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局势发展(下)

你说李佑没有功劳吧,这半年来,他一人个收复的大唐国土,就有大半个山东之地了。

可若说他有功劳,仅仅数万的突厥骑兵在唐境内肆掠,他却拿对方一点折没有。你还没法说,因为步卒赶不上骑兵是天经地义的,不受大挫就已经不错了,还想怎么着。

只是以往北方游牧侵,受难最大的都是百姓,其次是军卒,最后才是世族豪门。

现在反过来了,世族受损最大,军卒自保有余,而百姓更是得到了天大的好处。这也让朝庭没有及时去适应这种新式的战争方式,这才把重疾拖成了慢性病。

朝中好几次有人谏言,撤掉李佑,换更加得力的人手前去剿匪。

在李言的有意放纵下,最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给耽误了。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朝中各家势力的相互扯皮,你推荐的人我阻拦,我推举的人他下绊子,最后谁也占不到便宜。

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搁置,直到半年时间过去。

其实对这种情况,李言看得很清楚,之所以形成这样诡异的局面,一是因为外部情况特殊。

这次的战争很是怪异,突厥人打下了大唐半壁江山,却一边打一边丢,到现在也没有彻底占据哪处地方。也没有以往南侵时的大肆烧杀抢掠,对地方的破坏微乎其微。

甚至连百姓们的春耕都没有影响到,而大唐和突厥人打了大半年,算下来一寸土地也没失,也没有大量受战争疮伤的流民。

为了避免突厥人发疯,搅乱大唐内部,朝庭也没有穷兵黩武。重重考虑下,使得唐境内的战争,一直没有升级为全面战争,也保持着局部的溃烂,朝庭的压力也没那么大。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内部三大世族圈子的博弈和掣肘。

关陇世族在损失掉陇西飞骑主力后,元气大伤,虽然李言及时的和韦氏联姻,暂时稳住了局面。可山东世族和江南世族,依然在朝庭上联合起来,不断挤压关陇世族的蛋糕。

在这种情况下,关陇世族的大佬们,灵活的调整之前欲尽快消灭突厥的想法,反其道而行之,做出了暂时纵容突厥人肆略掠,以转移朝堂矛盾,消弱其他两家的做法。

在关陇世族的放纵下,又有李言的安排,突厥人这才得以顺利南下攻城掠地,将河北分田地的战火烧到了河南东部,甚至蔓延到江淮两岸、荆襄腹地,使得江南世族也被牵连下来。

而最先受损的河北世族,为了均衡力量,也明里暗里的从中搅合,使得朝庭的对敌方略迟迟不得出台,硬生生的把中原拖成了一场滥仗。

最开始是河北世族极积的要求止战,关陇世族和江南世族隔岸观火看翻船;中间又是关陇世族想尽快剿灭突厥人,江南世族和河北已沦陷之地的世族们暗为绊阻。

现在倒好,是江南世族受到影响,又叫嚣着要尽快消灭突厥人,其他两家又找百般理由,幸灾乐福的看着突厥人在江淮之地肆掠。

即然损失不可避免,不如大家有难同当,实力都被消弱后,关陇世族还是老大,河北世族还是老二,你江南世族依然垫底。

是以这场仗硬生生的拖了大半年,牵连了半壁江山。

经过这半年的拖延后,众人已经发现了,突厥人志不在抢地盘,甚至也不在抢财货,避开了朝庭和百姓,就是为了打击世族。表面上看这半年下来,突厥人没占到什么便宜。

大唐也没失去什么,在无形之中,土地从世族流向百姓手中的规模越来越大。若是让突厥人再这么闹下去,天下世族,就不会再有往昔的威风。没有土地,就不会有人,没有人就没有了兵员和势力。

最后即便能保留下来,也会变成只是有钱的富户。

对于突厥人南下后,朝庭派驻军力和官员接手河北,也是很顺利的。当他们意图收回土地的时候,就会和当地百姓发生巨大的冲突,不时下乡的官吏被斩杀,甚至有百姓冲击县衙的事情发生。

现在官府才知道突厥人丢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给他们。再加上这些土地都是豪绅富户的,他们都聚集在长安不敢回去,朝庭也没必要为了他们得罪百姓。

