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2章 人非草木

天刑崖从来不是个缄默的地方。

因为法不晦隐,法不彰于暗室。法如大日,昭明天下,外弘其威!

吴病已的声音,仿佛成为天刑崖的石刻,如此不容更易地书写:“公孙不害,因为你和我,我们有相同的怀疑。所以你才会在这里,跟我说平等国。”

“是,我有过。”公孙不害直接承认了。

“顾师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一能够对他产生猜疑的地方,就在于他是否有暗中的身份。一般的组织无法匹配他的力量,也不足以叫你重视。”

刑人宫的执掌者十指皆张,不曾曲折,那是一种坦诚交流的姿态:“一真道不会存在道门以外的人,那伱的猜疑就只能局限在平等国——我对他的猜疑,亦在于此。”

吴病已静等他说完。

“但顾师义不可能是平等国的人。”公孙不害说道:“他这个人,天性自由,快意恩仇,最讨厌束缚,不可能加入什么组织,尤其是这种架构严密的组织。”

吴病已淡声道:“你们曾经情同手足,最终分道扬镳,说明至少在某个方面,你无法理解他。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你并不真正了解他?”

公孙不害眸光微垂:“平等国这个组织,已经延续了这么多年。以平等国过往的行事风格,顾师义不会认同他们。”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平等国其实没有固定的行事风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风格。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路,都不尽相同。顾师义可以不认同其他人,但这不是他拒绝平等国的理由。”

“就算过往的一切都是伪装,实力也做不了假。”公孙不害认真地道:“顾师义为郑国百姓出头,前往草原挑战呼延敬玄,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就真君。而无论圣公、昭王、神侠,出现的时间都远远早于这个时间,也都很早就展现过衍道层次的实力。”

“看来你对他的猜疑,是平等国的某一位首脑人物。更具体地说——你怀疑他是神侠。”吴病已始终在自己的秩序里,与其说他是在听公孙不害解释,倒不如说他是在寻找新的佐证:“顾师义为什么不能是十二个护道人之一呢?今日之钱塘君,也是昔日之李卯。”

公孙不害道:“顾师义不会把自己置于任何人之下。他豪迈自我,无法忍受约束,更不容许所谓的‘上级’存在。如果连这一点也让步,会动摇他的根本意志。他也就走不到今天。”

“‘自我’真的是他的最高追求吗?”吴病已问。

公孙不害一时哑然。

他坐在天刑崖上,执掌刑人宫,见过了太多人。

所以他完全能够明白,吴病已这个问题的关键。

在最高追求之前,一切都可以让步。包括过往的人生准则,洒落一地的理想和自尊。

古往今来最坚定的心,不是恶贯满盈的心,而是求道者的心。

“顾师义昔为郑国皇子,不满宗室骄奢,提剑削之而填水利,大修水渠。有宗室长辈对他说,天生显贵,岂无礼彰,尔披华服、系美玉,贵极天下,帝裔略同。他便解下华服、摘掉美玉,从此不受皇家供养。”

公孙不害慢慢说道:“顾师义的亲叔叔,正敕的亲王,在封地为恶,被一状告到郑都,无人敢管。就连当时的郑国皇帝,也不忍心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只是斥责几句了事。他却提剑登门,历数罪状,杀其皇叔于正庭,蘸血为书,说‘义之所在,虽皇命而不受’,又说‘皇父当以律拿我,愚子小杖能受,大杖则走’,就此去国。”

“他仗剑行于天下,遇魔则斩,不平而鸣,屡经生死,遍身尽创,有五次都被认定已经死了,又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他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得到更多人的尊敬。他的名声传遍万里,真正被他拯救的人不计其数。”

“后来郑国皇帝病危,召他回去即位。他回去陪侍了一段时间,而后辞龙袍而不受,跪在病床前,说这次回国,只是儿子想念父亲。顾师义天性散漫,不敢误国。再次去国而走。”

“纵观顾师义一生至此的轨迹,虽然任性不受律,但实在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事事以义字当先!”

公孙不害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言辞恳切:“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同人魔,救下人魔?”

