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单骑破梦

一颗颗泪珠如雨点打下,浑身被浇透的邹四九在此刻终于幡然醒悟。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模仿佛序的地上农国?

分明就是一座构筑诡异阴险的黄粱梦境!

看穿了这一点的邹四九,思绪不再混乱,顿时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正因为不是佛国的相互碰撞、侵蚀、覆盖,所以身为序三的袁明妃才会一败涂地,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击溃。

在邹四九看来,在进入那座山谷的时候,自己这群人恐怕就已经中了招。

但黄粱梦境什么时候能将陈乞生这种纯粹血肉的老派道序拉进来?

难不成也是佛国和梦境的重叠的做法?

这种方式,邹四九在将陈乞生送入赵衍龙洞天的时候也采用过。

虽然当时他是和袁明妃两人一起联手施展,但对于这些喜欢缝合不同序列的农序而言,倒是有可能以一己之力做到。

而且这座梦境构筑的方式也确实足够邪门。

居然能够精准捕捉并针对众人意识内的恐惧,放大内心的欲望,在无声无息中,一步步将众人拖入梦境深处。

想到这里,邹四九的脑海中却又紧接着冒出一个疑惑。

可如果是黄粱梦境,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任何已知的后门?

那可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不管地缘的手段多么诡异,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后门全部屏蔽。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拉入梦境之中。

在所有涉及‘黄粱’的序列中,有一个普遍认知,那就是将‘黄粱’看成是一片可以承载并孕育一切幻想的海洋。

而黄粱梦境,则是人为制造,并寄生其中的不同‘海兽’。

但在地缘的这座梦境之中,邹四九却感觉极其陌生。

这种情况对于一个阴阳序四庄周蝶而言,几乎不可能出现。

除非这里并不是邹四九执掌诸多后门的‘黄粱’!

而且邹四九很确定,番地佛序在这里面肯定也插了一脚,要不然黄粱梦境不会跟地上佛国融合的如此完美。

“东皇宫的那群王八蛋,真是哪里都有他们的影子!而且现在看来,这一次还真让他们鼓捣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啊!”

邹四九心头震惊,下意识吐出一条舌头,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这可是一座新的‘黄粱’啊

这要是真让他们给弄出来了,那整个大明帝国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其覆盖面积之广,影响程度之大,绝对不亚于一场新的技术法门浪潮!

当‘黄粱’的使用不再依赖于固有的主机,性质不再是共建共有,那也就不会再受限于类似白玉京之类的权限。

以地缘为例,一個农序三便能展开一座如此庞大的黄粱梦境,强度之高,甚至能让佛序三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邹四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然这其中跟地缘抓住了袁明妃心底弱点有些关系,但能做到这一步,也着实令人震惊。

而且作为一个阴阳序,邹四九很清楚这种新的技术法门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掌握这种技术法门的从序者,就是一座移动的‘黄粱’。

他的脑子就是黄粱主机,他的意志就是黄粱权限,一念生梦,万物沉沦!

照这个思路延伸下去,最终可能会出现的局面,就是某个无比强大的存在,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大明帝国中所有人全部拉入梦境之中,即便是纯粹血肉也无法逃脱。

到那时,真实和虚妄之间的界限将不复存在!

那个构筑梦境的强大存在,便是农序中的造物主,是阴阳序中的天意,是佛序中的佛祖。

是人,也是神。

是万物,也是唯一。

“变假为真啊,社稷和番传佛序的人是没脑子吗?他们怎么会跟着东皇宫那群疯子一起发疯?!”

邹四九一颗心沉入谷底,顿感毛骨悚然。

跟这些推测比起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袁明妃和陈乞生那样沉沦其中无法自拔,邹四九倒丝毫不感觉惊讶。

既然确定了有东皇宫参与,那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

以东皇宫,或者说是整个阴阳序的尿性,只要是他们经手过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留下点利于自己的后手?

