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回天乏术畜生道,人圣不分活菩萨

何为对?

何为错?

是非对错,又是谁来定义的?

岑乔夫望着汪大锤落荒而逃,眼里闪过几分怒意。

他知道汪大锤不止这点实力,他看到了无义、无耻。

“忘恩负义之徒!”

雷光劈落时,那凝缩了“斩”之真意的盘仙斧,隔着遥遥之距,被岑乔夫一个后仰蓄力,狠力掷出。

“轰!”

飞斧破空,斩开音爆,后发先至,只一刹便那追上了亡命天涯的汪大锤。

“救我——”

汪大锤一边在天组作战频道中嘶吼,埋怨这么久甚至没来一个可堪重任之人,一边翻身盘空,如鬣狗一般狞眼视向背后。

他无法将自己的后背交给这般绝杀一击。

可那斧刃冒着凶光的盘仙斧,不给人半分机会。

这一击甚至覆盖了灵元,衔尾是圣劫雷光,斩中必将毙命,不是八门可以抗下的。

“呼……”

世界似乎缓慢了一瞬,汪大锤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浑身上下亮起炽光。

“畜生道!”

他爆红的双眼即刻塌陷进凸出的眉骨之中,浑身长出了棕黄色的毛,体表更多了一些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点。

他的鼻子和吻部往前突,本是人型的头颅,此刻看上去更像是犬类。

汪大锤,化作了一头半人型鬣狗!

“呜——”

高昂中带有低低颗粒感的异样嚎声一出。

汪大锤的上身倾下,四肢在空间一扒,虚空轰然破碎。

盘仙斧从他头颅斩穿而过,却只是斩碎了一道残影。

圣劫降落之前,汪大锤及时扑向了只剩半个身子的芳芳,长嘴一叼,咬下了芳芳,顺势后脚反空一撕。

“嗤!”

漫天雷斑溅碎。

那锋利无比的爪子,将圣劫雷霆,都撕成了粉碎!

“古武,六道?”

岑乔夫心头一凛。

汪大锤若会六道,哪怕只是其中之一,此前又何至于需要逃跑?

当着他岑乔夫的面,将圣劫一道道撕开都有可能!

所幸汪大锤开启畜生道后的第一击并非是交给自己,岑乔夫从他方才一扑中能看得出来,汪大锤状态很不对劲。

他浑身气血在快速燃烧。

这种状态,可能不过二三十息时间后,汪大锤就得自个儿支撑不住,气竭而亡。

“呜!”

咬下芳芳的汪大锤似乎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但他并没有一口将嘴里的血肉之物吞下,反而将之一甩,甩向了高空。

再是一扑!

岑乔夫惊觉此刻汪大锤的速度,他都有些跟不上了,下意识反身一挡。

“轰!”

那人形鬣狗果不其然从空间裂缝中扑了出来,双爪撕向了岑乔夫的背部、臀部和大腿,将护体灵元都撕得粉碎。

嗤啦一下,岑乔夫屁股上的血肉直接模糊。

痛楚袭来,岑乔夫连耽搁都不敢,眼神一狞后,借助反冲之力,暂时一撤身。

“呜!”

耳旁,竟又再出现那凄人的嘶鸣声。

鬣狗形态的汪大锤,速度快到在撕裂了芳芳头顶的又一圣劫后,迅速扑至岑乔夫的身边。

一守一攻,两不耽误。

“狗东西!”

岑乔夫怒了。

这条恶狗竟敢闯进圣劫正中心想要撕烂自己,这样即便它不释放灵元,也会在过后被圣劫锁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汪大锤这般作想,岑乔夫自也不弱。

他从戒指中再掏一斧,反撩向背侧的同时,一脚飞踹而出。

“嘭!”

这一斧,直接被鬣狗形态的汪大锤双爪叉得粉碎。

连带着岑乔夫狠抽而出的一记鞭腿,也被不顾死活倾身而来的汪大锤一口咬住。

撕拉!

撕裂之音响起。

岑乔夫的右腿,被汪大锤一口当空扯断,血肉横洒。

“唔!”