万一闹出民变来,吃瓜落儿的,还是他们。

是以为了稳定局面,朝庭暂时没有没已分田地出台硬性的规定,而是保持着暂时搁置的状态,想等彻底消灭突厥人后再说。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三家自相残杀,都是受害者,反而会便宜了皇家。是以最近这段时间,三家世族频繁接触。迅速进行了斡旋和妥协,决定结束这样的局面。

当然,也是因为三家不同程度的被消弱,再次达到了实力均衡,再放纵下去,就有可能彻底失控,这才有了‘合适的时机。’

“皇上,臣参核齐王李佑。”

这时,刘泊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王德连忙上前接过,转身递给了御案后的皇帝。

李言抬手接过,没有打开,而放到了桌案上,温言说道:“不知刘卿家有何事参奏齐王,正好各位都在,你且说说看?”

“是,皇上。”

众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立马噤声看去,刘泊开口道:“皇上,齐王领兵半年以来,迟迟不能把这股突厥残军剿灭。致使突厥贼子侵入江南江淮,甚至荆襄之地也受到牵连。”

“这些都是朝庭的重要财税之地,受战乱影响,朝庭税收大为减少。”

“河北、河南、江淮、荆襄诸道数千万百姓在突厥人的铁蹄之下苦苦哀嚎,求生无门。”

“而李佑却孰视无堵,臣参其玩忽职守,贻误军机,剿贼不力,甚至有养冠自重,借以搜刮地方之意,请皇上诏其回京,治罪。”

李言眼神一跳,不过却又微微安了心,这些人想到了李佑有私心,却只想着他借机敛财,竟无一人把李佑往心怀叵测,意图谋反的角度去想。这就说明,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

随后李言又恍然,还是自己做贼心虚,生怕意图暴露。

实际上以现在李佑的情况,众人也不会想到他会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

现如今的大唐,上有长孙太后压阵,又有自己这个皇帝在位,还有一位嫡子就藩的情况下,他一个庶子中都不受待见的皇子,压根就和皇位扯不上半点儿边。

若不是如此,当初也不会放他去山东领兵。

而河北之地的五十万步卒,实际上只有二十万在李佑的掌握下。他还要跟着突厥人到处跑,一没有擅自征兵,扩大实力;二没有割据一方,笼络人心。

现在的李佑,和一个普通将领也没有区别,这样的情况和实力,说他造反,也委实有些难以服众。

李言放下了心,看向其他人问道:“刘卿家所言,你们是什么看法?”

“回皇上,臣亦觉得齐王领兵这半年来,殊少建树。”

岑文本出言奏道:“突厥人自去岁进入大唐以来,三十万大军,经过长久的做战,尤其是冀州的两次大战,已折损大半,只剩下数万残兵败卒,狼狈而逃。”

“这些人本应一战而定,齐王却追剿了半年,还没有消灭,实在是太过无能了些。李佑是不是别有居心,可以再调查,就这征剿不力的罪名,他难辞其疚,是以刘大人的参奏,臣附议。”

“哼”

萧禹此时也是冷哼了一声,斥道:“李佑就是个废物,区区残兵败将,有二十万大军,还在我大唐腹地做战,可以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他竟然拖了这么久。”

“若是换上其他老将,恐怕施罗叠这个突厥伪汗,早就枭首了。”

“是啊,皇上,臣也建议招齐王回京。”

张玄素见时机合适,也是怂恿道:“开春以来,天气慢慢暖和,太尉侯君集的病情也渐渐稳定。臣觉得,可以将齐王招回,让侯君集前往领兵,必然一战而定,彻底解决这股流寇?”

“臣附议!”

马周、诸遂良也是拱手道:“臣也附议,不能任由突厥人这么闹腾下去了。”

果然,三大世族圈子只要意见一致,就能迅速做出反应,体现在御书房的高层会议上。之前这些人还相互扯皮,说什么齐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追击突厥人餐风露宿也很是不易。

现在就变成废物无能,众口一辞的要治罪了。

权力博弈的过程中,每名参与者的发言,未必体现了其心中的真实想法,或许只是在为接下来的开条件,谋利益找个借口罢了。只要目标达到,之前的表达,也可以当做放屁。

真是肮脏啊.

“嗯。”

李言点了点头,同时脸上露出一幅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假惺惺问道:“各位大人之言,朕也深以为然。只是,五弟常有军报送来,都是说将士们追击敌军十分辛苦。”

“他们也十分尽心心责,每次遭遇战,都能或多或者的歼灭不少突厥人。朕不加表扬就算了,现在还要发下圣旨问罪,会不会伤了前线将士们的军心?”