吴病已静静地听完这些,古井不波:“你比我更清楚,过往不能代表现在。”

公孙不害道:“但至少在他没有真正做错什么之前,过往的道路,是他品性的彰显!”

吴病已看着他:“我们现在说了这么多,好像都是在各自找理由说服自己,而并不是要证明什么。所以我也不必再阐述我的猜疑,你也不用再讲你的理由——法家终究是要拿证据说话。”

公孙不害道:“至少我找不到顾师义属于平等国的理由。”

他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顾师义不会那么做,即便他真是你所想象的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同人魔合作,他有他的坚守和底线。真要说平等国三大首领,反倒是圣公和昭王,要更不在乎手段一点。”

“公孙不害,你对顾师义有太多认知,太多定义了。当你有了如此强烈的‘觉得’,你就偏离了‘法’的本质。”吴病已道:“你相信他也好,又相信又怀疑也罢。顾师义那边,你就不要再盯着了。我会多加一分关注,韩先生也可以费一点心。”

公孙不害张了张嘴,作为《证法天衡》的作者,他有千百个道理可以拿出来与吴病已辩驳,但最后都吞咽。他沉默半晌,有些挫败地道:“你说得对。在顾师义这里,我很难维持‘法’的客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吴病已转身往山下走,没有再说别的话。

今日之言已言尽。

往后就只看证据了。

那高冠博带的冷硬身影,像石阶一路铺陈到山脚。

公孙不害静静看着这个背影远去,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是啊,人必有情。

但这位名为“吴病已”的法家宗师,却几乎是近法而无情的存在。

天刑崖上的风,静静吹动。

公孙不害醒回神来,正要折回法宫,抬眼看到一人,便问:“清如,你怎么在这里?”

矩地宫的真传弟子卓清如,慢慢走了出来,十分的端谨有礼:“今日是我值守法碑呢,公孙宗师。”

公孙不害点点头,就此归山。

卓清如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站了一阵,像人们所认知的法家弟子那样,严肃、板正、认真、规矩。

而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缓缓打开。无形的笔在纸上勾勒,天马行空——

两位大宗师在路上碰到了,也像普通人一样聊闲篇呢,十分亲近的样子。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也在说昨夜的薄雪?

许师兄当初说,对公孙宫主而言,老师是亦师亦父的存在,看来并没有说错,好得不一般……

不知我下次看到公孙宫主,能不能叫一声师兄呢?

……

……

“姜师兄!!!”

凌霄秘境里,沸声盈天。

往日的清净之地,如今像一锅煮开的沸水。

随着叶凌霄越来越多的展现力量,云国还是一贯中立,但姿态不是那么内敛,凌霄阁也壮大了许多——叶青雨所尝试的商业扩张,亦是其中一节。

一群凌霄阁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广场中心,像是围着什么稀世奇珍,叫此处水泄不通。

“姜师兄,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打过招呼,你还冲我笑了!”

“姜阁老!这是我自创的剑术,请您指正!来来来,大家让一下,不要挤,让个位置出来,我来为姜阁老演示——”

“演你妈的头,滚一边去,你的三脚猫剑术,别占地方!姜师兄——看我!”

“哎,别打别打,你们出去打!”

“啊!啊——姜师兄,你平时最崇拜我了,啊不,我平时最看好你了,我说的什么东西,姜师兄我好激动,姜真君!这是我的剑,请您摸它一下,就摸一下!授我灵光!”

还有童声。比姜安安都要小一辈的凌霄阁新入门弟子,五六岁的模样,扎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在那里喊:“姜阿叔!姜阿叔!抱一抱!”

姜安安一把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师姑来抱你。小丫头,有没有好好站桩啊?今天的书帖临了没有?师姑那里有好些崭新的——呃,特意给你们买的,这就送给你,好不好呀?”