这一击不可谓不痛。

岑乔夫闷哼一声,他可不是那些体修,断腿之疼险些令得他精神恍惚,失去对战局的短暂控制。

可终究是经验老练,岑乔夫强自压下痛楚,伸手一招——先下诱饵,再放杀招。

“盘仙斩!”

嘶一声轻微破空声响。

这半点没有引起几乎失智了的汪大锤的警惕。

岑乔夫断腿之时,掷于远方的盘仙斧倒斩而来,将那鬣狗形态的汪大锤,拦腰斩断。

干脆利落!

“呜……”

血肉飞洒,断肠横空。

一分为二的苦楚,这才将狂暴状态的汪大锤拉回了现实:

体部掌握的古武传承,确实太少了。

他研究了半生的残缺六道,终究补不出来完全版本。

而不完全版的古武六道,谁都无法驾驭,神亦来了都不行。

以此进行临死反扑,是能扑倒大部分的敌人,但绝咬不死如岑乔夫这等猛人。

且这般残缺六道,施放的代价极为惨重。

畜生道,化为鬣狗,是能大幅增强战力,可越战越失智。

汪大锤赤红双目这会儿出现了一缕理智的微光后,有着后悔,有着不甘。

开了畜生道,就没了回头路。

他在想,也许现下体面地死去,好过最后发疯肆虐,继而被圣宫的人拦下斩死。

“就是可惜了……”

汪大锤望向惊愕砸倒在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的芳芳,沉沉闭上了眼睛。

跑不掉。

也不应该回头。

这局面,谁能解呢?

圣劫轰鸣而下,左右一分为二的芳芳,上下拦腰被斩的汪大锤,齐齐成了其中目标。

岑乔夫被掏一肛,被断一腿,状态大损,已无暇他顾,只能着眼自身圣劫。

他服下复躯丹,持握盘仙斧,将汹涌灌来的雷霆一斧劈碎。

“轰!”

“轰!”

附近炸开两道异响。

不出意外,那是被圣劫轰中了的芳芳、汪大锤。

岑乔夫闭了闭眼。

汪大锤身陨他没有半点感觉。

但那芳芳,此时想来,亦是叫人扼腕叹息,多好的苗子啊!

雷光在大地溅碎,岑乔夫放出灵念后,却是一颤。

他看到的,竟不是在雷劫下身死的六部首座二人,而是将二人护在下方的一道圣洁光盾。

嗡!

虚空圣威降下。

岑乔夫猛然抬眸,看到了不远处凭虚而立,一身正气的卫安。

“圣守卫安?”

“圣宫圣守一脉的半圣,出面护住了圣神殿堂的六部首座二人?”

岑乔夫眉头高高挑起,太过意外。

天穹上的圣劫再行扩大,分明是感应到了半圣卫安的气息。

这次危险程度节节攀升,像是有了质的蜕变。

“够了。”

凭立虚空的卫安神情肃然,对于此前之事不提一二,只对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表态。

岑乔夫抬眸看了一眼圣劫,再看向同样沐浴在圣光之下的卫安,失声一笑道:“什么叫‘够了’?”

“够了,就是事情到此为止,既往不咎,但你也该住手,莫要再带来无谓牺牲了。”卫安道。

“哈哈哈哈……”岑乔夫闻声大笑,持斧凭空对峙,太虚比圣,气势不落下风。

他唇角咧起,摇着头道:“小娃娃,你真懂什么叫做‘够了’,什么叫做‘无畏牺牲’吗?”

卫安表情无波无澜,不着一言。

仅从年纪论,岑乔夫确实不止他的爷爷辈。

“老朽在此地封圣,但并不伤及无辜,更没有利用圣劫威胁到你们圣宫试炼者的其中一员。”岑乔夫凝声。

“这是因为,本圣提前将所有试炼者清离了现场。”卫安看来。

“不,这是因为老朽知道,伱们会将试炼者清离现场,将战场交给你们的合作伙伴,圣神殿堂!”岑乔夫冷笑,“这,是你们圣宫自己提前就做出来的选择,所以现在,被逼如此,莫要迁就他人!”

