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当世

“叫哥。”

即使在楚国曾听说过靖南侯对平野伯极为看重,有传闻说平野伯是靖南侯的亲传弟子,手把手教授其战阵之法;

更有传闻说,昔日玉盘城下,靖南侯之所以下令屠戮四万投降的青鸾军,只是为了帮平野伯破除心障,助其武道进阶。

前者,尚可说有迹可循;

后者,就有些过于荒谬了。

只不过后者传出这番话的,是昔日曾陪景阳出使燕国的使团成员;

他说在那一日,数万青鸾军血染望江,浮尸一片,其惊骇不已之际,却看见平野伯正沿着望江江岸逆流而行,神情恍惚,俨然一副正在“参悟”的状态,而在其身后,靖南侯一步一步地跟着,分明是在护法。

此说法一传出,就被认为是那名楚国使团成员于那一日已经失了神智,因为不管怎样,再看重,再欣赏,再当作自己人,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这般地步。

那名使团成员回国后就被冷藏了,甚至其家族里的人,也将其当作疯癫。

但眼下,

一声“叫哥”,

让公主忽然想到了那个不切实际的传闻,

甚至,

她忽然有些想相信了。

这里是军营帅帐之中,

但靖南侯却直接让自己改口叫这个,此中意味,早就已经脱离了上位者对下属的“推心置腹”,也超出了“心腹嫡系”这种认知。

熊丽箐双手放在身前,

俯身下拜,

脆生生地叫了声:

“哥。”

面对靖南侯的压力,是很大的,熊丽箐觉得,自己这一声“哥”里,语调,已经有些颤抖。

田无镜手收回去,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

虽说在军中,但田无镜今日所着依旧是便服,那一套鎏金甲胄则挂在帅帐一侧。

身上白色长袍上绣着的是威严的蛟龙,按理说田无镜现在依旧是侯爵,并非王爵,穿这个,逾矩了,但没人会在意这些。

“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收着吧。”

玉佩,被田无镜丢到了公主面前,公主眨了眨眼,先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收着吧。”郑伯爷很平静地回应道。

平日里,郑伯爷收侯爷的奶粉钱已经收习惯了。

再说了,

喊了一声“哥”,做长辈的给一件见面礼,也是理所应当。

“谢谢哥。”

公主收下了玉佩。

玉佩,确实不算是什么好玉,至少,对于大楚公主而言,这世上能够让其觉得珍贵的玉,本就不多;

此玉,无非是靖南侯这件衣服的下摆,纯做装饰,靖南侯本人虽说出身于门阀田家,但对这些,向来不看重。

然而,

玉的价值衡量和金银不同,

常言道,玉能养人,但其实,人也是在养玉;

金银器具,熔一下,依旧有其本身价值,而玉不同。

玉,一得看材料色泽,二,也是最重要的,得看曾是谁佩戴过的。

晚上,

靖南侯留饭。

江虎和公孙玲自是没有资格在帅帐中进食的,他们被亲卫带下去做安排。

小桌上摆着三道菜,一道是咸菜,一道肉汤,一道,是一大蒸笼馒头。

雪海关出产的馒头,是菜。

三人都坐在毯子上,侯爷和郑凡坐得很随意,大马金刀;

公主是跪坐。

当侯爷夹起一块肉时,郑伯爷和公主也开动了。

二人一起拿向馒头,郑伯爷啃了一口,啧啧,终于吃到家的味道了,舒坦。

公主也咬了一口,却惊讶于馒头里头竟然还有馅儿,萝卜丝肉馅儿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腻。

这馒头,对于一路从山里出来一路吃烧烤的二人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侯爷道:

“也是巧了,前阵子雪海关那边刚送来的给养。”

雪海关自是不用承担这边大军的军资的,但按照雪海关的传统,逢年过节,一些和自家主上关系好的大人物的人情礼节,是不可能落下的。

郑凡点了点头,夹起咸菜,就着馒头继续吃起来。

侯爷和郑伯爷两个人吃饭很快,公主就显得斯文了一些,两个男人吃好了后,公主也落下筷子。

侯爷看向公主,道:“你继续吃,不用拘束。”

