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7.第1080章 有杀生以成仁

只要不是北方连绵数百里的草原,草场上的火烧不了太大,只是扑灭困难些,赵军挖开的防护带顺利阻止了火线,大军的车马辎重受损不算严重。但之前一片诗情画意的古原草场已经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周围尽是焦黑的草炭,许多地方还冒着烟,发光的余烬自烟幕中升起,朝天空飘去,仿若千百只新生的萤火虫……

当火焰终于熄灭,地面稍稍冷却之后,时间已近傍晚,残阳如血,濉水里也尽是血淋淋的尸体。

赵无恤的车驾停留在一片灰烬之中,他正在听漆万和田贲汇报交战情况和双方的伤亡。

“铁甲军伤亡两百余,悍卒伤亡五百余,吴人三千人几乎全部战死,仅剩百余人因伤被俘……”

赵无恤有些无奈,这支犀甲卫士果然是吴军中精锐的精锐,在兵甲不利,人数劣势的情况下还能对赵军两大王牌造成如此巨大的杀伤,若是两军堂堂正正对阵于平原之上,不知道还会给赵军制造多大的损失呢。

难怪孙子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者之善也。这场赵吴之间的角力,除了棠之战和符离之战外,在战术层面上没有太多碰撞。赵无恤更多是从战略上牵扯吴国的战线,加上其后方生变,吴人归心似箭,夫差也没了战心,赵军这才能一路追亡逐北,打顺风仗。

如今回头看看,他的选择是对的,吴人之勇,不可小觑。

赵无恤让二将下去统计斩获,收敛死者,安抚伤者,同时也叫人将被俘虏的吴将专鲫带上来。

当浑身浴血的专鲫被带到后,赵无恤下马车孰视之,却见专鲫满脸都是血浆和泥巴、灰烬,整个将他的眼睛糊住,几乎辨不出样貌来。赵无恤唤来灵鹊医者,让他们用清水洗去专鲫脸上的污垢,他这才能重见天日。

“赵无恤?”昂起头,专鲫认出了面前诸侯打扮的中年人。

旁边的羽林侍卫伍林斥骂他大胆,赵无恤却不以为忤,感慨道:“伯鱼,吾等已经十多年未见了吧?”

二人初识,是在曹国的宴会上,那时候专鲫是吴国使者仪仗里的一员,范氏派人行刺赵无恤,还是专鲫帮他击退了刺客。二人当夜把酒言欢,虽然有语言障碍,但赵无恤对这位专诸之子并无恶感。之后在宋国,赵无恤又见了他一面,不过那时候专鲫已经是夫差的亲卫,已经不能再与他交杯接盏了。

如今一晃十二年过去了,第三次相会,二人却已经一为君,一为臣,一个为了霸业,一个为了忠君,兵戎相向,再难和平。

这不是叙旧的好时间好地点,赵无恤也不啰嗦,单刀直入地问道:“夫差何在?”

“大王已渡河脱身而去,不劳赵侯挂念……”

因为失血过多,专鲫耷拉着脑袋,没了作战时的骁勇,但想到他的君王顺利脱身,他便十分高兴,裂开嘴嘿嘿直笑。

“赵侯还是北返的好,今日之事你也见到了,吴国如同吾等一样悍不畏死者尚有数万,赵军若是执意与吴国为难,恐怕受的损失要比今日多十倍百倍!”

赵无恤却笑了起来,对专鲫说道:“吴国纵然有勇士无数,孤却只佩服二人,如今伍子已遭夫差杀害,伯鱼也落败被俘,谁还能阻止寡人?”

对于伍子胥的死,专鲫也心有惭愧,当年他父亲专诸就是伍子胥引荐给吴王阖闾的,两家交情莫逆,当然这并不影响他对于夫差的忠心。但赵无恤拿他与子胥相提并论,专鲫像是听到一个大笑话,顿时笑出声来,笑得伤口阵阵发痛。

“赵侯果然是北人,不晓南方之事,专鲫在吴国,只是一个小人物,大王身边有王孙骆,水战无敌,随军参赞,又有胥门巢,镇守两淮,中流砥柱。这次吴国北上,使出的实力连一半都不到!奉劝赵侯一句,勿要南下,南下必败!”

