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咸宁:先生刚才那是喜形于色?

晋阳长公主府

一袭鸾凤刺绣朱红衣裙的丽人,将葱郁秀发披散的螓首,歪靠在床榻上的一个抱枕上,弯弯睫毛垂将下来,正自闭目假寐,丰润白腻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宛如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瓣,秀颈之下,粮仓丰殷,而宽松衣裙之下是隆起的小腹。

而轩室内,除却袅袅升起的熏香,仍有琴曲之音绕梁。

背对着轩窗,元春端坐在一方琴案之后,手里拨弄着琴弦,随着琴音叮咚作响,宛如山泉流淌过竹石交映的溪涧之内,清泠悦耳。

而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晋阳长公主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那垂手而立的少女,说道:“怜雪。”

怜雪欣喜说道:“殿下,卫国公已到了扬州。”

晋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一手按住软褥,起得身来,妍美玉颜上浮起欣喜之色,珠圆玉润的声音响起,问道:“这会儿就在扬州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而元春手中的琴弦也被心绪不平静的手指拨动,连曲调也乱了几分。

怜雪柔声道:“应该明天晚上就能到了吧。”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之下,美眸中现出一丝思念,说道:“婵月,咸宁估计也该来了。”

虽说两个孩子挺气人的,但以后也是要陪着她生活一辈子的。

“书信上不是说,府里的姊妹都会过来。”元春朱唇粉面上也流溢着喜色,柔声说道:“等到时候,又能热热闹闹的玩着了。”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说道:“咱们天天在这儿也挺无聊的,云丫头、三丫头能过来,屋里也能热闹一些。”

这几个月她在这边儿也快被憋坏了,尤其是不见他。

元春行至近前,温声道:“邸报上说,珩弟他是过来江南推行四条新政的。”

晋阳长公主美眸闪烁,轻声道:“清丈田亩,摊丁入亩,最近倒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前不久常州府更是出了那么大的事儿,皇兄还是派他过来了。”

元春道:“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比着打仗要得罪人许多了。”

晋阳长公主柔美婉丽的玉容上现着出神,道:“大凡变法革新,就没有不得罪人的,但记得当初他当初在内书房与皇兄初见之时,就曾提及变法革新一事,不想才几年终究走到了那一步。”

元春轻声道:“等珩弟过来之后,问问他有什么举措。”

“希望一切顺利吧。”晋阳长公主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隔着宽松的衣裙,感受着那生命的孕育。

窗外细雨蒙蒙,庭院紧锁,远处的亭台楼阁影影绰绰,枝繁叶茂的杨柳树葱葱郁郁。

……

……

扬州府,渡口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贾珩刚刚用罢早饭,忽而外间锦衣府卫禀告,两江总督高仲平在外递上了名刺,想要求见着贾珩。

贾珩看向一旁翻看三国书稿的陈潇,轻声说道:“人过来了。”

高仲平提前来见他,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纵观此人的发迹史,以一举人身份辅佐潜邸中的天子荣登大宝,既雷厉风行,又善于隐忍。

陈潇轻声道:“过去瞧瞧,我就不过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等我回来。。”

说着,离了舱室书房,来到厅堂,这会儿咸宁公主迎将过来,丽人一袭青色衣裙,挽起妇人的发髻,柳叶细眉之下,清眸明澈动人,说道:“先生,高叔叔过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已经过来了,咱们去见见吧。”

咸宁公主轻轻应了一声,随着贾珩的手出了船舱,只见渡口之侧,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过四旬,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

“卫国公。”高仲平一眼就瞧见贾珩身上的蟒服,或者说纵然贾珩没穿蟒服,仅仅凭着那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高仲平也能一眼认出贾珩,快行几步,唤道。

在锦衣亲卫的撑伞之下,贾珩陪同着咸宁公主来到渡口,拱手说道:“见过高总督。”

咸宁公主也唤道:“高叔叔。”

高仲平打量着咸宁公主,目光和煦,轻笑说道:“咸宁也过来了,你父皇身子骨儿可还好?”

