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赠词予卿

罢相出外的诏令已下。

官家在诏书中的吕惠卿道,朕不次拔擢,预谋政机(对你吕惠卿着实不薄啊),但你却不能以公灭私,为国司直……言者交攻,深骇朕听。可以本官守陈州。

诏书虽是简短,但乃官家亲手所书,从中吕惠卿不知天子对他是真有情,还是没有情。

从章越回朝,到了沈括叛之,再到蔡承禧弹劾,最后苏辙,曾巩,邓绾弹劾皆到。便是言者交攻,直至罢相。

不过短短月余间的事而已。

得了诏命后,吕惠卿以为自己平日的罪人太多,无什么人上门看望相送。

但事实出乎意料,似马上出京的章惇,邓润甫,李稷等都上门看望。

特别是章惇,王安石复相之后,似元绛等原先投靠吕惠卿的新党官员都着急着和吕惠卿划清界限,似邓绾这般甚至还公然倒打一耙。

唯独章惇之前对吕惠卿如何,今日依旧如何,丝毫不为众论而改。

吕惠卿对章惇深感欣慰,疾风知劲草,章惇可以改名为章劲草了。

吕惠卿对章惇道:“子厚,你本是三司使,如今被贬湖州,可谓错过了大好前程。”

章惇道:“丞相回朝后,执政略显保守,除了三经新义修成外,不见当初的刚执,实负了拗相公之名。”

“其实在章某看来吕公执政胜过丞相,这也是为何章某一直支持吕公之故,而非其他。”

吕惠卿点点头道:“我与子厚在政见上确实多有不谋而合之处。可吕某之败并非输在权谋不如于人,而恰恰是输在政见上,输在了国是之上。”

章惇道:“吕公这治理天下,岂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当今便是拘泥于异论相搅治天下,而失了为政理民的虎气。”

“顾虑当扫在一旁,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得好!”吕惠卿忍不住击节而叹,“此道理不说新党之内,便是天下又有二三子可以明之?”

吕惠卿心道,可惜子厚这般大才,没有施展的余地。随我一同被贬了。

章惇起身道:“吕公,昔廉颇落魄门客皆散,又起为将。其门客复来便道,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章某虽在湖州,却愿随时听公吩咐!”

说完章惇洒然而去,吕惠卿目送章惇离去,对吕升卿道:“这章七是可以宰天下的!”

吕惠卿送走章惇后,换了常服到平日常往的茶肆中坐了坐,听了会读书人议论庙堂大事。

临走时,吕惠卿给茶博士一块银饼。

茶博士都惊呆了连道:“这位客官,使不得,使不得。”

吕惠卿笑了笑道:“伱答我一句,吕惠卿是何许人也?”

茶博士心道,吕惠卿不是奸臣吗?

但茶博士何等机灵人,心想此人莫非是他亲信或亲戚。茶博士道:“吕公丹心为国,或许因世人愚昧,故不解罢了。”

吕惠卿也知对方言不由衷,却也很受用道:“我明日就要离京了,看在多年情分此赠予你!”

说完吕惠卿负手离开茶肆。

“真是古怪人。”茶博人愣神了一会言道。

离了茶肆后,吕惠卿与吕升卿走在大街上。

却见一群公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前。但见公人用大枷拿了青壮男子数人,并推搡地走出家门,随后妇人和孩童追出,抱住要被拿走男子的大腿大声哭泣。

“求求端公,饶我家官人这一次吧!”

公人骂骂咧咧地道:“饶了你,又有谁饶了我。你们息钱都已欠十日不还,要我如何宽限?”

“咱们已在想办法了,但是这些日光景不好,货卖不出去。真的没钱,实在还不起。”

“还不起就拿你的屋子来抵,不行,就拿你这几个儿女来抵。”

……

左右路人见此都是不忍。

“这市易法真是催人命哦。”

“不贷钱,便不让你营生。贷了钱,却又还不起。”

“要怪就怪那杀千刀的吕相公吧!”