“好。”

公主听话地又拿起一个馒头。

侯爷则看向郑凡,道:“说说吧。”

公主微微一愣,当着她的面,聊这些话题,着实让她有些意外,但这也从侧面证明,靖南侯是将她当作自己人了。

郑伯爷就将自己一路入楚以来的经历对着靖南侯说了一遍。

听完后,

侯爷道:

“那首词,你给本侯也念一遍。”

“怒发冲冠………”

笑谈渴饮燕奴血,这里的燕奴,改成了“蛮奴”。

听完这词后,侯爷点点头,指着郑凡笑骂道:

“诗词到你这里,反而变得没意思了,自古以来,有诗词大家临高望山,一抒心中沟壑;有海边观日,哀叹无边无涯;有枫叶垂落,倾诉百转千愁。

诗词之道,无非是借物抒怀,观其诗,品其词,可略其人那年那日所见之景所触之情;

到你这里,无非就是信手拈来的文字之道,好端端的一桩雅事,在你这儿却满是匠气。”

靖南侯虽是以个人武力和用兵如神而闻名,但其文化素养也是不低的,毕竟是田家嫡子出身。

一首《满江红》,固然是豪迈至极,但侯爷清楚,这并非是郑凡的直抒胸臆。

郑凡是个怎样性格的人,侯爷是明白的,就说这次入楚,也是被他逼着去的。

所以,没这个情,没这个景,却能写出这么好的词,只能说,这是把诗词当铸造坊内的兵刃在成批地锻造了。

郑伯爷讪讪一笑。

“倒是你那位大舅哥,对这首词很是满意?”

公主在此时开口道;“是的,皇兄一直以为相公是苏先生,几乎引以为文道知己。”

侯爷点点头,道:“谁知是狼子野心。”

公主腼腆一笑,道:“一来二去,我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就觉得,应该跟他走了,哥,你说我这是不是着了魔了?”

熊丽箐显然是放开了,

在靖南侯让她喊自己哥开始,

这个聪明的女人,就开始发挥出她的专长。

有些时候,男人和男人之间,难免会有一些隔阂,因为情感表达方面,双方都会比较克制和拘束,反倒是女人,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再者,她是楚国公主,并非是什么寻常家的女子,在一些大场面大人物面前,适应能力也更强。

田无镜道:

“着了魔好,这小子,身上纵有千万种毛病,但唯独有一条,谁诚以待他,他必以诚待人,你在他身上舍下的再多,都别不舍得,因为已经舍了,无求方可得。”

“是,哥。”

“晚上本侯给陛下上个折子,大楚公主入燕,与我大燕平野伯两情相悦,陛下和朝堂诸公也必然开怀得很。

不过你放心,陛下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去册封你什么归义公主这类的封号。

既已入燕,既已择人,当以夫家为重。”

“是。”

公主缓缓起身,道:“侯爷,相公,我去给你们烹茶。”

这是觉得自己坐的时候差不多了,该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了。

当公主走出帅帐后,

田无镜的手指轻轻地在小桌上点了点,

道:

“如何?”

“回侯爷的话,楚国内部,散而不乱,盖有摄政王。”

田无镜点点头,道:“晋地之吞并,因三家分晋久矣,君非君,臣非臣;乾楚则不然,欲取乾楚,当以强过吞并晋地之迅猛手段。

软刀子割肉不行,割的是我们自己的肉。”

“是,末将也觉得当以雷霆之势取之,可以不直接一口吞并,但比如乾国,要么不打,要打,就彻底破其三边重镇,而对楚国,也是一样,若是真的下决心要打,其镇南关,就必须一战而下,兵锋散于楚之上谷郡。”

这就如同狼捕猎,要么就一直和猎物周旋着,而一旦看见机会,只要动手,就必须狠狠地撕咬下猎物身上一块肉下来。

旷日持久地磨,僵持或者消耗,反而对燕国不利。

田无镜站起身,道:“帮本侯着甲,咱们去前面逛逛。”