高仲平曾为雍王夺嫡的核心谋士,二人感情甚笃,几乎抵足而眠,非寻常君臣可比,可以说是看着咸宁公主长大。

咸宁公主道:“高叔叔,父皇龙体皆安。”

高仲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器宇轩昂的蟒服少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锐利的眼眸,湛然恍蕴神芒,低声说道:“久闻卫国公大名,今日一见,真是见面更甚闻名。”

此刻,高仲平身后的两位幕僚,正在偷偷打量着那蟒服少年,面上也有几许惊讶,分明为其年轻面容所惊。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那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经年老吏才能想出的老辣之策,竟是被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提出来的。

用策施策何以如此老道?

贾珩朗声道:“高总督客气了。”

此刻他也在打量着高仲平,这位陈汉封疆大吏第一人,今日是便服而来,身上穿着青布长衫,脚下一双布鞋,倒有些像是老农。

两人简单寒暄着,咸宁公主轻笑相邀说道:“先生,高叔叔,此地非讲话之所,先到船上一叙吧。”

高仲平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一众扈从不必跟随,只身一人随着贾珩登上船只。

来到专门用来待客的船舱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

咸宁公主提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少女声音清冷如山泉叮咚,说道:“父皇这二年其实一直惦念着高叔叔。”

高仲平点了点头,面上现出仰思之色,说道:“自京城一别,我也有许多年未见圣上了。”

贾珩静静听着两人叙话,也在观察着高仲平。

高仲平简明扼要说道:“卫国公来之前,应该也知江南新法推行的情形,如果不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也就无从谈起。”

贾珩微微颔首,道:“高总督所言不错,清丈田亩是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之前。”

高仲平沉吟片刻,说道:“但常州府的百姓却暗中联合起来,阻拦朝廷新政大计,更是在月前酿出血案,卫国公先前书信中曾提及,江南新政不可操之过急,如今江苏诸府县不再清丈田亩,该由摸排情况,但乡绅百姓知而不言,新政一筹莫展,卫国公可有良策?”

贾珩思量片刻,说道:“圣上派我南下,就是为此而来。”

高仲平看向那少年,问道:“卫国公以为从何地开始入手?”

贾珩目光闪了闪,说道:“先从金陵的勋贵官绅入手,清丈江宁一府的土地,将相关田地清丈而毕以后,再推及全省。”

高仲平闻言,心头就是一惊,皱眉问道:“勋戚官绅?”

贾珩道:“既是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勋戚官绅当为表率。”

这不是士绅的钱原路退回,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而是第一刀要切切实实地落在这些阻挡大政的残党身上。

高仲平道:“如此一来,反对声更大,新政推行更为举步维艰。”

原本高仲平的想法是先动地方,再鼓噪起大势动员比较难啃的勋戚,有一些实在无法解决的,比如皇亲国戚的田亩,那就不去动着,那时候新政大势已成。

“现在反对声不大吗?至于敢对抗朝廷国策,该罢官罢官,开缺儿开缺儿,如今海贸繁荣,朝廷也致力开海通商,彼等由土地从事海贸,补益进项,有何不可?”贾珩沉声道。

清丈田亩以及摊丁入亩,本来就是限制贫富分化的手段。

如果只是掠夺中小地主的财产,那么只会有更多的中小地主沦为贫农底层,引发声浪滔天的反抗,然后这些官僚勋戚就俨然为民请命,联络中小地主出身的读书人,中低级官员,掀起更大的反抗浪潮。

如果一开始就剑指官僚勋戚阶层,通过威逼利诱的权谋手段,使他们让利,这个动用的行政成本是最小的,只需要天子的绝对意志和高仲平和他的联手施压。

那中小地主以及贫农底层没有挨刀之前,一般就会拍手叫好,再施策下去之时,勋戚也不会帮着说话。

高仲平沉吟片刻,道:“如此一来,刚开始就比较艰难,这些勋戚阻挠。”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朝廷大政!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开始不冲这些勋戚而去,缠斗的时间愈长,如常州府的事在地方上此起彼伏,哪怕是天子和朝堂中枢的诸位大臣,也会动摇迟疑,新政事宜也就不了了之。”贾珩道。

许多事就是刚开始三分钟热度,不趁着这三分热度取得良好反馈,压力传导上去,就会动摇决策层的信心。

当然高仲平所言也有道理,先营造一种周围新法大行的如火如荼的环境,来通过舆论向正在犹疑、忿恨的勋贵士绅施压,但问题不仅是最后达官显贵幸免于难,反而接受一些中小士绅的托献荫庇,还在于上下勾结,层层掣肘,除非动用江南大营的兵丁。

那酿成的动乱反而是比较大的,如果出现大范围的兵民冲突,新政也就成了恶政。

上层也反对,中层也反对。

高仲平道:“如此一来,此法倒无不可。”

只是会招致勋戚怨谤。

贾珩问道:“高总督,现在金陵在地方上蓄田营植的有多少家勋戚?多少家达官显贵?”

