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拜师

姜星火看不到道衍脑海中的那条邪龙,他依旧在轻声慢语。

“在《时间规划局》的世界里,邪龙的法术样式虽然千变万化,但说穿了,也无非就是从两个角度演变而来的罢了。”

“两个角度,是制造品与购买力?”道衍试探着问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

姜星火不由地感叹,能在大明这个时代,找到一个能跟得上他思维的聪明人,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尤其是,黑衣宰相是这个时代根本绕不开的重量级人物。

姜星火已经知道,道衍提出了《变法八策疏》,也知道道衍就是一直以来,与自己交流的笔友。

道衍,看起来对于未来世界的演进,或者说文明的衍化,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

如果自己能通过给道衍传道授业解惑,争取到道衍,彻底站在自己这一边,不是那种怀有其他野心的站队,那么对于接下来他革新大明的举动,是有着极大的帮助的。

姜星火当然愿意相信,道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从前世的历史上来看,对方似乎也确实是这样的人,辅佐朱棣奉天靖难,只为了施展自己平生所学,并不为功名利禄。

某种意义上,姜星火跟道衍很类似。

但姜星火同样也要怀有最基本的戒备与试探,毕竟都是几世轮回的资深穿越者了,跟素未谋面的人做到第一面就彻底信任,也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

姜星火不动声色地说道:“第一个角度,是从制造品的购买需求上出发,如果时间市场能完成购买所有的制成品,也就不会爆发时间危机了。”

道衍细细地咂摸着这句话的内涵。

刚才已经说了,制造品过多与购买力不足之间的根本冲突始终存在。

那么邪龙到底要用什么法术,才能让时间市场凭空多出新的购买力呢?

看到道衍若有所思的样子,姜星火当然不会小觑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者,示意他说说自己的理解。

道衍思忖刹那道:“邪龙凭空变出购买力的法术,应该是.寅吃卯粮。”

“把未来的购买力提前预支到现在。”

顺着这个思路,道衍展开说道。

“不论是通过李四主动给张三发放时间借贷,还是李四被动地接受张三的请求,都可以实现这一点.如果在【无形的手】的促使下,现在的时间市场大规模地出现了这种情况,当下的购买力就足以消耗掉所有过多的制成品了,甚至还能够继续维持繁华。”

姜星火点点头,这是邪龙最常用的一招了。

见道衍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别的,姜星火又说道。

“除此之外,如果能找到其他可以消耗过多制成品的新机会,就可以让多余的制成品不再成为威胁,譬如其他地域的时间市场,或者是与其他地域之间的争端。”

“当然。”姜星火补充道:“这种争端最好不是亲自下场解决的,而是给产生了争端的不同地域,同时源源不断地输出本地多余的制成品,这样本地时间市场的购买力不足就解决了。”

道衍显然理解了这一点,就如同如果日本未来发生了地方藩国与室町幕府掐架,那开启了工业革新的大明可以同时给两边卖物资,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第二个角度呢?”道衍的脸上已经不见了病容,满是神采奕奕。

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姜星火的到来,为他开解片刻,道衍的心魔就消散了,这可比喝汤药管用一百倍。

若是让慧空看到,怕是要再破一次闭口禅的戒。

“第二个角度。”姜星火把身体轻轻依靠在桌角,说道:“是从制造品的供给竞争入手,当下本地时间市场的问题在于制造品的供给太多了,而制造品的需求却严重不足可这个世界足够大,不止有一个时间规划局,也不止有一个时间市场,其他的时间市场,完全可以创造新的供给.只需要让海量的时间来到本地的时间市场即可,而不需要海量的外地制造品。”

说到这里,姜星火停下来逐字逐句地说道。

“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其实——不是需求创造了供给,而是,供给创造了需求,只不过,这里的供给不是制造品供给,而是时间供给。”

姜星火看着道衍,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

这里面的运转逻辑,从某种意义上讲,跟债务等于资产是一样的。

供给和需求,同样是一枚银币的一体两面。

稍微有些绕弯子,道衍的白眉抖了抖,还是没有在极短时间内转过弯来,但已然是有所领悟了,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明白过来。

见状,姜星火举了个实际的例子帮助他理解:“譬如,有海量的时间出现在了张三所在地域的时间规划局手里,时间供给极大地增加了.于是,为了促进购买,时间规划局给每个张三这样的时间匮乏者,都发放了免费了时间,你猜会出现什么结果?”

