负千二百步。

寿千二百岁。

这句话的口气何等之大。

纱囊之中的虫儿灯火似乎都微微恍惚了下,齐无惑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老者,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凝眉道:“老丈莫不是在开玩笑?”

“相传就连彭祖才有八百年寿数,一千两百岁?”

老者摊手玩味笑道:“谁叫你这家伙,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老头子心中着恼,自然是给你开个玩笑了,呵呵……啊,小子勿要着恼,且留下老夫的肉粥!”

老人还要玩笑几句,却见到这个小镇少年动作利索都要把老人的肉粥也拿走,不由得失笑,唤了几声,那少年才把肉粥给他放回去。

齐无惑平日里素来沉默,端正刚直,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得出些十三四岁少年人的性格来,老者抚须微笑。

自此不复提起所谓善缘。

齐无惑住的地方是小镇偏移遥远处,但是消息传播却是非常迅速,外来的齐家小儿背回来一个老人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几条街道。

有说这是和他同宗的长辈的,有说这是认了门亲事的,也有的说是齐无惑贪图这老者身家,这才好生供养,要问为何,且看那身上所穿紫袍,只是那一身衣服,就整个小镇都找不出能比得上的。

若非如此,那穷酸到了极点的破落户齐无惑,怎么会把他带回来呢?

这些杂言碎语传来传去,但是齐无惑并不理睬,‘君子持身正大,无咎’,那些人便也自觉得没趣,慢慢地这个消息就又被其他人的‘大消息’‘新谈资’给压了下去。

小镇村落,大抵如此。

又有十日,大雪茫茫落下,整个镇子都越发清净,仿佛与世隔绝,那位自称姓李,号了凡的老者慢悠悠地煮着一壶茶,齐无惑在院子里提斧劈柴。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这十天里面,气力越发滋长起来,大碗碗口粗细的木柴,就是壮汉都得两三下才可劈开,以前他也得五六下,现在却只一斧下去便可以。

又是一斧劈下,木柴只是咔嚓一下就已经被劈开来,但是斧头的去势不绝,竟然深深劈砍在了地面上,斧刃都镶嵌了进去,一时拔不出来。

齐无惑怔神。

泡茶的老者忽而揶揄笑道:“气力自生,没有想到,无惑你竟然还有几份江湖武艺在身,是不是练过什么神功典籍?”

齐无惑摇头道:“不曾。”

想了想,俯身下去捻了捻那木柴,道:“大概是这木柴放的时间太长了些,木质变松了,才这样好劈吧。”

正想着,门外忽而传来敲门声。

这小木屋也有一个小院子,门扉原先早已破败,齐无惑用木桩做了个简单的木扉,只是一推即开,有些粗暴的人更是直接一脚踹开,来人却仍旧敲门,齐无惑心中已大约知道来者是谁。

放下劈柴的斧头,稍微整理仪容,快步前去开门。

吱呀声中,木门打开,门上有雪,开门的时候随着动作飘落在地,门外路旁老松三株,松下有人。

齐无惑抬眼望去,正是穿着青袍的先生,身上的袍子厚重却也不显得累赘,一侧是穿白色对襟绣大碗牡丹袄的女子,手持一青竹骨伞,以遮风雪,男女气质清雅,和这小镇格格不入。

旁人看去,和那穿褐色短袍,只是草绳扎住头发不至于蓬头垢面的穷苦少年,相差何其之大。

齐无惑微微拱手,语气平和道:

“不知道是苏先生和夫人来访,还请入内。”

苏圣元伸出手止住,微笑道:“不了,不了,天将大雪,我陪着夫人回家省亲,今夜需到下一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不进去了。”

齐无惑微微抬眸,这才看到了在道路一侧,距离这偏远小巷稍有数百步距离的大道上,隐隐可以看到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厢马车,上面似乎还有一道火红身影,拉开了车厢帘子朝着这边张望。

见到齐无惑的时候,颇为开心地摇晃手掌。

苏圣元看了一眼夫人,微咳嗽了下。

那位气质颇高雅的女子白了夫君一眼,而后主动将怀中一个包裹递过去,为齐无惑稍微整理了下衣领,嗓音宽柔道:“冬日严寒,勿要冻坏了,里面是两件棉衣裳,兼一双细针眼厚底鞋,权当伱这三月穿用。”

“可不许拒绝。”

齐无惑怔住,道:“这如何使得……”

苏圣元笑着抬手道:“知道你性格清直,但是岂不闻‘长者赐,不可辞’乎?好了,好了,无惑,你师母好意,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复又呼出一口冷气,问道:“这些时日,大雪隆冬,不曾开讲,这几年学的东西,你掌握得怎么样了?我且来问你几个问题如何?”

旋即在少年颔首之后,便即询问。

齐无惑一一做答。

苏圣元抚须良久,叹息道:“好,好啊。”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齐无惑肩膀,道:“三月之后的春试,我当为你举荐,以你之才,当一战而霸,三年之内,名声动于州郡之间。”

“勉之,勉之!”

齐无惑隐隐似乎听到了院子里老者不屑嗤声。

但是不知为何,苏圣元却是没有听到似的。

复又寒暄片刻,苏圣元勉励齐无惑许多,方才在夫人的暗自催促之下离去。

回到那马车之上,仍兀自感慨不已。

就连他的夫人都有些惊愕丈夫的表现,道:“那孩子……才华当真如此厉害?”

苏圣元叹道:“何止,简直是生而知之者也!每每发言,都有让人惊叹的地方,我行走于九州四野三十多年,或者有学识超过他的,却没有见过比他更有才气的。”

想了想,看向一侧。

有少女年方十三,双垂髫羽,而着红衣,手中玩弄着一枚小巧机关,正是苏家的女儿,家中宠爱她,穿着的衣服都是火狐皮毛做的,袖口和衣领处翻卷过来,露出白色绒毛,越发衬托她眉宇可爱,想来再过数年,便是美貌非常。

苏圣元沉吟道:

“月儿,记得齐无惑么?”

那少女嘻嘻笑道:“记得啊,那个总是挺得笔直,像是竹子似的,总是第一个来的那个家伙,父亲你说过很有才气的那个,当然记得。”

苏圣元沉吟,忽而道:

“若让你三年后,和无惑定亲,如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