(本章完)

第1209章 请侯君集出山(上)

李言这话,看似在护着李佑,实际上没有半点力度。

落在众多臣子眼中,只是年轻人脸皮薄,做不出来这种卸磨杀驴的事情罢了。

众人神情一松,知道大事已定。

长孙无忌更是心中暗暗鄙视,他知道大外甥早就忌惮李佑,这次将其外放,就是想找机会收拾他的。这次纵容李佑劳师无功,估计就是打着事后清算的主意。

世族之间的博弈告一段落,又给了皇帝一个收拾李佑的机会,皇帝心里不一定多高兴呢?

现在却要做出这幅假仁假意的表情,真是又当又立啊!

“皇上不愧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仁君,如此重情重义,实在让臣等钦佩!”

长孙无忌笑容满意捧了一句,随后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一愣,随后都是露出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无限敬仰的目光,含笑抚须点头:“是啊,是啊,皇上重视骨内亲情,又爱民如子,实乃百姓之福啊!”

李言也是一怔,嘴角微微抽了抽,挤出了尴尬的笑容。

这些人最近的马屁越来越多了,寻常奏事也会加上那么几句,动不动就‘浩海扬波,皇恩浩荡’,莫非把自己当做了昏君不成?

不过,想想自己这半年来的做风,确实有些非明君所为啊!

在众臣眼中,皇上继位这一年以来,前半年还有些明君之相,勤劳政事,不但建立了财政寺,还将诸亲王打发去了封地,一幅要打造更加辉煌盛世的样子。

可当关陇世族暴露出二十万骑兵之后,仿佛受到沉重打击。

在催促太子李象和韦氏之女联姻后,就整日待在后宫修行打坐,很少关注外界的事情。朝中的每日一朝,也改成了三日一朝,并且把朝政上的事情都丢给了他们,一幅庸君作态。

他们也接手皇权,名符其实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决策层。三省六位主官再加上一个财政寺的禇遂良,七个人只要商议过的事情,皇帝从来都是没有异议。

而事实证明,皇帝在某些时候,确实就是个摆设,有没有都没关系。

七个人把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庞大的唐帝国有条不紊,反而更顺畅了。

突厥人的战事,也是他们在着手,要兵给兵,要粮给粮,是以包括长孙无忌在内的众人。最多就是怀疑李佑有什么私心,却没有把幕后黑手放到皇帝身上。

实在是李言太过坦荡了,外面的事情有分身在操作,他连锦衣卫都不动用,一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长生道的姿态。弄得满朝臣子和世族门阀,都没有怀疑过他。

彻底退出前台后,也使得李言离开了众矢之地,一心一意的谋划着山东的局势。正所谓外部形势越激烈,内部情况就越平靖,刚柔相济,一阳一阴,方合大道。

若是山东和朝堂一块儿生乱,那局势就容易失控。

只是这种表面落在众人眼中,皇帝就是有些‘青年倦怠’了。不少臣子私下还暗暗感叹,年轻人做事就是三分热度,缺乏恒心,稍遇挫折,就摆烂了,太上皇真是所托非人啊!

“皇上爱护齐王,臣等可以理解。”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可公私应当分明,征剿突厥人是国事,还是军国大事,皇上不应以私情废公事。是以臣等希望皇上下旨斥责,并招齐王回京。”

“另派贤能前往河南领兵,张大人举荐的侯君集,臣看就十分合适。”

话音一落,其他众臣也是同声附合道:“是啊,齐王军事才能还是弱了些。对付突厥人,他明显能力不足,还是应该派侯君集或者尉迟恭这样的悍将方可。”

李言知道,这些人现在是真想尽快消灭突厥人,并且还送了自己两份人情。

一是名正言顺处置李佑的借口;二是让自己的老泰山侯君集去捡宜的机会。在众人眼中,突厥人也是强弩之末了,这个时候把师老兵疲的李佑撤下来,换上侯君集。

这明显是摘桃子,到时候这诺大的功劳,就落到侯君集头上。

李言猜的没错,他的步步示弱无形中化解了很多麻烦,往日争不到的东西,现在却被送到了面前。

在众人眼中,皇帝现在已经彻底摆烂了,不但不需要防备和打压,反而还需要扶持鼓励一下。最好让皇帝振作起来,好好治国,别整天沉迷修道,不误正业。

而侯君集已经是太尉了,升无可升,就算再立些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不会再增加皇权的力量了。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李言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岑文本,中书省拟旨,斥责齐王征讨不力,训斥一番,让其马上回京。”