本就到了领悟边缘的道衍,刹那间明悟了过来。

“张三自然是会从李四手中购买大量的食品。”

“所以,李四的问题解决了?当地时间规划局即将面临的时间危机也解决了?”

自问自答后,道衍旋即摇了摇头。

道衍心里想道,这一定是邪龙的法术,供给不可能凭空出现。

我之所得,必是彼之所失。

邪龙是怎么做到搬运了大量的时间,从外地搬到本地呢?

这个法术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姜星火很清楚道衍的思虑纠结在何处,很快为他解惑了。

“邪龙的法术,主要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跟之前张三给李四放贷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同样是寅吃卯粮,只不过,是向未来借大量的时间,这种大量,必须达到足以通过供给来引发新的需求的地步,而非是小修小补.随后,再把借来的时间发放给张三等人,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好讲的。”

道衍点了点头,无非就是之前是在【无形的手】的撮合下,时间市场上的李四们为了卖掉制成品,把手里多余的时间借贷给了张三们,张三们再去买制成品,但这种是非正式的,而时间规划局主导大规模时间借贷,是正式的。

邪龙的法术,恐怕最厉害的,还是接下来要说的。

“第二种,叫做时间回流。”姜星火的眼眸微微眯起。

“也就是说,通过各种手段,吸引外地的存量时间流回本地。”

姜星火阐释道:“而时间回流的手段,则是增加自己时间银行里的时间增值利差。”

“所谓的增加自己时间银行的时间增值利差,有隐形和显性不同的样式。”

“显性的,就是直接增加时间利息,把其他时间银行的储户吸引过来。”

姜星火意有所指地说道:“毕竟,在《时间规划局》的世界里,时间的自主性或者说自利性,是第一原则。”

“而时间,是不分地域的。”

道衍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厚厚的棉被内衬,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邪龙的虚影。

邪龙追逐着银币自由地翱翔着,哪里的银币多、容易吃到嘴里,邪龙就会把目光投到哪里。

而与其说这是邪龙的法术,不如说是时间规划局引诱邪龙前来的美味食物。

可是如果进一步地深思,负债与资产、供给与需求是一体两面。

时间规划局与邪龙,是不是也是一体两面呢?

邪龙用后爪割伤了自己的尾巴,鲜血的味道引来了邪龙头颅的觊觎。

邪龙是如此地贪婪,以至于它循着味道吃掉了自己尾巴,“嘎吱嘎吱”地大快朵颐着,却依旧毫无察觉。

道衍的脑海中,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愉悦感。

这种愉悦感,不仅仅是他战胜了心魔。

更在于,原来貌似强大到无法战胜的邪龙,在眼前一袭青衫的姜圣面前。

竟然如此地.不堪一击。

有姜圣的存在,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一念至此,道衍顿时觉得自己病体痊愈,神清气爽了起来。

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隐性的,则是让其他地域的时间增值利差,变得不那么稳定.甚至不需要让表面数值变低,只需要让其变得不那么稳定就好了。”

道衍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就是说只要把邻居的树晃一晃,树上的受到惊吓的鸟儿们,自然会飞起来寻找新的更安全的落脚地,至于邻居家的树到底倒没倒,并不重要。

听完了姜星火的全部解答,神清气爽的道衍,抹了抹光头上的汗水,离开被子翻身而起。

道衍已经明白了邪龙的构成,周期膨胀、崩解的原理,邪龙所拥有的全部法术。

那么,屠龙之刀,已然呼之欲出。

老和尚双手为礼,对着姜星火郑重地说道。

“今日心魔得解,若姜圣不弃,道衍愿成为姜圣门下弟子,同路革新大明!”

