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们被李明保护得太好了

长孙延简单做了些准备,带上几个守卫,便轻骑上路了。

四千里路,轻装简行,什么行李也不带。

只要能突破平州的封锁线,到了内地各州,随便刷脸,自然会有人抢着招待。

嗯,重点是冲破平州封锁线。

他没有时间陪着幽州刺史的大部队,绕着远路坐着车,慢悠悠地晃出去。

他要冒险抄近道。

朝廷修建的驰道是肯定不能用的,已经被高句丽和慕容燕占领了。

但他选择的近道,就紧挨着驰道,藏在路边的山间密林里。

是赤巾军秘密修建,用于快速转移、伏击敌人的秘密通道。

长孙延沿着山间密道奔驰,刚出五里乡,就立刻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不见人踪,甚至连山中的鸟兽都不敢大声鸣叫,阴暗的树林里一片死寂。

正是崔民干刚进平州时,对这里的初步印象。

长孙延被这气氛感染,心中逐渐阴郁,在山间小道绕行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看见了几个人影。

他们是附近的农民,趁劳作的空隙,主动替赤巾军修葺毁损的道路。

靠近时,长孙延特意瞥了一眼。

他们几乎全是老年人,在一片白发苍苍的脑袋中,长孙延好不容易找到一头黑发。

这位仅有的年轻人只有一条胳膊,头上的红头巾像火焰一样鲜艳。

年轻人听见马蹄声,警惕地打量了一番来者,确认是自己人后,兴奋地向他们挥舞仅有的手臂。

年轻人都上战场了啊……长孙延心中暗叹,在马上向残疾的战士拱手。

行至半途,他又遇到了正从前线撤退下来的队伍。

战士们斗志还很高昂,但疲惫是肉眼可见的。

“是委员会的信使,让道!”

指挥官一声令下,战士们迅速让开了道。

“多谢。”长孙延在心里暗道一声,不敢放慢脚步,继续策马奔驰。

路过这支队伍时,他发现,伤病员的比例比之前明显高了不少。

一位昏迷不醒的战士嘴里,还咬着半截敌人的耳朵。

前线比预想的更紧绷啊……长孙延不由得加快脚步。

没过多久,他沿着小道攀上一座小山包,听见山脚下传来一片沉重的踏步声。

长孙延下意识地向一旁的驰道望了一眼,顿时汗流浃背。

是高句丽的大军。

他们排成豆腐块一样的方阵,沿着驰道,向平州腹地挺进。

在书上读到动辄几万大军,只是一个数字。

但当亲眼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这肃杀的氛围、排山倒海的压迫力,让长孙延一时忘记了呼吸。

而这支庞大的军队,与长孙延之间,不过是相隔了几棵大树、一座低矮的小山包而已!

“明哥一直所面对的……原来是这样困难的现状?他所斗争的,原来是这样可怕的敌人吗?!”

这一路亲眼目睹以后,长孙延才恍然意识到,平州的实际局势,甚至比他们这些局中人所知的,还要严峻得多!

他们被李明和赤巾军保护得太好了,竟有些被五里乡的平和所麻痹。

捉襟见肘的资源、排山倒海的敌人,一直都是由李明默默承受着。

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李明也默默地承担着,从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长孙延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不能拖延,必须尽快!”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无比艰巨。

必须尽快到长安,别让沟槽的朝廷特么的拖明哥后腿!

…………

二月的长安,陷入了沉闷的气氛之中。

一方面,大河(黄河)流域突降暴雪,百姓受灾,行路不畅。

另一方面,之前几个月里热热闹闹的辽东前线,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那个方向最后传来的信息,还是张俭转述长孙延、指责慕容燕才是反贼、全篇一次也没有提及高句丽的辩白信。

然后,杳无音信。

连张俭、带张亮,以及其他所有的官方渠道,像是说好了一样,同时噤了声,再也没有只言片语传过来。

仿佛一夜之间,辽东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久经战阵的人都知道,当你重点侦查的方向,突然没有一个探子回报。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严格地说,辽东方向并不是彻底陷入静默。

事实上,关于辽东的海量传言,这段时间一直在轰击着朝廷诸臣的耳膜。

从立德殿的怪物主动为高句丽带路,到英明神武的节度使顽强抵抗扶余禽兽,你愿意相信什么版本,总有一款适合你。

因为有《长安快报》的存在,所以百姓普遍是支持后一个版本的。

然而朝廷之上,公平公正的衮衮诸公在做决策时,显然不会采信这种关联关系高度可疑的“流言”。

根据已有信息,他们合理分析,总结出了以下三种可能:

李明已反,高句丽人就是他放进来的,铠甲武器也是他提供的;李明已反,但高句丽人与他无关;李明没有反,但也没有对抗高句丽人。

至于其他可能性,比如李明势力正在与高句丽肉搏什么的,就算是最极端的明粉也不敢轻易采用。

毕竟在为自己涂脂抹粉的辩白信里,李明都没有提高句丽一个字。

那他肯定是躲在山里,避开了高句丽与唐军的兵锋,坐山观虎斗。

嗯,大家觉得,这非常符合李明阴险狡诈的人设。

两仪殿,例行小朝会。

与之前一样,朝臣们根据自己的屁股,分别选择适合自己体质的“李明”理论,捉对厮杀起来。

在一次次攻讦之中,事实越发模糊起来。

李明的立场、辽东事变的经纬,完全成了烂账一堆,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世民盘腿坐在龙榻上,手肘撑着膝盖,颇为粗野地捋着胡子。

他的身体虽然比上个月好了许多,但看着众爱卿们唾沫横飞的嘴脸,脸色却也越来越臭了。

他隐隐感到,从民间到朝堂,暗中有一股力量在故意搅浑水,有理有据地放大李明身上的疑点。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致能猜到是谁,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张亮。

长孙无忌非常无辜:对对对,又是我,北方大雪也是我干的。

工部尚书张亮则不敢与陛下对视,心虚地低下脑袋。

辽东的“义子”们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个屁都没带出来,让他丢足了面子。

不过张亮的情报网络突然拉大胯,也是有理由的。

当一个地方连探子都摸不出来的时候,就说明——

“豁?”李世民轻蔑地一哼,中气十足:

“看来,高句丽这次是下血本了啊。

“把辽东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高句丽必然是倾巢出动,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地堡拍脸、炮灰堵口,将营州和平州牢牢地封锁了起来。

用最纯粹、最粗暴的资源优势,堆叠出密不透风的封锁线,信使就算插翅也难飞。

“但也有可能辽东那边已经送出信了,只是被雪灾困在了河北山东一带。”房玄龄面无表情地提出另一种可能。

反正不管什么锅,先往雪灾上扔。

别人信不信无所谓,只要有人和他辩,就能舌战三百回合,用垃圾时间拖过今天的朝会。

这就是老房这段时间的策略。

因为随着朝堂辩论次数的增多,风向正在朝不利于李明的方向偏移。

能为李明争取到的最好判决,也是怯阵。

身为皇子和辽东节度使,李明却躲在一边,坐视高句丽侵略国土、蹂躏百姓。

既不参军相助,也不向朝廷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情报。

简直丢尽了其父天可汗的脸。

至于其他判决结果,那就更精彩了——

谋反和既谋反又通敌之间选一个。

“高句丽此番大规模调动,一定动静不小。李明殿下在最近的信里却只字不提,这实在……蹊跷啊。”

房玄龄的副手兼老对头、尚书右仆射萧瑀说道。

他一眼就识破了老房“往议程里塞垃圾议题”的伎俩,果断选择无视之。

一场论战一触即发。

笃笃……李世民轻轻敲着扶手,强行打断了双方的吟唱。

“现在最急迫的问题不是皇子明,而是高句丽。”

蛮子都特么倾国而出,把大唐国土搞屏蔽了,你们还在搞内斗?

分不清轻重缓急?

刚才还斗志满满的群臣,立刻闭嘴了。

不是他们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而是辽东那边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有效情报了。

根据过时的情报来做决策、搞微操,这是要亡国灭种的。

“按理说,就算高句丽大军压上,营州军也不至于没有反抗之力。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连一封信也寄不出来了呢?”

房玄龄抚摸着山羊胡沉吟道,望向上座。

不知道陛下您有没有什么头绪?