“是,侯爷。”

郑凡帮靖南侯穿上甲胄,随后,靖南侯骑上自己的貔貅在前,郑伯爷则骑着一匹马在后头跟着。

原本有两支骑兵打算跟上来,却被靖南侯示意止步。

“前些日子,本侯利用薛让部下一名参将的叛变,给了镇南关守军一击,但楚人那位叫年尧的将军,反应很快,楚军当即接管了镇南关,没给本侯趁势入关的机会。”

说这些话时,田无镜的脸色很是平静,战阵之上,本就是一方寻找漏洞伺机而出,一方弥补漏洞待时而动。

没能抓住上次的机会,就等下次好了。

“年尧据说是那位摄政王家奴出身,侯爷,楚地大贵族林立,其实和我大燕当年门阀林立很是相似。”

田无镜抬起手,

道:

“说这些,还太早,其一,楚国现状确实和当年我大燕一样,对外开拓进取不足,但若处防御之势,则会更为坚韧,那些大贵族清楚,我大燕马踏门阀之后,一旦入楚,是不会给他们继续这样的好日子的。

其二,就是想行分化瓦解之策,这镇南关,也必须先行撬开,成国当初如果不败,现如今镇南关也不会落入楚人手中。”

“但成国若是不败,末将和侯爷也很难出现在这里。”

“不一样,司徒雷还是有大志向的,他若不早逝,一切,皆有可能。”

当年,

司徒雷其实和大燕已经有了一种默契,那就是成国成为大燕的附属国,司徒雷从天子降格为国主。

若是真成了,到时候就是燕军汇同成国兵马,一路从镇南关入楚了。

“那个丫头,挺聪明的。”

靖南侯想说什么,那郑伯爷自然就得陪着说什么。

“是,也正是因为她聪明,所以我才敢抓了她后再放她回去。”

“用不了多久,你平野伯这次壮举,将传遍整个天下,你,总是能给本侯惊喜。”

“都是侯爷您教得好。”

“再趁热打铁吧,再与你一年时间,帮本侯将这镇南关给啃下来。”

“侯爷,要两年。”

上一年,是存活,目标已经完成了。

这一年,雪海关的主题将是发展,各个作坊开起来,商贾之路要畅通且要繁忙,人口、军力、自给自足能力,各方面都需要发展到一定高度。

而后年,才是真正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两年。”

田无镜对这个时间,不置可否。

二人行进,已经距离大营很远了,开始不断遇见外围的哨骑队伍。

白日里,楚军似乎打算扩充一下自己的势力范围,想要对外延伸一下自己的触角,却被靖南军给强行遏制住了。

这并非是楚人忽然想不开,想要找一些刺激,而是战阵之上,就算是防御,也没有完完全全固守在城墙上的道理,且楚军军力也算充足,并不希望镇南关完全成为一座“孤城”。

一旦被完全压缩回去,说得不好听一点,燕军完全可以派出小规模的骑兵,直接从镇南关下入楚到上谷郡去打一打草谷。

一座镇南关,只不过是横亘在晋地和楚地最为通畅的平原和山地的交界处,并不是说镇南关将楚地给防卫得密不透风。

否则,郑伯爷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当然了,郑伯爷走的路,不适合军队前行,但如果再向东靠一点,道路就会好走多了,楚人也必须要控制那段区域。

所以,就是要派兵深入,可能也就是几千骑吧,一万是最多的了,因为主力不可能在镇南关没被攻克时就前插进去,否则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军事战略上也就直接陷入了被动。

当然了,镇南关那儿的楚人大将军年尧也不会愿意这种事发生,因为这会使得他和朝廷,在政治上陷入被动。

所以,年尧哪怕明知在野战上不敌靖南军,却也依旧要不停地逮着个机会就往外扩一扩,试探一下。

再往前,就要遇到楚人的斥候了。

但郑凡没有提醒侯爷,而是默默地将弓箭卸下,准备警戒。

“陛下的想法,也是在两年后,乾楚,必先破一。”

燕皇很急,这一点郑凡早就知道。

这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渴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将大燕一统天下的局面给推进下去。

两年,灭一国。

“朝廷现在衡量的,是想攻楚还是先攻乾,陛下,是想先攻乾。”

乾国的富饶,可谓是四国之最。

吞并乾国,也是燕皇毕生夙愿。

“我还是觉得,先攻楚,最为合适。”郑凡说道。

“为何?”