从守御的欲望波动能被邹四九感知,并将他唤醒就能看出,这座梦境对于邹四九的压制并不强。

问题要么出自地缘内那个能够取代黄粱主机的东西,要么就是他掌握的技术法门。

“这次算是我承了你们一份情,等以后大家再碰上,我保证给你们留个全尸。”

邹四九一边向东皇宫表示感谢,一边抬起爪子抡翻了面前的泔水。

既然地缘是这座梦境的主人,那在他面前装傻充愣根本没有意义。

倒不如直接表明老子醒了,大家当面锣对面鼓,真刀真枪碰一碰,看是你弄死我,还是我撕开你的梦境!

“你们这群黄粱硕鼠,果然心怀不轨!”

地缘恼怒的声音,在木桶翻倒的瞬间响起。

哗啦

一条锁链从房门之中甩了出来,如同一条蟒蛇扭动身躯,闪电般朝邹四九扑来。

可就在锁链靠近邹四九身周一丈范围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原本有拇指粗细的铁链突然快速缩小,顷刻间变为一根铁丝,而且扑杀的速度也在同步变缓。

虽然邹四九的身躯依旧娇小,但这样的攻击已经不至于让他放弃抵抗,坐以待毙。

“老子的后门在这里确实不管用,但别以为只有你们有绝活,老子也有!”

没有后门,邹四九还有一道源自承袭天阙五柱之一,阴阳序三赵梦泽的特殊法门。

天地同寿!

要是不确定这东西能够生效,邹爷我怎么可能跟你硬碰硬?

砰!

黑犬如恶虎,抬爪踩住蛇头,呲牙咧嘴像是在发出轻蔑冷笑,屁股后的短小尾巴甩的飞快。

守御化作的狗尾巴草同样也在天地同寿的影响范围内,体型缩小到仅仅比邹四九的个头高出一点。

这个高度正好,邹四九伸头咬住狗尾巴草结出的一根草穗,那是守御的意识核心,转头就往院外跑去。

同时压制一名佛序三浮屠主,一名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晋升的道序四人仙主,还有两头序四明鬼和一个阴阳序,地缘同样也到了极限,费尽了全部心神才勉强维持梦境的稳定。

而且他为了最大程度限制袁明妃和陈乞生的反抗,构筑的这座梦境纯粹就是一个普通世界。

虽有些怪诞的产物,但整体依旧属于常人范畴。

因此,此刻面对邹四九的反抗,地缘根本不敢使出超出构筑原理的能力,也不敢修改梦境的内容。

咬牙切齿的他只能抓起依在墙角下的一根笤帚,跟着追出院外。

原本安静的村庄,渐起人声。

村道两侧屋门纷纷被推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抓着砖块,抡起锅铲,追杀邹四九。

敌人虽众,但邹爷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没人能够将他拦下。

一切全仰赖赵梦泽交给邹四九的技术法门,但凡靠近他的人和物,无一例外全部缩到和他一般大小。

虽然只有覆盖范围只有区区一丈,但也算暂时保住了邹四九的性命。

嗖!嗖!嗖!

和狗一样大的人,不足为惧。

但和狗一样大的石头,那可就足以致命!

邹四九躲闪着身后扔来的暗器,不多时就已经看到了那座拥有阳台的吊楼。

发黄的剑兰闷在深不见底的沟壑中,已经快要凋零。

生死一线间,邹四九奔跑中依旧翘着的断腿猛然一抖,三条好腿弯曲发力,在狂奔中纵身跳起!

嗷呜

低沉的嘶吼,摆动的爪子,缩小的房屋,惊恐的女人.

邹四九宛如下山猛虎,气势凶悍,一巴掌将女人拍飞,转身又是一掌打碎了栽种着长军的花盆,从爪刨头供,从散落的泥土中刨出一把巴掌大小的锈剑。

片刻不停,黑犬叼起锈剑,直奔村外!

他要唤醒陈乞生!

地缘当然知道邹四九要干什么,被人群簇拥的他眼神冰冷,握住笤帚中段,垫步前冲,展臂抛投!

风声呼啸,笤帚快如箭矢!

噗呲!