高仲平沉吟说道:“先前着文吏合计过,皇亲五六家,勋贵也有十几家,如果算是名宦之家,也有二十来家。”

在这一刻,基本是按照贾珩的策略施行。

贾珩目光闪了闪,说道:“等到了金陵之后,我贾家、史家以及长公主与一些勋戚开始清丈田亩,到时候按律该缴多少田赋,就缴多少,这些都同时进行,我就不信,皇亲勋戚尚且谨遵国策,还会如此难以推行?”

高仲平闻言,心头一惊,说道:“卫国公,这……”

贾珩道:“为了大汉社稷,我等义不容辞。”

其实清丈田亩之后,多缴纳的赋税没有到刨根的地步,这都没有上阶梯税,这些人就喊疼了,真是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非要等船沉了,一起完蛋?

至于史家、王家以及贾家,新政是国策,他们不会拎不清轻重。

其实如此一来,在中枢有识之士和江南士绅眼中,心理也会平衡许多。

这都没有让他毁家纾难,只是分出一些利益给国家。

高仲平目中多了几许崇敬,朗声道:“卫国公高义。”

原本还有些怀疑,那新政四疏许是另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卫国公,如今看来,此人格局的确非寻常人可比。

贾珩道:“就摸清这些勋戚在各地的田亩情况,直接落实到人,即行施压,彼等累受皇恩,不过是清丈田亩,补缴税赋就如此颓唐,置我大汉社稷于何地?”

至于会不会招致官绅阶层的怨谤,乃至得罪江南勋贵士绅,在所难免。

但后续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如开辟财源培养新兴势力,他也可成为新兴势力的代表。

开海是第一条财源,还是得发展海师,对外殖民,从而促使江南的士绅向外开拓,华润万家。

他觉得陈汉的历史进度实在是有些太慢,他应该去推动一些历史进程,但需要走到更高的位置去。

高仲平此刻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朗声说道:“卫国公,既事已料定,高某也不多留,高某在金陵就恭候卫国公到来。”

这次过来,收获出乎意料,如果是这种力度的支持,新政就有大行于世的胜利曙光。

贾珩起得身来,说道:“那我送送高总督。”

待将高仲平送走,贾珩返回舱室,坐在书案之后,面上现出思索。

咸宁公主也随之过来,关切道:“先生,此事很棘手吗?高叔叔以往都是被父皇称为能臣干吏的,现在似也一筹莫展了许多。”

贾珩道:“此次新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现在及时调整也还可行。”

只是一条鞭法加摊丁入亩,纵然有着阻力,但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以贾家为例,纵然将这些田税缴上,也不会太影响生活,同样的道理,那些勋戚也一样,不过是太贪婪。

“先生,等到了金陵,我随你去拜访那些皇亲勋戚吧。”咸宁公主看向那拧眉思索的少年,清声说道。

贾珩起得身来,拉过咸宁公主的纤纤素手,看向那张清丽如玉的脸蛋儿,对上那凝睇含露的眼眸,轻轻抚着眼角之下的泪痣,温声道:“咸宁。”

咸宁虽然有时候性情玩闹了一些,但其实还是他的贤内助的。

“先生,我们是夫妻啊。”咸宁公主将螓首偎靠在贾珩的怀里,握着少年的手,轻笑着岔开话题说道:“婵月这两天怎么这么黏着先生?”

贾珩道:“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不是很正常的吗?”

咸宁公主轻笑一声道:“先生,那天我瞧见了,给抱着小孩儿举高高一样。”

贾珩道:“胡说什么呢。”

咸宁公主问道:“先生什么时候也抱抱我。”

“你太高了,不好抱着,下次吧。”贾珩道。

咸宁都快给他一般高了,放在后世纵是做超模,这身高也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只见重重珠帘之后隐约传来一道纤弱、灵动的声音,说道:“夫君,在屋里吗?”