吕惠卿站在一旁听了脸色一变。

吕升卿道:“兄长,不和这些没见识的小民计较。”

吕惠卿摆了摆手道:“愚兄生平最恨人言语我的不是,但这一次就算了!让那些公人将人先放了,不要坏了新法的名声。”

吕升卿让一名随人去公人说项,自己对吕惠卿道:“是兄长,这市易法本是良法,都给下面这些官吏用得差了,但也不是个个如此。”

吕惠卿冷笑道:“这话还是让章度之与王介甫去争吧!”

“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片刻公人得了言语已是放了,一家老小不知是谁放了他们,围在一处爹娘儿女们抱头痛哭。

……

吕惠卿回到府里。这宅子是他问人租下的。

吕惠卿执政日子短,所以没什么家产。他为官倒是清廉,只是对几个弟弟却是睁一眼闭一眼。

如今要走了,吕惠卿也要命随从要将家宅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人家。

这时候吕温卿道:“兄长,章度之派人来送一封信给你。”

吕惠卿接过信问道:“送信人在哪?”

“正在客厅,此人名叫陈瓘,也是建州人士,谈吐很是不俗,不过以往没见过。”

吕惠卿琢磨道:“章度之派了生面孔来我府上送信,是不愿让他人知道,他与我有所往来。想来他与王介甫又闹翻了,故向我示好来了!”

吕升卿,吕温卿闻言不由微笑。

吕惠卿拆开了信,但见信首写了一首词。

汴河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信看到半截,吕惠卿暴怒而起,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什么泰山崩于前不动于色,什么几十年涵养气量,此刻瞬间都皆化为乌有!

但见吕惠卿手指着南方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章三!”

“建州小儿!”

“实乃匹夫也!”

吕惠卿一键三连后大骂,就是老家俚语脱口而出,对着章越好一阵大骂。

吕升卿,吕温卿面面相觑,他们几时见得兄长如此失态过。

吕升卿,吕温卿从地上捡起信看过章越那首词,也是差一点没缓过来,几乎当场气晕过去。

“这寒门竖子,我吕温卿与你章三不共戴天!我撕了你。”

见吕温卿欲撕信,吕升卿连忙道:“莫撕,信还有后半截呢!”

(本章完)

第943章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信还有下半截……

吕升卿展信读之:“公有三疾忌能、好胜、不公。此词早晚服之一帖可解沉疴。”

“试问公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不可不知。”

“人生如梦,白驹过隙,公逐越出京犹在眼前,今送公出外,再赠一词扯个直。”

吕惠卿听了略有所思,展信又看了一遍,沉吟半晌。

吕升卿道:“兄长,章三何意?”

吕惠卿道:“立城下之盟是也!送信之人何在?”

……

陈瓘坐在厅中喝茶,自为章越的元随后,他一直在章府中做事。

但没料到章越这一次让他来见吕惠卿。

虽说不一定能见到,但陈瓘早听过吕惠卿的‘凶名’,心底也不由忐忑。

片刻后,陈瓘见一位身形消瘦,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负手步出。

陈瓘心道,此人便是吕惠卿?看似浑不起眼,哪能想到此人曾权倾一时。

陈瓘仓皇起身行礼,却见对方伸手虚扶道:“同乡后生,无须多礼。”

陈瓘坐下后,下人又给自己换了新茶,吕惠卿问了陈瓘故乡风土人情之类的话,他都一一作答。

说了一会话,吕惠卿道:“我与章相公相识多年了……他让你来此有什么交代?”

陈瓘道:“只让我送信,并无其他交代。”

吕惠卿道:“是吗?”

陈瓘道:“章相公交代说吕公乃当今第一聪明人,与他说话当有一说一,不可有半句隐瞒。”

吕惠卿失笑道:“那我问你,外间有人道我吕惠卿乃李林甫之辈,你却以为我何人?”

