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最后疑云(下)

“骆文居然说一切都是为我好,阮文这个名字之所以能够被世人所知,都是因为父亲提供的资金、渠道以及他的卖力宣传,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的事业会像1985年-1994年这段时间一样,不会有任何起色。李问帮我说了几句话,却遭到骆文的嘲笑,说如果没有他,李问还是个靠着作假谋生的底层爬虫,哪能像今天一样有用不完的钱。李问在愤怒驱使下将他五花大绑,然后开始质问父亲的事情。”

“你的推理没有错,荷兰发生的事不过是他的金蝉脱壳计,‘将军’完全给俄国人和荷兰警方骗了,而吴鑫一早便知‘将军’的谋划,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要不是作为电版师傅手艺不错,还有几分价值,早就被波仔处理掉了。之后骆文看到李问的才能,吸引他加入组织,接着搞定电版、原料、设备,制作出能以假乱真的伪钞,吴鑫也就没用了。”

“后面吴鑫偶然听到骆文给父亲打电话,于是有了用假钞买古董钟的事,引来加拿大警察李永哲。”

“骆文面对李问的威胁,最终说出了父亲隐居在泰国清莱府的事情。然后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决定趁机收手,不再制贩假钞。不过在那之前必须解决掉李永哲,李问说要灭口,干脆把华女、波仔等人一起杀死,这样我们才能安全,我没有同意,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等他们运完东西后,大家在客房汇合并联系李永哲过来交易,波仔杀人后我拉开通往卧室的门,要他们把骆文一并处理掉,因为我想知道他们是站在父亲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华女犹豫的时候,李问果断开枪灭了他们,完事拿着李永哲的300万美金离开,而我以阮文的身份骗过了警察。”

听到这里,林跃微微颔首。

跟他的猜测一样,吴秀清来保释李问时之所以能一口道破何蔚蓝和李永哲的关系,原来尖沙咀酒店枪击案里那个大难不死的阮小姐就是“画家”本人,因为后面何蔚蓝送她去医院时讲过自己跟李永哲的事。

“怪不得李问供述里的‘画家’说能够成大事的男人,都是因为女人。说到底,他从一个懦弱自卑的造假画师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都是为了维护你,满足你。”

吴秀清看了林跃一眼:“你不是也为她做了很多?”

林跃笑笑,没有解释:“后面呢?”

“我跟李问找到父亲住的地方,可是见面以后才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除了质问、咒骂,还能杀了他不成?眼见事情走到这一步,他许诺帮我们摆平后面的事情,就像以前做过的那样。”

“第一步是杀掉吴鑫全家灭口,第二步是让白沙送来两名替死鬼,第三步是将李问送入监狱,然后第一时间通知HK方面发出引渡请求,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替死鬼的游艇爆炸时,我跟李问的游艇已经到达菲律宾。”

林跃起身走到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

“很多时候,现实比电影故事还要精彩。”

吴秀清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

“那我们开始吧。”

“好。”

……

翌日上午。

距离吴秀清的病房不远的单间内,林跃推门走入,对左手边看护警员点头示意。

警员告诉他有什么事就用椅子上放的对讲机联系,完了转身离开。

“吴先生对这里的环境还满意吗?”

病床上坐着一个人,浓眉大眼国字脸,有一股强人特有的威势,尤其是下巴一圈蒙蒙胡渣,非但不显邋遢,反而添了一抹野性。

“二十四小时有人陪护,还能读书看报听广播,挺好的。”

“那就好,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请吴先生配合一下。”

林跃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如果认罪态度良好,警方答应帮你们争取减刑。”

吴源生瞥了他一眼:“如果是HK警方问过的那些问题,我已经重复过好几遍,不想再浪费唇舌。”

林跃笑笑:“先别忙着拒绝,在那之前请先听听磁带的内容。”

他把录音机放到床头柜,按下播放键。

沙沙……

大约十秒钟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声。

“1985年,我离开HK,前往温哥华寻找新生活……”

一段时间后,磁带内容播放完毕。

吴源生面无表情看着林跃:“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只要你答应配合,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吴源生沉默不语,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

林跃毫不避让,逆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对峙了差不多一分钟,吴源生笑了:“好吧,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跃说道:“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吴秀清成为‘画家’?”