咸宁公主转过妍丽脸蛋儿来,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伱呢,手里拿的什么?”

“我自己做的点心,想让夫君尝尝。”李婵月藏星蕴月的眸子见着明亮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柔声道。

贾珩转头看向那怯生生的少女,笑道:“我尝尝婵月的手艺,这做的什么呀?嗯,这是荷花糕?”

“我刚刚学做的,有些不大像。”李婵月柔声道。

贾珩说着,正要拿起一个荷花糕。

李婵月道:“小贾先生,你还没洗手,我给你拿吧。”

说着,拿起荷花糕递到贾珩的嘴边,星眸亮晶晶。

贾珩张开嘴,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刘海儿。

咸宁公主轻笑说道:“我也想尝尝婵月手艺,婵月也不给我拿一个,真是有了情郎,忘了姐姐。”

李婵月玉颊羞红,拿起一个荷花糕,递将过去,柔声道:“给。”

“婵月不喂我吃一口?”咸宁公主清眸眨了眨,柔声说道。

李婵月羞嗔道:“表姐。”

不过见着那少女张开嘴,也只能将桂花糕递将过去。

三人正在说话的空当,就在这时,陈潇从外间出来,瞥了一眼一家三口,低声说道:“京城锦衣府刚刚飞鸽传书。”

贾珩拿过李婵月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道:“拿过来我看看。”

阅览笺纸上的字迹,面色古怪了下。

宋皇后也要南下了?还让他派人去接应护送。

“先生怎么了?”见贾珩目光闪烁,咸宁公主好奇问道。

难道西宁那边儿的战事,出了什么变故?

贾珩道:“宋太公在杭州府有些病重,皇后娘娘要南下。”

咸宁公主:“……”

所以母后要南下了?先生刚才那是喜形于色?

嗯,应该不是……

她的计划还是要快一点儿才是,这几天她通过夜里和妍儿表妹睡一块儿,频频提及着先生那些事迹,已经成功让妍儿表妹起了好奇之心。

“舅母也要来了?”李婵月清丽玉颜之上现出惊讶之色,轻声问道。

贾珩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说道:“现在还在京里收拾,咱们先到金陵吧,等到了以后,船队到了开封府,我再去接一趟。”

京城距离金陵路途迢迢,坐船过来怎么也得要一个月,他现在倒是不急,等新政这边儿有了眉目,再去接凤驾也不迟。

他真的没别的心思,再说已经答应咸宁好好过日子了。

(本章完)

第1046章 咸宁:她的道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第1046章 咸宁:她的道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就在贾珩率领船队向江南抵近之时,高仲平深夜前往扬州去见贾珩的消息,也逐渐扩散至身在江南的士绅耳中。

及至傍晚时分,紫金山,杜宅,厅堂之中

杜家老爷子杜万,将手中的纸团放下,看向一旁的三儿子杜存,苍声说道:“伯钧的书信说,高仲平连夜去了扬州,去见了那位卫国公。”

杜存道:“父亲大人,这二人一旦联手起来,更难对付。”

杜万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家这是几代的,昨日那些人就指着我们家对抗天意。

“父亲的意思是?”杜存凝了凝眉,轻声问道。

杜万道:“先前观察一下朝廷的反应,如果神京方面执意推行新政,就不可阻挡大势,再是被人做了筏子。”

杜存道:“父亲所言甚是,如果朝廷执意推行新政,我等的确不可逆大势而行,可是父亲昨日为何答应那几家?”

杜万道:“有些事儿,不可违逆民意,自太宗朝始,我们家也已经有几十年了,到了你们兄弟这一代,再无出将入相的子弟,与江南一些出将。”

杜存道:“父亲所言甚是。”

“但现在还是要再看看风向,有道是得寸进尺,也看看这位卫国公的手段。”杜万苍老眼眸之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道。

金陵

暮雨潇潇,乌云阴沉,稀稀疏疏的雨丝纷纷扬扬落下,渡口之畔的杨柳树经雨之后,蓊蓊郁郁,翠玉含烟。

一艘二层楼船行于河面,贾珩立身在旗船的甲板上,眺望着远处的金陵城,青砖黛瓦的城墙头上汉字旗帜猎猎作响,分明多了几许苍凉。

身旁的陈潇撑着一把雨伞,低声说道:“终于到了。”

贾珩低声道:“是啊,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陈潇闻言,清澈明眸瞥了一眼那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刚才的少年身上似有一种穿越时空的赤忱。

贾珩低声说道:“潇潇,这次新政如果能成,能为大汉再延百年国祚。”

陈潇目光闪了闪,如果你能认祖归宗,又岂是延续百年?