邹四九听到身后恶声,拼命纵身跳开,却还是被笤帚打中腰间。

黑犬一个踉跄,就地翻滚出去,却没有就此倒下,而是带着一身血和一身尘,再次起身朝着村外狂奔。

“追!”

地缘表情狰狞,冷声下令。

村外田亩,和张崇源长相一模一样的农汉早已经等在田垄上。

“你这个脏畜生,休想靠近我的因果树。”

“挡我者死!!”

邹四九一声怒吼,飞身扑出。

田垄上,拳头大小的黑犬将男人撞翻在地,两只短短的爪子对着脑袋就是一顿狂踩。

令人发笑的滑稽场面,全是十成十的生死一线。

身后追兵正在靠近,要是陈乞生醒不过来,那邹四九今天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铮.

半死不活的长军打着旋落下,像一根杂草插在土中。

“别他娘的发梦了,臭牛鼻子,伱再睡下去,邹爷我就要被人砍死了!”

犬吠阵阵,田垄上,黑犬屁股后的尾巴甩动如飞轮。

为什么邹四九要舍近求远,不去唤醒同在院中的袁明妃,而是要拼命冲出村庄,来找陈乞生?

原因就在于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

“你不是真武牧君?”

“你不是黄粱梦主?”

正是这句话,让邹四九知道,陈乞生虽然无法行动,但沉沦的情况远比袁明妃要轻,唤醒的可能性更高。

“快醒啊,道爷,陈爷,算我求你了”

焦急的呼喊声中,因果树顶的果实噼啪一声裂开。

邹四九只感觉背上一重,紧接着头顶飘下来一声打趣的笑音。

“邹爷,大家都是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吧?不过,不得不说,你现在这样子真挺别致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占我便宜?!而且,你有必要骑老子身上吗?你既然都醒了,那下来跟他们干啊!”

邹四九往后拧动脑袋,却被一只手直接按了回去。

“我在这儿也是凡人啊,没有你的天地同寿,这么多人怎么打?”

陈乞生骑在黑犬背上,腰背挺直,眼神穿过人群,钉在地缘的脸上。

“别废话了,我就问你想不想弄死这王八蛋?”

“道爷,您骑稳了!”

邹四九低吼一声,前爪不断刨着地。嘴里舌头一卷,将叼着的草穗含在嘴中。

动我婆娘,老子今天不剐了你,我跟你姓!

“冲!”

一声令下,犬出如虎!

两寸高的人骑着拳头大的黑犬,从田垄的这端,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发起冲锋。

铮!

陈乞生抓着黑犬鬃毛,俯身拔出插在土里的锈剑,眉宇间戾气凝聚。

“杀!”

噗呲!

犬入人群,亦如虎入羊群!

陈乞生抓着铁剑大杀四方,根本无人是一合之地。

那想要闷死长军的女人也在其中,脸上血迹斑斑,爪痕分明,眼中满是怨毒和恨意。

“把我的剑儿还给我.”

陈乞生从善如流,立马将长军还给对方。

锈剑径直刺入女人深不见底的胸膛,小小的身体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被挑在剑上。

陈乞生手腕一抖,便将她甩飞出去。

血水抛洒间,锈蚀的剑身光亮了几分。

远处拥挤的身影魁伟如山脉,近处搏杀的战场渺小如芥子。

场面混乱不堪,见势不对的地缘退出人群,向院落转身跑去。

在那里,还有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人如虎,犬如龙。

单骑杀穿田垄,在身后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进入村庄,已是村道巷战!

在这里,陈乞生和邹四九的组合依旧悍勇无敌,两侧不断冲出的村民根本挡不住他们。

只要胆敢靠近,下场必然是剑光掠过,身首异处。

他们能做的只有远远丢来各种锅碗瓢盆,试图为夺路狂奔的地缘争取时间。

“快,再快一点!”

地缘心头焦急,恨不得展开梦境主人的能力,瞬移过去。

可只要他敢那么做,身后追赶的敌人立马就能挣脱梦境。

唯一庆幸的是邹四九受伤不轻,腰腿的疼痛让他奔袭的速度正在变慢。

一追一逃,长路渐近。

终于,虚掩的院门出现在地缘的眼前。

可暴戾的吼声也在此刻炸响身后。

“道爷,给我剁了他!”

