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查验地势

许昌宫的书房之内,裴潜坐在侧边桌案后,工工整整的拟着诏书,隶书小字极为清秀。

曹睿起了兴致,抬头对众人说道:“王左监平日在御前不常作声,今日却一语中的,属实与众人不同。”

王观拱手应道:“臣平日少言,正为有用之时言而足信。”

“哈哈哈。”曹睿笑着拍了拍手:“好一个言而足信,王卿是要做子夏一般的人物吗?”

王观道:“子夏之时礼崩乐坏,臣却居于仁君盛世,子夏远不及臣也。”

眼见话题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偏去,刘晔赶紧说道:

“陛下,方才荆州战局之事还未议定,已说到徐元直的战报了。”

“好,那就接着说战报。”曹睿点头。

刘晔道:“樊城解围一战,宁远将军徐元直所报诸将之功,以偏将军典满为首、裨将军王颀次之、校尉卫胜再次,而后是申耽、文岱等将。除此之外,徐元直还为战殁的校尉卫先表取亭侯恩荫,且表曲长左石为千石司马。”

曹睿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朕就不一一过问了。刘卿,你与王卿有何意见?你二人商量着来吧。”

“徐元直是此战主帅,臣并无异议。”刘晔说罢看向王观:“伟台觉得呢?”

“臣附议。”王观拱了拱手。

曹睿问道:“说到这个左石,朕有些印象,是仲恭营中的曲长吧?”

“正是。”刘晔道。

曹睿道:“此人还是朕指给徐庶的,也算他来了运道。”

“徐庶从樊城来的书信中也说了水军几句,朕也都看到了。百余艘船,停在淯水蔡阳一带的水湾之中,面对吴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荆州水军,朕看来是彻底废掉了,大魏想要操演水军想来只能从扬州开始。”

司马懿道:“禀陛下,若扬州陈司徒那边一切顺遂,大魏将全据巢湖,到时就可在巢湖习练水军、打造战船,不需再从河北、兖州、豫州远调船只了。”

裴潜此时拟好了旨意,起身回到了自己坐位旁,也开口言道:“陛下,荆州水军如此战力,倒也说不上是赵都监之过,实际上是积年的痼疾。臣此前为荆州刺史,荆州水军才开始在襄樊左近重建。”

“不知陛下记否,太和元年之时,陈司徒当时都督荆州军事,沿汉水东下之时就被吴军水军击败,丧船损兵,这几年一直没恢复过来。”

曹睿叹道:“此事朕如何能忘呢?今夏朕委任杜恕为襄平太守,此人你们都熟悉吧?在朕身侧做过散骑侍郎的。”

“识得。”

“臣知道此人。”

“他是杜伯侯之子。”

曹睿点头:“司空久在尚书台,想必对杜恕之父杜畿也应熟悉。”

司马懿表情严肃了许多:“何止是熟悉,臣与杜伯侯同在尚书台为仆射,先帝征吴,臣在许昌留守,杜伯侯在洛阳留守,遵先帝之命在孟津大作楼船。”

“杜伯侯以仆射之职,亲往楼船之上试舟,楼船却因风浪过大而倾覆,杜伯侯也因此亡故,实乃可叹。”

曹睿道:“水军建成,非一日之功。为了先帝黄初六年进兵广陵,大魏甚至折损了一位尚书仆射。若能据有巢湖,水军方能大用。”

刘晔顺势说道:“陛下,按照黄初年间的规制,大魏舟船都是在洛阳左近、由将作监来督建的。舟船建好之后,从黄河入漕渠再入淮水,远而靡费,不若在扬州兴建造船所。”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曹睿道:“巢湖在合肥之南,附近百姓稀少,还是放在寿春附近吧。”

“司空,”曹睿看向司马懿:“为朕召将作大将马钧来许昌,命他牵头在寿春兴建造船所,以解大魏乏船之窘。”

“遵旨。”司马懿想了一想,同时说道:“若臣没有记错,大魏造船的匠人大半都在洛阳和邺城两处。”

“邺城也有造船之处?”曹睿问道。

“有的。”司马懿道:“建安十三年时,武帝曾下令在邺城玄武湖大作舟船,以备南征之需。”

曹睿摇了摇头:“建安十三年,赤壁那年吗?算了,还是先将马钧召来吧。此人巧思颇多,已然将朕的许多想法用在将作监里了。到时朕再与他商谈舟船之事。”