卫安眯了眯眼,不再出声。

岑乔夫的话看似无理,实则一针见血道出了本质。

“轰隆”声中,圣劫再下。

可雷霆轰不破圣守卫安身周的光晕,甚至轰不开芳芳、汪大锤身上的光盾。

岑乔夫硬抗一劫后,灵念大绽,覆盖全场。

他看到了圣劫波及范围之外的大批红衣、白衣,更看到了遥遥更远处的诸多试炼者们。

他运尽了灵元,倾力一吐,将声音放向了整个四象秘境:

“圣宫早就知晓,圣神殿堂要利用染茗遗址对付一些人,比如老朽。”

“这其中大战,势必涉及大道之争、圣道之争,这当然会影响到圣宫试炼的进程。”

“可你们,为何还不顾试炼者的生死,选择了合作呢?”

岑乔夫摊开双手,森冷言道:

“老朽并不知道圣神殿堂同你们圣宫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既然你们明知道大战在即,还敢将试炼定在四象秘境,想必做好了周全准备。”

“而今你卫安,却又在老朽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卫安眼里多了一丝烦躁,岑乔夫不仅不怯,声音再扬:

“够了?”

“这才刚刚开始,你告诉老朽,够了?”

他环顾四周,好笑说道:

“老朽尚知分寸,只破那天机阵,不伤你圣宫试炼的人和物分毫,甚至没有一斧劈开你那什么试炼金塔。”

“那么反过来,保护试炼者,不也正是你这卫小娃儿的本分?是你该做的事情么?”

“但现在,你自己看看,你在做什么?”

岑乔夫咄咄逼人:

“你要跟老朽划线,老朽却在分寸之中,你反逾矩,插手圣宫试炼之外的事务。”

“是谁够了?”

“又是谁该收手了?”

轰隆雷光,伴声劈落。

卫安被怼得哑口无言,在圣劫下却纹丝不动。

岑乔夫反倒有些招架不住质变的圣劫了,他再吞服丹药,目光死死盯着卫安。

他的声音扩向了整个四象秘境。

所有人,包括试炼者和试炼官,以及备战红衣、白衣等,全部听到了这等内容,不禁陷入沉思。

卫安沉默许久,瞥向二分为四的芳芳、汪大锤,沉声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此言,并无不妥。”

“好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岑乔夫拍腿大笑,笑完直起腰身,敛回所有表情,望向那沐浴在洁白圣光下高举正义旗帜的卫安:

“你所站的高度,所处的位置,所拥有的一切,刺得如我等这般低劣老鼠,完全睁不开眼来!”

“那么,又是谁来定义过街老鼠,定义是非,定义黑白呢?”

岑乔夫伸手,挡在了自己眼:“老朽甚至看不清你的面容啊,你如此耀眼!”

卫安心头生怒,正想开口,不料岑乔夫一低之后,声音再高:

“但你所虑,皆是正义?”

“但你所见,尽是正实?”

“圣宫培养了你们这帮圣人,可给了你们明辨是非的能力?”

岑乔夫一指芳芳、汪大锤:

“圣神殿堂没有半圣,需要你来救?”

“他们求助了这么久,何苦只有你这可挡圣劫的圣守卫安,能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用点脑子吧,小娃娃!”

岑乔夫讥讽道:

“道穹苍玩了你,你甚至还不知道!”

“今日你能为自己心中的伪善正义站出来救他们一命。”

“明日,那神鬼莫测的道殿主,就能用另外百十来个连你都觉理所应当的美丽借口,拖你入局。”

“你现在能发一言劝老朽说“够了”,你敢代表整个圣宫,说一句你此举也‘够了’,之后亦不会成为道穹苍手上的刀,将你圣宫成百上千年积攒的气运,毁于一旦?!”

圣劫轰鸣,从天劈落,醍醐灌耳。

四象秘境内,昏暗的天,短暂亮了有一刹。

隶属于圣宫的试炼官,隶属于圣神殿堂的红衣、白衣,尽皆察觉到了心在震动,思绪在沸腾。

他们不断告诉自己,圣奴岑乔夫此番话语,只是挑拨离间之计。

他们却又开始偷偷反问自己,为何圣神殿堂真没有半圣出面?