而随着一艘艘船只陆陆续续放着缆绳,大批的锦衣府卫开始迅速从船上下来,在渡口四周布控。

而南京六部以及都察院等南京留守的官员,连同江南大营的军将都在远处撑着一只只伞出城大批相迎。

因为贾珩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又兼领着督问新政的差事,哪怕南京六部以及一些致仕官员再存着其他念头,此刻也要出城相迎。

再说还要当面见过贾珩,探一探这位卫国公的口风。

贾珩从船上缓缓下来,在大批锦衣府卫的簇拥下,向着相迎的人群快速而去。

在场文官南京礼部尚书袁图为首,此人还有一个身份,是楚王陈钦的老师,武将则以安南侯叶真为首,以及江南大营的武将。

双方见面寒暄,招呼着。

安南侯叶真豪迈面容上现出笑容,目中见着热切之意,拱手说道:“卫国公,许久不见了。”

去年离开江南之时,眼前少年还仅仅是武侯之爵,不想短短的几个月就已是大汉三等国公,威震四夷。

当初所有对北疆大战的担忧,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袁图笑眯眯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寒暄说道:“卫国公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辛苦。”

此刻,贾珩拱手说道:“贾某见过袁老先生,见过诸位大人。”

纵然他是国公和新贵,但不少人都是隆治一朝的旧臣,上了年纪,礼数上也当有所周全。

袁图高声道:“老朽在江南,听闻卫国公领王师在北疆大破胡虏,心头欣喜难言。”

由两江总督贬谪为户部侍郎的沈邡,眉头微皱,目光冷意闪烁,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不由响起阵阵冷笑。

纵然新政能成,卫国公也要得罪他身后这些江南的官员士绅。

彼等哪一个不是有子弟在江南置产营田?良田千顷,阡陌纵横?

此刻,周围金陵的官员除沈邡之外,还有户部尚书谭节,吏部尚书董崇学,吏部侍郎吴鹤飞,刑部侍郎应元鲁,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邝春,工部尚书严茂,兵部尚书解岳等一群高级官员,都是看向那少年,有的倒不是头一次见到贾珩,有的则是头一次见。

事实上,除了户部和兵部还管着一些事务,南京六部的官员大多数是养老赋闲的状态,有不少是隆治一朝的旧臣。

可以说,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官僚阶层,新政要绕开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

一旦地方上发生流血冲突,彼等定然大做文章,攻讦新政为恶政。

现在,帝婿身份的贾珩直接奔着这些人施压,威逼利诱,反而能将新政推行造成的损害最小化。

因为……都是要脸的人!

没有到你死我活的时候,顶多是发几句牢骚,想要论堆儿、耍赖,神京中枢的内阁群臣乃至天子都可能下旨申斥,影响自家子弟的仕途。

确定要为了每年多缴的一些赋税,影响自家子弟仕途?

既然都有软肋,那就砸不烂瓶瓶罐罐,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就像买了烂尾楼的某群体,只能忍气吞声,甚至都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各种渠道发声。

而杜家家主杜万倒没有来,其子杜佑倒是领着几个扈从在一众致仕士绅之列,打量着那谈笑风生的少年。

贾珩这边儿已经与袁图等人寒暄而毕,众人浩浩荡荡地向着金陵城而去,风雨在天穹上纷纷扬扬飘将下来。

而身后船只则在一辆辆马车的安排下,前往金陵城中的宁国府。

酒楼之中——

南京的官员围拢着一张张桌子落座下来,多是偷偷打量着那少年,暗暗观察。

袁图道:“去岁,女真虏王鼓噪海寇,大乱江南,得亏卫国公力挽狂澜,否则金陵还有一场浩劫,而后卫国公又去了北方迎敌东虏,那时老夫就与严大人说,卫国公此去定然马到功成,威震大漠,果然,卫国公去了北疆之后,大获全胜,执虏酋而还,献捷于太庙,我等隆治旧臣,闻之无不泪湿衣襟,喜极而泣。”

