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白手起家

刘钰心想,知识改变命运,真是啥时候不过时。

这瓦尔克尼尔和那些被俘的舰长还不一样,被俘的舰长放在许多年前大顺海军初建的时候,那肯定都是要聘为座上宾的。

但现在就算了吧。

瓦尔克尼尔就不同了,当了这么多年巴达维亚总督,从波斯到印度再到日本长崎商馆的许多事,他都知道清楚。

虽说打死了这四百荷兰人之后,后续整个东南亚的战斗完全就是简单模式了,慢慢把堡垒拔掉就是,也未必需要接受什么投降。

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不是战争的目的,最终要实现大顺对东南亚的统治,还是需要一个对东南亚的情况知之甚深的人。

这时候也不怕什么诈降之类的话本小说里才要提防的东西,对瓦尔克尼尔的选择,刘钰称赞了三个字。

“聪明人。”

瓦尔克尼尔心想,自己的聪明可不只是投降获得大顺的保护这么简单,而是自己的家学渊源,让自己敏锐地嗅到了投机的商机。

发财在哪都是发财,赚的钱都是金子银子,全世界通用。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要后悔万年。

当年南海泡沫的时候,听说牛顿那样的杰出人物还赔了三四万两银子。可眼前这个机遇,就是傻子来了,只要抓住这个风口,也能赚到钱。

“侯爵大人夸奖我是聪明人,是说可以答应我的条件吗?”

瓦尔克尼尔也不急于询问大顺关于东南亚香料的贸易模式问题,从刚才的对话里他已经听出来刘钰在贸易政策上的激进想法,此时还是先解决这件事再说吧。

“当然,我完全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有一点需要说清楚。”

“马六甲,不在这个体面投降的范畴之内。我也不需要你以总督的身份让马六甲的驻军投降。”

“我希望,在马六甲举办一场表演战,邀请南洋各国的土邦、苏丹们观看。当然,也需要邀请一些和你一样的荷兰人观看,他们看过之后,可以返回阿姆斯特丹,让你们的奥兰治亲王做出正确的、不冲动的、不愚蠢的决定。”

这一点,是瓦尔克尼尔没想到的。

但听了之后,以他多年总督的经验,还是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政治考量。

荷兰人在东南亚统治的稳固,靠的是百余年来战无不胜。荷兰人打了一百五十年的威望,可以为大顺省却很多的麻烦。

既然东南亚各邦都已经习惯了荷兰人的统治方式和存在程度,如今易手,真有那么点“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

大顺要的,不是荷兰人修好的那些城堡。

大顺要的,是这一百五十年间,东南亚各国对一个强势的殖民者存在的习惯,以及扭曲的半殖民地的心理状态。

这才是大顺真正想要的“嫁衣”。

荷兰人修的那些破城堡,意义真不算大。

这几年,东南亚的上层已经别荷兰人驯化完成了,上层反抗的事越发的少。

这种心态,大约便是一百五十年前,觉得身边忽然出现了一群外人,下意识地要赶走他们。

而现在,则是觉得身边出现一个殖民者宗主国,那不是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真要是没有荷兰人这一百五十年的忙碌,大顺这边要驯化,还真得花些时间。

刘钰一心想要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遗产。

公司这些遗产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那些有形的资产,如堡垒、货栈、商馆等。

而真正值钱的,是那些无形的遗产。

如市场、渠道、消息、以及荷兰法体系对东南亚村社制度的摧毁、半殖民地化的冲击等等。

应该说,眼前这个当过多年巴达维亚总督的瓦尔克尼尔,也算是遗产之一了。

瓦尔克尼尔很快就明白了刘钰不准马六甲投降的意义,心想也是,如今都这般模样了,巴达维亚肯定是守不住了。

剩下地方的堡垒要塞,都不如马六甲重要,看来马六甲的驻军只能承担这种倒霉了。

既然刘钰希望邀请东南亚各个小邦国的人来观战,这件事他倒是可以提供极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这些小邦国的国内政治、贵族内斗这些事,荷兰人远比大顺这边要清楚。而且荷兰人一直热衷于干涉东南亚各国的内政,这些东西,他作为上任总督,都是烂熟于心的。