吴源生说道:“知道我是怎么成为‘画家’的吗?”

林跃摇摇头。

“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把我从海外召回,指着病床上的母亲说家里没钱了,这些年的积蓄都用来供我出国学习和旅游写生了。为给母亲治病,他把家里的房子变卖,如今住在一位亲戚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之后两个月,因为不够钱交医药费,母亲走了,可是我画的那些自认为不错的画,扔在街上都没人捡,那一刻我终于认识到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多么大。”

“因为欠了高利贷,父亲被追债人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时候我发誓一定要变得富有,不管用什么方法,因为穷人是没资格谈理想的,穷人的生活里只有现实。几个月后,父亲带我进了一家印刷作坊,我看到一捆一捆的美元堆在角落里。我知道这是犯罪,但那又如何,我在大街上逢人便求,要他们帮帮我,救救我的母亲,买一两幅画的时候,谁曾可怜过我?现在我为什么要对社会负责?”

“呵,索多玛里无义人。”

“两年后的一天,父亲把我叫到面前,指着保险柜里满满的美金说,那都是做伪钞挣的钱,其实母亲病重的时候就锁在这里了。我的愤怒只持续了半天,然后便释然了,什么是‘画家’?父亲为什么叫自己‘画家’?他画的是我的人生,我是他唯一的作品。”

“梵蒂冈的《最后的审判》,意大利的《最后的晚餐》,除了给人震撼,它们改变过什么?改变人心灵的,永远只有现实。”

林跃说道:“所以,这才是‘画家’的真义?”

在富足环境长大的人,从小接受良好教育,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谁愿意去子承父业当一个贼?于是吴秀清跑了,跑到温哥华,想要跟出身说拜拜。

可是几年后父亲被手下出卖客死他乡,为了不被“将军”盯上,她连去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钱的来路不正又怎样?吴源生赚钱还不是为了给她好的生活?其他人可以骂他是罪犯,唯独她没有资格。回想以前,审视现在,她连为父报仇都做不到,生活方面也仅仅在维持。

后面骆文利用吴源生的钱和渠道把“阮文”捧上神坛,她从小女孩儿走向成熟的同时,也认识到所谓纯粹的理想的可笑,进而一步一步滑向深渊,最终走上“画家”之路。

第一代“画家”画笔下的主角是吴源生,吴源生画笔下的主角是吴秀清,吴秀清画笔下的主角是李问。

林跃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叹了口气:“故事讲完了,那我们开始录口供吧。”

吴源生点点头:“好”。

PS:两章连发,晚上没有了,无双卷还有最后一章~到这里基本逻辑和细节全接上了。听你们的劝吃饱饭,以后不写这种了~吃力不讨好啊。

(本章完)

第281章 吴双

两天后。

军器厂街,HK警方总部。

林跃由外面走入房间,包括何蔚蓝、黄玲……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相比初次来时,这待遇可是高了很多。

“干嘛这么紧张?”

林跃把两盘磁带放到办公桌上:“吴秀清和她父亲吴源生的录音带,都在这里了啊。”

何蔚蓝说道:“师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跃冲她眨眨眼:“秘密。”

“秘密,秘密,总是秘密,你怎么那么多秘密。”

黄玲以为躲在显示器后面偷笑就没事了,结果被何蔚蓝抓个正着,狠狠瞪了她一眼,唬的小姑娘赶紧找借口开溜。

“林警官,你坐,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说完一溜烟儿逃了出去。

这时何蔚蓝丢到林跃面前一份文件:“师兄,这是为国际刑警组织准备的材料,里面记录了‘画家’集团制作伪钞的工艺,电版也给你准备好了,你回加拿大时可以过来取,至于给皇家警察准备的案情报告,我想……由你来写要比我好。”

“一周后吧,我会跟阮文坐飞机回加拿大。”

“那……”何蔚蓝说道:“要不要我跟黄玲去机场送你们。”

“又不是不回来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什么意思?”何蔚蓝一脸不解,他以为林跃这次离开HK,意味着任务完成去总部交差,接下来会在那边生活,毕竟家里人都在渥太华。