贾珩道:“袁老先生过誉了。”

众人这时候也都纷纷恭维着,大抵是少年俊彦,国之干城之类的恭维之语。

在座诸人只字不提新政,更多还是观察那蟒服少年的态度。

直到南京吏部尚书董崇学,低声说道:“卫国公所提四条新政,更是高屋建瓴,我等积年老宦闻之都佩服不已。”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那蟒服少年,想听其人会说些什么。

贾珩沉吟片刻,道:“一条鞭法,火耗归公等新政都是知民生之苦,缓解厄难的善政,但江苏常州府出了这样骇人听闻之事,圣上闻之颇为震怒,有不识大体之人,深受国恩,却为一己私利借此攻讦新政!”

在场众人闻听那少年疾言厉色之语,心头莫不凛然。

其实在场的都是南京城的高阶官员,科道言官都没有资格过来凑这个热闹,但也有一两位曾经上疏指责新政的官员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贾珩道:“诸位都是智谋之士,当知四条新政对我大汉社稷的裨益,既是良法善策,为何在常州府造成那样事来?”

在场官员一片鸦雀无声。

贾珩看向一旁的袁图,说道:“袁老先生博学通今,以为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如何?”

袁图被那少年的目光盯着,道:“一条鞭法诚为良法不错,但也不可操持过急,尤其清丈田亩一事,地方省府州县都有鱼鳞册,以之为准,一条鞭法仍可试行。”

贾珩笑了笑,说道:“人口五年一报,鱼鳞册十年,自今上即位以来,鱼鳞册已有一十六年未曾修订,人口也有十年未予清查,江南地强民殷,肯定是要查一查,才可为以后施策做准备。”

这时,户部尚书谭节道:“卫国公所言不错,清丈田亩,但地方官吏急于立功,手段激烈,这才酿成这次事来,可见新政需得缓缓图之。”

贾珩看向谭节,说道:“常州府的案子真相如何,锦衣府会派人调查核实,不管如何,常州府武进县知县的血不能白流,我大汉朝廷命官,两榜进士,竟被活埋至死,置大汉颜面,置诸位科场前辈于何地?”

开口必称社稷,张嘴就是大义,站在道德高地上,挥舞道德大棒。

有一些官员,也都纷纷称是,作义愤填膺状。

贾珩观察着在场官员的脸色,将一些人的神色记在心底,以便之后询问。

整了整心神,道:“诸位先不提新政,今日既是接风洗尘之宴,先一同畅饮就是,金陵人杰地灵,诸位都是前朝名臣,贾某也有不少请益之处。”

一场接风宴,虽处盛夏时节,江南的官员却感到一阵彻骨寒意,这位卫国公果然是有备而来。

待到饮宴而罢,各自散去,关于贾珩对新政推行的严厉态度,也渐渐经由南京六部的官员,传至整个江南士林官场。

那就是一条鞭法、摊丁入亩等新政,势在必行,不可能改弦更张。

贾珩则是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骑着马返回宁国府。

此刻的宁国府,灯火通明,煌煌如昼,庭院之中蜿蜒曲折的游廊中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夏风吹拂下发出喑哑之声。

步入后院之中,却见凤姐正在与平儿指挥一众丫鬟忙碌,花信少妇着一身石榴红裙裳,青丝绾起美人髻,金钗光影熠熠,耳垂上翡翠耳环青翠欲滴,身形玲珑曼妙,行走之间,蜂腰桃豚,丰盈款款。

见到那蟒服少年,凤姐芳心欣喜,艳丽玉容上挂起盈盈笑意,说道:“珩兄弟,回来了?”

贾珩微微颔首,问道:“林妹妹、薛妹妹可都吃了晚饭,在院落歇下了?”