“咳咳咳!”李世民干咳几声。

正是他在上个月头疼时,贸然发出的那封让张俭支援平州的诏令,帮助高句丽人完成了调虎离山的骚操作,让营州形势雪上加霜。

可以说,营州溃败,老李的远程微操要背一半的锅。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支由薛仁贵率领、被调虎离山的营州军,其实在平州活得好好的,而且也不止一次地尝试联系长安。

只是因为他们送的信无法走官道,被当成了民间乱传的杂音,被衮衮诸公们自觉屏蔽了。

长孙无忌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

“魏州都督府的部队已经北上了,行军大总管李世绩素有战功。这支部队应该……”

李世民在心里粗略估计了一下,摇头道:

“难,人数不足。”

当时派遣李世绩,战略目标是与营州军联合,维持平州局势、勘察平州情况。

而以平、营州均被封锁,营州军疑似遭受重创的情况下,李世绩军恐怕独木难支。

“何况河北大雪,李世绩的行军速度大为拖累,恐怕不可能按时到达平州了。”房玄龄道。

这次他不是在瞎扯了,天气因素对行军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根据李世绩回报,在经历大半个月的跋涉后,他们还没摸到幽州的边。

“以这速度,恐怕到时候平州都丢了,高句丽把防线都推到燕山一线了。”

李世民轻轻弹着龙榻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高句丽的战略目标非常直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看出来也没用,辽东路远,大唐不可能吹口气,就将灭国大军传送到高句丽家门口。

现在就是比赛速度的局面。

是高句丽彻底占领、消化平州,在燕山一线构筑防线更快。

还是李世绩行军更快。

“如果让高句丽人抢先一步,占据燕山了地利,再重新啃下来就难了……”

李世民仰天思考着:

“该不该让李世绩放弃辎重,轻装急行军呢?”

轻装上阵的行军速度更快,但弊端也是很明显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抢胜利点可以,但攻坚不行。

如何取舍,取决于高句丽能多快拿下平州。

可高句丽的攻势有多快呢?

不知道,情报完全断了。

甚至连高句丽到底出动了多少人,朝廷都一无所知!

一面是自己的儿子和燕山防线,一面是大唐将士的生命。

难以决策,难以决策……

就在这时,忽然有宦官来报:

“陛下,有急报!”

无端闯入小朝会,没有人敢责怪这宦官不懂事。

因为肯定有大事。

李世民微微向前挪了挪重心:

“什么事?”

“禀告陛下,是烽火!烽火告警!”

…………

崔民干回到幽州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向朝廷写信,汇报平州情况。

但河北大雪,靠什么“八百里快骑加急”把这封信寄到长安,黄花菜都凉了。

为了提前将小表侄遇到的巨大危机传达给长安,老崔果断选择了另一种更原始、也更快速的信息传递方式——

烽火。

烽火所能蕴含的信息很简单,显然不能替李明辩白冤屈。

但利用不同的烟、火组合,还是能够表达一些必要的信息的。

崔刺史亲自登上幽州城头,监督传令兵生起烽火狼烟。

片刻以后,数里之外的山头,立刻燃起了同样的烟火。

就这样,大唐境内、从北至南,成百上千个烽火台依次燃起。

无视山川风雪阻隔,向帝国的中心传达着同一句话。

…………

“居然是烽火。”群臣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因为这种自古以来的传信方式太原始,所包含的信息太少。

只在边疆突发紧急战事时,才会有用。

而自从天可汗登基以后,四夷皆服,烽火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可现如今,居然……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龙榻扶手:

“告的是什么警?”

宦官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哆哆嗦嗦道:

“东北方,敌十五万!”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能猜到,高句丽在辽东下了重注。

但即使最不讲常理的大臣也没有想到,高句丽居然会倾国之力,以国运为赌注,全部押在这一战上!

高建武是脑子上头了吗?!

经历这种程度的动员,就算赢下此战,国内不会乱套?只要过个几年,辽东不还得乖乖吐出来?

“他是要置平州和营州于死地啊……”李世民眼神有些恍惚。

他紧紧抓着扶手,内心在做着极其痛苦的抉择。

高句丽如此大军压上,辽东必然撑不久。

说不定在此时此刻,平州已经彻底沦陷,燕山防线已经易手,幽州方向的求救信已经在路上了。

怎么办?

作为父亲,他可以命李世绩抛弃重甲、冲车和一切辎重,轻装突入平州。

在魏州都督府的主力几乎覆灭后,李世绩或许能冒险将李明他们救出来,如果李明现在还活着的话。

而作为皇帝,他也可以让李世绩不要着急,带齐装备,稳步行军。

先看住燕山之南,过一两年,当高句丽维持不住自爆的时候,再轻轻松松地收复失地。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社稷。

这碗水,真的很难端啊!

群臣一言不发,看着陛下,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龙榻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告诉李世绩,让他……

“稳扎稳打。”

(本章完)

第143章 世界名画《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高句丽,平壤城。

大对卢(相当于宰相)府邸。

“呃!”

