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满载而归

当太阳落到最高的那座山的山头时,外出采集的女人们沉默着归来,她们脚步沉重,神情疲惫。

阿妈和留守洞穴的老人小孩看到她们手里半满的竹篮竹篓,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肚子似乎更饿了。

女人们的收获和前几日相差无几,天冷之后,包括蕨类植物、蔷薇科植物在内的许多食物来源几乎不生长了,她们能够采集到的果实和根茎块越来越少,好在竹林里长出了不少微微冒尖的冬笋。

等冬笋挖完后,又该如何呢?

兰花将竹篓里的冬笋倒出来,问:“虎头他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他们一定是碰到大家伙了。”

“希望是这样。”

阿妈嘴上这样说,心里比谁都清楚,最可能的情况,是男人们没有狩猎到足够的野兽,所以不得不前往更远的地方寻找食物。

大家都不说话了,闷头剥笋皮。

兰花看了一圈,奇道:“枭和天呢?也还没回来吗?”

“没有。”

“他们不是去河边了吗?能去这么久?”

兰花担心儿子,走到洞穴外,深吸口气,朝山下放声呼喊。

等了一会儿,听见山下传来哦哦的叫声,她的心落回肚子里。

回到篝火边坐下,这时冬笋已经剥完了,她便拿起一把尚未成形的燧石刀接着打磨,嘴里念叨着:“这俩孩子真不懂事,也不小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帮忙就算了,还有心情和力气去河边玩水。”

“天那孩子说,他去河边是干什么来着,捕鱼是吧?”

红花的记性一向很好,她其实记得张天说的是钓鱼,但她不明白何为钓鱼,便认为是张天的口误,擅自替他更正为捕鱼。

“得了吧!”兰花嗤之以鼻,“我还不了解他俩?说是捕鱼,一到了河边,肯定只顾着玩水了!白、火、叶、树,你们千万不能学枭和天,听到了吗?”

她借机教育起另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生活在洞穴里,每天可聊的话题不多,育儿算是百聊不厌的一个,一说到这个,女人们就来劲了,都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就在这时,男人们迈着更加沉重的双腿,以更加垂头丧气的神情回到洞穴。

目光扫过男人的面庞,心立即跌到谷底,再看他们的手中,几乎所有人都空手而归,只有虎头拎着两只竹鼠,两只野兔和五只巴掌大的鸟雀。

十几个男人,外出狩猎一天,只打回来这么点东西,说明这座山里是真的不剩什么野兽了。

日薄西山,天色渐渐暗淡,阴云笼罩大地,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食物被堆到一处,这么点东西,分给所有人,那就所有人都挨饿,如果只分给一部分人,又该分给谁?不分给谁?

小孩眼巴巴盯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需要。

孕妇眼巴巴盯着,肚子里怀着部落的未来,她们也需要。

青壮眼巴巴盯着,为了明天有力气外出狩猎和采集,他们也需要。

谁也没有开口,绝望在沉默中悄悄酝酿。

食物的分配一向由阿妈负责,虽然艰难,但她必须做出抉择。

她正要开口,忽听见洞外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妈!来帮忙!”

兰花立刻跳起来,风风火火朝洞外跑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跳着脚高呼:“快来!鱼!好多鱼!”

众人一涌而出,张天和枭抬着满满一竹笼的鱼哼哧哼哧地爬上来,把竹笼往人群前一放,再也坚持不住,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望着天空呼呼大喘气。

张天一阵头昏眼花,呼吸如有刀割,喉鼻隐隐生疼,枭更是腿脚抽经,整个人蜷成一团麻花,疼到面目扭曲。

本来就腹中空空,还负重爬山,也就是原始人的身板抗造,换作现代人,早嗝屁了。

他俩筋疲力竭倒下,人群却爆发出兴奋的呼声。

人们发疯似的冲上来,六七十斤重的竹篓,虎头一把抱起,看他的样子,还留有余力。

男人们簇拥着虎头,争相摸笼子里的鱼,仿佛捧起的是大力神杯,哪怕坐了整场冷板凳的替补也与有荣焉,非得蹭一下不可。

把笼子里的鱼给吓坏了,死鱼眼瞪得一个比一个抽象。

女人们要来扶张天和枭,两人立刻爬起来,硬挺着走回洞穴。

阿妈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大笼的鱼,再加上冬笋和猎物,不仅够今晚饱饭一顿,还能留一点当明早的口粮,艰难的抉择可以不必做了。

枭向族人们吹嘘起和天一起钓鱼的事,见众人不懂何为钓鱼,便照搬张天的话,很神气地说:“钓鱼就是把钩子扔进水里,等鱼儿咬钩!”