看着眼前的道衍老和尚,姜星火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掩的喜悦。

“有道衍大师襄助,姜某这一路,想必定能走的更加稳当些。”

两人相视一笑,同路之人,自不必时时言明志向。

且思且行,莫忘初心便是。

只是远在宣城敬亭山下的姜星火和道衍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的这几天,关于变法革新的争论,已经在朝野间形成了无可阻挡的巨大风暴。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虽然六部尚书在原则上同意了,可朝野间的反对声,却几乎形成了滔天骇浪。

而有一个人,并没有大声反对,却做出了比所有反对者都要有力的举动。

他的名字,叫做景清。

他将以生命为代价,向姜星火发起挑战。

(本章完)

第282章 激粪

拂晓前的南京城,冬日的薄雾笼罩在街道上空,寒冷刺骨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埃飞舞,将这座古都渲染得有几分萧索与孤寂。

南京城东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院落门口,一名男子坐靠在门边,手中的灯笼随意的晃了晃照亮脚下,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街景,仿佛要把自己融化于夜色之间,只是偶尔传来的哆嗦声和跺脚声却泄露出主人颇为焦急的心情。

突然,从巷尾传来“吱呀”一声轮毂轻响,紧接着一辆青幔马车驶进巷子里停了下来。

“唏律律~”马匹打着响鼻,白色的雾气扰动地愈发弥乱。

从驾车位置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车夫,看着眼前的男子打趣问道。

“景宪台高升,今日却是舍得唤车了?”

“去去去,恁多废话?”男子提着灯笼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串用绳子绑好的铜钱,不舍地塞给了车夫。

车夫得了银钱也不言语,给马理了理鬓毛,等着御史大夫景清出门。

如今的景清可了不得,因为建文初年做北平参议与燕王,哦不,今上有旧,所以今上挥师渡江后,便迁了御史大夫,也是要被尊一声“宪台”的。

只不过景清为人清廉,生活简朴,老朱定下来的俸禄又委实不太够花,所以一年到头,雇佣马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买个马车再养个车夫,对景清来说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多时,年已五旬的景清便在老仆的护送下出了门。

姿容清隽的景清,今天似乎格外爱惜的他绯袍,走上马车时,都特意拎起衣袍,没有让自家破院子前的泥地溅上泥点子。

车夫看着景清郑重其事的一身绯袍,却是怔了怔,不过也只是刹那失神,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嘀咕道。

“到底是高升了的”

坐在马车里的景清抱着手中的象笏,似是无知无觉,只是留恋地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老宅和向他如平日一般作别的家人。

——————

“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奉天门外,八十岁的礼部侍郎董伦拄着拐杖,摇头晃脑地念起了昔日同僚的诗句。

此诗一出,登时把老头前面的人吓了一跳,此人也非是旁人,正是“多牢多得”的李至刚李尚书。

作为董伦的顶头上司,李至刚神色微变,连忙拉住老头的袖子苦劝道。

“董公,您都要致仕的人了,别给自己惹麻烦了.景清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时候正盯着呢。”

说罢,李至刚努努嘴,示意董伦看前面一身绯袍,正在负责带队纠察官员列队时风纪的景清。

“小李啊,你说啥?”

董伦笑呵呵地把手放到了耳朵后,示意李至刚大声点。

老人家耳聋,自己觉得说话声音挺小,可这一招呼,登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上快五十的“小李”,看在老头今年就要致仕的份上,没计较,也懒得再劝谏什么了。

看着憋着笑的同僚们,李至刚默默地转过了身,只期待景清别找他的茬。

毕竟,景清今日作为负责纠察仪态的御史大夫,现在就是干这个的,老头不听劝,犯不着把自己也搭上。

不过出乎李至刚意料的是,平素一向严肃且注重礼节的景清,今日竟是有些魂不守舍,全然对刚才官员队列里发生的小闹剧视而不见。

这不由地让李至刚心头有些生疑,不过也并没有往深里去想。

毕竟,最近发生的大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变法八策疏》的具体内容,已经开始向朝野透露了出去,算是某种形式的变革前的吹风。

但实话实说,朱棣收到的反馈却并不好。

——严格地说,是一片反对之声。

事实上,这也是六部尚书为什么没有特别坚持的原因。

历朝历代,只要提及到变法,那招来一致反对几乎是必然的.人都有舒适圈嘛。

再者说了,大家都是既得权力者,谁会愿意去动自己的权柄呢?

咳咳,要说绝对没有也不对,现在就有几个升迁无望的积年小官,已经准备搏一搏了,看看能不能搭上变法的顺风车,逆天改命一番。

除此之外,朝野几乎是一致反对的,勋贵武臣的态度也很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变法这种事对于刚刚立下靖难之功的靖难勋贵来说,虽然理论上他们获益,但其实眼下并没有看到多么巨大的利益,至于海外征伐的功劳,更多的是洪武勋贵们所觊觎的出路。

而眼下,恰恰是靖难勋贵武臣占据了武将集团的话语主导权。

至于那位即将被拜为国师的降世仙人,朝野间的普遍意见是不值得反对。

大部分官员,都认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仙人,此人或许是侥幸得了化肥丹方的野道士,被皇帝推出来当个变法的傀儡的。

故此,是否反对一个“国师”上位,其实都并不会阻止皇帝的变法。

既然治标不治本,又为什么要反对呢?