“这次回去交差顺便提交辞职信,办理完相关事项,唔……最多一个月吧,我会再回来的。阮文喜欢这边的气候和食物,说温哥华那边太冷,如今她最大,一切都听她的。”

何蔚蓝听说眼睛一亮,看起来很高兴他能呆在HK。

……

一周后林跃与阮文返回加拿大,到皇家骑警总部递交案情报告与辞职信,完事带阮文见了见渥太华的家人。

老两口很高兴,拉着他们在家里住了一周多,完事才放二人去温哥华处理财产方面的事。

一个月后,二人乘飞机回到HK。

何蔚蓝前来接机,并告诉他们警方已经对外宣布“画家”案告破的消息,一如同何局长的约定,删去了有关阮文身份的部分,杀人罪都推到了李问头上,而针对几家跨国公司的调查也没有启动。

林跃没有感到意外,毕竟“画家”案盘子太大,一旦深挖,必然会扯到很多政治人物的蛋,HK方面不愿意深究,只要能挽回颜面,抓住真凶,便够了。何况事情发生到最后还把“老画家”挖了出来,这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趁此机会,阮文给了她一样东西。

看到那张红彤彤的卡片,何蔚蓝的情绪有些复杂。

……

十月,林跃和阮文在半岛酒店举行了婚礼,包括HK警务部门、一众跨国集团高管、还有几位皇家骑警华裔警官到场祝贺。

有的人受到一些末流杂志、小报影响,对于林跃一个写报告的文职警员迎娶国宝级画家的事情颇有微词,直至有过谈话,进行过交流,才发现自己小觑了林警官,尤其对于商界人物而言,这位能把阮小姐拿下,且奉子成婚的男人格局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

两人结婚后便在HK定居,林跃把二老也接了过来,一家人住的地方距离很近,这样逢年过节就不用来回飞了,而且HK的气候比较加拿大更适合老人养老。

当然,前提得是有钱。

这一点无需林跃操心,虽然阮文只是一个画家,身家比不得富豪巨贾,但是要在HK这种地方过的舒心惬意完全没有问题。

1999年开春,阮文在意大利米兰举办个人画展,《韶关春》作为二人感情的结晶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直到画展结束。

两个多月后,阮文诞下一个男孩儿,取名林晓。

自从同阮文结婚后,林警官真的吃起了软饭,直到2000年12月末,他做了一件事——将阮文存在银行里的五百万美金拿出来二百万购买了亚马逊股票,并将其交付一家中间机构封存,等待林晓满20岁后解封。

当时亚马逊股票的买入价只有十几块。

……

2000年12月31日。

阮文把孩子哄睡后走进客厅,一面收拾小孩子丢在地上的玩具,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

林跃开门进屋,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蟹放入厨房,完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给老人家让个座怎么了?”

电视在播放一档新闻节目,里面的老人操着一口粤语喋喋不休地指责画面里有着HK户口却家住SZ的女学生没有教养,还说学校不能只教小孩子读书,更要教小孩子做人的道理。

听起来说的很对,然而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在讲,没有旁观者的叙述,也听不到当事女孩儿的辩解。

林跃撇撇嘴,不以为然。

“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过分了。”

他随口附和着,但是没想到阮小姐刚才抬头时注意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嘲弄,完事往沙发上一坐,直勾勾看着他。

林跃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撒谎。”

“我撒谎?”

林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电视里那件事,你明明有其他的看法,为什么不讲出来,而是附和我?”

林跃哑然失笑,握住她的手往怀里一拽:“那个女孩子家住SZ,每天很早就得起床过口岸,之后还要乘公交地铁过去学校上课。我想,她在班级里应该也是被排挤的那一个,我们不去探讨她父亲和母亲的事情,就说这样一个女孩儿,想要在那些起点很高的同学面前博得几分尊严,除了努力学习外应该没有其他途径了,从口岸到学校这段距离,地铁时间应该会被她拿来补充睡眠。她已经很累了,而电视上那位老人口口声声别人没有教养,不知道像她那样的人什么时候能学会体谅一下被现代社会高强度工作和学习压垮的年轻人。”

“那她为什么不说呢?”

林跃说道:“你见过几个懦弱自卑又受尽冷眼的外地人会与本地人据理力争的?”

