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好大个皇帝?

“哎”

升腾的白色烟气中传出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不是我跑的太慢,而是你踩过界了,李阙主。”

砰!

扭曲变形的车门脱框横飞,周长戟施施然将身体探出车外。

“过界,过谁的界?”

周长戟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下颌微挑:“那里就是皇宫,你觉得该是谁家的界?”

李钧并未回头去看那夜幕下格外醒目的高耸宫楼,语气平淡道:“那又如何?”

“小人当然是无所谓了,不过有人却会因此不开心。”

周长戟抿嘴一笑,双手抱拳,朝天一礼。

“微臣周长戟,拜见辽王殿下!”

嗡!

一片急促且尖锐嗡鸣声瞬间撕破黑夜。

李钧抬头看去,天幕黑沉如铁,细密的雨点铺天盖地敲打下来,顷刻间轰鸣如注。

此刻的夜空宛如倒扣的汪洋,扭曲的空间形成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一道道身影接连从中显露而出,晃眼看去数量超过百人,纠集成阵,正正压在李钧的头顶之上。

煌煌如天威般的压力笼盖四野,如即将喷发的洪流,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倾泻下来,将李钧冲刷到尸骨无存。

在松江府曾被李钧一拳轰碎身躯的朱平煦,此刻悬停在战阵最前方,双臂环胸,低头俯瞰,眼神淡漠如虎。

淋漓的雨水打湿面门,顺着线条分明的下颌不住流淌,李钧一双眼睛微阖,嘴角挑动。

“呵,阵仗还真不小啊。”

李钧按下仰视的目光,却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是一名身穿黄袍,唇上留有短须,眼神温润的青年。

雨点透过对方肩头,打出点点虚幻的涟漪,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一道投影。

周长戟则是束手低眉站在青年身后,谦卑到近乎低微的姿态足可以证明来人的身份。

正是嘉启皇帝,朱彝焰!

“听说了那么多的故事和传闻,今天终于是见到本人了,李阙主,久仰大名。”

嘉启满脸笑容和煦,嘴里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觉得‘阙主’这个称呼配不上你,‘革君’这两个反而更合适。”

他并没有用那个高高在上的‘朕’,而是用了一个更显平易近人的‘我’。

嘉启眸底闪动着晦涩的光芒,口中赞叹道:“独行序三革君.老师依旧还是那般高瞻远瞩,为你的序位取了个贴切的好名字啊。”

“看来陛下倒是对我这个名头的由来很了解啊。”

有疑惑从心底一闪而逝,李钧却并没有过多深思。

“不过我也不太明白张老头为什么要这样定名,明明他自己的学生就是这座帝国最尊贵的君,现在却又在‘君’的前面加上一个‘革’字。”

李钧笑望着嘉启:“你懂他是什么意思吗?”

“老师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不过在我看来,序列如一条鸿沟天堑,将人世间分为天上和天下。我是天下百姓的君,却不是天上神仙的君。”

嘉启轻笑道:“所以我认为这个‘革’字并不是冲我而来,而是向着那群高坐云端,自诩神仙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既然陛下觉得不是”

李钧抬手指向头顶那座严阵以待、杀气逼人的兵序战阵。

“那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嘉启脸上笑容不改:“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表达对李革君你的尊重罢了。”

“那真是太客气了。”

李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眼露好奇问道:“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能有这么一副殷实的家底,怎么皇室这些年还会过的如此惨淡?”

“李钧,休得放肆!”

原本以眼观鼻的周长戟猛然抬头,眉如交错双刀,眼如出鞘利剑,厉声喝道。

“无妨,朕这次是真心实意想跟李革君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互相开开玩笑也没什么大碍。”

嘉启抬手制止周长戟,似乎并没有把李钧的冒犯放在心上,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倒是长戟你,日后见到李革君就要如同见朕一般,要懂得谦卑守礼,分得清贵贱高低,知道吗?”

“是,臣遵旨。”

周长戟将身体转向李钧,拱手抱拳,遥遥躬身:“下官刚才在言语中多有冒犯,还请李革君见谅。”

又是这一套.