陈瓘道:“章相公说吕公才高无人及之,这一点上若称林甫,在下看来其亦有所不如吕公。”

吕惠卿自负才高,但听章越如此称赞自己也是高兴。

“那我比章相公如何?”吕惠卿问道。

陈瓘道:“章相公虽身居高位,但仍不失赤子之心,少年之心,这是陈某以为最为难得之处。似天下官员虽多,但如章相公这般没有第二人。”

“但对吕公而言,陈某以为私心颇重,称不上君子。”

吕惠卿失笑道:“朝堂上哪有君子可言。伱要找那等君子,别说今人,古人也没有。”

陈瓘问道:“当真一人也没有吗?至少书中圣贤……”

吕惠卿道:“未仕前有,出仕后无。”

“何为为政之道?在于先强人所难,后半推半就,终心悦诚服。”

“盘庚迁殷,众臣贪图安逸,皆不肯为之。盘庚威逼利诱而成,这是君子可以为之吗?”

片刻之后吕惠卿道:“昔蔺相如让路廉颇,天下共仰之。可惜吕某不是蔺相如,请转告章公,我吕某日后必有报答。”

陈瓘神色难看,他被吕惠卿一顿数落,讨了个没趣。

他站起身来走到庭院外,正巧见庭院里有几个孩童持一纸鸢跑过,道:“吕公,在下有一首诗赠公!”

吕惠卿冷笑章越一首词赠自己,你陈瓘又有什么诗赠来。

“且说来听听!”

陈瓘指着孩童把玩的纸鸢言道:“因风相激在云端,扰扰儿童仰面看。莫为丝多便高放,也防风紧却收难。”

吕惠卿闻言大怒心道,此子刻薄之处也是不遑多让章越。

吕惠卿本有怒色,但仔细一想此诗中确实说得有道理,有台阶下便下,莫要到风紧难收之时。

想到这里吕惠卿收起傲慢之意,正色道:“莹中留步!请上座!”

陈瓘反而对吕惠卿佩服,对方真乃聪明人。

何谓聪明人?遇到别人的批评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面子,自尊心,而是考虑此话有无道理。

吕惠卿道:“莹中,说话颇有禅味。”

陈瓘对吕惠卿道:“在下也是修道之人。”

吕惠卿笑道:“修道之人?我曾听一句话,宁搅三江水,不动道人心。”

陈瓘一愣,他没料到吕惠卿居然和他在这里谈玄说禅起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要打扰修道之人的清静之意,但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吕惠卿道:“此话的意思,这世上有人是不能惹的,你宁搅三江之水,都不可惹了他不喜,否则就应了劫数。”

“今日听莹中说来,这章相公便是吕某所云的得道之人。吕某一向自负,如今也自承当初不该招惹章相公。”

吕惠卿叹息,他如今明白这世上有些人确实不能惹,好似因果循环,不论怎么样,你惹了他,就会自讨没趣。

你所为之种种都会报在自己身上。

你说沾染因果也好,说是迷信也好,反正就是那样。此世上总有人你惹不起。

人都说科学尽头是玄学,其实为官之道尽头才是玄学。

宋朝两万多官员,你凭什么为宰相?

真是能力才干吗?开玩笑,吕惠卿年轻时见过多少天纵奇才,这些人最后到哪里去了?

所以官越高,越是有高处不胜寒之感,越来越相信自己能有今日,是冥冥之中有天意的。

吕惠卿自嘲惹了章越,所以才走了下坡路。

陈瓘心道,吕惠卿还是不服气被迫出外输给了章越。他不肯承认自己哪里错了,而是怪自己输给了运数。

陈瓘道:“这句宁搅千江水,不动道人心,陈某没听过来,也不敢评论。”

“陈某记得章公曾对我说他曾最敬仰的人便是诸葛武侯,我问他诸葛武侯名气胜过于功业,为何位列房杜,张良萧何之前,为千古第一名相?”

“章公言道,诸葛武侯一生不靠耍弄阴谋手段,不靠攀龙附凤,不靠残酷暴戾,凭得是光明磊落,天下为公,也能将国家,将天下治理好。”

“为官之道并非只有耍弄阴谋手段才行,不是自己卑鄙无耻,便道其他为官之人也是各个如此卑鄙无耻!此实在脏了人心!”

