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庶几无愧

赵南星现在心中着实迷茫,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办?是听天由命,还是选择奋起反抗?

所谓的听天由命,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先把清查工部的这件事拖下去,等到拖不了再去查。

到时候自己在工部找几个替罪羊往上一交,剩下的就等着陛下裁断。

到时候若是陛下让自己回家,自己就回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东林党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就不好说了,一个搞不好自己就去锦衣卫陪他们了。所以这是一个选择题。

如果选择奋起反抗,那么自己就把工部好好查一查,让工部的人知道知道有工部侍郎赵南星这么一号人物。

这也是陛下想让自己做的事情,那就是把工部好好的整肃一遍,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只是这么干的话,自己就要面对很多人的报复了。甚至在东林党里面自己也呆不下去了。

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需要找一个靠山。

那么找谁比较合适呢?刘一璟吗?

肯定不行,刘一璟这个人老谋深算,这个人靠不住,另外自己和他也没那么亲近。

除了他以外,那么自己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这个人就是韩爌。

在当前的情形下,韩爌也需要人帮忙。所以必须要找到韩爌,与他结成同盟,这才是自己的出路。

韩爌现在在查东林党的案子,也是非常棘手的事情。韩爌必然会和东林党闹掰,只要自己和他携手,那么就有了底气。

他在那边查,自己在工部查,双管齐下!

越琢磨,赵南星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至于所谓的东林党,那些人也算是东林党吗?他们只是混入队伍之中的渣滓!

自己和韩爌在一起,完全可以把孙慎行给挤掉,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等一下明天的结果,如果孙慎行和刘一璟没有达成协议,自己就去找韩爌。

赵南星在心里面下定了决心,他觉得这是一条出路,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大明。

与此同时,韩爌自己一个人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屋子里面的灯火明灭不定,韩爌也没有去管,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犹如一个老僧入定般,许久不曾动弹。

通过今天的事情,韩爌大概把所有的事情都理顺了。

所有事情的起因就是魏忠贤,魏忠贤是为了报复,报复那些弹劾他的人。

如果再往前推,事情在于陛下启用了熊廷弼。

那件事情的原因韩爌也知道,为此他还去见了陛下。

那就是陛下做了一个关于飞熊和野猪的梦,解梦的是那个叫韩立的道士,而那个韩立是魏忠贤送到宫里面去的。

魏忠贤为什么这么干?

这个其实都不用想,太监固宠的方式千奇百怪,给陛下送女人、送各种各样的玩物一点都不奇怪,那么他送一个道士给陛下自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陛下做了奇怪的梦,于是就去问那个韩立,那个叫韩立的道士就解了这样一个梦。所以陛下任命了熊廷弼,朝中才有了后来的风波。

之后杨涟他们愧对陛下的信任,把事情搞砸了,事情向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落了下去。

韩爌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一双手在推着这件事情往前走,将所有的事情推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韩爌猛地抬起了头。

在整件事情里面,有一个人并没有参与到其中,但是这个人却无处不在,这个人就是陛下!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是陛下在操弄。

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不得而知;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插手的,这也不得而知。

但是韩爌想清楚了一件事情,这是陛下想要做的事情。

事实上白天的时候韩爌就有这种感觉了,所以他直接站了出来,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疑问。

结果是陛下给了自己答案,陛下把锦衣卫调过来的,这就证明陛下希望自己这么干。

陛下想让他老韩把这个案子定下来,将东厂大牢里的那些人全部治罪,甚至还要牵连进来,把更多的人裹挟进来。

陛下就是在逼着自己这么做,如果自己不按照陛下的意思做,那么自己就是下一个进锦衣卫监狱的人。

想到这里,韩爌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你没得选。

“老爷,天色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当值,早些歇息吧。”老管家韩福来到韩爌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同时带着一丝丝关心和担心。

跟着自己家老爷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到老爷这个样子了。

韩爌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管家,沉声开口说道:“韩福,老爷问你,如果老爷我做一件事情会得罪很多人,但是陛下会欢喜;如果我不做,陛下会迁怒我,甚至我会被锁拿下狱。你家老爷该怎么做?”