李钧早就看腻了这些人演的双簧,不禁哑然失笑:“我就是个只会握拳拿刀的粗鄙莽夫,不敢跟大明皇帝并肩。”

“如何不敢?就在百年之前,武序可是帝国当之无愧的支柱,区区一个‘并肩’罢了,根本不必在意。”

嘉启拂袖一挥,朗声道:“甚至如果李革君你想,我便送你一身世袭罔替,与国同存的蟒袍又有何不可?”

“好意我就心领了,只是王这东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杀的太多了,实在是没太大的兴趣。”

嘉启追声反问道:“明明已经穿过飞鱼服,拿过绣春刀,为什么现在却对更加尊贵的蟒袍失去兴趣?”

“我这人命硬福浅,吃惯了磨人的苦,享不来安逸的福。”

李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渐冷的目光钉在嘉启的脸上,话音陡然变硬:“鸿鹄.也是你朱家的?”

“没错。”

嘉启并未遮掩,坦然承认。

李钧舔了舔嘴唇上腥咸的雨水:“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天下百姓能记住朝廷,记住大明。”

李钧脑海中一张张或是鲜艳,或是黑白的人脸,犹如跑马灯般掠过,嘴角跟着浮现出一抹自嘲。

“所以那些记不住的,就是该死了?”

“活着的更多。”

嘉启的语气透着一股恳切:“而且他们必然能够活的更好。”

“必然?”李钧讥讽道:“你说了能算?”

“能!”

嘉启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因为这里是我朱家的大明!”

“真是让人恶心到想吐的理由啊。”

李钧仰头呼出一口热气,一头湿发挂在脑后,长度渐要及肩。

“老话说得好,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哪怕只是皇帝的一道投影,那也比百姓的命要贵。”

李钧昂首不动,眼眸下坠,睥睨嘉启。

“你要不挪挪位置?免得一会被血染了你的眼睛。”

轰隆!

过百械心霎时同频共振,音浪掀起如一声通天彻地的雷鸣,瞬间盖过漫天风雨呼啸。

“李钧,春秋四士已经有三个人被你所杀。不止如此,那个叫杨白泽的儒序也在你的授意之下清理地方上的春秋会门阀。”

嘉启脸上的温润被大雨冲刷褪去,属于年轻帝王的锋芒终于显露而出。

“春秋会死的人已经不少了,算得上是元气大伤。如果你觉得这么多人命还不足以告慰天阙众人和苏策的在天之灵,那朕今日可以答应你,和你联手对付龙虎山和东皇宫.”

“哈哈哈哈哈”

一阵嘲弄的大笑打断了嘉启的话音。

“又是这些装模做样的废话,我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怎么你们就是说不腻烦?”

“同样的一句话,也要看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

嘉启说道:“朕说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绝无更改!”

“就算你能一言九鼎,但我觉得死的人还不够。”

“李钧,做人要懂权衡、明利弊、晓分寸,还有最重要一点,是要知敬畏。”

嘉启漠然的神色中透出威严:“这句话是朕继位之后,张首辅为朕上第一堂课之时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朕,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皇帝,你这是在给我上课?教我做事?”

李钧又笑了起来。

他扬起手,擎张的五指慢慢梳过头顶,锋劲如刀,切下多余的黑发。

重归寸长的凌厉短发下,是一双煞气渐浓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姓朱,就注定要是这座帝国的主人,除你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盗匪、是贼寇、是乱臣、是蠢民,是帝国祸乱的根源,皇室倾颓的真凶?”

李钧右脚迈前一步,张狂的气焰拔地而起,和天幕下悬停的森然兵阵悍然相撞。

如缶击磬,回音阵阵。

“你以为自己是天地主角,是深渊潜龙,等你腾渊而起之日,就可以一举涤荡污浊,改天换地?就可以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李钧冷冷一笑:“都是他妈的扯淡!扒了你身上这层皮,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人。”

夜叉、画皮、鸨鬼、范无咎、谢必安、王谢.

李钧脑海中不断掠动的面孔终于停下,定格一张虬须胜雪,恍如垂暮雄狮的脸上。

燕八荒。

曾为了剿杀鸿鹄而甘心赴死的锦衣卫老人,燕八荒!

“皇帝?呵,你他妈好大个皇帝?!”

李钧双目怒睁,一道黑红雷霆平地炸开!

轰!

嘉启的身影被雷光透穿,散成一片光影。

分明的拳锋击碎不知死活的挡路暴雨,直奔周长戟的头颅!