“张玄素,你去一趟太尉府,看看侯君集身体如何。若是恢复良好,就任命他为新任征东大将军,即刻前往山东,接手大军,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把突厥人消灭。”

“是,臣等尊旨!”岑文本和张玄素连忙起身接旨。

其他人也是拱手道:“皇上圣明.”

看到众人心意达成,都是一脸的满意,李言微微一笑,眼中隐诲的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这些人都以为李佑是手心里的蚂蚱,可以随意摆弄。

只觉得李佑空率了二十万大军,没有固定的地盘和实力,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若是有来自后世的阅历,就会知道,那些分到田地的百姓们,早已经积蓄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只待一个契机,就能迅速被团结到一起,暴发出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誓死保卫自己的利益。

几百年的世族政治下来,世家大族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从来没有平民百姓可以决定王朝归属和天下大局,是以这些人都没有将那些贱民放到眼里。

就算分田地的行为在山东各道实行,他们也并不害怕,反而把突厥当成了枪使,来完成他们之间的博弈和争斗。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突厥人一灭,百姓没了希望,各地重归朝庭,自然能‘矫枉过正’,重新恢复秩序。甚至这些人在暗地里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一时间去抢夺‘胜利果实’。

让突厥人入侵的事件,当成他们扩张实力的一次契机。

只有李言知道,山东的战事,将进入第三个阶段,掀起一轮震惊天下的高潮,彻底搅乱天下格局。

历来新旧更替,确实需要一场震惊天下的大战,来打破旧王朝的藩篱,这也是不破不立的规律。

大唐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彻底变革,在这个过程中,完成王朝的去世族化,把所有权力收归朝庭,替百姓减轻负担;并将土地还给百姓,扩大自耕农的数量。

最后把所有的世族都赶到西域诸侯国中,为大唐戍边,教化藩民。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只有左仆射长孙无忌和右仆射张玄素拖延到了最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儿的相互看看,一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于是默契的一笑,又转回了御书房。

李言正准备离去时,看到两位副手又回来了,诧异的问道:“怎么又回来了,两位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说实话,这段时间李言公私兼顾,颇有些躺平了的意思,整天不是泡在后宫享乐,就是在静室修行。

说是修行,他又没有功法,修个屁啊?

只是寻一个独处的理由,通过分身,去观察山东战局。本体与分身一心两体,随时都可以了解实时状况,指导处理各项实务。

在外人看来,就有些不务正业了,就连长孙无垢都说了他两次,让他多把精力放在朝政上。年纪轻轻的,不要学李二郎去沉迷享乐和追求虚无飘渺的长生之道,荒废了政事。

长孙无忌是长辈,张玄素又是老师,李言也有些心虚,生怕这两人责怪自己。

张玄素现在却没有这个心思,看了看长孙无忌一幅沉默不语的样子,只好说道:“皇上,不瞒你说,太尉的府上,臣可是常去的。在李绩和程咬金兵败后,一直就没有断过劝说他出山的念头儿。”

“只是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身体不行,还是有所顾忌,每次提到领兵,他就‘病情加重’,想来明日前去,估计也是这个结果。”

“是以老臣觉得,侯君集恐怕还是有心病。臣斗胆请陛下降临太尉府,亲自抚慰一番,看看侯君集到底在忧虑什么?皇上可当面解除其心事,然后臣与长孙大人再敲敲边鼓,或可成行?”

原来是这事儿,李言心里一松,转头惩询的看向长孙无忌?

“是啊,臣也是有所担心,这才和右仆射回转。”

长孙无忌轻叹道:“自皇上登基后,侯君集一改之前的作风,变得谨小慎微,已经和臣有所疏远了。遇刺受伤后,更是深居简出,淡出了朝堂,也甚少和军中袍泽、朝中同僚来往。”

“臣每次探望,若不是执意要求,他也不会见的。”

“臣料想,恐怕侯君集是借着受伤,刻意在避闲,是以若想请侯君集出山,非陛下亲至不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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