“是。”司马懿道。

刘晔紧接着说道:“除了樊城外,孙权在江北淯口处还营建了一处淯口坞,与南侧鱼梁洲处的吴军大营隔岸照应。按照徐元直的描述,淯口坞倒与濡须坞有些相似。臣以为,断然不能容许孙权据有此处,应速速命其攻克此地。”

司马懿也是一样说法。

曹睿道:“孙权这是妄图再立一个濡须坞!这样的地方有一处就够了,朕还能容第二个吗?传令徐庶,命其尽速拔除此地。”

“对了,王凌的骁卫营也已到了许昌。”曹睿看向刘晔:“要不要再从骁卫营中,为徐庶再增派些许援军。”

“陛下,”司马懿拱手说道:“右将军朱盖的援军万人从汝南出发,算着时间也应将至樊城。徐元直自己没要援军,臣以为朝廷还是且缓一缓,为许昌之处多留些军队。”

刘晔也同时说道:“武卫营已至樊城,骁卫营还是不动为好,臣也同意再观望一下战局。”

“也罢。”曹睿道:“那就依你们所说,再等一等樊城的战报吧。”

“对了,陈司徒处的第二封军报也已到了吧?”

“已经到了。”

刘晔从身旁的信匣里,拿出陈群发给枢密院的文书,起身递给了桌案后的曹睿。信封已被破开,枢密院也有调阅军报的权限,曹睿将信纸展开读了片刻后,略微点了点头:

“寿春的书信昨日已经来了一封,今日这是第二封了,朕看这是人尽其用。”

“让陈司徒领着数万大军与吴军合战,陈司徒未必能行。可朕若让他领兵逼而不攻,调度扬州军民营建城池,这倒显出陈司徒的过人之能了。录尚书事之才,抢建区区四座城池,有些大材小用了。”

“人尽其用。”司马懿接过话头:“昨日信使不是说了吗?陈司徒选择第一个选项,甚至都没犹豫太久。有了蒋子通帮他,想必陈司徒也能轻松一些。”

……

就在曹睿与臣子们在许昌宫内议着荆州、扬州军政之时,秦州边陲残破的武街城处,四万蜀军已经全数至此。

城北的一座矮山之上,诸葛亮与杨仪、费祎、魏延、吴懿四人,在一众士卒的簇拥下立在此处,观摩着武街此处的山川地形。

诸葛亮身着裘袍,背着双手朝着西北眺望,轻声说道:“从此处再往西北一百五十里,便是陆逊所在的沓中。去年本相带你们往攻沓中,虽未攻略其地,却也将张郃、曹真等人调度的时间,大略摸了清楚。”

“子远。”诸葛亮看向吴懿:“陆逊所部皆是羌骑,来去如风,但不善攻坚作战,战意也不如其余魏军,本相用你来守此处,你可有怨言?”

吴懿连忙应道:“丞相分派,属下哪敢有半点怨言?更何况,武街之处连通沓中、白水、武都三地,乃是北伐大军进发和回军的必经之路,属下镇守此处已是丞相重用。”

“子远明白就好。”诸葛亮捋须说道:“城北往沓中的方向,山势与羌水之间不过一里之距,今日诸军劳作一日,壕沟、垒墙、鹿角等物已经为你铺设的差不多了,你留在此处,观地势而择机增补就好。”

“总而言之,定不能让魏军从你处经过半分!若有所违,休怪本相动用军法。”

吴懿答道:“属下明白此地之重,心中已有分寸。”

魏延却在一旁说道:“丞相,此处离下辨城尚有二百四十里,以日行四十里来算,大军十月八日可达下辨左近。到了彼处该如何作战,丞相还未示下,属下心中也有些不安稳。”

诸葛亮转过头来,看了魏延一眼:“昔日文长弃了下辨城,莫非今日心中还有不快?”

魏延点头:“当然有。待到彼处之后,还望丞相能准属下领兵横击魏军,以报昔日之仇。”

诸葛亮长叹一声:“与魏军有仇的岂止文长一人?本相难道就与魏军无仇了吗?本相心中已有分划,你们四人且听一听。”

山上风大,杨仪、费祎、魏延、吴懿四人都纷纷凑近了些。

此番诸葛亮进兵北伐,白水相府诸位属臣也几乎全数随征。

原本的参军杨仪被升为丞相长史,魏延还做着丞相司马。费祎为参军参赞机要,新到的蒋琬总领大军庶务。主簿杨戏掌管军报,四名从事中郎李丰、射援、樊岐、马齐协助蒋琬掌管后勤粮草。