邹四九双目赤红,心中怒吼如雷。

道人于犬背上挺身,手中长剑直刺向前!

凛凛剑光暴起。

流星赶月,直趋地缘头颅。

就在这一瞬间,

落日、远山、村庄、院落、尸体.眼前的画面顿如平湖吹皱,再如镜片破裂。

最后如烈日下的一层薄冰,转瞬间便彻底消融,暴露出梦境外的真实世界。

沸腾的湖水几近干涸,露出无数盘坐在湖底淤泥中的佛序尸体。

岛屿上花草枯萎,道人仗剑已经站在那棵血肉大树之前,剑锋所指,是农序地缘狰狞的面容。

“你们破了梦境又如何,别忘了袁明妃可还没有醒过来。”

地缘收起脸上的凶狠,露出轻蔑的眼神,睥睨身前。

“你杀了我,她会陪葬。害死了她,你道心何存,你又怎么跟李钧交代?”

袁明妃的面容浮现树干,眉头紧皱,眼眸紧闭,贴着地缘的脸,就挡在陈乞生的剑尖前。

“你说的这些废话,跟你今天要死在这里,没有半点关系。你今天注定活不了。”

陈乞生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微动。

“邹爷,到你了。”

话音方落。

陈乞生突然朝一旁挪开脚步,闪开的身体露出一道飞掠而来的身影,和一双让地缘望而生畏的眼睛。

瞳孔幽深,吞魂噬人。

“你不是很喜欢玩梦吗?走,老子带你再去玩一次。”

邹四九五指按住地缘的脸,咧嘴露出无比畅快的笑意。

无声无息间,梦境再起。

可这一次,来的却不是地缘熟悉的那座黄粱。

眼前虽然还是那座岛屿,但周围不再是岩石峭壁,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海。

地缘脱离树躯,孤身一人站在荒芜的孤岛之上。

“冒牌货,欢迎来到真正的黄粱幽海。”

半空中,邹四九凌空悬停,抬手解开衣领纽扣,双手十指慢慢摸过鬓角。

“在你的梦境里,你骂我是我卒子,让我当丧家犬。我认了,毕竟那你的地盘,该你拽。身为阴阳序居然被被人拖进了梦里,是打是骂是侮辱,那都得受着”

海面随着话音卷起波浪,天地生怒,无边的压力让地缘几乎站不稳身体。

“但到了这里,你要是还当我是阴阳序四,那你就是在侮辱我。黄粱幽海,阴阳独行。今天就看看你农三,能不能打得赢老子武三!”

邹四九一身气焰滔天,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滚滚音爆如雷声炸开,邹四九撞进地缘惊恐的目光中,右手抓住对方的脖子,直接抡起掼入地面。

砰!

山石龟裂,孤岛崩碎。

擂鼓般的落拳声之中,传出邹四九的怒吼。

“你他娘的不是很狂吗?现在怎么闭嘴了,给邹爷我说话!我他妈让你说话!”

砰!

孤岛崩解,碎石四溅,缓缓沉入幽海之中。

(本章完)

第597章 姑娘吉央

随着地缘的死亡,盘坐在泥潭中的尸体纷纷化为血水渗入淤泥之中。

那棵人躯组成的树木根连根拔起,枝叶凋零枯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散。

尘归尘,土归土。

邹四九仰面躺在浮岛上,除了脸色苍白、满眼疲惫之外,其他地方倒看不出任何伤势。

黄粱交战就是这样,无论是输是赢,都不会见血。

其中到底有几多凶险,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怎么是这个模样,瞪着两颗大眼珠子,看着怪瘆人的。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吧?”

陈乞生一屁股坐到旁边,打趣道:“有没有什么未了之事?放心说,大家兄弟一场,我保证帮你办到。”

“我算是明白你们老派道序为什么会众叛亲离了。”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不管怎么说,邹爷我这次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我也不奢望你能感恩戴德,从此给我当牛做马,但好歹得说几句好听的吧?”