渊盖苏文感到一阵恶心,吐得满地都是。

就在刚才,他接受高句丽王高建武的邀请,前往王宫安鹤宫赴宴。

回来以后,就头晕眼花,呕吐不止。

“难道……高建武在我的饭里下毒?”

渊盖苏文心中一凛。

一般来说,在大冬天喝得酩酊大醉、又在回府的路上被冷风一吹,头晕呕吐是正常的。

但渊盖苏文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自从府上来了几位崔家的老友,为他分析了一番高句丽的局势之后,他忽然茅塞顿开——

原来他渊盖苏文,就是高句丽的李世民啊!

李世民出身豪族,渊盖苏文是高句丽五大部落之一、涓奴部的首领,贵为西部大人,同样出身煊赫。

李世民当过尚书令,渊盖苏文担任大对卢,差不多是一回事。

李世民文治武功盖世,渊盖苏文觉得俺也一样。

四舍五入一下,他就是下一个天可汗啊!

“而且李世民在登基前,遭受虫豸猜忌,赴宴差点被毒死。而我也是……”

自从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扎根以后,渊盖苏文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粗犷愚蠢的自己了。

看待周遭的一切时,他都会留一个心眼。

前线战事不利,一定是高建武故意把他的涓奴部战士往前面送,以此消耗他的力量。

自己治下民怨沸腾,一定是高建武在背后挑拨离间。

王庭里总有大臣说他坏话,他们一定是高建武的走狗。

去王宫赴宴后头晕恶心,更不用说,高建武在酒里下毒,仿效李世民故事了!

如果碰上坏事,那一定是高建武在捣鬼;如果遇到好事,那是高建武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故意安排的,还是高建武在捣鬼!

“来人,来人啊~!”渊盖苏文醉醺醺地大喊:

“把我的贵客,请上来!”

尉迟循毓、吴大娘,以及崔民干留下的崔家老先生,被府上的仆役毕恭毕敬地请进了正堂。

闻见满屋酒味,尉迟循毓不由得皱了皱眉。

就如李明所设想的,混进高句丽一点也不难。

跟着几位投诚的战士往高句丽大军一钻就行了。

高句丽军队看似人多势众,但其实内部部落、民族成分十分复杂,又常常被打得丢盔弃甲,所以将不知兵。

军队里凭空多出个小孩、女人和老人,居然一直没有人发现,发现了也没人管。

更便利的是,高句丽平民虽然说扶余语,但文字用的全是汉字,贵族更是无不以说汉语为荣。

一行人就这么顺风顺水地摸进了高句丽国内,一路金银开道,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都城平壤城。

崔家的这位先生儒学造诣很深,曾为包括渊盖苏文在内的王公贵族们讲过经。

所以他们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大对卢府,找到了野心勃勃、贪婪成性、脑子又不大灵光的渊盖苏文,开始了挑拨离间。

“是我没有听几位先生的告诫,差点被荣留王在酒席上……嗝,算计!”

几位客人还没来得及问候,渊盖苏文就打着酒嗝,扯着嗓子嚎起来。

他早就将几位贵客当成自己人了。

绝不是因为他们带来的一箱箱金银财宝。

送些“薄礼”只是贵客们对他西部大人表示景仰的一种方式,为了不让贵客失望,他才勉强收下而已。

“咦?我们说过吗?”

尉迟循毓一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这哥们自我攻略的进度好像有点快。

他们才刚见面不久,本来还想稳扎稳打,以陛下的光辉事迹为例,在渊盖苏文心底埋下野心的种子。

没想到野心在这贪婪的家伙心里疯狂生长,已经快进到“李建成下毒暗害李世民”这一章了。

虽然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哥们儿只是单纯喝醉了而已……

“呃,确实,那个高建武确实……坏。”原山贼出身的吴大娘只会渗透,但控不住这样的大场面,眼睛疯狂向两边瞟来瞟去。

崔家老先生很顺滑地接过话题:

“老朽这一路走来,发现高句丽国内已民怨沸腾。

“皆因贵国的大王穷兵黩武,不恤民力悍然发兵,残酷地压榨百姓。”

渊盖苏文半梦半醒地点头:

“对对,先生说的是。”

崔先生继续道:

“此般倒行逆施不但天怒人怨,还会引来大唐天子的雷霆一怒,届时,平壤城必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一听“大唐天子”四个字,渊盖苏文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都是……高建武的错!”