方才这一仗打至最后,确实真是由圣宫卫安来收场,而汪大锤半天都等不到天组半圣来支援……

神鬼莫测道穹苍,他在想的,又是什么?

卫安不语。

他其实隐约也察觉到,自己被利用了。

就如此前桂折圣山上他对道穹苍说的那番话一样:圣宫试炼圣宫的,圣神殿堂打圣神殿堂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看到年仅十六的太虚芳芳真要死于圣劫之下时,卫安动了恻隐之心。

他还是出手了,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了这位绝世天才。

这甚至不构成多大消耗,只是举手之劳。

卫安隐隐察觉有所不对,却又不觉这有什么。

直至此刻岑乔夫一番话挑明,他惊悚发现,自己上钩了!

他对道穹苍提出了“痴心妄想”,人家还答应了。

他却自个儿越界入局,插手了圣神殿堂和圣奴之间的战争,浑然未察。

这就是道穹苍?

岑乔夫望着那面色惊疑不定的卫小娃儿,声音缓了一切,但依旧带着嘲讽:

“圣宫,只是培育圣人的基地,不掺和俗世是非之争——这规矩传承多年,自有它的道理。”

“所以小娃娃,不要自以为是。”

“你连人都活不明白呢,别以为修为境界上到了圣,就也能当一当那俗世的活菩萨。”

“现在,是你越界,是你‘够了’,该收手了,而非老朽!”

一摆手,岑乔夫望向下方那俩人:

“这俩个,你要,老朽就给你,带回你们圣宫好好培养吧!”

“再要出手掺和当下之局,老朽暂且是打不过你的,但不能保证,你们圣宫真入局后,能否全身而退。”

岑乔夫呵呵笑了一声,并不觑半圣卫安一星半点。

他看得太清了,只是没有选择直接道出那最后一言罢了:

圣奴是并不想树圣宫为敌,所以会在任何时刻都放过圣宫,让他们随时脱身。

但道穹苍,一旦卷来卫安,绝不会轻易放过!

卫安不语。

他的不语,从不屑交谈,到不想解释,到如今的无话可说。

他扫了芳芳、汪大锤一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直接带走二人,这会儿,竟打从心底里不想再救他们了。

“啪!啪!啪!”

便这时,天边响起数道清脆的鼓掌声。

月华洒落,在圣劫之下,悠然从空中迈来一个肩披红衣,敞怀裸腹的俊美男子。

月宫离眯着狐狸眼笑着,眼睛又狭又长,笑容能醉倒万千少女。

他边鼓掌,边好奇地走进了战局之中,循声一问:

“混淆是非、巧舌如簧……这是圣奴的传统吗?

“你们的人都擅诡辩,连我们的卫安公子,都能给说得如此沉默?”

(本章完)

第1360章 富贵总养浪行者,贫苦难出赤子心

月宫离?

卫安循声望了过去,看到了那个出场自带耀眼光环的男人。

他见过月宫离,还不止一面。

那时大家都还很年轻,月宫离时常偷偷跑离圣帝秘境,出来外界游玩。

逢有大事,必见其踪。

他总是在上方,无论何时,无比耀眼。

认识他的人有很多,卫安只是其中之一,属于是在下方仰望的普罗大众之一。

如果没有圣宫,如果没被圣守一脉相中……

也许穷尽一生,他卫安无法站到如今这等局面上,平视月宫离。

“卫安公子。”

狐狸眼的月宫离笑意岑岑瞥了过来,“这似乎,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嗯。”卫安眼神毫无波澜,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并无解释。

“不不不……”月宫离却摇起了手指头,笑道,“也许卫安公子忘了我,但其实,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月宫离将属于红衣执道主宰的红袍改成的浪客披风随意披在了肩上,这才面带回忆地说道:

“我记得,其实在你们那一届圣宫试炼的时候,我们就见过面了。”

“那时,你们也是在这里、在四象秘境试炼,你还夺得了玄武金塔积分榜的第一,我亲眼所见。”月宫离指着脚下,呵呵道:

“伱忘了,但是我没忘,因为当时‘卫安公子’败而不杀的翩翩君子之风,享誉大江南北。”

卫安一愣。

他仔细思索了下,发现并不记得此事。

他那届圣宫试炼,试炼者都光顾着试炼了,哪里会关注一个圣帝世家偷跑出来的传人?