“是么?现在可是夫差狼狈北顾。”赵无恤就这么盯着专鲫看,看得他心虚,看得他愤怒地偏过头去。

只有与许久未见的人重逢时,赵无恤才能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变迁,世道的更易,见专鲫如此忠诚,就算被俘了也不忘旧主母邦,他不由生出了一丝招揽之心,便问道:“寡人有一事不明,孔子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国君不听忠言,滥杀忠臣,则臣也不必效忠,可以自行离去。伯鱼也是一伟丈夫,为何在夫差倒行逆施之后,依然如此忠勇,不惜为他而死?”

专鲫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说道:“君,尊也,吾身为小臣,自当事之,无论君作了何事,这份君臣之义是不会变的。就像先王让吾父借献鱼之机刺杀王僚,吾父明知此去必死,却依旧毅然行刺。之后先王将我视为己出,让我陪伴太子学兵戈,上战阵,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大王身边,深知大王的才姿,一定能成就大事。虽然如今被奸臣所惑,又遇到赵侯这样一个对手,霸业受阻,但大王依旧是大王,君依旧是君,若能以我之一死换取大王恢复励精图治,保住先王之业,鲫死而无憾……”

他的眼睛虽然有不少血污灰烬,却是清明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这一席话后,不仅赵无恤默然,旁边的赵国众将也对专鲫这个阶下囚肃然起敬。

过了半响,因为失血太多,又说了太多话,几欲眩晕的专鲫无力地恳求道:“言尽于此,赵侯若是念在多年前你我曾在一席同饮的份上,便杀了我,何必再辱?”

无恤叹息道:“岂敢折辱壮士?”

专鲫大喜:“善,若赵侯肯成全我,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但说无妨。”

“鲫曾承诺要阻止赵侯到明晨,如今失诺被俘,无颜再活于世,吴士轻死易发,若不能尽君命,则必要自杀以谢邦国。鲫愿死,残存的百余吴甲亦愿死,此不情之请,还望赵侯能够成全!”

言罢,专鲫重重下拜,额头叩在满地灰烬上……

赵无恤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重重点了头:“如子所愿!”

……

濉河向东南方奔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残阳如血,在尸横遍野、残烟缕缕的北岸,一群或瘸着腿,或少了胳膊的吴人相互搀扶着,一字排开。三千犀甲卫士,苦战之后只剩下一百八十三人存活。此时此刻他们的甲胄已经被收缴,人人只着单衣,或袒胸露乳,露出了身上的青色纹身。

他们后面,有赵军弓弩手半开弓弦,警惕地注视着众人,一些将吏对自家君主允了这些吴国人有些担忧,但并不影响他们对那些吴国人投以尊敬的目光。

赵无恤则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和众将一起站在车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自杀……

在后世人眼里,这是不可理喻的,生命多可贵啊,面对自杀者,应该好言相劝,让他们放弃轻生。

换了刚来春秋时,赵无恤也会十分惊诧,这些吴国人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做这种事?为什么没人制止他?其实在春秋文化的背景下,自杀不是越轨的行为,社会准则规定了何时应当自杀以及用什么方式自杀,这些吴国人只是遵守了这些古老的准则而矣。

中国人并非争强好胜的民族,但失败的屈辱感却浸透于先民们的骨岳血渊之中。古者,凡因怯阵战败而死的人,死后要“投诸茔外以罚之”,加以羞辱。平时,败军之将不得参加演武大会,人们常常会因为失败而羞愧得无地自容。宫廷争斗、宦海沉浮、战场角逐、日常生活的冲突,使得一批人因了失败的羞辱感而抉择了自杀……

当年,楚国令尹子玉在城濮之战大败而回,楚成王心中愤懑,派人去对他说:“你若活着回来,有何面目见申、息两地父老?”骄傲的子玉羞愧难当,在连谷自杀身亡以谢国人。除此之外,齐国崔杼与庆封争权,败而自缢。鲁国人臧坚被齐人所获,羞及“拜命之辱”,遂用“以抉其伤而死”这种刚烈的方式自杀。

他们觉得唯有自杀一途才能维护名誉、恢复人格尊严,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抉择死亡。

“谢赵君成全吾等!”