“所以吕公的话,陈某不认同。”

说完陈瓘面色涨红起身长揖,而吕惠卿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吕惠卿道:“章相公身边随便一名元随便有这等见识,吕某实不如之。你回去转告章相公,吕某与他十几年交情,恩不相负,怨也不相负。”

陈瓘道:“那在下多谢吕公!告辞!”

陈瓘走后,吕升卿,吕温卿从屏风后上前,见吕惠卿立堂中犹自看着庭院中孩童玩着纸鸢。

“其实焉有什么朱楼起,朱楼塌。我吕惠卿恰似这纸鸢,因风相激而腾九天,最后还是要落下来的。”

吕惠卿脸上颇有释然之色。

吕升卿道:“兄长,元绛前日上朝提议废除手实法,给田募役法。”

吕惠卿冷笑道:“元绛安敢坏我政柄?必是王介甫属意而为。”

吕温卿哼了一声道:“没有兄长弼佐,王介甫一人哪能成事?如今……功皆归他一人拿去,过都由兄长担之。要论变法之功,兄长不逊于王介甫,但天下人人都只以为兄长是王介甫部属。”

吕升卿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王介甫执意如此,我等无可奈何,由他去为之!试看日后王介甫如何收场?”

吕惠卿道:“算了?此事必当上疏陛下,让天下人论一论看看谁曲谁直!”

吕升卿连道:“兄长,王介甫最恨人评论,之前改三经新义尚且如此,又何况如此申辩,这与弹劾王介甫无二!”

吕惠卿决然道:“这一口气从他复相起,我便一直忍到如今。”

“我素信有仇不报非君子!!”

看着吕惠卿持笔,吕升卿,吕温卿皆一并跪着求道:“兄长,此疏一上,你便再也回不了汴京了。”

“不回便不回!”吕惠卿道。

当即吕惠卿在堂上写了一封奏疏,将自己与王安石交恶经过,以及政见不同的细节无一不细细写在奏疏上。

此奏疏一上,代表着他与王安石正式扯破了脸。

在批评着王安石同时,又捎带了批评了吴充,王珪,吕嘉问,练亨甫,王雱,元绛等人,几乎将与他结怨的人都数落了一番。

但奏疏里却不提章越,章惇二人半句,上疏后吕惠卿踏上了往陈州的路。

吕惠卿离京之日。

章越早已收到陈瓘对吕惠卿回复,从枢密院回府之后,章越登上府里看街楼目送陈州方向。

一旁陈瓘道:“相公,平心而论,王介甫变法免役法来自韩相公,方田均税法来自欧阳永忠,而在后来的具体施政上大体由吕吉甫来主张。”

“熙宁七年,郑介夫上疏至变法差点失败,是吕吉甫站出来力挽狂澜。他对新法实有存亡绝续之功,可是世人只知丞相,当吉甫出自其下,为其部属,着实可惜了。”

章越点点头道:“说得是,新党之内人才济济,吕吉甫,曾子宣,沈存中,章子厚,王元泽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但吕吉甫能居王介甫之副,可知其才又胜过他人一筹!”

“若我当初投靠了王相公,恐怕也难出头吧。”

新党人才多,内部竞争也激烈,似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沈括相互搞来搞去,斗争太残酷了。

陈瓘道:“相公是在惋惜吕吉甫吗?”

章越笑着摇摇头道:“非也,我是想说一个道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陈瓘目光一亮道:“如今吕吉甫一去,临走又这么一闹,令丞相威望大减!当是相公脱颖而出了!”

ps1:诸葛武侯的评价摘自知乎用户新征途的回答。

ps2:历史上吕惠卿并没有上疏,但对王安石和同僚不满的话,全部面对面第告诉了官家。此事促成了他罢相。当然吕惠卿是故意如此为之,他当时是一心想走。另外历史上吕惠卿和元绛关系还是挺好的,本书写人物故事五分有史可依,但元绛故事为杜撰,不可当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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