一道身影裹挟着空气炸沸的爆鸣,如流星从天坠落,挡在周长戟面前。

咚!

拳脚碰撞,劲力的余波掀起连串迅猛的气流。

面对攻势凶猛横压而来的李钧,朱平煦双眉竖立,金色的烈焰从心口涌出,缠绕上紧握的双拳,一股迫人的高温将脚下地面烧的龟裂,周身数十丈内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滚烫的蒸汽。

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朱家王爷,脱纵横入兵序,械心燧人!

盘踞的重云,璀璨的皇城,无处落地的大雨、蓄势待发的兵阵

雾气泽国之中,金色怒焰宛如汹涌波涛,欲要扑灭那道飞射的黑红雷霆!

纷乱的光影之中,两道人影交错,塌陷的地面裂开道道足以噬人的恐怖沟壑,狂暴的劲风卷起满地的土石,如子弹般四射。

同样置身在云雾世界之中的周长戟,哪怕是用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勉强站稳。

本能的尖啸在催促他远离这两道宛如远古巨兽般身影,可颤栗的身躯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同为序三,可他在此刻却是如此孱弱无助,能够直面眼前的战斗,已经是难能可贵。

神情恍惚之间,目眦欲裂的周长戟终于彻底看懂了严东庆,明白了对方的所作所为和背后用意。

“序位..只有摆脱皇权获得独立,我们这种被炮制而出的儒序才能得到真正的序位,才能有力量与他们抗衡!序列之下,皆为蝼蚁.序列之下,皆为蝼蚁!”

无声且狂热的呐喊盘旋心底。

与此同时,一片金焰汇聚的浪头在周长戟兴奋的目光中冲天而起,正正撞上那道黑红雷霆!

轰!

崩碎的雷光点点消弭在发丝之间,李钧的身影在此刻终于变得清晰可见。

“死,快死!”

眼看金焰还在滚滚向前,就要把李钧彻底吞没,周长戟紧绷的嘴角缓缓挑起,狰狞的五官中有癫狂喜色即将绽开。

可下一刻,难以言喻恐惧却笼罩周长戟的身体。

他明明没有看见刀剑,却感觉到一股无可阻挡的锋利,似将他的心神彻底洞穿。

他明明没有看见山脉,却感觉置身在一场雪崩的之前,似将他的身体碾成齑粉。

锋劲!

崩势!

藏神!

拳峰之前,奔涌的金焰寸寸熄灭。

分崩离析的械体暴露出一颗宛如与人无异的血肉心脏,中间位置却有两寸直径的圆形空腔,其中跳动着一簇金黄色火苗。

散发着宛如神祇般无上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盖的惊惶。

彪悍的身影再度迫近,拳头上劲力涌动,即将轰碎这颗神异的心脏。

盘旋天幕的森严兵阵却在生死一线间强势切入,上百颗械心同频共振,似同时能勾连了李钧的心脏,凝聚成一柄无形重锤擂在李钧心口。

咚!

李钧的身影猛然一顿,喉结滚动,喷出一口猩红鲜血。

近在咫尺的燧人械心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飞掠上空,逃出生天。

无以为继的雾气世界也在此刻彻底崩塌,消散的无影无踪。等待许久的大雨再无阻碍,争先恐后的扑下,打透了周长戟的头发、衣衫、皮肉、骨头.

春秋四士,在这个雨夜彻底成为过往云烟。

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传来的却是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一身恐怖烧伤的李钧转身回望,和重新具现的嘉启投影四目相对。

“李钧,朕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平天冠垂下的珠帘后,嘉启的眼眸冷漠非人。

在他身后的空中,一名兵序三双手捧着那颗燧人械心,神情恭敬的按向自己的胸膛。

高温烧融了他的皮肤和械骨,原本生存其下的一颗幽蓝械心如同叩见君王的臣子,主动挣断缠绕的血丝筋络,毕恭毕敬为靠近的遂人械心腾开位置。

随着燧人械心再次落位,这名兵序的五官也在同步发生扭动变化,一阵蠕动后,再次变成朱平煦面容。

这位在李钧手中差点又死一次的朱家王爷,神情一如既往的缄默,只是看向李钧的目光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和一丝畏惧。

轰隆!