当时的卫安,甚至还不知道有圣帝世家这种东西。

卫安对月宫离的记忆,全停留在进入圣宫后,在各种比赛、半圣族会、高等秘境试炼等见过的风光无限的圣帝传人之上。

全部是仰望,从未有平等。

月宫离眯着眼睛,语气带着唏嘘,继续道:

“你一定也不知道,当年你才崭露头角时,我就看到了你的无限潜力,虽然那时我也只是个毛头小子。”

“也许现在说,有一定的马后炮嫌疑……但当时四象秘境你们的试炼进行到一半,我就跑去圣宫,同你们圣守一脉的前辈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卫安很好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惜字如金。

“我说,‘这个家伙是难能可贵的守护属性,如果你们看不上,可否让给我们寒宫帝境?’”

月宫离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他们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卫安甚至无法单从表情看出月宫离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着一件存在过的事实。

但这人的言外之意,他约莫是听出来了。

“多谢。”卫安面色淡然的道了一句谢。

“别!可千万别!”月宫离急忙摆手,吓了一跳般解释道:

“我说这些,可不是想让你承我的情。”

“你自己不努力的话,圣守一脉可看不上你,我也不会多说那么一句话。”

“当年我还小,还是偷跑出来的,谁都嫌弃我。”

“我专门跑去圣宫多说废话,其实是想利用圣宫的逆反心理,将优秀的你从他们的入选名单上淘汰掉,接下来……”

月宫离“嘿”了一声,手舞足蹈道:

“接下来,我就能以第三者的身份,介入你和圣宫之间的破裂感情之中,在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给予你千般关怀、万般疼爱,最后让你心甘情愿地被我……呃,拐入寒宫帝境。”

说到这,他又“啧”了下,掩面长叹:“真是可惜啊,圣宫不是瞎子,太气人了!”

卫安再一次愣住。

月宫离说得头头是道,连细节之处都如此完善,仿佛这真是一件确凿存在过的事。

但此事真假,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卫安无法理解,这位新任红衣执道主宰,甫一登场跟自己说这么多,所图为何?

不止卫安,圣劫波及范围外的上百红衣、白衣,乃至是渡劫者岑乔夫本人,都懵掉了。

这个人,一出场,打断了所有的节奏!

岑乔夫本能预感到了不妙,却不知这种不妙根于何处,将往何方发展。

但他认识这种节奏破坏者,也被这类人搞过。

所以哪怕对月宫离的目的尚且不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出声打断,防止意外发生。

“轰隆!”

圣劫经过锁定半圣后,质变到了无法言说的恐怖地步,岑乔夫苦不堪言。

“守护属性啊!”

“多么难得、多么伟大的属性!”

月宫离一顿之后,做了一个夸张的怀抱虚空的动作。

他目光灼热地盯着卫安,说道:

“圣劫,甚至轰不破你的防御!”

“哪怕你现在还拖着四个拖油瓶,还守护着他们……呃,这是两个人,还是四个人来着?”

“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月宫离瞥了眼岑乔夫,摇着头,盯着卫安,感慨万千道:

“卫安公子,你只不过是遵从了你心中的正义,对我们可爱的芳芳选手伸出了援助之手。”

“顺带着救了一条……呃,一个汪大锤。”

“何至于啊!在现下,在圣劫底下,在一个黑暗势力四把手的嘴皮子下,你,动摇了你的本心?”

轰隆!

圣劫耀烨。

卫安脸上被映出了明亮的光。

岑乔夫一斧劈碎雷光,身形被轰得下沉。

他的心随之也猛地一沉,眼神震动地眺向了那红色披风的狐狸眼男子。

这家伙……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月宫离声情并茂,披风都快被他的浮夸动作打掉了:

“道穹苍那个骚……呃,道殿主哪里可能左右得了你啊?”