思绪回转时,却见专鲫手把鱼肠剑,带着一百八十三名吴卒先回首朝赵无恤下拜,感谢他的成全之意,虽然大半的人说的是赵无恤听不懂的吴语,但其中的感激之意,不用转译就能明白,虽然是敌人,但他们也是热血的汉子。

随即,专鲫又与众人相互搀扶着面朝南方,面朝吴国的方向,再拜稽首,这才摸出了赵军归还他们的短剑……

常言道:丈夫一怒拔剑而起,在自杀上亦是如此。剑是君子之器,常常成为勇者的象征,自刎被视为英雄气概的壮举,吴越之士尤其喜爱佩剑。吴越携李之战中,越王勾践使死士“三行造访吴师,呼,自刭”,即属于此。

而今天,却轮到吴人自刭了……

一百八十三人在专鲫的带领下,将短剑的锋刃一边对准了自己,大声说道:“二君交锋,臣等断后,战败受俘,不敢逃刑,敢归死!”

言罢,一百八十三人均属剑于颈,或脖颈下俯伏剑而死,或颈上仰绝亢而死……

血溅三尺,一时间濉水又被热血染红,吴人有的当场死去,有的运气不好没有立死。比如专鲫,他用了更残忍的剖腹自屠出肠,鱼肠剑深深扎入腹部,整个胸腹血流如注。

此情此景,看得数万赵军目瞪口呆,田贲等性情刚烈者皆瞋目,之前与吴人生死相搏的漆万怒发冲冠,而赵葭等则不由慨叹,为吴国人惋惜。

赵无恤看不下去了,他让人去给未能立刻死去的吴人一个了断,包括专鲫。

当田贲亲自请命过去,将剑送入专鲫的心脏后,专鲫的眼神渐渐凝固,他的表情是痛苦的,但目光却是释然的……

无恤想道:他是不是觉得,他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责,谅解自己的过失,避免遭受耻辱,报答了自己的君王,同时表明自己希望他能迷途知返,再兴吴国的心意吧?

望着专鲫和众吴人的尸身,赵无恤叹了口气,春秋之世,吴越之士,为了一句承诺,一个认可,便能将生死托付,虽九死而不悔,这样的人,纵然是敌人,他又如何不能肃然起敬,不能加以成全呢?

虽然尊重了这些吴人的选择,但不知为何,赵无恤感觉口很干,心里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它在内心不断膨胀,想要寻找一个释放的出口,这种感觉,回到春秋后他曾经多次感受过。

那是在太行羊肠坂风雪夜刺,乐祁重伤,却视死为乐途的时候;是在夹谷之会,孔丘如螳臂当车般,驱车阻拦齐鲁两军交战的时候;是在六卿之乱,伍井为了给韩军断后,战死于台谷小城的时候;是在豫让毁容吞炭,蛰伏于安邑行刺魏伯的时候;是在秦赵交锋,秦国兵卒纵然知道自己必败,却仍然高呼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冲击赵军方阵的时候……

这些人,他们用飞蛾扑火的姿态实践着道义上的最高原则,以追求精神上的永生,这就是春秋时代独有的人格独立精神,已经超越了国别,家族,成了士与国人自我尊严意识的卓然不屈。

这就是先秦士风,阳刚而壮烈,一如论语所言:“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

“壮哉,仰天呼气兮成白虹!”赵无恤脱口而出。

他又道:“惜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赵无恤为专鲫这三千甲士,一百八十三名烈士的归宿慨叹惋惜,出于赵国官府对忠义的提倡,他会将此事大加宣扬。但他内心深处,却又为他们不值,为他们的境遇感到愤怒!

“让麾下忠臣如此遭罪,是身为君王的失败。今日三千吴甲死于此地,非寡人所杀,今日一百八十三人自杀,实非自杀,而是昏君夫差杀之!”

赵无恤传令道:“让辎重营留下收敛众人尸身,就地厚葬,与赵卒烈士同等规格。其余大军连夜渡河,步卒进攻吴国淮北地,骑兵彻夜追击!”

“唯!”目睹吴人的壮烈死状后,赵军众将也是豪爽男儿,无不怒发冲冠,也顺着赵无恤的话,将愤怒转移到夫差那里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家君侯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通过这些吴人的悲壮的死,赵无恤开始对吴国力量重新审视。

无恤认为,短期内征服吴国,统治吴人,看来是不可能的,这个邦国国民的轻死易发让人敬佩而又畏惧。若能击杀夫差,则吴国再也翻不了天,只能苟延残喘,若不能,也要尽量削弱他们的有生力量!

“寡人就算追到淮河,也必得夫差而杀之!寡人不欲罪江淮壮士、百姓,唯问罪于夫差!”