难道是敲山震虎,打朱棣的脸?

我看你的小脑袋瓜是待在脖子上太久了。

在众人的心事中,大朝会开始了。

今天的议题,其实大家都有所预料,毕竟是过完年回来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永乐元年”的第一次重要会议,该讨论的,自然都是关系到大明的大政方针的事情,鸡毛蒜皮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拿上来耽误大家时间的。

两个皇子都列席参加了,坐在了皇帝的下首。

身穿冕服的朱棣敲了敲龙案,示意百官后说道。

“第一件事,朕过年的时候,感怀太祖,便细细地读了《太祖高皇帝实录》,可惜啊.”

听到这,闻弦而知雅意,董伦老头马上耳朵就不聋了。

董伦颤颤巍巍地出列,以慢镜头一般的动作缓缓拜倒在地,满是白发的皓首,象征性地磕在了大殿的地砖上。

“臣,死罪!”

原因无他,《太祖高皇帝实录》是董伦作为总裁官修的,所以他要负全部责任。

当然了,你要说董伦写错了什么东西,倒也不见得,董伦反而是建文朝难得地劝谏建文帝亲善天家藩王的老臣,这份心意朱棣是记得的.只是董伦修《太祖高皇帝实录》毕竟是在建文朝,对于刚登基的朱棣来说,有些内容肯定是要改一改的。

譬如得增加太祖高皇帝非常喜爱燕王、时常暗示周围的人要燕王继承大统云云,然后再把赞美朱允炆的内容给删掉。

朱棣自然不可能治罪于董伦,那样既无道理,也显得自己太小气,董伦早在去年就上书请求致仕了,朱棣把老头留到现在,不过是让他背完最后一个锅再走。

于是,朱棣很大度地说道:“《太祖高皇帝实录》只是略有瑕疵,重修便是了.不过董侍郎前番上书请求致仕,朕考虑到董侍郎确实年事已高,如今便准了。”

董伦大喜过望,作为洪武时代成功幸存到今天的官员,他这辈子算是在老朱家这里通关了,于是倒是真心实意地磕了几个头,复又颤颤巍巍地归位。

董伦马上就要空出来的位子,自然是有大把人觊觎的,不过据说这个礼部侍郎已经被内定了,内定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被皇帝从诏狱里放出来的原户部右侍郎卓敬。

但皇帝接下来关于第二件事的话语,却马上让这个还不算熟的瓜碎了个稀烂。

朱棣先是说道:“着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忠诚伯茹瑺为监修,翰林侍读解缙为总裁官,重修《太祖高皇帝实录》。”

文官们看了看百官之首空荡荡的位置,怀念了曹国公一秒钟。

“第二件事,僧录司左善世道衍大师向朕提出还俗,朕念及靖难之功,今日加姚广孝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荣国公。”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道衍在靖难之役里的角色,跟汉高祖的留侯张良是一样的,此前只是道衍不想还俗,不想接受朱棣赐予的这些封号和赏赐而已。

如今道衍想了,那么国公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几个敏锐的聪明人,马上意识到了道衍,哦不,姚广孝此举的用意。

姚广孝放弃了僧人的身份,准备以靖难国公的身份,加入到了变法革新的斗争之中,这样就不会有人拿佛门领袖意图废儒兴佛的身份去攻击他了.

道衍还俗这件事其实没什么,但是随后,朱棣的话语,仿佛是在厕所里扔了一个炮仗,激起无数民粪。

“变法之事特事特办,朕欲成立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来日以国师姜星火为总裁官,道衍、卓敬为副总裁官,统筹协调变法各项要务”

朱棣话音刚落,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了剩下苍蝇围绕腐物时的那种嗡嗡声,绕梁三息,不绝于耳。

“肃静!”

御史大夫景清此时拢着袖子大声呵斥。

然而却无人听从。

景清似是被逼急了,气的跺了跺脚,不顾规矩地走向朱棣,好像要跟皇帝说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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