听到自己家老爷的问题,韩福沉吟了片刻,恭敬的说道:“老爷,这些都是朝中的大事,我也不懂,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是懂的,这天下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公理和道义。如果陛下要让姥爷做的事情有违公理和道义,那老爷就可以不做。当年老爷读书的时候,有一件事情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听了自己家老管家的话,韩爌也来了兴趣,笑着问道:“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老爷还年轻,有一次老爷读一篇诗文读的很大声,当时我还没有听过那篇诗文,但是就觉得老爷读得很有气势。那个时候的老爷神采飞扬,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至今都没有忘。”韩福眼中带着怀念的说道。

“还有这样的事情?”韩爌笑着问道:“说来听听。”

“当时老爷捧着诗文,就在老家宅子的凉亭里面。那是一天晚上,老爷就那么捧着那本书,高声地吟颂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惟其义尽,所以至仁。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听着老管家的话,韩爌的心里面有一阵恍惚。

这一段书文,他自然是记忆犹新,出自元阿鲁图《宋史·文天祥传》。

这句话是藏在文天祥的衣服里的,他死了之后,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

听到这段诗文,韩爌也想了起来,那是自己读书生涯之中少有的失态。

当时自己壮怀激烈,一心想着学文天祥。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都快忘了当时了。

抬头看了一眼老管家,韩爌微笑着说道:“难得你还记得。”

韩爌的眼中全部都是缅怀,那是他失去的青春。

老管家韩福笑着说道:“我当然记得,老爷那个时候最英武。”

听了韩福的话,韩爌也笑了。

他明白了老管家的意思,老管家就是在告诉自己,既然不知道怎么选择,怎么选择都不对,那么索性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按照公理和道义去做,至少无愧于心。

韩爌站起身子,走到门口,伸手轻轻地拉开了门,眺望着天上的月亮,开口吟诵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虽然声音并不高,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肆意飞扬,但是就这么站在月光下,韩爌的身躯异常挺拔。

管家韩福站在韩爌的身后,看了这一幕,眼光中神采飞扬。

这才应该是自己家的老爷,这才应该是自己家老爷应该有的样子!

半晌,韩爌空转回了头,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似乎一身的烦闷就这么没了。

韩爌笑着说道:“天色不早,也该睡觉了,年纪大了就不应该发疯。你也早点睡吧,年纪比我还大,多活几年,多陪我几年。”

一辈子的交情了,韩爌此言也算有感而发。

韩福笑着说道:“好,我多伺候老爷一些年。”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随后都去休息了。

这一晚上很多人坚定了信心,这一晚上很多人找到了方向,这一晚上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晚上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洒满了紫禁城,在阳光的映衬下,金色的琉璃瓦更显辉煌。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疾走过来的陈洪,笑着说道:“这又有什么事情了?”

“皇爷,戚金送来了一份题本。”陈洪连忙说道:“昨天就送上来了,只是昨天晚上没有看到。今天早上下面的人送上来,奴婢连忙给皇爷送过来了。”

朱由校伸手将题本拿了过来,轻轻的翻开。

题本的内容也不算复杂,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准许他将一些戚家军的老人调过来。

说起来这件事情,是朱由校的疏忽。

这么长时间了,自己一直没有动这件事情,不过这件事情也是应有之意,倒算是可以,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估计这几天戚金愁坏了,这一份题本估计也是他硬着头皮上的

朱由校想了想,然后将题本递给了陈洪,“准了。让人告诉戚金,他可以调一万人过来。如果人不够的话,让他自己去按照戚家军的标准去选,给他一万人的名额。”

所谓按照戚家军的标准去选,是因为戚家军选人是有严格的要求的。

这一次在京营选出来的人其实算不上戚家军,只是军中的精锐,按照戚家军的方法操演罢了,所以戚金只是在练兵。

这一次朱由校给了一万个名额,是让戚金按照戚家军的标准去选,实际上等于扩编了一万人。

这又是一笔大钱,不过这个钱也不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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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5章 赵韩一起动手(盟主Cz 加更)