“什么是钩子?”

“钩子就是……”

枭想起鱼竿没带回来,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忽然想到张天随身带着几个,喊道:“天,你还有鱼钩吗?给我一个!”

部落极少吃鱼,甚至不知道要给鱼去鳞,见虎头一棒子把鱼脑壳敲碎,用竹签串好后便想架到篝火上烤,张天赶紧制止了他。

他用骨刀给鱼去鳞,然后把鱼剖开,去掉血液、内脏和骨头。

血液用水袋收集起来,晚饭时要分给众人喝掉,其中含有人体所必需的维生素、矿物质,更重要的是盐!

内脏几乎不用掏,剖开肚子就滚出来,哺乳动物的内脏需要单独清理,尤其是肠子,原始人可以不计较口味,但不代表他们会接受九转大肠。

听到枭的喊声,张天从衣服褶层里摸出一个鱼钩扔给他。

“就是这个!鱼儿咬住这个,就跑不掉了!”

枭又开始眉飞色舞地炫耀起来。

阿妈从枭手里接过骨鱼钩,不敢相信男人们用长矛都扎不到的鱼,这样一个简单的东西,却能一抓一个准。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所谓的鱼钩打磨得很细致,尤其是尖端部位,比骨针更加锋利,神奇的是,尖端内侧竟然还有一根倒着的针,她想不明白是怎么磨出来的。

“你做的?”她问枭。

枭摇头:“天做的!钓鱼也是他教我的!”

阿妈抬头,找到男人堆里的张天,发现他在教男人们处理鱼,更觉得惊奇:一个九岁的小孩,没学过磨制骨针,也没有参加过狩猎,怎么一下懂这么多了?

(本章完)

第6章 死亡与星辰

低端的食材往往不需要烹饪,熟了就行。

烤竹鼠、烤野兔、烤鸟雀、烤鱼、烤冬笋……万物皆可烤。阿妈撕下两条兔后腿,分给张天和枭,以嘉奖他们今天的表现。

张天快饿晕了,一通狼吞虎咽,几口就啃得一干二净,至于滋味,在这个靠茹毛饮血补充盐分的年代,还要什么滋味,吃得出是蛋白质和脂肪就够了。

但有一说一,虎舌对火候的掌控很精准,这条兔腿烤得嫩而不生,熟而不老,恰到好处,一吃就知道是个老师傅。

张天又分到一条鱼、半只鸟雀和小半个冬笋,鱼肉有点老了,显然是不常烤鱼的缘故,虎舌自己尝了尝,也觉得不甚满意,默默总结经验教训。

“嗝……”

久违的一顿饱饭,还剩下一些冬笋和植物的根茎块,留着明天早上垫肚子。

鼠皮、兔皮甚至鸟皮都被虎爪一丝不苟地完整剥下来,兽皮是比石器、骨器更加珍贵的资源,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张天身上的这条鹿皮衣裙,便是以鹿皮为主,再拿鼠皮、兔皮和其他边角余料缝制而成。

除了缝制衣物,兽皮还可以用来制作袋子。

部落里的水袋都是兽皮制的,大多取自水獭、河狸之类的动物,它们大小合适,毛皮的防水性好,割开喉咙把内脏、肉和骨头掏干净,剩下的皮囊就是天然的水袋,头通常不会割掉,靠着后颈的皮与身体相连,充当水袋的盖子。

每次瞥见靠在洞壁根下的那排兽头袋子,张天就觉得瘆得慌。

洞里坐久了,烟熏得脑壳疼,这些原始人的寿命之所以如此短暂,吸入太多未充分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也是原因之一。

他到洞外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顺便仰望一下天空——例行公事是有必要的,以前每天都要做的事,今天突然不做了,未免惹人生疑。

夜色笼罩下的远山如墨,星光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轮廓,寒山寂寂,连虫鸣都为之悄悄,张天想感慨一句月色多美好,话到嘴边却变成:“真他妈无聊!”