阮文不说话了:“现在的一些媒体真可恶。”

林跃耸耸肩,没有说话。

“嗯?”

阮文这时突然醒悟过来:“你在转移话题,说吧,为什么明知道我在偏听偏信,你不纠正我也就算了,还要附和我。”

林跃揽着她的腰说道:“你平时画画已经很辛苦了,还要带林晓,包揽了一半以上的家务活,你那么能干,我怎么舍得让你不高兴。别说偏听偏信,就算你说地球是方的,我也会为你鼓掌叫好。”

“你太没立场了。”

林跃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立场呢,不是用来制造家庭矛盾的,在我的心里,家庭永远比立场重要,而你,是这个家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阮文很感动,不过感动过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林跃笑了笑,只不过笑容有点干,有点涩:“都说一孕傻三年,骗人的吧。”

“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唉。”林跃叹了口气:“那我说出来你不许不高兴,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自怨自艾。”

阮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知道2年前我是怎么让吴秀清妥协的吗?我说,你差一点杀死自己的妹妹,你的父亲把你的人生毁了,你是不是也要把你妹妹的人生毁了?”

趴在他胸口的阮文小姐打了个哆嗦,把脸往里埋了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点怀疑了。再高明的整容术,也无法把一个人的脸整容成另一个人,更何况你们两个人的声音近似到何蔚蓝也分辨不出,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这个现象。”

“双胞胎?”

“是的,双胞胎。”林跃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吴秀清被捕后,我把他的头发样本和你的头发样本寄到加拿大,拜托朋友做了匿名检测,结果显示你们的DNA是一样的。还记得交换人质的时候,你爸说要把女儿嫁给我的事情吗?当时我以为他的女儿是吴秀清,后面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你。还有我去找你爸录口供时,我想他看出了我已经掌握了你跟吴秀清是姐妹的事实,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配合,因为他知道,我会把他的女儿照顾的很好,虽然我没有继承他的家族生意,却还是成了他的女婿。”

“我隐瞒了你那么多,你不怪我吗?”

“当你选择用自己的命去制止吴秀清向我射击,并愿意为我生下林晓时,有些事你说或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阮文忽然爬起来,捧着他的脸给了一个认识三年来持续时间最长的吻,长到林跃觉得去参加接吻比赛或许能得头奖。

“你想憋死我啊。”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阮文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怪不得你今天要跟我讲关于立场和家庭的话。”

“我一直觉得,娶一个聪明老婆呢,你不仅要比她聪明,还得会装笨,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阮文拿起旁边的抱枕砸过去:“说你胖还喘上了。”

林跃一边躲一边说:“对了,有一件事我还是没想明白,李问杀骆文的时候你究竟在不在场?你是一开始就在帮吴秀清打掩护,还是我那……老丈人介入后才被逼无奈配合他们演了一出金蝉脱壳计呢?另外,泰国清莱府度假酒店里那个神秘女人的头发是你妈……不,后妈吕秀莲的吧……”

之前在医院录口供的时候,吴秀清说骆文死时阮文不在场,这话是真是假外人无法判断,因为九分真一分假的信息是最难辨识的,何况华女、李问等人都死了,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她知道,为了帮妹妹脱罪,撒点小慌人之常情。

当然,不排除阮文是在“老画家”为吴秀清和李问想出“金蝉脱壳”计划后介入事件的可能,至于在温哥华的生活,与骆文认识的过程,按照事先编好的剧本背下来应付警察就是了,反正骆文已死,而吴秀清在温哥华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外人没有渠道获知细节。

可惜新“老画家”用心描绘的这幅长卷最大的意外就是阮文爱上了他,而“爱”这种东西,一旦深入骨髓,也将自私贪婪到极点。

“你不是说过往一切都不重要了吗?”阮文怒目而视。

“我这不是好奇嘛……憋了那么久,心痒呀。”

阮文拿着抱枕使劲砸了他两下。

“既然憋了那么久,为什么不一直憋下去?”

林跃缩头护脑:“明明说好不许生气的。”

“你跟女人讲道理?蠢不蠢啊你。”

“行行行,不问了,上面的话当我没说。”

林跃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12月31日,那是2000年的最后一天。

《无双》。

无双?

吴双!

感谢真洪荒鱼打赏的500起点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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