“攻乾,可能就用不上我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私心。

一旦朝廷打算全力攻打乾国,那么郑凡作为戍守在大燕最东北角的一位伯爵,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很大概率就是帮西线盯着楚国的动向。

若是战局出现问题,自己甚至还有可能被一道圣旨率军千里迢迢跑到乾国战场去,那是最亏本的仗,因为战场距离自己的老巢,实在是太远了,地盘打下来了,你也占不了,劫掠所得还得千里迢迢再运回去。

至于功勋、名望什么的,在抢回公主后,郑伯爷已经不缺了,他现在缺乏的,是实力。

“本侯也觉得先攻楚最为合适,乾国三边,抵我大燕银浪郡,乾国之富,让我大燕如鲠在喉,灭掉楚国后,就算一时无力继续攻乾,我大燕下一代,也不至于会懈怠。

打仗,得捡软柿子先捏,但灭国,得选硬骨头的先灭。”

“是,侯爷。”

前方,已经出现楚国哨骑了,只不过对方只是远远地在观望着,因为这两骑过来得,实在是姿态过于轻松了一些。

田无镜还在继续前进,郑伯爷依旧紧随。

附近,哨骑出现得开始越来越频繁,甚至,已经出现了五十人建制的哨骑。

鎏金甲胄,

胯下貔貅,

来者何人,

已经极为清晰。

燕人南侯!

靖南王!

靖南侯来了!

一道道消息,不停地往回传送着。

“此间事了,本侯就打算撤兵了,楚人一时应该不敢北上造次,到时候,本侯借你五万靖南军,帮你把雪原的事儿,给再料理一遍。”

上一次,击溃野人王主力后,因为当时军力疲惫,再者,玉盘城内还有数万青鸾军在,所以靖南侯没有下令燕军顺势北伐雪原,为成国百姓报仇。

但现在一年时间过去了,等镇南关这边的对峙结束,燕军就能比去年更为从容一些,雪原,还是得清一清。

“多谢侯爷。”

五万靖南军,加上雪海铁骑,郑伯爷有信心让雪原上的那些野人部族们完全跪下来给自己唱征服。

他们曾掠走的人口,他们的牛羊,不,甚至是他们自己,都将成为雪海关的财富。

一个乃蛮部,就已经让雪海关过了一个充足的年了,雪原上类似乃蛮部甚至比乃蛮部更大的部族,还有很多!

楚人的哨骑不停地从远处掠过,

而这时,

聊着天说着话,

不知不觉间,

郑凡已经和靖南侯“孤军深入”到了一个极深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楚人前方的营盘了。

这是楚人这几天向外扩充出来的区域,也是刚刚搭建起来的营盘。

接下来的这一幕,

郑伯爷会记住很久很久;

田无镜没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貔貅上,

月光下,

一人一貔貅,像是一座被染上月晕的雕塑,散发着清冷和生人勿近的气息。

少顷,

前方的楚军营盘开始躁动,

楚军并未冲出企图包围这里,

恰恰相反,

他们开始了,

撤兵。

(本章完)

第457章 一人一军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

但真正地看到这一幕时,

郑伯爷心里,

依旧难免澎湃。

他就骑着貔貅,停在那里,

郑伯爷清楚,

在二人身后,

根本就没有燕军的存在。

靖南侯只是对自己说,出去走走;

简单平常地如同是饭后遛个弯儿,事实也的确是饭后遛弯儿。

遛个弯儿,

顺便逼退对面的楚军回家。

一人,退一军!