离开网络的第二天,想它。

“天!”

枭向张天发来场外求助。

吃饱喝足,男人们追问起钓鱼之事,也想加入其中,但不知道鱼竿如何制作,枭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其实没什么难的,不过是竹子削去枝节,再套上绳子罢了,如果把鱼竿拿回来了,张天甚至不用说明,大家都是智人,一看就懂。

鱼钩的磨制需要点技术,更多的是耐心,尤其是倒刺,如果没有锉刀,可能需要磨上好几天。

众人得知了制作方法,都惊讶于一根竹子竟能源源不断地钓上鱼来,早知如此,还狩什么猎啊,这山里有的是竹子,大伙人手一根,都当钓鱼佬去!

阿妈问:“天,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话把大伙都点醒了,是啊,连阿妈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是怎么知道的?

疑惑的目光聚焦在张天身上。

张天一直在等着阿妈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回答将决定部落的未来,是留在这个洞穴坐以待毙,抑或是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同死神一搏。

他静静地想了想,抬头看向篝火对面慈祥的大家长,很认真地说:“阿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关于星星的故事,你能再讲一遍吗?”

“好,那今晚我就再给你们讲一遍星星的故事。”

阿妈回忆起往事,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小,刚学会说话。有句话我现在每天都要对你们说——”

“我知道!”同样刚学会说话的白抢话,“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阿妈笑了笑,点点头说:“没错,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只有洞里是安全的。可那时候的我还不懂,有天晚上,我追着一只萤火虫跑出了洞穴,跑进了山林里。”

除了白和另外几个小孩子,其他人都听过这个故事,但不管听多少次,每次讲到这里,众人的心便揪了起来,白更是不安地躲进妈妈的怀里,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指。

“我追啊追,终于抓住了那只萤火虫,但也迷失了回家的路。森林里特别的黑,也特别的冷,我很害怕,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萤火虫从我的指缝间飞走了,但我的面前却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芒。”

“是狼的眼睛!”

众人一同屏住了呼吸,白吓得小脸煞白,一把抱住妈妈的腿,不过她很快就不怕了,大声说:“阿妈现在还活着,那个时候肯定没事!”

“是啊,我没事,因为我的妈妈救了我,她替我打跑了那头狼。可她也受了伤,伤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她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离开的那天,我一直抱着她哭,哀求她不要死,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告诉我说她不会死,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守护着我。”

众人狠狠地共情了,泪眼婆娑,谁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个时代的母子和母女关系何其紧密,真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另一个自己。

女人们尤其沉浸,她们有的已经是母亲,有的即将成为母亲,都悲伤难抑,又感动不已。

“你们看——”

阿妈抬起手,指向洞穴外的天空。

“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星就是我的妈妈。每一个离开我们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是我们的祖先变的,只要我们抬头,就能看到他们。”

众人望向天空,望向漫天闪烁着的似乎正冲他们眨眼的繁星,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阿妈的母亲大概是这世上第一个将死亡和星辰联系在一起的人,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爱和不舍,才令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拓宽了想象力的边界,脱口说出如此浪漫而感人的话。

“我的故事说完了。天,该讲讲你的故事了。”

阿妈把话题引回正轨,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张天身上。

张天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然后用哀伤的口吻分享他刚编的故事:

“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在我出生的那天,她就变成了星星。”

“所以我经常仰望天空,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守护着我,我也想多看看她,陪陪她。”

“就在昨天,我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妈妈。她教会我制作鱼竿和鱼钩,说用这个方法可以钓鱼。”

“她还说,我们应该多向天空祈祷,祖先会指引我们,天空会指引我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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