“确实。”老先生顺着他的毛捋:

“高句丽需要一位力挽狂澜的英雄,而全天下都知道,渊盖阁下便是这样的英雄。

渊盖苏文疯狂点头。

“然而,全天下都知晓的道理,贵国大王也必定知晓。所以……”

崔先生很有艺术性地留白。

渊盖苏文叹出一口酒气:

“就是先生说的这样!现如今,高建武嫉贤……妒……那个,嫉妒我的才能,千方百计要杀掉我。

“我该怎么办?”

他瞪着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灼灼地盯着崔先生。

渊盖苏文这气势,一下子把老先生也问不会了,低头不语。

吴大娘更是拿不定主意,这问题对她来说太超纲了,她只是一个山贼。

一个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崔先生和吴大娘同时虎躯一震。

这孩子说话就和他的为人一样,突出一个莽……

“嗯?”

渊盖苏文一下子被惊醒了,努力汇聚因醉酒而发散的目光。

聚焦在随行的一位少年身上,黝黑的皮肤下,是一身干练的肌肉,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尉迟循毓坚定地重复一遍:

“先手杀了高句丽王,取而代之!”

渊盖苏文此时却有些迟疑了:

“可是弑君……”

“干大事必须果敢,就像大唐皇帝一样!”尉迟循毓坚定地说道:

“所谓英雄,必定能为天下苍生而冒险。还是说,阁下不是英雄?”

吃了这么一激,渊盖苏文顿时怒目圆睁:

“我当然是英雄!只是……”

他很快又瘪了气:

“高建武是贪生怕死之辈,怎么杀?”

关于这个问题,李明早有准备,并特别交待了尉迟循毓。

尉迟循毓回想了一下明哥的音容笑貌,有模有样地勾起一个坏笑,卖起了关子:

“中国有句古话,叫‘图穷匕见’。”

…………

高建武最近经常举办酒宴。

因为战事不顺,打个山贼被磕了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只能借酒消愁。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喜事。

国内最大的刺头、西部大人渊盖苏文,在他的涓奴部落战士几乎被赤巾军绞杀殆尽后,终于肯向他这个大王俯首称臣了!

不但服帖,还愿意支持高建武更进一步,称帝!

为了庆祝这桩难得的喜事,高建武决定,举办酒宴。

让不安分的南西北三部大人、以及最近对他颇有微词的群臣看看。

最桀骜不驯的西部大人,他都能收服。

你们其他人算哪根葱,也敢挑战本王?

酒席开始时,渊盖苏文随身带了一卷画轴,主动交到守卫手里。

高建武好奇地问:

“大对卢大人,这是?”

渊盖苏文笑道:

“我托唐人画师所作的一幅画,名为《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献给大王……不,陛下。”

这马屁拍得高建武顿时飘飘然起来。

皇位,我所欲也,佛佑,亦我所欲也,二者竟可得兼!

他立刻眉头一皱,训斥守卫

“你这蠢驴!大对卢还会害本王不成?”。

守卫莫名其妙被喷,很是委屈,在草草检查一遍,确认画没什么问题后,就将它交还到渊盖苏文手里。

酒席上,宫女弹奏丝竹,群臣很快喝得醉醺醺的。

高建武半睁着醉眼,傲慢地指了指渊盖苏文:

“你将那副画,展开给朕看看。”

这就已经自称上了。

渊盖苏文立刻双手奉上画轴,等宫女来取。

“听不懂话吗?”高建武提高了语调,语气中多有不悦:

“朕让你,为朕展开画卷。”

驱使堂堂西部大人来干仆役的活,无疑是一种羞辱。

高建武就是要让渊盖苏文难堪,借这个机会,试探对方是不是诚心服软。

同时,这也是在群臣面前加强自己的权威——

看,连最不服管的西部大人也只是朕的奴仆,你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服朕?

“遵命。”

渊盖苏文恭顺地抱起画卷,跪在高建武座旁,在他得意洋洋的目光中徐徐展开画卷:

“陛下,这便是臣为陛下所作,《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画面上,是一座空荡荡的皇宫。

高建武疑惑地问:

“这是哪儿?”

“回陛下,是安鹤宫。”

“西天极乐呢?”

“在陛下治下,高句丽国富民强,堪比西天极乐。”

“哈哈哈!”

高建武仰头大笑,又问:

“那高句丽皇呢?”