1088.第1081章 江东子弟多才俊

八月十二日,淮南,钟离邑。

钟离本是淮夷的一支,春秋之际夹在吴楚两个大国之间,经常成为战场,归属不定,直到鲁昭公二十四年,吴国最终灭掉了钟离国,把这里变成了这里的城邑,作为镇戍淮南的一个军事要塞。

吴王夫差北伐期间,淮南作为吴军的后方,也留守了一定军队,由大将胥门巢戍守,这一日,胥门巢便于钟离城门外,迎接夫差的大军归来……

才看到吴军前锋,胥门巢心中便咯噔一下,五月份北上时吴军锐气十足,现在才过去三个月,却一个个垂头丧气,甲胄不整,兵器丢失,旗帜也歪歪斜斜,哪里还有一支百战之师的风范?

而且胥门巢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数也不对,当初五万吴军北上,回来的,却仅有两万人……胥门巢便知道这些天来自北方的消息都是真的,吴军的确是在鲁宋吃了败仗。

终于,在败兵陆续抵达后,胥门巢迎来了自家君王。

夫差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而是与普通兵卒一起走路,王者的气概和威仪全没了,须发凌乱,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胥门巢上前再拜呼唤他,夫差才清醒过来。

向四周看了看,知道是回到淮南了,夫差吁了一口气,这三个月的经历,恍若隔世啊。

当初他带着一颗争霸的心执意北上,不顾伍子胥等人阻拦,甚至不惜杀了他排除障碍,就像一个一心建功立业的愣头青,夫差在鲁宋认清了现实,吴国虽然已经很强大了,但比起北方的赵国而言,依然要略次一些,除了琅琊海战外,几场陆战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最后不得不主动撤军。

离开彭城时,吴军尚有四万人,可噩梦却是从撤退路上才开始的,赵军的骑兵速度极快,不断地黏上来袭扰,靠了用随行的宋国君臣做垫背,吴人才能顺利抵达符离塞,但也是在这里,夫差遭受到了这辈子最沉痛的一次损失,他儿时的玩伴,年长后的忠臣专鲫请命断后,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夫差顺利渡河,撤入吴国境内。

但赵无恤却依旧没有善罢甘休,他连夜派兵渡过濉水,继续追击吴人,终于在灵璧,骑兵追上了吴军那散乱的后阵,一阵冲击下,队形溃散,那一战夫差起码丢了五千人,到了垓下这个地方时,脚程快的数千赵卒也追上来了。夫差畏惧赵国大军在后面,不敢恋战,又是一场追歼战,他又丢了五千人,加上在渡过淮河时流散的,夫差只带了两万不到的残兵败将回来,比起北上时,竟已折损大半,更别说最为精锐的犀甲卫士全军覆没。

狼狈地进入钟离后,从彭城到淮南四百里路,足足逃了十多天的吴人终于得以喘息了。

夫差却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立刻要胥门巢向他报告吴国近况。

……

“大王在淮南留兵万余,令臣戍守,但从六月份下旬开始,楚国那边便出动了三万人,由王孙胜率领进攻群舒,臣兵微将少,无从阻挡,群舒各邑已失陷大半,如今王孙胜正欲北上进逼夷虎……”

夫差却一拂手:“寡人不想听淮南如何,要知道的是吴中如何,姑苏如何?先前赵无恤派人于我军中散播谣言,说吴城已被勾践攻下,太子也死了,是真是假!?”

“必为虚言。”胥门巢不假思索道:“臣最后一次与吴城沟通是在半个月前,从太子的帛书中得知,勾践虽已占据三江五湖,但吴城依然在太子坚守之下,而且越人兵少,根本不足以占领整个吴国!”

“善,大善,天不亡吴国!”这是数月以来夫差得知的第一个好消息,都城就是国家的心脏,领土没了可以再征服,兵卒没了可以再生聚,只要吴城还在一天,吴国就不会倒下!

胥门巢知道大王归国心切,等他高兴劲过了,才道:”吴城虽在,但是……据臣所知,越国大夫范蠡、泄庸二人率舟师屯海通江,断绝了淮南前往吴中的水路,淮南舟师先前被楚国司马子期在彭蠡泽攻击焚毁,故淮南虽有万余兵卒,却无法渡江回援都城,只能坐视越人横断大江……“

这就是太子友困守孤城无人援助的原因,夫差大骂勾践奸猾,范蠡狡诈,但他同时也表示无妨。

“吴国的舟师主力先前去了北方,在琅琊大败赵人,之后盘桓数月,协助齐人攻莒。就在寡人从彭城离开时,副将逢同统帅的舟师,也已从琅琊南下,吾等抵达大江时,舟师也应当归来了,对上楚、越舟师,亦有一战之力!”