小丫头挣扎着跳下她的怀抱,扭头就跑。

姜望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到凌霄秘境,事实上在他证道绝巅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纵跃天道深海,巡游四方,亲朋好友都见了个遍,就连远在天外的观衍前辈、小烦婆婆那里,他也追去打了个照面。

小烦婆婆吃惊又为他高兴的样子,实在是有趣,人生成就感,莫过于此。

在亲友都见过之后,才是召开太虚会议,筹建朝闻道天宫。

但认真地算起来,他的确是在证道真君、称名绝巅之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走进凌霄阁的大门。

递了拜帖,虽然拜帖上只有“姜望”两个字。

定了时间,虽然时间就是递贴的半个时辰之后。

而后大摇大摆,从抱雪峰一路走上来——

抱雪峰常年积雪,盖因高处抱寒。

时值初冬,连云也挂霜。

昔日寂寂无名的白发少年,今天已是天下传颂的人物。

昔日整个云国,只有叶青雨认得他。今日整个天下,不知“姜望”之名者,已是少之又少。

当年他是怎样一步步孤身下山而去,今天就是怎样一步步登山而来。

昔日都在问他是何人,今日闻其名者莫不争睹。

唯一不变的是,在云城的最高处,还是凌霄阁少阁主叶青雨,亲自撕开天穹相迎。

当年她是如何清雅,今日亦是如何恬淡。

时间好像并不能改变所有。

只是让丝丝缕缕的点滴,交织成无缝的天衣。

才让两个人偶然的相视一笑,那般自然会心。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如此纤柔合度。柔顺的长发一直垂到腰身,好似一匹黑亮的绸缎。

因为白歌笑所指点的“浊世炼仙”之法,也因为叶凌霄的有意放权,这几年她已越来越多的负责凌霄阁事务,多少是有些威权在手的。倒是不很严肃,只是安静地站在云台,临风飘飘,带笑地看着这边。

“你今天穿的裙子,好像是那天穿的那一件。”姜望一边应付着热情的凌霄阁弟子,一边悄悄同叶青雨传音。

“哪天?”叶青雨眨了眨眼睛,眸光清澈如林间溪,好像根本不记得。

天知道她找这件衣裳找了多久,最后是特意找人新制的旧衣。就是为了若干年后再次撕开天穹相见的今天。

这只是无数若不经意的小心思的一种。

只是……她以为他不会记得呢。

当初姜望送安安来凌霄阁,走过漫长的登山石阶而相见,她穿的就是这一身。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次她匆匆出门相迎,忘了戴面纱,才第一次叫姜望见得真容。

但跟所有第一次看到她真容的男人都不同。

彼时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妹妹,只有无尽痛苦和煎熬下的,一种强抑的平静。

独行万里,少年仗剑。

那才是她真正印象深刻的开始。

“就是……我第一次来云城那天。”姜望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风度翩翩地回应着凌霄阁里的这些年轻人。私下与叶青雨的传音,却是极温柔的,还带着几分腼腆。“那时候我想——”

那时候他想。

天地虽大,无处为家。

那时候他想。

怎么才能不叫妹妹吃苦呢?

那时候他想。

这就是我的一句之师,这是一个这么干净的、会做正确的事情的人。

这世上仍然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不止是安安,不止是虎哥。

“你想什么?”叶青雨若无其事地凭栏而立,遥在那处云台,俏生生的好似幽谷玉兰,却传音问。

“来,不要急,都有份。你们是安安的同门,是青雨的同门,那也算是我的同门。”

姜望弯起食指,在那些迎来的长剑上一一叩响,发出咚咚咚咚的妙音。

在这些少年少女们奇思妙想的“祈福仪式”里,他同时传音说道:“那时候我想,这个内心和容颜一样美丽的仙子般的姑娘……我一定要报答她的。”

在喧哗满耳的环境里私语,有一种极特别的感受——

在无尽的喧声里,我们有独属于我们的,无穷的静谧。

(本章完)

第2363章 蓬荜生辉

如今仔细回想,以前每次来云国,好像都是偷偷摸摸。

一开始是担心庄高羡发现自己还有个妹妹,这个妹妹藏在凌霄阁。再后来是担心某个不讲武德、常常以大欺小、喜欢穿白衣扮嫩的老男人,担心聊着天突然从哪里飞来一脚。

跟叶青雨见个面,总像是间谍之间的接头。

在这清净之地、安宁之乡,还总是提心吊胆,实在刺激——啊不对,是为难!