处理完了这件事情之后,朱由校没有再去管其他的事情。

因为朝中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处理,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当前的党争。

朝廷需要人来主持大局,这个人必然是自绝于很多人,需要依靠皇帝。

魏忠贤不行,他是一个太监,注定了他不能够做到自己想要他做的事情。

这个天下终究是士人主导的天下,让魏忠贤去做,只能是用刀子杀。

除非全都杀光,否则事后必然反弹,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自己要的不是这样的事情。

所以自己在文官那边需要一个人,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人站出来。

事实上除了朱由校,朝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事情的变化。因为事情实在太大,也太多了。

大家都在等,等着究竟是谁先动手。

有人猜测是赵南星,有人猜测是韩爌。

事实上这一天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因为这两个人一起动手了。

在工部,赵南星阴沉着脸坐在大堂上,手中拿着一份账册,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缓缓的开口说道:“陈郎中,事实证据都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事实上案子查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地方。只是看你想不想查,是不是要动真格的。

赵南星这一次出手之后,基本上就没费什么力气。工部每年的物料、克扣的钱粮,基本上一查就能查出问题。

下面的人抓几个,打几板子问一下,基本上问题就出来了。

这个陈郎中,只用了几个时辰的时间,赵南星就已经把事情的原因给查的差不多了。

这个陈郎中就是在贪污钱粮、压榨工匠,这是一查一个准的问题。

可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要查的事根本就不是这个。

谁都知道要查的是军饷的案子,那个案子可比现在这个大多了,一旦开口牵连的就是更多的人,而且会让无数人被砍头。

现在的问题是陈郎中敢不敢开这个口?

事实上工部贪污钱的途径有几个。

首先是克扣材料的钱。朝廷每年都会有很多的工程,基本上都是由工部负责营造,这里面就有材料的钱。

一些官员直接以次充好,收取回扣,甚至是克扣钱粮,这是非常大的一块。

除此之外,人工费也是很好克扣的地方。工部做差事,自然要调集人手,那么自然就有钱粮。

有了花钱的地方,自然就有克扣的地方,这也是一个来钱的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接外活,就是从外边接一些活回来。这些活交给工匠们干,劳动力成本自然是比市价低,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成本。

因为工部的官员也不给工匠钱,工匠吃饭花的也是国家的钱粮。东西做出来了,官员们拿去交货。

至于人家给的钱,自然就落到了工部的官员的手里。

除此之外,工部最赚钱的是工部虞衡清吏司。

因为虞衡清吏司管辖的军器局,军器制造的仓库(戊字库和广积库)也是工部管辖的。

戊字库储藏的是弓箭盔甲等物品,广积库储藏的是硫磺、硝石等物品。

军器局和兵杖局在洪武年间叫做军器和鞍辔二个局。军器制造和军器相关资源的管理都是军器制造局的职责所在。

在这样的情况下,虞衡清吏司自然就是发财的好地方,可以说随便沾一把都是一手油。

眼前的这个陈郎中,他就是虞衡清吏司郎中,这一块就是归他管,所以第一时间就查到了他的身上。

赵南星看着陈郎中,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陈郎中抬起头看着赵南星,眼圈有些发红。

陈郎中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了,无论是做替罪羊也好,还是其他的什么也好,这次事情出了之后,自己就根本无路可逃,只能是死路一条。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郎中抬起头,笑着说道:“赵大人,你也是工部的人,这天下的事情你也知道,想要做事情,没有好处怎么行?下面的人等着张嘴吃饭,上面有的人张嘴管你要好处,你不做怎么办?”

“你不给够了钱,下面的人就给你偷奸耍滑;你不给够了钱,上面的人就到处找你麻烦。我只是一个工部的郎中,谁愿意做这种受气的差事?”