“没问题,回头我就把你猛犬下山的事迹宣扬出去。”

“臭牛鼻子,你再提那事儿,小心我跟你翻脸啊!”

陈乞生哈哈一笑,随即站起身来,神情郑重,对着邹四九拱手抱拳。

“这次多谢邹爷出手相救。”

邹四九微微皱眉,不满道:“就这么简单?”

陈乞生会心一笑,朗声道:“邹爷,猛!”

“嗯,这下算是舒坦了。”

邹四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意犹未尽的笑容,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想把地缘救回来再杀一次。

“农序社稷.我们之前确实是小看这些人了啊。”

陈乞生抬眼环顾一片狼藉的山谷,嘴里感慨道。

“穷山恶水出刁民,山河动荡出妖魔。这些农序两者都占,又邪性,又难缠。”

邹四九深有同感,“而且,他们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瞧出了点门道?”

“可不止是门道,连我手里的饭碗都要被他们抢走了。”

邹四九仰天长叹一声:“新黄粱啊.能想出这个技术法门的人,真是他娘的邪了门了。”

诚然,在广信府挫败龙虎山之后,陈乞生等人的心态都或多或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不至于是目空一切的程度,但确实有几分‘穷人乍富,挺胸凸肚’的味道。

可这场五欲山谷之战,算是彻底打醒了两人。

如果不是阴阳序在地缘的梦境之中动了手脚,如果不是邹四九手里还藏有一招压箱底的‘天地同寿’,那他们今天毫无疑问都要栽在这里,沦为地缘农场中的养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道理放在序列之上一样适合。

陈乞生问道:“能不能看出来有多少只黑手藏在背后?”

“阴阳序东皇宫肯定不用多说了,这次要是没有他们,咱们现在已经死透了。”

邹四九掰着手指头数着:“佛序肯定也有,不然如果是我熟悉的黄粱梦境,像你这样的纯粹血肉不会那么轻易中招。”

说到这里,陈乞生想起了之前盘坐在湖底的佛序尸体。

虽然不知道被泡了多久,但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是能看的出来,都是番传佛序的人。

陈乞生沉吟片刻,问道:“伱觉得汉传佛序会不会也在这里面插了一脚?”

“可能性很大,帝国本土那些和尚,可比这些喇嘛阴险多了。”

邹四九沉声说道:“不过他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暂时就不知道了。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但要说他们对番传佛序做的事情毫不知情,我是不相信的。”

如今整个番地,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势力就有儒序新东林党和番传佛序。

在暗处,还有阴阳序的东皇宫和农序的社稷,极有可能还有汉传佛序在伺机而动。

至于道序,现在看起来貌似是忙于内斗,无暇他顾。

可要知道,‘黄粱’对新派道序而言可是立足的基础,是真正的根基所在。现在有人想刨他们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再算上李钧一人便能代表的独行武序,整個大明帝国三教九流竟有近一半都聚集在了这片高原之中。

“这就是一潭吃人的浑水。”

邹四九言简意赅,给当前的局势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与之相比,他们之前经历的种种争斗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但不约而同,陈乞生和邹四九脸上都没有表露出任何退缩的意思。

不单单是因为见不惯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更是因为这场乱局与他们休戚相关。

现在选择抽身离开,固然可以保证暂时的安全。

但以后等着他们的,就将是别人的清算。

退一步得来的可不是海阔天空,只可能是断崖绝路。

就在两人谈话间,袁明妃的身影也出现在孤岛上。

“袁姐你”

陈乞生关心的话刚出口,就感觉腰间被人捅了一肘。

“袁姐一看就知道没问题,你小子就别瞎担心了。”

邹四九从地上蹿了起来,手臂圈着陈乞生的肩膀,朝着袁明妃递过去一个放心目光。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会成为别人下手的破绽。”

袁明妃无奈苦笑,看向邹四九正色道:“这次多谢邹爷你了。”

“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啥。”

邹四九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扬手将一个形如石子的东西抛给袁明妃。

“从那王八蛋的身上搞到个东西,袁姐你应该有用。”

物件入手,袁明妃拖在掌心,仔细打量。

这东西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明黄,看着跟佛序中常见的舍利子有几分相似,但入手的触感却是截然不同。

传统的舍利子只是一截蕴含序列基因的骨头,而邹四九从地缘身上找到的这个东西,更像是一颗种子,一块血肉。

或者说的更准确,是一种处于休眠状态的特殊器官。

袁明妃心头了然,正是这个东西正在取代她如今所走的道路。

“这就是佛序的新路径吗.”