“你只是救了人,你只是阻止了黑暗势力,你只是想守护一些东西,在你完成了你想要完成的事情之后,随时都能抽身事外。”

“你是半圣,是圣宫的圣守卫安!”

“你说‘不’,五域有几个人敢说‘不不’?”

“噗!”月宫离突然笑了一下,继而不好意思道:

“抱歉,‘不不’听起来像是在放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那个意思,卫安公子想必能意会到,这已经足够了。”

卫安惊奇。

他第一次见到跳跃度这么高的人,指思维。

月宫离顺势指向被雷光淹没的岑乔夫,眼里多了一丝嫌弃: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卫安公子说的不错啊,你们这帮圣奴人不就都是这幅模样?”

“一个个的输出纯靠一张烂嘴皮子,还妄想动摇我们卫安公子的道心?”

月宫离长臂当空一挥,不屑出声:

“圣劫!给我劈他!”

轰隆……

轰隆……

圣劫是从不曾中断过的,并不听从谁之命而落,也不会为谁而止。

月宫离却玩得不亦乐乎,仿佛他一挥手真能召唤雷霆似的,仿佛他才是魁雷汉,曹一汉只是个冒牌货。

这一幕落在圣劫内外所有人眼里……沉默,如雷贯耳。

卫安嘴角微抽,瞥向了下方自己护住的两人,突然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圣劫中心,岑乔夫老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月宫离什么瞎砍乱挥的刀法啊?一句句尽不在正常人可以防备的路数上,却砍得人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但毋庸置疑,效果是极好的。

他一来,就将自己给卫安下的所有眼药,全数抹去!

若说此前岑乔夫笃定,自己一番话后,圣宫纵使还不可能因此而和圣神殿堂有所芥蒂,至少四象秘境内,道穹苍决计用不了卫安。

现在,岑乔夫感觉局势又乱了。

连卫安真出手要针对自己,岑乔夫都觉得很有可能。

这个月宫离,看似不着调,实则骨子里精得很,狡诈如狐!

“哈哈,沉默了吧?”

“全都被我说中了吧?”

“所以你无话可说,无法反驳?”

“你这小丑,竟敢在四象秘境里封圣,目无规矩不说,还大言不惭说圣宫‘够了’,我看是你活腻了!”

“……”

圣劫外,月宫离那烦人的讥笑声一句接一句,杀伤力为零,侮辱性拉满。

岑乔夫听得那叫一个满心躁郁,脑海里忽然就闪过了某头刺猬。

他面对那头刺猬时,也有这种荒诞和无力感——这是一类人!

“对了。”

月宫离玩够了后,停下了挥手召唤雷霆,终于记起来了正事,不好意思挠挠头道:

“卫安公子,其实我来晚了,是因为知道这里的事情,所以去跟那骚……呃,道殿主拿了几个天机阵盘。”

“你一定不会怪我迟到了的吧?卫安公子~”

“我可真不是故意要你出面的,我是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卫安沉默。

他静静望着这个狐狸眼男人说完,从袖子口里翻出了三个阵盘。

他发现面对一个话痨的时候,自己连点头和“嗯”,都是浪费。

月宫离自顾自就开始在那里掐一些谁都看不懂,也没有任何灵元波动,可能跟天机术也毫无关联,但一定是他自认为很帅气的手印。

他捣鼓了好一会,从把圣力偷偷注入三个天机阵盘,将之甩向了半空和地面三人,大喝一声:

“天机三十六式,大屏蔽术!”

嗡!

天机阵盘化作流光,射向了芳芳、汪大锤和卫安。

圣劫剧烈一颤,强度似乎有了减弱的迹象,再次落雷时,竟没有再锁定这三人。

“俺、俺……活了?”

芳芳只剩一半血淋淋的身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当他抬眸看到头顶真不再有雷劫,只剩一面光盾在守护自己之时,这位络腮胡少年热泪盈眶。

他以为红衣执道主宰前辈是过来搞笑的。

他以为这位前辈喜欢表演,但早将底下人的生死淡忘于脑外。

他完全没想到,峰回路转,月宫离前辈将自己和大锤前辈拯救了!