“如果有可能,我何尝不想外放做官,哪怕只是做一任父母官,也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在工部这个地方,我只是尽力的把事情做好,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赵侍郎,你说的事情我都认。不管事流放还是充军,我也都认。不过有一句话我想要告诉赵侍郎,你的官服已经足够红了,没有必要再用更多同僚的鲜血去染红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郎中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再开口的样子。

看到那一幕,赵南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果然自己还是成了坏人,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染红自己身上的官服吗?

看了一眼陈郎中,赵南星开口说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了吗?”

陈郎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有些无奈的说道:“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却没有办法说。一旦自己开了口,整个工部全完了,牵连这么多人,搞死这么多人,自己的身后事怎么办?

这样的口不能开。

赵南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就只有上奏陛下了。”

没有回答赵南星的话,陈郎中依旧沉默以对。

与此同时,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韩矿也在一个个的审问。

现在跪在韩爌面前的是姚宗文。

姚宗文的脸色非常难看,梗着脖子,咬死了是魏忠贤诬陷。

之前姚宗文翻过一次案,后来又翻了回来,然后就死咬着魏忠贤。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无论怎么逼供,他就是不开口。

如果最早姚宗文有这样的骨气,也不至于后来翻供。

韩爌面无表情的坐着,不去理会姚宗文的叫嚣。

“本阁今日过来,不是听你来说这些的。”韩爌面无表情的说道:“本阁问你,你是否收受了刘国缙的3200两银子?”

听了韩矿的话,姚宗文一愣,随后猛地摇头,“我没有收。”

“案犯否认,记录在案。”韩爌转头对一边的文书说道,随后又转回头看着姚宗文,开口说道:“去年十二月初七,晚上整灯十分,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家里。”姚宗文开口说道,脸色有一些严肃。

“你在干什么?与什么人见面?有什么人可以作证?”韩爌再一次开口问道。

“在见刘国缙。”姚宗文咬着牙说道。

“你们见面所谓何事?”韩爌追问道。

“为了弹劾熊廷弼的事,我向他打听了一下熊廷弼在辽东的事情。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完全是出于公心,并没有私心在里面。”姚宗文连忙说道,脸上已经显得有些惊慌了。

“刘国缙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说的是他拿了3000两银子贿赂你。除了刘国缙之外,跟随刘国缙一起去的随从,他也可以证明,因为3000两银子就是他带去的。除此之外,你府上的管家也可以证明,这里是礼单。”

“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没有物证,依照大明律法,三人成证。无论你是否认罪,都可以证明你收受了刘国缙的贿赂。”

“既然收了钱,那么事后和刘国缙一起弹劾熊廷弼,本阁就可以认为是你们相互勾结、结党营私。所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来人,让他画押!”

旁边那两个锦衣卫立马就冲了上来,拿着印泥和文书走到了姚宗文的面前。

此时的姚宗文已经失魂落魄了,如果是之前的审问或许还没有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朝廷派来的是内阁大学士,基本上这次的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如果自己这么被定了罪,下场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姚宗文连忙向前爬了几步,然后开口说道:“我要检举,我要汇报!”

韩爌看了一眼姚宗文,眼中闪过了一抹悲哀。

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感情用事,便接着说道:“你说吧。”

到了这个时候,姚宗文也没有了再抵抗下去的想法,将所有事情全部都和盘托出。

从最开始收受贿赂弹劾熊廷弼,到后来自己翻供,姚宗文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一遍。

在最后,姚宗文还承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结党,但是他说的不是营私。

“我们都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朝廷奸佞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如何荡平朝堂,如何澄清官场?如何能够致君尧舜上?”

韩爌没有去看姚宗文,直接对身边的锦衣卫说道:“让他签供画押。”

坐在一边的魏忠贤都要看傻了,如此干净利落吗?

自己的手下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

除了皮鞭子抽,曾经就没想过这样的办法吗?

真是失败!

魏忠贤诧异地看了一眼韩爌,他觉得自己以后怕是有对手了。

如果这些案子很漂亮的被韩爌解决了,那陛下会怎么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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