在袁明妃垂眸沉思之时,邹四九拉着陈乞生躲到一边,轻声嘀咕。

“老陈,你说邹爷我这次大杀四方,男人味浓的简直呛鼻子,可为什么守御会躲着不见我?你帮我分析分析,这是咋回事儿?”

“会不会是受伤了?长军也是这样,要死不活的。”

“你那个色胚可就别提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坨肥肉就差点把他溺死在梦境里。”

陈乞生琢磨着邹四九的目光,试探着说道:“会不会守御是不好意思见你?”

邹四九眨巴着眼睛,期待问道:“那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因为.”

陈乞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因为她被邹爷你的英雄救美感动了!”

悄然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浮现邹四九身后,红发下是一张挂着两片晚霞的脸。

眼眸中秋波流转,似嗔似怒。

邹四九背对守御,冲着陈乞生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

还得是我道爷,办事儿就是上道!

乌斯藏卫,那曲城外,临时行营。

负责和那曲金庙谈判的孙姓官员躬身站在书房外。

“大人,内阁最新消息。”

刘谨勋躺在摇椅之中,慢条斯理的翻了一页书。

“念。”

“近日,佛序灵山中召开了一次佛前会议,以寒山寺为首的汉传佛序表示新东林党贸然进入番地的行为,是对整个佛序的挑衅。他们愿意摈弃汉番两脉之间的嫌隙,派人协助番传佛序共同抵御外敌入侵。”

官员语气中略带不屑,“汉传佛序这群人,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意料之中。”

刘谨勋平静道:“番传佛序他们是什么态度?”

“大昭和白马明确表示拒绝,但措辞并不算强硬。反倒是像在等着桑烟寺表态。”

刘谨勋闻言微微一笑,“林迦婆出席了?”

“没有。”

孙姓官员笑道:“一群外人吵的热闹,反倒是真正的正主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林迦婆可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不过是一场双簧?不管她出不出面,汉传佛序迟早都会进入番地。”

“这些和尚已经等不着急要进来分肉了。”

官员冷笑道:“不过他们的养气功夫还是欠了点火候,这么早就沉不住气了。”

“这倒也怪不了他们。”

刘谨勋放下手中的古籍,笑道:“毕竟这可关系着他们接下来的命运。是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去找道序清算旧账,还是壮士断腕,抛弃佛国寻求一条不知还有没有的活路,可都在此一举了。”

“大人,您也觉得当年‘黄粱佛国’法门的诞生,是新派道序给佛序挖的陷阱?”

“是不是新派道序挖的不重要,他们是不是最大的受益人,这才是关键!”

刘谨勋打趣道:“现在的佛序分明就是一台台自行搭建和完善的黄粱主机,他们引以为傲的佛国也不过是一座座固化的梦境。要是有人把这些秃头串联在一起,那岂不就是一座翻版的‘黄粱’?这种替别人养孩子的事情,放谁身上也接受不啊。”

孙姓官员显然是第一次得知这种隐秘,整个人不由被惊呆原地。

“怪不得.”

良久,他才终于回神,问道:“大人,那首辅大人选择桑烟寺庙动手,是不是因为”

“首辅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啊。”

刘谨勋面露感慨,“这场棋,恐怕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摆好了。”

孙姓官员暗自咋舌,不过深谙儒序精髓的他,很清楚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当即话锋一转。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跟那曲喇嘛扯皮,还是.”