这就是靖南侯,这就是田无镜,人的名树的影,当他出现在这里时,对面的楚军连试探都不敢,直接选择了撤军。

郑伯爷舔了舔嘴唇,缓缓地闭上眼,手里,攥紧着长弓。

满江红的豪迈,是自己抄来的,大楚公主的跟随,是自己骗来的;

如果可以选择,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和现在的靖南侯一样,

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要说,

我来了,

来了,

就一切都好。

今晚的氛围,太过静谧,哪怕前方楚人撤军时的动静并不小,那漫山遍野撤退时打着的火把,也如同一片星辰降落在了地面。

但郑伯爷依旧觉得,今晚很安静。

安静地不想多说一个字,不想多做一个动作,

只想继续静静地在这里,

看着眼前的景色。

可能是因为太过熟悉,自己和靖南侯之间的关系,也太过亲密,所以郑伯爷心里并没有生出“我可取而代之”的心思,有的,只是极为单纯地向往和憧憬。

田无镜调转坐骑,胯下貔貅走了两步,在郑凡身侧停下。

“回去吧。”田无镜说道。

楚军既然已经撤离了营寨,他们就不可能再回去的,对方主将哪怕后来发现燕军大部没有出动,也不可能再下令回去,这种大晚上的朝令夕改,最伤士气。

所以,楚军是撤定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

道:

“侯爷,再待一会儿吧。”

这种感觉,郑伯爷还想再享受一会儿,飘飘欲仙,真的是飘飘欲仙。

靖南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调转貔貅,和郑凡一起,继续看着前方楚军撤退的景象。

晚风徐来,

吹过二人身上,

明明冷冽的寒风,却让郑伯爷觉得和煦如春。

郑伯爷没去问靖南侯,自己怎样才能做到这般?

因为这个问题,没必要去问;

因为答案,靖南侯早就告诉过自己。

他已经告诉自该怎么走了,也在帮着自己走,甚至是,搀扶着自己走。

自己,

还需要时间。

魔王们,其实是没有自家主上和靖南侯之间的那一抹超越了上下级的关系的。

在魔王们看来,靖南侯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如果说大燕是一片黑色的天,那靖南侯就是那座参天的高峰。

你可以在苍穹下面恣意随便,但山峦却能够轻易地滚下落石将你碾死。

瞎子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过,只要靖南侯还在一天,那么自己等人,就得多做一天的大燕忠良!

这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

个人恐怖的实力,用兵如神的能力,可怕的士卒军心凝聚力,这种存在,不光令对手胆寒,连手下人,都会绝望。

终于,前方的楚人撤得七七八八了。

郑伯爷如梦初醒,晚食没喝酒,此时却有些微醺。

“侯爷,咱回吧。”

二人,终于开始往回。

依旧是靖南侯骑着貔貅在前头,郑伯爷骑着马跟在后面。

靖南侯的背影依旧伟岸,

反倒是跟在后头的郑伯爷,身子开始微微左摇右晃,一副上头的样子。

貔貅止步,

不用郑伯爷勒住缰绳,其胯下战马本能地跟着止步。

“累了?”靖南侯问道。

郑伯爷摇摇头,道:

“是醉了。”

靖南侯伸手揉了揉胯下貔貅的鬃毛,

道:

“出息。”

郑凡“哈哈哈”笑了起来,

道:

“就这点出息了。”

“下来坐坐吧。”

“好的,侯爷。”

靖南侯下来了,席地而坐。

郑伯爷也翻身下马,坐在靖南侯身侧。

四顾看了看,

郑伯爷有些惋惜道:

“要是有口酒再来两把干果,就好了。”

靖南侯道:“有人会送来的。”

确实是有人送来了,

来人一身青色的甲胄,在月光下反射着异样的光泽,中年。

其左手,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裹,右手,则提着两坛酒。

隔着老远,他先停了一下,然后又小跑着走过来。

郑伯爷一开始还有些警惕,但慢慢地也就放松下来。

对方只是一个人,

而自己则坐在靖南侯身边,

说白了,

他还真不信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在靖南侯眼前将自己给杀死。

来人一看就是个楚将,走到靖南侯和郑凡前面数丈处,弯着腰,赔着笑脸,道:

“喝点儿?吃点儿?”