凤姐笑了笑道:“在后院中收拾了院落,已经住下了,也得亏是咱们家院子多,房子多,倒也住得下。”

一回来就问着她们那些年轻姑娘,就没问着她吃饭了没有?她都忙了不少工夫了。

贾珩目光见着温和,说道:“辛苦凤嫂子操持了。”

回头儿再好好奖励奖励凤姐。

凤姐闻言,芳心的一丝幽怨散去,柳梢眉下,丹凤眼眨了眨,问道。“珩兄弟这是去见金陵的那些官员去了?”

贾珩道:“去说了会话儿。”

凤姐看着那少年面上现着酒后的酡红,芳心就有些疼惜,娇俏的声音响起:“珩兄弟,也少喝点儿酒,喝酒伤身。”

贾珩道:“也没饮几杯,只是喝酒上脸,显得红了一些。”

凤姐这拉丝的目光,真是越来越将他当成自家男人了。

怎么说呢,虽然他认为与凤姐的关系目前还只是床上伴侣,但凤姐好像并不这么认为,或者是久了,凤姐的感情多了一些依赖。

至于爱情,这个应该是没有,他过往对凤姐都是不怎么走心。

凤姐这会儿提起一把茶盅,给贾珩斟了一杯,粉唇微启,娇俏笑道:“这边儿有我盯着,珩兄弟不用操心。”

贾珩接过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凤姐这会儿,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那少年面庞线条清冽,峻刻,气质英武过人。

从当初柳条胡同儿,那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这冤家会那般狠狠欺负着她?

虽只是寥寥几次,倒似是比过往那么多年都快活。

凤姐想着,心头暗啐了自己一声骚蹄子,那张艳丽的瓜子脸蛋儿两颊浮起浅浅红晕,丹凤眼中见着几许羞意。

贾珩放下茶盅,抬眸望去,忽而正对上那一双妩媚流波的美眸,心头微跳。

暗道,凤姐这瘾头儿真是有些大,刚刚这眼神恨不得要……剥吃了他。

凤姐虽然瘾儿头大,吃得勤,但饭量小,没有多久就告饶连连,李纨属于许久来一次可以,但暴饮暴食。

自己也不说,就是一声不吭,但每次都是不撒手。

似乎想将这么多年欠的…学费都给补上一样。

就在这时,后院的李婵月以及咸宁公主以及陈潇,似乎知晓贾珩回来的消息。

咸宁从外间过来,笑问道:“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去那边儿?”

等会儿就要去见那人了。

贾珩定了定心神,温声道:“我沐浴更衣之后,就坐上马车过去。”

来金陵的第一天,肯定要去看看晋阳,这已经有近半年没有去见着娘俩儿了。

至于磨盘和雪儿,只能稍稍等明天了,他带着楚王的问候去见甄晴。

金陵,晋阳长公主府

漆黑夜色笼罩着大地,天穹之上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在梧桐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之声,微风徐来,凉爽之意弥漫开来。

一辆八宝簪缨马车,在贾府家丁和锦衣府卫的扈从下,缓缓停靠在晋阳长公主府前的青石板路上,水光上倒映着一团橘黄灯笼光影。

贾珩与咸宁公主、李婵月在陈潇的护送下,下了马车,来到朱漆铜钉大门之前,通禀至府中,直奔后宅。

此刻,厅堂之中,烛火彤彤,灯火通明。

晋阳长公主一袭朱红衣裙,坐在罗汉床榻上,丽人容颜艳媚如桃,螓首之下,脸蛋儿不施粉黛,身旁是傅秋芳以及几个女官侍奉着丽人。

这时,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元春面带欣喜,走到厅堂中,说道:“殿下,珩弟和咸宁殿下来了,这会儿进府了。”

晋阳长公主“嗯”了一声,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已见着珠圆玉润之态的玉容,笑意浅浅,道:“本宫就不去迎他了。”

少顷,只见数只灯笼从游廊中缓缓而来,贾珩一袭青衫直裰,朝云黑靴,举步迈过门槛,在廊檐灯笼烛火的照耀下,清峻面容上同样见着期待之色。

“珩弟。”一身女官服饰的元春,玉颜欣喜,眸光明亮,欣喜看向那少年,似是呢喃地唤了一声。

半年未见,又经历了贾珩领兵北征,丽人的思念心情可想而知。

贾珩看向元春,轻声道:“大姐姐。”