吴国陆战虽然一败涂地,可舟战上却从来没虚过谁,胥门巢大喜:“大王何时继续南下?”

“在钟离休憩一日,即刻南下!”夫差归心似箭,对于北方却已经有几分胆寒,一路上他都在仓皇北顾。

他下令道:“淮南吴师,半数随寡人南下,半数随胥门将军。赵军骑兵已在淮北游弋,赵无恤也将抵达淮河,钟离与吴城太过辽远,楚赵二军若至,想必无法守住,将军不如率军去善道、卑梁,守住邗沟即可。其余地方,如夷虎、群舒,乃至于陈蔡,钟离,皆可放弃!”

话音刚末,胥门巢却大惊,连忙劝阻道:“臣知道大王是想集中兵力夺回吴中,但是钟离万万不能放弃!”

夫差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做事喜欢按着自己的计划,对别人忤逆自己极其受不了,胥门巢否定他的战略,夫差本欲大怒,但忽然想到自己不听季札、伍子胥、被离之言落得的惨状,连身边的专鲫也英勇战死,便忽然间没了争强好胜的心力。

每个男人都有自己成年的时候,但并不都是20岁行冠之时,赵无恤的成长,是在他目睹乐祁遇刺身死的时候;勾践的成长,是会稽之耻;夫差的成长,不是携李之战,不是当上吴王,而是伍子胥的死,是这次北上的失败,是专鲫的断后战死,这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足以扭转一些他的暴戾性格……

于是夫差叹息一声,耐下性子来问胥门巢为何说不能放弃钟离。

“大王。”胥门巢说道:“钟离这地方府西连陈、蔡,东道徐、泗,为江南之门户。二十年前,吴国正是因为夺取了钟离,这才能西伐强楚,北图中原。虽然现在大王霸业受阻,但钟离也不容丢失,因为此地据淮河之中,形势便利,阻水带山,战守有资。若吴国失钟离,则必失淮南,失淮南,则江边卑外,将无以抗衡赵、楚!若仅剩吴中百里之地,恐怕连越国都敌不过!”

这话不中听,却有理有据,夫差皱眉:“但赵楚势大,钟离仅仅有一座涂山,一条淮河作为屏障,如何抵挡?”

“此言差矣,赵国楚国虽然一同进攻吴国,但彼辈不是盟友,前年赵无恤还与楚国交兵,使得楚昭王死于军中,这率兵进攻群舒的王孙胜,更是从赵国叛逃出来的!赵楚必然会在淮上生隙,淮南之地偏远,莽林江湖遍布,赵军没有舟师,骑兵又无从发挥作用,淮南得之不能守,弃之与楚国,则会让楚国强大,臣料想,赵侯一定不会主动进攻钟离,甚至会阻止楚国东进……”

“善!大善!”夫差茅塞顿开,十多年前,吴国最勇猛的将领是夫概,最深明战略的是孙武,两方面胥门巢都不如他们。然而当夫概和孙武相继“背叛”吴国后,胥门巢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却站了出来,试图力挽危局。于是夫差当面朝胥门巢施礼道:“人言楚材吴用,实则吴中也多壮士智者,寡人虽然没了伍子,没了孙子,但却仍有将军,有王孙骆,有太子!吴国不会亡!”

胥门巢连忙还礼:“大王只要拿出三年报越时的勇睿来,定能灭亡勾践,再兴吴国!”

夫差当即发誓道:“夫差必不忘此耻,吴中自有寡人去收复,若将军觉得钟离可守的话,淮南,便交付予将军了!”

……

翌日,在夫差帅军离开钟离,前往长江乌江渡后不久,赵无恤那浩浩荡荡的大军,也抵达了淮河,钟离邑的对岸……

看着对面城邑依旧旌旗不倒,一副严防密守的架势,无恤颇为遗憾地感慨道:“追了四百里,可惜还是让夫差跑了……”

对此,赵无恤心中有一些隐忧,吴国毕竟是有百年底蕴的大国,从专鲫等人毅然赴死一事,让他惊觉江东子弟多才俊,那夫差南渡后,有没有可能卷土重来呢?

PS: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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