靖南侯没说话。

郑伯爷则主动招招手。

“好嘞,来啦。”

楚将走过来,也席地而坐,他先打开包裹,里头有两只烧鸡还有一些其他的干果之类的,混杂在一起,但香气扑鼻。

紧接着,

他又拍开了酒坛封泥,当即酒香四溢。

随后,他一样一样地先抓起来往嘴里塞了,咽下去后,又将两坛酒都喝了一口。

最后,

他将一坛酒送到了靖南侯面前,将剩下的一坛酒放在自己和郑凡中间,对郑凡歉然道:

“对不住,听手下人报,以为是靖南王身边带着一个扛旗的,所以就只带了两坛酒,兄弟不嫌弃的话,就你我共饮一坛吧?”

郑伯爷心里有些淡淡的忧伤,

他觉得,

先前靖南侯一人逼退一军,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大场面。

而自己,

居然是这个大场面里打酱油的,

虽然,

他也的确是一个打酱油的。

“无妨。”

收拾情绪,郑伯爷很是豪迈地举起酒坛,眼角瞥向坐在自己身侧的靖南侯,见靖南侯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放心大胆地喝了一口。

“痛快!”

酒坛放下,

郑伯爷用衣袖擦了擦下颚酒渍。

“豪气!”

这名楚将也端起郑伯爷刚放下来的酒坛,喝了一大口。

“唉。”

楚将向后头看了看,

道:

“贵军主力没来啊。”

语气中,有些惆怅,也有些自嘲。

如果是靖南侯一个人出现,固然是三品巅峰武夫,却也依旧不足以吓退千军万马的,若早知道这般,说不得就直接两千甲士冲杀上前,用人命去填死这位燕人南侯!

但楚军不敢赌,他们以为燕人南侯的出现,是一种态度,因为这位南侯最喜冲锋在前,每当其骑着貔貅冲锋时,身后的燕军骑士瞬间变得悍不畏死。

所以,楚军认怂了,放弃了营寨,撤了。

因为今日白天的突进和扩张,本就遭遇了来自燕军的打击。

酒喝了,肉吃了,

这位楚将才想起来做自我介绍,

他对着靖南侯拱手,又对着郑凡笑了笑示意,

道:

“见过大燕靖南王,鄙人大楚皇族禁军中郎将,姓景,名仁礼。”

靖南侯不为所动。

景氏,可谓是楚国大贵族,其地位和影响力,不逊屈氏丝毫。

当初出使燕国谈判的使臣景阳也是景氏的人。

身为大贵族子弟,敢孤身寻来这里,还带着酒菜,显然已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其实,我家年大将军本来也想来的,但他怕死,问周边诸将,谁敢来看看虚实,我就主动领下这个差事了。

哎,也不能怪我家年大将军胆儿小,实在是他听说当初在雪海关外,野人大将格里木就是在谈判时被杀死的,就认怂了。

实在是那位平野伯不讲规矩在先,他那一手一出,以后谁敢军前谈判了?没人敢了都!”

“………”郑凡。

格里木之死,不仅仅是对当初雪海关攻防战起到了很大的影响,同时,也改变了后世战争的某种形式。

起因就是当年郑伯爷居然让剑圣暗戳戳地当一个扛旗兵,当真是阴损至极,但别人想学其实也很难学得来。

不过,

靖南侯倒是可以学,因为靖南侯曾击败过剑圣的事,早就江湖庙堂皆知。

所以,靖南侯注定会很寂寞,那种两军对峙双方主将出寨会面的事,有了郑凡开了那个头后,应该不会再发生在靖南侯身上。

这样子的对手,才更让人煎熬,因为你连刺客,都没必要派了,能杀死靖南侯的刺客,他为什么要去当刺客?去当武林盟主什么的他不香么?