其实对于诸葛亮来说,此番攻武都,无论是从进军的难度来说,还是粮草后勤的难度,都比两年前简单了不止一大截。

首先是距离。

从白水到武都,比两年前进兵陇右四郡的补给线少了一半。后勤线路短了一半,难度也却降了远超一半,约为此前的三分之一。

其次就是军力。

统领四万人的难度,比八万人要容易太多。若再减去吴懿留在武街的七千人,诸葛亮本部的兵力也就只剩三万三千战兵。(本章完)

第535章 深谋远虑

换句话说,三万到四万这个规模,在秦州多山的战场之上已然够用,是一个既不会因规模拖累后勤指挥,也方便主帅指挥调度的数字。

见四人都围了过来,诸葛亮从容说道:“所谓战事,必然要扬己之长,攻敌之短。汉攻而魏守,当下之事应以歼灭魏军兵力为主,夺取魏军城池为次,以免重蹈建兴六年的复辙。”

建兴六年的覆辙,说得就是当时诸葛亮用重兵围攻上邽,同时发兵夺取临渭、冀县等城池的行为。

两年前回军白水复盘战事,诸葛亮也在相府之中,公开与诸位府属表明了这是昔日决策的一项重大失误。

当时,若能将兵力集中于略阳等处,阻断魏军来援,陇右四郡城池完全可以缓缓图之。若能在野战中胜了魏军,陇右四郡的城池甚至都会不战而降。

至于上邽这种啃不下的骨头,完全可以放置少许兵力在旁看守,与魏军兑子即可,哪里用得着强攻呢?

基于这样的共同认知,诸葛亮方一开口,杨仪就在一旁接话道:

“丞相,若以地理来看,从武都郡的下辨城至武都城,其间一百四十里之地,地势蜿蜒而崎岖,魏军骑兵无用武之地,步军的优势可以放到最大。不知丞相是否想在此处与魏军野战?”

“嗯,威公所言不错。”诸葛亮道:“武都郡的地理,你们也都是熟悉的。从下辨到武都一百四十里,到祁山则二百二十里,都是为步卒所设的战场。”

“若我军来到下辨附近,祁山的张郃、陈仓的曹真两处,必然动兵来援,到时一一将其击破就是。”

魏延也站在一旁从容说道:“丞相明鉴。要么先击败张郃、再击败曹真,或者先败曹真再败张郃,都是可以的。”

费祎、吴懿等人也纷纷点头。

如若曹真和张郃二人得见此时之景,定然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我二人一大将军、一征西将军,怎么就被你们说的这么从容?先打退一个、再打退一个,目标就算达成了?

诸葛亮与蜀汉众人,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

翌日下午,曹睿还在演武场与毌丘俭二人对练剑术之时,内侍毕进走上近前,低头候着,并不说话。

曹睿余光瞟到毕进到来,蓄力一击顶偏了毌丘俭的剑势之后,挽了个剑花,将未开锋的练武用剑插回到了剑鞘之中。

“怎么,有何事找朕?”曹睿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扭头看向毕进。

毕进小声说道:“裴侍中求见,正在演武场外候着,说是卢侍中有急报传来。”

“让他进来。”曹睿说道。

“遵旨。”

不多时,裴潜手持文书快步走了进来,未急着说卢毓急报,反倒先是寒暄了起来:

“见过陛下,想来臣是来得有些不凑巧,未能亲眼见到陛下剑术了。”

曹睿笑着问道:“裴卿善用剑吗?”

裴潜微微摇头:“臣不善用剑。与剑相比,倒是能称得上善射。”

裴潜所说并不奇怪。

汉末之时成长起来的士人,远非后世那种文弱之人的形象,多半都是秉持着传统儒家六艺兼修的理念。

射术作为六艺之一,士人们大多都是会射箭的。至于剑术,更为精妙复杂,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习练,远远没有环首刀抡起来趁手。

环首刀,才是这个时代上至中军、下至寻常士人、乃至土匪、酋豪们都惯用的通用兵器。

曹睿不以为意:“若是这样,下次朕习练射术之时,再将裴卿一同叫上。说吧,卢侍中有何事要说?”

毌丘俭也将手中铁剑放到了兵器架上,拱手说道:“陛下议事,臣请告退。”

“无妨。”曹睿道:“天子无私事,仲恭在一旁听着就是了,还能在旁参谋一二。”

“是。”毌丘俭点头应下。

裴潜道:“陛下不是命卢侍中监护匈奴骑兵回军太原吗?匈奴人在半路之上,对卢侍中说,想随其一同入河南随侍陛下身侧,为陛下作战,一如此前在辽东之时。”

曹睿嗤笑一声:“怎么,这些匈奴人是被轲比能的下场吓到了?”