而且葡萄牙人比荷兰人来得早,荷兰人最早,也是拉拢当地土著来击垮葡萄牙人的。

只不过,就和锡兰的那句“扔了生姜、来了辣椒”俗语一样,荷兰人并不是“解放者”,而是取代了葡萄牙人的地位。

如今荷兰成为了新的“生姜”,而大顺要做新的“辣椒”,区别就是这不是崇祯十三年的荷兰和葡萄牙的力量对比,荷兰还需要拉动当地土著酋长、邦国苏丹来打葡萄牙人,甚至于还有一大堆的奥斯曼土耳其的雇佣军。

大顺不需要当地土著的帮助来攻打荷兰人的要塞,但却真的很需要他们来观战。

在说清楚了马六甲攻城战的政治意义后,刘钰便道:“既然你愿意用你的知识来换取财富,我认为这是非常公平合理的。这样吧,你这几天就写一份南洋地区各国的简况,我提前支付给你四万荷兰盾,相当于你做巴达维亚总督两年的‘合法额外收入’。”

“如果写得好,价格还可以提升。我是非常喜欢用知识换钱的行为的。知识就是金钱。”

“当然了,个人的命运,也是要考虑历史进程的。同样是你们阿姆斯特丹海军学校的优秀毕业生,维塔斯·白令因为早被俘了几年,如今在天朝混的风生水起;而你们的舰队副司令范·布拉姆,也是阿姆斯特丹海军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可是晚被俘了几年,如今无论如何都混不到白令那么高的地位了。”

“你应该牢记这个故事,早点发挥出的价值。如果那只是希望大顺保护你不被荷兰制裁,这倒简单;但如果你还想发财、或者混出一些地位,那么这就不简单了。”

既然瓦尔克尼尔主动选择了投降,刘钰多少也能摸清楚瓦尔克尼尔的想法。

虽然在他看来,投降很正常,公司员工谈不上什么爱国热忱,可以殉情、殉国,但殉公司的实在少;而作为公司绝对高管的瓦尔克尼尔,则因为公司破产,公司的利益和他自己也就没多大关系了。

瓦尔克尼尔忙道:“侯爵大人,我当然明白这一切。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我会尽快将东南亚各国的概括写出来,作为您的约稿。”

他也没提自己的“私有财产”问题,觉得刘钰应该不会在意自己那点动产,这时候提倒显得不好看。

自己的动产也不是太多,大部分来东方的人心态,都是在东方赚钱,在西方花。

他作为总督,可不只是公司规定的“每年两万盾的合法的额外收入”这么点,有些事的口子是不能开的,一旦开了,两万额度就能搞成十万。

而且拍卖自己的私人尿壶,有华人包税商非愿意出一万盾买这个尿壶,觉得真好,那怎么能算是行贿或者额外收入呢?当然算是私有物品拍卖,总督又没拿枪逼着你买,绝对你情我愿的事,说不定就有人愿意闻尿壶的味儿呢。

他这些年赚来的这些钱,大部分都换成了在荷兰的股票和证券。

在阿姆斯特丹这种金融中心,大量的资金当然是流入股票和证券市场,而不是挖个地窖把这些金币银币都存在地窖里面。

只是,现在看来阿姆斯特丹肯定是要爆发一场大股灾的,他的很多证券和股票,可能一文不值了。

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瓦尔克尼尔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此时在欧洲盛行的“白手起家”故事里的主角,靠着敏锐的嗅觉,靠着头脑里的知识,获取地位和第一桶金,然后成就一段传奇。

欧洲故事的主角,一般是出海、发财、种植园、孤岛殖民、投机这等套路,最后就是投资、买股票、买债券,跃升为上层阶级,此时最为流行。

而东方流行的故事,就和西欧此时流行的故事不太一样。比如《三言二拍》里,就有一个经典的“白手起家”,从小生产者跃升为资本家的标准路线。

说这苏州府一个叫施复的人,他家有织布机,一家人靠织布维持生计。

某天意外捡到了六两银子,便开始幻想:有了这银子,再添上一张织布机,雇一个人。一月出得多少绸,有许多利息。这项银子,譬如没得,再不要动他。积累数年,又可多买更多的织布机,然后雇佣更多的人,然后再买更更多的织布机,再雇更更多的人。十年便可巨富……

这个故事用“捡钱”,来巧妙地解决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和第一桶金”的问题,这应该算是标准的萌芽时代的思维方式,也算是寻常百姓所理解的“白手起家”。