甚至连沙场前单挑,似乎也变成了一件纯粹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的事。

靖南侯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景仁礼见靖南侯不理自己,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主动地看向郑凡,道:

“敢问兄台是?”

景仁礼自然清楚,能和靖南侯一起席地而坐的,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郑伯爷直接回答道:

“郑凡。”

郑伯爷没什么家世,

嗯,

他自己就是世家。

谁成想,

一听到“郑凡”两个字后,

景仁礼先是一愣,

随即: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仁礼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大腿,

然后忽然停下来,

看着郑凡,

道:

“当真是平野伯?”

郑凡点了点头,道:“是。”

“哈哈哈哈哈哈!!!!!”

景仁礼继续大笑起来,

然后他见郑凡没笑,

忙手指着天上,

不住道:

“那个姓屈的,屈培骆,屈培骆,屈培骆,哈哈哈啊哈!!!”

郑伯爷点点头,也跟着景仁礼的节奏笑起来:

“哦,啊,哈哈哈哈哈!!!!!”

“屈培骆那个狗东西,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一直瞧不起个人,觉得自己是白莲之花,我等都是污浊之物,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平野伯这一次干得讲究,漂亮,痛快,过瘾!”

很显然,

景氏和屈氏的关系,并不好。

景仁礼和屈培骆,是同辈人,彼此更是互相看不上,这和家国尊严无关,因为景仁礼这次过来,本就不是为家国的事儿,只是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如果牵扯到家国层面,

他早就应该被靖南侯爷一巴掌拍死了。

今夜,这里,只有酒肉和萍水相逢。

郑凡忙抬起手,

道:

“不能笑人家屈兄,不地道,也非君子所为也。”

“哦?”

景仁礼有些意外。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景仁礼的大腿,

道:

“毕竟,屈兄,是郑某这辈子所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景仁礼先是点头,随即,嘴巴缓缓地再度张开,

“哈哈哈哈哈,对,屈培骆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来,平野伯爷,为大好人,干!”

郑凡端起酒坛,

虚应了一下,

道:

“敬屈兄,干了!”

一口饮下,

景仁礼接过酒坛,举起虚应道:

“为屈氏古仁人之风,干!”

随即,

畅饮一口。

“为屈兄之心胸,干!”

“为屈培骆之豪爽,干!”

“为屈兄之慷慨,干!”

“为屈培骆之成人之美,干!”

“为屈兄崇高品格,干!”

靖南侯就坐在那里,

看着郑凡和景仁礼你来我往地一大口一大口不停地干,像是在看,两个傻子。

一坛酒,

很快就喝见底了。

景仁礼晃了晃脑袋,有些迷醉,道:

“直娘贼,平生第一次发现,这屈培骆,竟然是世间第一等的下酒菜!”

郑凡也点点头,道:“有屈兄佐酒,这酒,是越喝越有味道。”

“是极是极。”景仁礼点头称道:“喝个三天三夜,都不过分!”

言罢,

景仁礼看向靖南侯,

缓缓地起身,

恭敬地跪伏下来,

道:

“王爷,我家年大将军让末将捎来一声问候,我家年大将军的意思是,咱们打累了,也该歇歇了吧?

贵军后撤五十里,我楚军也撤回镇南关一线,这是我家年大将军的意思,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靖南军不是真的要攻城,

这一点,

年尧看得出来,楚军里的高级将领,也能看得出来。

但即使靖南军不攻城,但在田无镜率领下,不停地压缩镇南关的防御空间,双方还得不停地排兵布阵对峙,实在是太折腾人了。

燕人还好一些,仗着野战优势和骑兵优势,可以来去自如,但楚军却因为田无镜的存在,每次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

你如果真的来攻城反而好了,但却总是这般光打雷不下雨,真的是要把人给吓疲了。

田无镜指了指郑凡,

道:

“既然他回来了,那就不打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