做哥哥的要见一见自己的妹妹,还得先请示!这跟谁说理去?

云国霸权,令人愤慨。

好在从此以后,这“心”和“胆”都可以稳稳地放回原位,再也不提起了。

今日拜山者——

真君姜望!

这已是走到霸国,都可以见君不拜的尊贵。

小小云国,当然也能够大摇大摆。

小小凌霄阁主,自然也……

“咳咳咳!”

连声的咳嗽,叫停了广场上的喧声,也截断了传音中的私语。

白衣飘飘、俊朗不凡的叶阁主,背负双手,如王者巡国,缓步而来。剑眉分明挑起寒意,星眸又流转着冷光。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礼貌而生冷的笑。

拼凑的笑。

笑得人发慌。

“啊哈哈,你们都围在这里是干什么啊?竟这般热闹!往年我大寿,都不曾有这么拥堵。一觉醒来,恍惚来到自己的丧礼——怎么着,平时不见殷勤呢,这时候来尽孝?”

叶阁主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咧嘴而笑,牙花子都像是藏着剑芒!

广场上的凌霄阁弟子们,顾左的顾左,盼右的盼右,不敢就这样离开,也不敢继续聚拢。

一群人的尴尬,倒是冲淡了尴尬。

姜望习惯性地就要溜走,劲儿都提在脚上了,但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是真君。于是便站定了,悠然地转过视线,自信地看向来人。

好久不见叶阁主,也不知风采能不能依旧。

叶凌霄顺着人群让开的道路走近了,仿佛这时候才看到姜望,一时瞪大了眼睛,作吃惊状:“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天道深海遨游者,万界洪流摆渡人’,姜望姜真君吗?”

姜望愣了一下,旋即拱手礼道:“原来是‘横推列国无敌手,万古人间最豪杰’当面!我也是久仰大名了!”

叶凌霄咧嘴一笑。

姜望也跟着笑。

这配合得还不好?这你叶老先生还有什么话说?

叶凌霄忽地把笑容一收,扭过头去,厉声呵斥他的门人弟子:“你们这些不晓事的东西!围在这里做什么?一个个蓬头垢面,是怎样迎客的?焚香了没有?沐浴了没有?伱们知道这是谁人吗?!他是天字第一号的人族大英雄!绝世的天骄!”

他愤怒极了,他唾沫横飞,他替姜望委屈:“你们是怎么回事?歌也没有,舞也没有,鲜花都无一枝!姜真君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还要我多说吗?他纾尊降贵来云国,你们怎可如此怠慢!!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还以为我凌霄阁没有礼制,我叶某人没有管教你们!”

一时之间,只有叶大阁主的痛心疾首在回响。

灭世之雷霆,也不过如此惊声。

广场上顿见鸟兽散。

叶阁主这才回过身来,又对姜望拱手,满眼的热切,一脸的认真,重重地躬身一拜:“姜真君屈尊来此,小宗真是蓬荜生辉啊!叶某三生有幸!”

姜望的表情,从自信从容,到坐立难安,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啪!

姜真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托住了叶阁主的的胳膊,不使他拜下,自己则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强行比叶小花低了一个头,慌慌张张地道:“叶阁主!叶大侠!叶伯父!莫要如此,羞煞我也!”

叶阁主使劲往下拜,姜望使劲往上托,两人挤得是面红耳赤。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这会儿额头都在冒汗,一叠声的讨饶:“伯父有话好好说罢!我有什么得罪了您的地方,不礼貌的地方,都是我粗鲁无端,不通礼数,心中实无恶意。请您海涵,万请不要如此!”

拜了一阵,没拜下去,叶大阁主便不拜了,一下子直起身来,很有些嫌弃地看着被姜望抓得皱巴巴的衣袖,抬起手,优雅地掸了掸:“姜真君这说的是哪里话?生分了不是?您这般贵重,这样地位,哪里有什么能够得罪鄙人的?”