更远处的皇宫上空,浓稠的夜色被一股更为阴沉的黑暗所笼罩,云层中滚动着暗红色的闪电,在天幕上击出蜘蛛网般的裂痕。

可即便是轰鸣的雷音,也无法掩盖那仿佛机械运行的铿锵巨响。

那李钧的视线中,在那笼罩在皇宫顶端的黑暗中,似有一双庞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手臂正在展开。

如同一头沉睡千百年的巨人正在缓缓苏醒,与天地间伸开懒腰。

“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嘉启藏在袖中的十指交错碾动,起伏的胸膛中是一把炽烈的怒火:“难道你真要为了出一口恶气,选择与朕死战到底?”

“说完了?”

李钧不为所动,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血痕,雷光复起,缠绕发端,跋扈的目光从远方落向面前。

“是带把的,就别叽叽歪歪。”

“够胆,就接着来!”

(本章完)

第662章 矢志不渝

“你根本用不着担心,李钧是个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清楚?那小子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要是一个六韬就能把他围死了,那才是笑话。”

高耸入云的峰峦之上,张峰岳面朝东北,眺望着远端晦暗的天际。

“而且他.他们也不会为一个已经被打烂的春秋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拿出来。朱家啊,还得忍!”

“一步退,步步退。”

清冽的女声在张峰岳的身后响起。

在听见李钧不会出事之后,袁明妃脸上密布的寒意稍稍减退,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果只知道一味忍让,朱家又如何实现他们想要的复兴?”

“这就是纵横序得天独厚的地方。”

张峰岳笑道:“当其他序列还在为自己的晋升仪轨绞尽脑汁的时候,他们却可以坐享其成。只要人还是这天地之主,那野心和争斗就永远不会断绝,他们想要的乱世不过只是早迟而已。所以退让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认输,只是又一次的蓄势。”

一个开创泱泱千年帝国的家族,能将姓氏冠于国名之前的皇室,现在竟无比渴望迎来一场席卷整个国家的动乱,借此来完成所谓复兴。

世事荒诞,何其讽刺。

“朱家怎么会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原因不就在眼前?都是为了序列啊。”

山风冷冽迅猛,吹动着老人的衣袍。

“俗世红尘,君王便是站在人世最高处之人。可要是在某天,当统御万民的皇权发现它自己不再是至高无上,有太多的存在可以与之并肩,甚至是将其超越,你觉得执掌皇权之人会如何?”

“杀。”

一身白衣的袁明妃毫不犹豫道:“任何敢于追赶、并肩、超越的人或物,都要被彻底铲除。唯我独尊,这才配被称为皇权。”

“毅宗一朝,大明诛奸臣、驱外敌、制序列、养万民,皇权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可盛极的结果,就是衰败的开始,那时候的毅宗皇帝并没有意识到,他万世颂扬的文治武功背后,大明崩塌的祸根已经悄然埋下。”

袁明妃凝望着站在一丈开外的背影,随风传到耳边的话音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当个体的实力拥有超脱万众秩序的可能之时,皇权的敌人便是天下万民。”

张峰岳淡淡道:“既然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你觉得他们还在乎什么乱世吗?”

“三教九流十二条序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佛序有对错之争,道序有新老纷乱,墨序有工匠和游侠的相辅相成,武序也有门派和独行的薪火传递。”

袁明妃不解问道:“纵横既然能乱世立国,难道就不能以盛世成神?”

“打天下是一条成王败寇的直道,一个霸道便足以。可守天下,却是千头万绪,况且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先例可以遵循的天下。朱家多少君主在这条王道上都没能走到尽头,谈何容易?”

张峰岳说道:“笼络人心,永远没有杀人诛心来的简单有效。”

“所以,您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断绝天下所有的序列?”

袁明妃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说出这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话。

“你觉得序列有意义吗?”

张峰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

袁明妃嘴唇微动,一个‘有’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蓦然间,她脑海中却没来由浮现出自己曾经在佛国之中扮演天女之时的记忆。那不堪回首的灰暗岁月,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字说出口。

“看来即便是将要跨入序二,成为佛序的源头之人,也无法做到坚定不移啊。”

张峰岳并没回头,却好像已经看见了袁明妃脸上复杂的神情。

“其实在老夫刚刚入序之时,我觉得序列是有意义的,甚至意义深远重大,人人如龙,戮力同心,一定能够将大明帝国推到前人先辈都无法想象的高度。”

“可当我走出书院,看到武力不是用于安定,而是用于杀戮。信仰不是用于安抚,而是用于奴役。技术不是发展,而是用于破坏之时,我也陷入了迷惘和彷徨。”

“将近三个甲子的岁月,虽然没能让我看到山河易改,却已经遍阅了人心丑恶。当我惊觉面前的大明帝国,跟我刚刚入序之时看到的别无二致,毫无半点进步.”