和骆驼祥子所幻想的弄到自己的车,干上几年开自己的车行;和钢铁同志他爹幻想的,好好修鞋,积攒了本金,干自己的鞋厂……本质是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现实是,大顺应该不会再给这样的机会了,蒸汽机已经出现了,大型织布厂、大型车行、大型鞋厂,不会给他们跃迁为资产者的机会,而是会让他们破产赤贫化,阶层从小资产者下降为无产者。

就如同此时的瓦尔克尼尔,即便战败、即便投降,但他所理解的“白手起家”,就和百姓理解的完全不同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俘的巴达维亚总督依旧随随便便弄个几万盾的本钱,若是大顺这边也招商募股,便死盯着东南亚香料贸易,将几万盾的本钱全投进去,成为原始股东。这是他理解的“白手起家”。

什么赚钱、什么在欧洲市场卖得好,整个东南亚,应该没人比他更了解了。他当然会做非常正确的“投资选择”。

抛却这个“白手起家”的区别,在大顺下南洋之后,恐怕“阶级跃迁”的故事,应该也会逐渐靠拢西欧的先发殖民国家。

从施复的“好好干,一张织机变两张,两张变四张,最终干成大纺织厂”;大概逐渐会变成“有钱就投资,投资种植园、投资工厂、买股票、买债券、最终成为大商人”。

这当然是刘钰所希望看到的,民间故事和小说,是现实的一种映射。刘钰希望下南洋之后,故事不再局限于“靠勤劳的劳动完成原始积累”这一个套路。

也正是带着这种想法,所以之前和瓦尔克尼尔的交流中,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一些“激进”的贸易政策,也使得瓦尔克尼尔坚定了投降的想法,认为自己可以在东方“白手起家”。

从被俘的“红毛鬼总督”,变成“尊敬的大商人、大慈善家、目光敏锐的投资者瓦尔克尼尔先生”。

关键是,大顺这边,会不会采取阿姆斯特丹那样宽容的商业环境呢?

(本章完)

第739章 恩不能久

坚定了要为个人命运把握时代浪潮的瓦尔克尼尔,很爽快地达成了与刘钰的合作。

刘钰希望瓦尔克尼尔尽快完成这次约稿,因为他要在巴达维亚,准备请柬的名单。

而瓦尔克尼尔也表示,自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对东南亚各国情况的了解,汇总成书,以超高的质量,获得更高额的知识的回报。

作为前总督,他当然理解刘钰的需求,不会写一堆无意义的东西,而是会选取刘钰感必然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马打蓝、柔佛、廖内等国的贵族、政治、王室、内斗这些情况。

瓦尔克尼尔确信荷兰不可能再打回来了,他也不会再留一手。

要么不投降,要投降就要不留后路。

对比了两国的力量之后,瓦尔克尼尔做了非常聪明的选择。

随后,刘钰叫来了一名懂荷兰语的副官,叫他这几日全程陪着瓦尔克尼尔。

对方有什么需求,都要尽量满足,让瓦尔克尼尔尽快将东南亚各国的概况写出来,以便于他在巴达维亚琢磨一下邀请观看“马六甲之战”的名单。

以及,还要考虑到各国的贵族内斗、王室内斗,准备为大顺在南洋的统治,寻找傀儡和代理人。

让大顺这边为将来的干涉印度各节度使内斗先积累点经验。

…………

两日后,军队来到了距离巴达维亚不远的勿加泗,并在这里暂时驻扎下来,为进入巴达维亚城做最后的准备。

当年糖厂奴工起事觉得攻打困难的勿加泗,几年之后这些人回来的时候,已然是不堪一击。

荷兰人放弃了勿加泗,退回了巴达维亚的几座城堡,试图负隅顽抗。

从邦加那边过来的陆战队,也在勿加泗登陆,海军正在海上炮击还在做无为抵抗的荷兰人。

城中传来消息,城内的华人社区和总督府,都已经控制住了。大顺海军的舰队出现在巴达维亚海面的时候,荷兰人就放弃了进攻,全都缩回了几个棱堡。

眼看就要进城,刘钰现在勿加泗对这些归义军进行了基本的整训。

舰队带来了大量的军装,全部配发下去,替换了归义军在勃良安地区活动时候的旧衣服。

焕然一新的归义军穿着蓝色军装,顶着红缨毡帽,算是真真正正成为了一支朝廷的军队。

这个月的饷银,以及之前多年坚持抗争的奖赏,也在入城之前发了下来。

真银白银发下去后,却并不准备让归义军进入巴达维亚,而是暂时在勿加泗这里驻扎,整训。

入城的,则是朝廷这边正规的陆战队。

对这个政策,李欗并不是很理解。

“鲸侯,我觉得,最好让归义军入城。昔年他们在巴达维亚起事,如今霸气归来,亦算是荣耀无限。他们在万隆地区打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进入巴达维亚了,这荣光,还是该归于他们吧?”