“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渊盖苏文抠开画卷卷轴的小暗门,抽出一把鱼肠剑,以野兽的心境,刺向了高句丽的心脏。

…………

长安,太极宫太极殿。

“请陛下即刻从扬州、徐州增调兵马,与李世绩合兵一处,开春后强攻燕山,直抵白狼水,立即收复平、营二州!”

“不可,燕山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巨大。就让李世绩率魏州兵马,守住卢龙塞(喜峰口)即可,过一两年高句丽必乱,届时再收复失地。”

“坐视敌人占领我国领土而无所作为,这是丧权辱国!两州的百姓怎么办?!”

“北方大雪,赈灾已让财政捉襟见肘。若为了那两州合计不足五千户的百姓,打得财政亏空,天下百姓怎么办,无端死伤的将士们怎么办?”

朝廷上依旧吵得不可开交,只是重点变成了辽东该怎么出兵收复。

至于之前的热点——李明到底反没反——已经没有人再讨论了。

因为几乎所有大臣都认为,辽东已经落入高句丽之手。

当地百姓也会像历朝历代一样,投降高句丽,顺滑地当起亡国奴,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政治不讲道理,只讲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再纠结于李明是忠是反,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重点是,谁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而这口锅,只能扣在李明头上。

因为,如果辽东乱局的始作俑者不是李明。

而真如李明在信中所说,造反的是当地豪族慕容燕。

那朝廷的所有人,都要为此事负责。

包括皇帝本人。

慕容燕一直与朝廷有着合作,是朝廷一步一步把他养肥的。

刘歆这个无能的刺史能在当地主政十几年,也是朝廷任命他在当地主政了十几年,导致反贼在眼皮子底下做大。

乃至于朝廷对平州几乎失去掌控这件事本身,不就说明了朝廷的无能吗?

有些事,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所以,简简单单甩个锅,是最合适的。

朝廷诸公不论之前的信念立场、也不管是否符合事实逻辑,用屁股代替脑袋做出决策,一致认定——

李明,就是辽东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也是魏征魏侍中之死的罪魁祸首!

必须给予其制裁!

甚至这一番关于如何夺回辽东的讨论本身,也是这轮甩锅大计中的一环。

大唐为了夺回辽东多付出的代价越大,李明的责任就越大,扳倒他的希望也就越大。

而在李世民心底里,他又何尝不希望李明真的反了呢?

这样的话,那小子好歹还能保一条命。

否则,被十五万人围剿,那是不会有生的希望的……

“陛下。”

岑文本上奏道:

“平定辽东之乱后,如何处置乱臣贼子,还望陛下明示。”

虽然目前处于被动,虽然大家嘴上说得耸人听闻。

但其实大唐群臣都知道,高句丽的问题只是暂时的。

等冬天一过、暴雪一停,朝廷天兵调集到位。

料理掉他们,只是一个时间和成本的问题。

是等半年还是等一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反正辽东的百姓也习惯了改朝换代,在高句丽治下多委曲求全个一年半载的,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反,如何处置乱臣贼子——说得更明白一些——李明、侯君集等“皇十四党”成员,这对朝廷诸君来说才是真正的大事。

最近这一年,十四党的风头太劲了,已经让不少贵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能借辽东这个机会,顺势将李明一伙人斗倒斗臭,并顺藤摸瓜,扳倒李道宗等十四党余孽。

这样一来,不但有许多贵人能睡个安稳觉,而且空出来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肥缺,也是让许多人眼红的。

政治斗争便是如此,不讲对错,只有利益。

李世民手指弹着扶手:

“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岑爱卿是否太猴急了些?”

事情来龙去脉还没弄清楚、辽东也还在高句丽手里、甚至连李明人都还没找到,就急着下判决?!

刘洎立刻接上:

“陛下就是对贼子过于怀柔,以至于辽东日渐糜烂,魏侍中忧愤而死。

“若再不早做决断,恐怕天下难服!”

朝堂内一片附议声。

气势汹汹,营造出大义在我的景象,连长孙无忌、房玄龄也难以抵挡,只能沉默。

李世民面色铁青。

就在太极殿内一片吵闹时,殿外也闹了起来。

“站住!”守卫一边大喊一边追逐着。

而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匹马。

在宫城大禁之内,除了皇帝陛下,竟有人胆敢骑马乱闯!

但守卫显然对骑马者有所顾忌,不敢上硬手段,只能狼狈地追赶。

马上是一位少年,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一路纵马奔驰到太极殿前,用嘶哑的喉咙呐喊:

“平州,未曾叛唐!李明,未曾叛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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