姜望殷勤地帮他抻了抻衣袖,又退开来,连连作揖:“叶伯父,您是敦厚长者,我才是乡陋鄙人。咱们之间的种种问题,都是我的不是,断没有您的原因。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多有顶撞,今天向您赔罪!请您见谅则个!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说话,您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如今这样,晚辈实在是受不起!”

“唉!”叶阁主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安安都长成大姑娘了。要说年纪小不懂事的,整个凌霄秘地,如今也只有一个——镜如呢?镜如!”

早先从姜安安怀里挣脱出去的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又跑了回来。

她穿着小花袄,脸蛋红彤彤。本是响应叶阁主的召唤跑来,但一见姜望又张开手:“姜阿叔,抱抱!”

这般小的年纪,自是不懂得趋炎附势的。

她只是……对姜望亲近。

这份亲近也不是凭空而来。

她名傅镜如。

是已故庄国前监国使……傅抱松的女儿。

傅抱松给女儿起这个名字,是要自己的女儿时时揽镜自照,审视自己的言行举止,要做个干干净净的、端仪的人,要镜里镜外都如一。

也只有傅抱松那种又臭又硬的家伙,才会给自己的女儿这么取名字。

才会对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期许。

以章任为首的元老会,乃是正统的道门修士,平时也修善业,倒是并不会做无谓的残虐之举,没有诛灭傅抱松满门。

杀傅抱松只是为了全面推翻启明新政,需要斩这样一杆旗——另外几个都杀不得。

也只杀了傅抱松一人。

章任写给办案官员的手书是这样措辞的——“傅抱松一人之罪,一人受也,毋伤其家眷。”

不过傅抱松两袖清风,只娶妻一人,又自幼父母双亡,阖府上下都没有几个人,却也没什么家眷可言。

他的妻子在傅抱松受刑后的两个月,终于熬不下去,殉情而死,只剩下一个尚不明事的孤女,后来被送到慈幼局。

姜望得到消息后,把这个女孩抱了回来,本打算带到白玉京酒楼里养着,还是叶青雨说酒楼哪是小孩待的地方,整个白玉京也没一个能照顾好小孩的……便又送到凌霄阁。

堂堂叶大豪杰,成天给姜某人带孩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撒撒气也是可以理解。

他把小镜如叫过来,意思很明显——你也好意思说你年纪小不懂事?

你也四岁半?

姜望只作看不懂叶豪杰的眼神,把小镜如抱在怀里,轻声细语:“镜如啊,你是不是一个懂事的小孩子呢?”

傅镜如用力点头。

姜望有丰富的哄小孩子的经验:“但是你阁主爷爷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呢,阿叔听着都替你不服气。”

傅镜如立刻鼓起了嘴巴。

叶凌霄怒眼瞪来。

这小子还真是真我如一,以前在姜安安那里告黑状,后来在叶青雨那里告黑状,现在在小镜如这里告黑状,还敢当面!

姜望不紧不慢地道:“那你阁主爷爷生气了,懂事的小孩子要不要哄哄他呢?”

小镜如想了想,扭过身去,在姜望怀里对叶凌霄张手:“叶爷爷,抱抱。”

她的声音极软糯,音调也不太稳,“叶爷爷”讲出来像是“夜夜夜”。

叶豪杰平生无所惧,唯独受不了小女孩儿可怜巴巴的在面前。因为他也有女儿。

把一个潇洒风流的美男子,变成面目可憎、背脊佝偻的中年人,只需要一步——让他担起家庭的责任。

年轻时快活恣意的叶小花,是当爹又当妈,独自照料小小的叶青雨长大。

后来又看着关门弟子姜安安长大,教她读书念字,教她演道练法。

现在的傅镜如,他倒是没有带在身边。阁里专门有嬷嬷照顾,平时都是姜安安和宋清芷带着玩儿。

但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睁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泪汪汪的要抱抱,叶大豪杰哪里受得了?

他一脸慈祥地将这孩子抱在怀里,又狠狠剜姜望一眼——

欸?