张峰岳突然抬手指向山下,沉声道:“甚至他们从人沦为牛羊,又沦为工具之时,老夫彻底失望了。”

“从那时开始,老夫便笃志要上下求索,穷尽一生心力改变修正这一切错误。怎么改变修正?无外乎是以无人可以匹敌的力量建立全新的秩序,或是让现在的力量重新落入旧日的秩序之中。”

说到此处,张峰岳自顾自笑了起来,摇头感慨道:“旁人都觉得第一条路是正确的,却只有老夫一人选择走了第二条。当真是形单影只,寂寥孤单啊”

“序列止,人心欲望不止,那一样会有争斗和杀戮!”

袁明妃蹙眉反问:“在大明之前,难道缺少过江山易主、王朝更迭?不一样有民不聊生,一样有易子而食?”

“但至少他们都还是人啊。”

张峰岳缓缓道:“世间从来不公,有人三岁不能开口,有人同年诵念诗文,有人弱冠领军燕然勒功,有人年到知命一事无成,老夫改变不了。老夫此生的宏愿,也不过只是为书中写了千万遍‘民’,尽一份读书人的责。”

“序列根植在天下黎民的血脉之中,您怎么断绝?”

“看似无法实现的目标,才能算作是宏愿,对吧?如果没有这点牵挂,老夫可能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袁明妃神色凝重:“您会成为众矢之的。”

“早就习惯咯。”

老人似抵抗不住这山顶的寒风,拢紧了身上的衣袍,回头面带笑意看着袁明妃。

“如果到了那天,你会向老夫出手吗?”

“会。”袁明妃回答的毫不犹豫。

如果张峰岳此生的宏愿真要斩断序列,那他就不会留下任何一个高位从序者,包括他自己在内。

否则这便不是绝天地通,而是一场凡人登神。

面对袁明妃的坦诚,张峰岳苍老的面容上不见半点恼怒,而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老夫是走上了一条自绝于天下人的绝路,所有跟随的我和帮助的我的人都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最后会因为老夫而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此刻在不少人眼中,老夫应该才是这座帝国最大的祸源,是最该死无葬身之地的老匹夫。”

张峰岳放声大笑,眉眼中却满是豪迈和洒脱。

“可这样也无妨,虽拦路者千万,吾亦欣然前往,谁能挡我?”

“既然您老矢志不渝,那为何要帮我完成佛序二?这么做岂不是自相矛盾?”

在袁明妃身后的广场中,此刻盛开着一片繁花海洋,有莲花座从中升起。莲花瓣中徐徐绽开,放出万千华光,其中隐约一道盘腿而坐的模糊身影。

“如果你能杀了老夫,那便证明你能走通那第一条路,老夫此生的宏愿同样能了,再无遗憾!”

张峰岳轻轻一笑:“老夫又何必要挡要拦?”

佛光盛大,照破番地黑夜。

袁明妃眉眼低垂:“那如果在我建立的新秩序中,民如草芥、人如牛羊,您怎么办?”

“那被你所杀的,便不会是大明儒序张峰岳。”

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人似乘风而去。

张峰岳负手而立,俯瞰山下村庄中亮起的点点灯火。

“星星之火,终可燎原。这座帝国,也是时候该热闹热闹了。”

与此同时,距离番地千里之外的成都府,刺耳的警报划破夜空。

天幕上,北斗七星璀璨如明月,洒下的星光让整座城市亮如白昼。

剑尾喷溅的焰火将空气烧的沸腾扭曲,眼神淡漠如神祇的道序踏剑凌空,身周祭起的各式符篆浩瀚如汪洋。

城市中有人影不断起落,站在楼宇之上,抬头与天上之人对望。

他们或是青衫仗剑,或是黑袍持枪,箭矢扣在弦上,子弹推入膛中。

乐艺的鼓点激扬战意,数艺的布阵响在心底,御艺为前锋交战道念,礼艺如督军压阵在后。

位于城中央的衙署内,老人破天荒的脱下了那身经年不换的邋遢麻衣,换上一身朱红补服。

可那块缀在胸口的补子,却不是文官该用的飞鸟,而是一头如今在大明朝廷之中早已经销声匿迹的锦绣狮子!