“或许如此。”裴潜说道。

曹睿道:“为国效力,这听起来是好事,但朕以为还是匈奴人多想了。就凭南匈奴这些不成气候之人,不如鲜卑、乌桓远甚,朕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来与不来,皆在两可之间。”曹睿看向裴潜:“裴侍中怎么说?”

“陛下明鉴,臣也有此等想法。匈奴素来恭顺,征其兵而为大魏所用,并非坏事,且能为乌桓、鲜卑各部做出示范。臣以为,可以让匈奴人来。”

“陛下,臣有一言。”毌丘俭此时却在一旁说道。

“哦?仲恭有何想法?”

毌丘俭道:“陛下昔日欲征鲜卑轻骑,乃是出于削弱轲比能之势的想法。如今轲比能已死,西部鲜卑或许将乱,一时也再难对大魏产生威胁,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况且……”

“况且什么?”曹睿追问道。

毌丘俭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今年征讨公孙渊之时,大魏兵至而摧敌,势如雷霆,鲜卑、乌桓、匈奴诸胡见此必然胆寒。”

“大魏对公孙渊用兵如此,但是面对吴、蜀两国之时,对峙、相争、无功而返的时候倒也不少。若是胡人见此情景,对大魏起了轻慢之心,又待如何?”

“且胡人久居边地,不识战阵精要。若是以胡人为将学得中原兵法,臣以为将为久患。”

毌丘俭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旁的曹睿却笑了起来:“裴卿,方才仲恭所担忧的事情,你有何意见?”

裴潜道:“陛下,中领军之言倒也有理。大魏上下军队三十余万,倒也不缺这三千匈奴之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其遣回太原倒也合适。”

曹睿叹道:“你们二人的想法,从眼下来看是对的,但若是从长远来论,却都有些保守了。”

“裴卿,仲恭,你们二人觉得朕何时能平灭吴蜀?”

这种问题,臣子们该如何回答?长也不是,短则近乎阿谀。好在裴潜与毌丘俭也是熟人,知晓皇帝性格,倒也没有过分拘谨。

毌丘俭道:“臣记得太和元年征吴回返之时,陛下曾与臣说过,要十年之内平灭吴蜀。臣想,等到了太和十年之时,吴蜀也就该定了。”

这个回应有些讨巧了。

裴潜说道:“兵者国之大事,该多久平定、就用多久平定。迟则生变、欲速不达,当论时而动。”

说了等于没说。

曹睿则笑着说道:“朕还不到三旬,若以仲恭说的十年,朕到时也不到四旬。哪怕二十年,朕也不过五旬嘛。”

“你们二人都是博学之士,岂不闻汉武通西域之事?虽说故夏侯征西通了西域,可西域诸地,如今只有一个高昌归附大魏,其余诸国不过偶尔借着商队进贡,与汉时的西域都护府不在一个水平之上。”

“西域如此路远,朕以精锐士卒,佐以乌桓、鲜卑、匈奴诸胡轻骑仆从,往攻彼处,岂不得体?再者说,匈奴往北有乌桓、鲜卑,鲜卑以北还有丁零、高车。辽东以北,还有肃慎之国。大海之东,还有倭国。”

裴潜、毌丘俭二人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说着这些边陲之地,看得有些发愣,一时不解其意。

曹睿接着说道:“你们觉得汉武帝那种征发士卒,远征西域之事对吗?靡费甚多,倒是班超那种用兵之法更得当些。少许朝廷精锐,佐以诸国、诸胡之仆从军,倒是边地实用之举。”

“陛下,”裴潜有些犹豫的拱手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方才属实没有想到那么远。”

“臣也附议。”毌丘俭在一旁拱手说道。

曹睿笑道:“左右都只是三千匈奴人罢了,让他们来朕这里,难道还能翻起什么大的水花吗?”

“裴卿替朕给卢侍中回一封信,朕就不亲自动笔了。命他带着三千匈奴轻骑尽速南下,争取追上满将军的大军,随着满将军一并来到许昌。朕到时会有分派。”

“遵旨。”裴潜应了下来。

毌丘俭却在一旁说道:“陛下,臣还是有些不懂,就拿陛下方才的例子来说,用诸胡在西域作战,难道就不会生乱吗?”

曹睿有些无奈:“仲恭,若朕给你一千兖州兵、一千青州兵、一千徐州兵,让你领着这三千州郡兵到辽东作战,他们会生乱吗?”

“这……”毌丘俭道:“想来应是不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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