人呢?

叶大阁主刀子般的眼神一阵巡行,才堪堪追上目标,那小子却已经出现在彼处云台,和叶青雨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

……

那锐利如刀充满杀意的眼神,一霎间涣开了。

仿佛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瞬间走到生命的终点。

位于云国的“某间客栈”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仰躺在靠椅上,努力地睁着衰老的眼睛,仿佛想要看清点什么,但却愈渐浑浊,也愈渐茫然了。

作为云上商行在客栈生意上的开拓代表,依托于云国得天独厚的地缘以及政治优势,在商行天下的基础上,以“平价”为核心卖点的“某间客栈”,扩张十分迅猛。

如今已经做到天下列国皆有分栈,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在一些较大的国家,逐城而扩。

仅以遍及天下的规模而论,颇有追赶三分香气楼的架势。

云国乃“某间客栈”总部所在,建设在这里的客栈,自然也都是最高规格。房间布设十分雅致,甚至有雾气缭绕的室内假山。而推开窗,就能看到云海。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戴着没有五官的面具,从隔壁的房间走进来。定定地站在白发老者身前,不发一言。

靠椅旁贴地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制神龛,神龛前卧着一条老黄狗。

也算是全部家当都随身。

老黄狗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狗耳朵垂在地上,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听。

白发老者在靠椅上迷糊了一阵,想要睡去但终究没能睡去。

“我本来……打算做什么来着?”他略显迷茫地问。

戴着面具的女人,毫无情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到外面变幻的云海,呵呵了两声:“离开无回谷,翻山越岭,总不能是为了看外面的风景吧?”

“或许……不能。的确不该。”白发老者问:“那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计划在这里杀死我。”戴着面具的女人淡声道:“这里是一个好坟茔。”

“不对。”白发的老者摇了摇头:“我记得你。燕子。”

他在茫然近无智的状态里,颇有几分认真:“我杀谁都不会杀你的。”

这本该是一种重视的表达。

“燕子”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尖声嘶叫起来:“燕春回!你不得好死!你该被千刀万剐,你应该永不超生!你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所有的亲人,一个个地死在你面前。一次次地死在你面前!!!”

“啊!啊!啊!!”

揭面人魔拔出一柄带锯齿的短剑,在房间里乱砍乱砸,近乎癫狂:“该死!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不死,我为什么还不死?!”

但声音一点都传不出去。

这一生所有的抗争,都如此刻无力且无用。

“燕子。”燕春回并没有受到半点刺激,反而悲悯地看着燕子,温声唤她。

“燕子。”叫到第二声的时候,燕春回就已经忘记了燕子的痛苦,声音也变得平静了。

“咱们回家吧。”他说:“这里睡得不太舒服。我不习惯。”

“好。回家。”燕子压下了眸中的情绪。她走上前,搀住燕春回,要扶他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回家。过最好的结局。”

燕春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不能回去!”一直装聋作哑的老黄狗,猛然吠出声来。

“死狗!闭嘴!”燕子直接一脚踹来,在临身的那一刻,足弓弹出骨刀,骤显寒光。

老黄狗一口叼住那黑色的神龛,猛地窜开,嘴巴已是忙不过来,但声音仍在响起:“无回谷已经不存在了!公孙不害、姜望、李一,三尊绝巅联手杀到无回谷,咱们晚走一步就被宰杀!怎么还往回走?”

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吭声。可是它再沉默下去,只怕就真成了死狗。

燕子这个臭娘们是真想死啊,还想带着老东西一起死。

问题是……

能先把我流放了不?

宁为人间流浪狗,不做燕家守门犬!

“姜望!”

“我想起来——”

在几位真君的名字里,白发老者听到最清楚的那一个。

他浑浊的目光骤然清晰,一瞬间生出无以言喻的锐利。

此时的他,才是那个逆流时代而登顶的燕春回!

他平静地道:“全面超越了向凤岐的那个人。”

“他要杀我。”

感谢书友“迷途xj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3盟!

感谢书友“沈阿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4盟!(刚开书就在的老读者了,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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