就这么一丢阵盘的功夫,他解除了圣劫锁定——这是神迹!

卫安也懵了一瞬。

他进场之时已有准备,知晓待得岑乔夫的圣劫进入高潮时,自己的圣劫必被牵引,自己必将再渡一次。

可作为圣守卫安,他无有畏惧。

再渡一次圣劫可以让普通半圣重伤,乃至死亡,守护属性的卫安不怕这些,最多轻伤,修养几日即可。

但月宫离这一丢阵盘,就能解除圣劫锁定,卫安第一次听说。

不!

并非第一次。

牧凛好似有提及过,虚空岛时,道穹苍确实施展过类似的手段?

所以……

月宫离看似不着调,他说的话,全是真的?

“大锤前辈!”

无人关注的角落,芳芳吞下丹药后,勉强恢复了点行动力,便扑向了汪大锤。

开启畜生道的汪大锤化作半人半鬣狗形态,他的六道终究不完美,这会儿被斩一半后,哪怕失去圣劫锁定,已然奄奄一息。

就连神智,都是时而清醒,时而狂躁。

“呜——”

他的喉间发出鬣狗嚎鸣,是低沉的声音。

芳芳抱着大锤前辈的半截身子,抬起头来,泪眼婆娑:“月宫离前辈……”

月宫离收敛了所有嬉笑表情,静默地望向下方,他迟顿了许久,缓缓出声:

“抱歉,芳芳,我无能为力。”

“这是强开残缺六道的副作用,能不能恢复过来,甚至之后能不能活着,全看他个人造化。”

“你得知道,并不是谁,都可以成为神亦。”

神亦……芳芳沉沉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位杀破红尘战鬼关的前辈——鼎鼎大名,那才是真正的当世古武唯一传承者!

可大锤前辈,就这么放弃吗?

芳芳想到大锤前辈最后冲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岑乔夫,而是在圣劫下救回自己……

“不必内疚。”月宫离出声。

他当然知道芳芳在想什么,他甚至连卫安的小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当下淡漠道:“你救了他,他才救的你,所以,你并不欠他。”

芳芳摇着头,泣不成声。

十六岁的年纪,并不会在意救人顺序的前与后,他眼里看到的全是美好。

芳芳抹掉了络腮胡上的大把鼻涕,擦在大锤前辈的衣服上,他充满希冀的眼神望向了卫安前辈,望向了这位浑身散发着救世主圣辉的守护者。

“前辈……”

“抱歉。”卫安闭眼,“我是守护者,不是拯救者,也许烬照一脉会有法子。”

“烬照一脉的叛徒就是圣奴的二把手,他们能有什么法子?有个毒药的法子!”

月宫离瞄了芳芳一眼。

当着一个未成年的面,他是断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是的,希望渺茫,但永远存在。”月宫离附和了一句真理。

“嗯!嗯!”芳芳重重点头,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他再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掏出丹药不停喂给大锤前辈。

道元丹、返灵丹、愈神丹……连赤金丹都拿出来了。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复躯丹”和“神之庇佑”这俩关键性的保命物品,乃至是“小复躯丹”都无。

月宫离都看不下去了,眼角抽搐,道:“你就只有宗师、先天品级的丹药?”

芳芳抬起头来,声音都弱了几分:“俺、俺没钱……”

月宫离险些失控。

你个新任战部首座,你没钱?

你没钱那全天下都是穷光蛋!

而且看你这软弱性子,也不像是会去吃喝嫖赌的人啊?

“你灵晶呢?”月宫离问。

芳芳顿了一下,迟疑着,没有回答。

“说话!”月宫离怒声一喝。

芳芳虎躯吓一哆嗦,颤着声音道:“玉、玉京城,其实还有很多跟俺以前一样,吃不上饭的孤、孤儿……”他说不出话来了,仿佛孤儿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卫安一愣。

月宫离脸色一僵。

卫安看向了月宫离。

啪一下,月宫离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从天空咻然飞落,落到芳芳身边,掏出了一颗金灿灿的丹药,塞进了汪大锤嘴里。

“这、这是什么?”

“神之庇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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