“至今爪哇一战,陆战队其实并没有出太多的力。”

“《霸王本纪》里说得好啊,富贵不归乡,若锦衣夜行。归义军里很多都是原本城中的赤贫,现在归来,谁敢再如当年那般小觑他们?只怕,归义军中也有许多人持有此等想法。”

从船上下来的李欗用一种非常朴素的情绪,对刘钰的策略表达了一下反对。

然而刘钰却坚持自己的想法。

“殿下,这里面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当年他们在蔗部做奴工,恨不恨那些欺压他们的承包商、恨不恨那些监工?”

“当年能起事的,哪一个不是血性汉子?一些人已经成了小军官,手底下几十号人。”

“入了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约束军纪,万一有人带着弟兄们把当年恨的人暴打一顿,殿下怎么处置?”

“处置士兵?寒了弟兄们的心。这和当年的吴桥兵变,是何区别?既然朝廷看重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却只当弟兄们是丘八,谁给你卖命?”

“不处置?巴达维亚人心不稳,城中人虽说此时盼着朝廷大军入城,那也不过是因为担心荷兰人屠杀报复。若是任由士兵报仇,城中那些人惴惴不安,只怕城里乱起来。”

“既难处理,不若就不准他们进城。在勿加泗整训之后,直接去马六甲。再从马六甲去锡兰,调离爪哇。”

“我之所以要归义军去锡兰,除了他们是上好兵员外,也着实不想处置当年的旧事。”

“治民之道,或以威、或以恩。既然现在城中因着担心荷兰人的反扑,第一次如此期待朝廷大军入城,便沿着‘恩’的路子继续往下走吧。”

“都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城中一些人可能不是蔗部的承包商,不是监工,不是去向荷兰人举报没居留证的。但城中的小百姓,还是觉得同是城中的人,是他们自己人,朝廷的大军毕竟更疏远一些。届时见到朝廷的军队打人,打砸,心里肯定是向着他们‘自己人’。”

李欗恍然大悟,点头道:“果然如此。还是鲸侯想的周到。只是,常听鲸侯说什么‘我是谁’、‘我不是谁’、‘自己人’、‘外人’的说法,如今看来,这东西没这么简单。”

“同一个宗族的、同一个村落的、同一个城市的,真要是细细划分‘我是谁’、‘我不是谁’,着实没有‘我们都是华夏子民’这么简单。”

刘钰笑道:“是也不是。殿下且看,如今巴达维亚城中,不就是称朝廷大军为‘咱们的人’吗?”

“巴达维亚要过几年苦日子了,大量的小百姓,今后几年肯定会觉得日子还不如荷兰人统治的时候。”

“靠着这份对朝廷的期待,我希望能撑过这几年。若是爪哇都督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几年之后巴城渐渐好转,那就好了。”

“朝廷既下了南洋,就要承担很多事了。可朝廷也不可能为了巴达维亚这些百姓,非要脱裤子放屁,继续维持巴达维亚的特殊地位。”

“打仗,容易。打完仗的事,才难呢。”

说罢,摇了摇头。李欗心有所感,心想确实,这仗打的,确实没什么难度。怨不得古人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却难,这南洋的事,只是个开始呢。

巴达维亚肯定要过几年苦日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与荷兰人的贸易暂时中断,至少明年之前不会重启;荷兰人的中转贸易取消,巴达维亚城中的繁荣和巴达维亚中转港地位息息相关。