官员话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杀气,并指如刀,在身前重重一落。

“不着急,人还没到齐,别慌着开席。”

刘谨勋淡淡道:“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把我们当成了召集这场宴席的主人家,那我们就要把主人家的样子拿出来,高朋不满座,硬菜不上桌,怎么能让大家宾至如归?”

能成为刘谨勋的得力助手,代表巡察组跟那曲金庙谈判,孙姓官员当然也是心思玲珑之辈,自然明白刘谨勋话中所指。

高朋是谁?

当然是伺机而动,准备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

那硬菜又是谁?

毫无疑问,桑烟佛主,林迦婆。

高朋未至好理解,那桑烟寺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大人会说还没上桌?

孙姓官员略微思量,心里便有了答案。

无外乎四个字,火候未到。

林迦婆手中令人垂涎的东西,恐怕还没有成熟。

“耐住性子,等所有人入席就座之后,我们再给大家发筷子。不过吃多吃少,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大人,你也说了,这次我们是主人家,难道我们不上桌吃席?”

“上桌是肯定的,但吃席就算了。”

刘谨勋微微一笑:“不知道多少双手揉搓出来的脏东西,永昌你能吃的下去?我们是大户人家,就不跟他们抢食吃了,他们能把这场席捧热闹就行了。”

说道这里,刘谨勋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对了,义正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大人,张大人现在应该已经返回那曲佛土。”

“这小子和年轻时候的首辅大人倒真有几分相似,都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

刘谨勋摇头失笑,沉吟片刻,突然皱眉问道:“义正是一个人?”

“大人您的意思是?”

那曲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山丘上。

张嗣源和李钧并肩蹲在一起,探头望着下方。

曾经在因果城中悍不畏死跟一群血肉怪物搏杀的汉子,此刻满脸局促,眼中有笑,嘴角却咬着不敢上翘。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眼中住着星星的女人。

她正是张嗣源口中,那个把牛羊养的很壮,唱歌也很好听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顿珠,是雨墨金珠村的人。我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生病的妹妹,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

顿珠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所幸他脸膛肤色够黑,让人看不出涨红的脸色。

“我叫吉央,是百宝村的。”

姑娘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壮实的男人,雨墨的人怎么会到沧澜来?他的寺庙不管他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拦着我?”

“我我.”

顿珠含含糊糊半晌说不清楚,在爱情与恩情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猛然转身指向山丘上那两双偷窥的眼睛。

“我先生说你是个好女人。”

“先生?那是什么东西?”

吉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纯真的目光看的张嗣源老脸一红,赶忙低头。

顿珠一脸正色道:“先生不是东西,先生是好人。”

女人‘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你说你是雨墨的佛奴,那你能给我讲讲雨墨吗?那里我从来没有去过。”

“我不是佛奴,我是番民。”

顿珠再次纠正了对方的话,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但你要是想听雨墨,我可以跟你讲。但你要拿东西跟我换。”

“你想要什么?”

“三碗热茶,三团糌粑。”

女人笑起来的眼睛像两道弯弯的弦月,“好啊。”

“成交!”

汉子上前两步,自然而然拿过女人手中放牧的鞭子。

“雨墨美吗?”吉央好奇问道。

啪!

顿珠手腕一抖,鞭子凌空抽响。

散落四周的牛群抬起啃食草根的头颅,闷闷应声。

“美,很美。”

女人接着问道:“那里的青稞多吗?”

“多,很多。”

“有格桑花吗?”

“没有,因为花开在了沧澜啊。”

女人笑了起来,脚步轻快。

落雪的高原,归家的牛群,拿着鞭子的汉子大声讲着远方的故事,花一样的女人唱着蜜一般甜的歌谣。

“老李,你说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怎么感觉他快得手了。”

张嗣源纳闷问道,却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等他转头看去,才发现李钧和马王爷已经走远。

“喂,你们等等我啊.”

“一个猪肉都没吃过的雏儿,还学别人牵线做媒。你不傻,谁傻?”

马王爷双手环抱肩膀,看向李钧问道:“不进那曲?”

“先喝杯茶,再慢慢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