元春比着年初更见丰润了,尤其是那股雍容美艳之态,已有原著“贤德妃”的风采。

这会儿,贾珩身后的咸宁公主与李婵月也看向那坐将起来的晋阳长公主,小郡主先近前而去,甜甜唤道:“娘亲。”

“哎,”晋阳长公主也稍稍将目光从自家情郎身上收回,看向李婵月,丰艳、雍容如牡丹花的脸蛋儿上,笑意浮起,拉过李婵月的手,说道:“婵月,也回来了,嗯,好看了许多。”

丽人看着李婵月,见着眉梢眼角的妩媚气韵,如何不知小郡主已为人妇。

咸宁公主近前而去,轻轻唤了一声姑姑,柳眉之下的目光掠过那隆起的腹部之时,莹光润波的清眸中见着几许复杂之色。

晋阳长公主眸光眯了眯,看了一眼咸宁公主,轻声道:“咸宁,这次得偿所愿了?”

这会儿怜雪早已屏退了嬷嬷和丫鬟,就连傅秋芳看了一眼几人,暗暗摇头,随着嬷嬷离了厢房。

咸宁公主轻笑了下,说道:“婵月不也是,您不知道婵月这段时间多黏着先生,天天霸占着先生,连我都不给。”

“表姐,你…你胡说,我哪有。”李婵月闻听此言,芳心大羞,藏星蕴月的眸子偷瞧了一眼晋阳长公主。

表姐怎么说这些?

晋阳长公主玉颜笑意嫣然,拉过李婵月的手,轻声道:“婵月是把本宫那一份儿也带上了吧。”

咸宁:“……”

好家伙,她的道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贾珩这时握着元春绵软的素手,对上那凝睇含情的美眸,轻声说道:“家里诸事皆好,老太太,政老爷还有宝玉一切都好,大姐姐不必担忧。”

元春丰润的脸蛋儿笑意明媚,美眸晶光闪烁,大抵是元妃省亲时的笑意,温声说道:“珩弟,殿下在那等着你呢。”

珩弟与殿下久别重逢,应该好好说说话才是,至于她…她还是等晚上罢。

贾珩将目光转而投向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柔润如水的美眸,道:“晋阳。”

恍然之间,也有些心绪思念,自当初一别,倏然半载,如今再见,晋阳更见丰美,似乎随着身子愈重,眉眼间那股知性优雅的母性气息愈发浓郁。

晋阳长公主晶然美眸之中的思念似潮水汹涌流溢,低声唤道:“子钰。”

说着,就做势欲从罗汉床上起来。

“你坐着就好。”贾珩走到近前,坐在软榻上,轻轻拉过丽人的柔荑,问道:“你和孩子都还好吧。”

因为担心伤到孩子,所以就没有抱着。

晋阳长公主丰润脸庞上现出浅浅笑意,红润如霞的脸蛋儿浮起红晕,低头抚着隆起成球的小腹,雍丽眉眼之间满是幸福之色,说道:“一切都好,孩子最近总是踢我呢。”

贾珩轻笑道:“我听听孩子的动静。”

咸宁公主看向温馨重逢的两人,目光怔怔失神了下,也忍不住偷偷摸了下自家肚子,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么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动静,难道是……麻将打少了?

贾珩听了听孩子,隔着肚皮感受着那血脉牵连的莫名之感,起得身来,看向玉容明艳的丽人,问道:“再有几个月就该生产了,郎中怎么说?“

丽人笑道:“郎中说脉象平稳,胎儿也很好,让我少思少虑。”

贾珩拉过丽人的素手,原本纤细的素手都丰软了几许,轻笑道:“那就挺好的。”

晋阳长公主美眸中秋波盈盈如水,柔声道:“你刚刚是去见了那些金陵府的官员?”

分明是丽人嗅闻到那一股淡淡的酒气。

贾珩离得稍稍远一些,说道:“接风宴,主要是打探我的口风,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晋阳长公主蹙眉道:“这些人虽然不知大势,但是人多势众,如是联合起来,也不好对付,需得分化。”

贾珩道:“嗯,我心头已有了一些打算。”

晋阳长公主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少年,柔声问道:“西北那边儿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按着对虏大胜的战果,皇兄刚刚嫁女,应是能再用着她的,就不知两人现在是什么心态。

当事人的感受更为真实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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