以文官之身着武将袍服,大明儒序唯有一人。

儒序三,裴行俭。

“为了活命,宁愿数典忘祖,给张希极当狗.”

裴行俭嗤笑一声,“浮黎,就凭你也配闯我成都府?!”

讥讽的话音响彻全城,压过了那躁动的飞剑和如海符篆。

立在高天之上的浮黎置若罔闻,两指并拢如剑,戟指地面。

“上!”

篆身的赤光随敕令点亮,连缀成一片猩红海洋,朝着人间倾覆而下。

雄壮的战阵之音浪冲天而起,在道念中来回冲杀御艺瞬间士气大涨,抢过符篆的控制权,凌空引爆。

轰!轰!轰!

爆散的火海遮星蔽月,肆虐的余波摧楼毁房。

“浮黎,老子今天就送你没脸没皮的不肖子孙去永乐宫的列祖列宗!”

裴行俭眉眼间煞气凝结,身形将动之时,却被一只从侧后方伸开的手掌按住肩头。

“都一把老骨头了,就别折腾了。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我这种年轻人来。”

裴行俭侧头看去,就见张嗣源面带微笑,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张嗣源踢起衣袍前摆曳入腰间,双手左右一分,那把能够切换枪弩形态的武器骤变为两把直刃长刀。

慧根盘绕为柄,金丹分裂为锷,篆体铭文刻在刀身之上。

左为灭佛,右为破道。

“儒序的,都跟我上!”

张嗣源踏破地面,飞身直奔浮黎。

“不知死活。”

浮黎以手指天,天幕之中星光陡盛,一道雷光骤然劈落,轰向袭到他身前的锋芒。

轰隆!

炸雷声响,白光照彻满堂。

暴雨打窗,听得房中人抖若筛糠。

“今天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帝国江南各省叫的上名字的门阀,用新东林党内流传的说法,至少也在二等以上,是儒序不可或缺中间力量.”

雷光褪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刘谨勋深邃的目光渐次从在座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不过说句开诚布公的话,你们这些当阀主的能够活到现在,仰赖的是首辅大人的仁慈,而不是儒序离不开你们,这一点,你们要先弄明白。”

无人出声,只有躬背点头带起的衣衫窸窣此起彼伏。

“嗯,你们今天能来金陵,应该是都已经明白这一点,那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就不是对牛弹琴了。”

刘谨勋点头一笑:“春秋会已经结束了,你们当中有多少曾经跟他们眉来眼去,又有谁在暗中左右逢迎,首辅大人心如明镜,一清二楚。不过他老人家说了,他能理解你们的难处,所以这些事都不再追究了。”

依旧无人出声,不过衣袍磨擦的窸窣声中,又多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成都府发生着什么,大家应该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各位也应该心里有数。”

刘谨勋语调渐冷:“多余废话,就不用再多说了,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有多少藏了多少分支家族,也不管你们手下豢养了多少从序者,攒了多少家底,都老老实实的拿出来。”

“沿海各州府,但凡有鸿鹄活动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自己找一个坐镇。如果镇压的住,无论是官位还是基本盘,你们要什么,首辅给什么。”

刘谨勋话音一顿,“可要是镇不住,城中的房屋倒塌损毁了多少,你们就自掏腰包建起多少。城中的百姓无辜惨死了多少,你们就拿本家的人头来抵多少。多一颗人头算你们谢罪,少一颗人头整个家族儒序除名。”

“诸位.”

刘谨勋刚要站起,与座中人早已齐齐起身。

“首辅大人不奢求诸位戮力同心,但只希望你们不要独善其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这些道理你们比谁都明白。”

刘谨勋迈步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众人心头。

“我刘谨勋也明白,所以如今的金陵刘家,只剩老夫一人。”

轰隆!

惨白的雷光撞窗而入,照亮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

昏暗的天地间,风声、雷声、雨声交织,淹没了一座黯淡寂寥的阀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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