蔗糖业的危机,暂时来看也很难说。大顺的市场,已经饱和,因为如果没饱和的话,广西福建广东台湾等地种甘蔗的,有利可图,当然会扩大种植。

日本市场虽然被打开了,但是在下南洋之前。日本市场的增量,基本被广东糖、台湾糖占据了。

这些东西,李欗已经有所了解,也能够清晰地理顺其中的逻辑。

自知此事甚难,朝廷若是选择把南洋都护府建在巴达维亚,或可解决这个问题。但凭军队的消费,就能造就一个如同此时的威海那样的畸形的繁荣。

不过,李欗从总督海军戎政的角度,也不认为南洋都督府该建在巴达维亚。他受刘钰影响颇深,也认为该继续往外打,那么马六甲当然是最佳选择。

想着一个入城就这么麻烦,李欗心想,南洋的事,真的不简单。之前觉得下南洋很简单,现在看来,倒是当时自己想的简单了。

刘钰琢磨了一会,又将牛二叫到身边。李欗示意他可以坐下,待坐下后,刘钰道:“归义军表现极好,这巴城被破,归义军算是头功。殿下与我都准备奏明天子,表你为爪哇都督。”

虽然牛二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这时候是当着李欗的面说的,可见算是基本稳了。

先是行了大礼谢过了李欗和刘钰,刘钰便说起来入城的事,以及日后的问题。

“殿下与我在巴达维亚都不会逗留太久。一旦南洋各邦的酋长苏丹等到齐了,我们便要去马六甲。在此期间,你就先为假爪哇都督。处置巴达维亚周边各事项。”

“我们一走,你要在这里常驻。一些安抚人心的法令,还是由你来颁布,更加合适。”

李欗也点点头,认可刘钰的说法。既然刘钰说要以“恩”,熬过最艰难的这几年,那么施恩者最好还是日后的巴达维亚都督。

县官不如现管,这等人情,还是牛二这人来做最好。

这都是两人之前商量好的事,刘钰也没说,而是让给了李欗,让李欗来说。

李欗道:“昔日汉高入秦,约法三章,以宽治秦之严暴;后武侯入蜀,以严治蜀绝刘璋之宽;姜太公封齐,因地制宜,简其礼、从其俗。”

“是以说,不审势即宽严皆误。”

“鲸侯与我商量了一下,入城之后,有些约法,当你来说与城中百姓,以获人心。”

“其一,之前旧事,一笔勾销。所有档案,全部毁掉。与荷兰人密切者、或任夷官者,皆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其二,取消人头税、取消包税制。爪哇之财富,非在这几个人头税,况且包税制亦非朝廷所喜,朝廷深知包税之恶政,城中唐人亦对此颇有微词,暂且取消也好。至于日后,税制如何,再行定夺。”

“其三,取缔武直迷济贫制度,强行助捐之法,全部取消,凤冠霞帔,乃朝廷开恩,允许百姓一生逾制一次之事,到了这里,却不捐钱便不得用,不得乘轿娶亲,这是什么道理?更有甚者,死后墓地,亦是武直迷管辖,必要‘捐慈善’方可入葬,皆为恶政,全部取消。”

“唯此三点,是城中唐人关注的。其余皆可不提。别人要橘子,你却给他个西瓜,入不得心里去。”

“不过,这些都是小恩小惠。鲸侯说,此等恩惠,可支取三五年。三五年后,若巴达维亚日子每况愈下,则恐百姓心念荷兰。”

“我的意思,鲸侯的意思,便是表你为爪哇都督,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困难重重。这三五年,你需得做好。”

说完,看了刘钰一眼。怎么做,他心里也没数,只是大概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些小恩小惠,确实只能让人记着三五年的好。这三五年,非常关键。

刘钰冲着神情紧张的牛二笑道:“你也不必紧张。巴达维亚之前的繁荣,靠的是中转地位。日后的繁荣,自要另寻他路。”

“若能依着万隆地区的模式,改变土地政策,爪哇土地本就肥沃,若使得巴达维亚成为爪哇货物的出口地,亦可再现繁荣。”

他伸出五根手指道:“最多五年时间。销路问题,不需要你管。靛草、咖啡、稻米这些东西,只要你能让百姓积极种植,自有办法卖出去。你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思路,记住一句话:叫百姓的劳作,和自己的财富息息相关。这是巴达维亚繁荣的根基。换言之,要有实业,农业也是实业,实业不兴,巴达维亚就会持续衰落。”

“城中的人少种地,看似和他们无关,但巴达维亚成为货物出口港,城中市民才会受益。”

“城中的问题,不能在城中解决,也没法在城中解决,只能在城外的农村解决。”

“爪哇问题的核心,还是土地问题。城外的事,不是要得爪哇百姓的心,是要得城中唐人的心。如今朝廷新下南洋,声威正盛,在接管的荷兰人统治区,当以雷霆手段,对新土地政策不服者,尽屠之。”

“你想往上爬,你在五年之内,把事做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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