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二三事

电影都拍了有大约五六天了,陆严河才真正地反应过来,刘毕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刘毕戈有一双贼精的眼睛,只要你没有完完全全地进入人物的那个状态,有一丁点演的成分,他都能看出来。

他也不跟你说演得不好、不对,他知道这不是你不认真、不努力的问题。他就是在用一种千锤百炼的方式,来把你所有的设计、琢磨都给打磨掉,去捕捉最后那一点返璞归真的瞬间。

“他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还挺能折磨人啊。”陈梓妍听陆严河说着,开玩笑道。

“是啊。”陆严河在电话里说,“之前跟他聊这个电影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挺胸有成竹的人,很清楚自己要拍什么,现在在片场,他就是一定要我们这些演员演出他想要的那种感觉才肯过。”

“挺好,我之前还担心他做导演,没有经验,不太行。”

“他经验一点不少,之前在法国就参与过很多电影的制作了,尤其是这种小成本电影。”陆严河轻声笑道,“要是这是大制作,他可能还真的没有相关经验,《暮春》这样的片子,我感觉他驾轻就熟,每一个部门的事情都很清楚,没有人能糊弄到他。”

在片场,刘毕戈也是会跟工作人员发脾气的。

尤其是美术这一块儿。

他总是嫌弃置景有问题,准确的来说,他是觉得大家在做行活儿,不用心。

“你们读书的时候,课桌上就只摆书吗?”刘毕戈指着教室里的布置说过好多次,“这黑板干净得哪里像是用了很多年的,用了很多年的黑板,就算用黑板刷擦干净了,也还会留着一层粉笔灰的!你们再看看,这讲台边上的犄角旮旯里,有没有扫不掉、抹不掉的尘灰?这干净得跟做了激光手术一样。”

陆严河在场的时候就听了不知道多少次刘毕戈的挑剔,他不在场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

私下,陆严河还听工作人员说过,刘毕戈是他们遇到过的最龟毛、逼事儿最多的人。

这些吐槽不绝于耳,陆严河听了都忍不住想去嘲笑刘毕戈。不过,事实也证明,就是需要刘毕戈这样龟毛的人,电影才能拍好。

一个幕后班底对一部电影的重要性,往往被忽视。

认真有认真的干法,敷衍有敷衍的干法。

导演就是要让各个部门都能够发挥出最好的实力,做出最好的效果来。

刘毕戈不像罗宇钟或者陈玲玲那样,业内地位高,有自己固定的班底,都知道导演的高要求,很多基础性的事情不用他们再一一强调。

他是个新人导演,其他人难免轻视。尤其是在现场干杂活儿的人,他们尽心不尽心,这部电影拍得好与不好,对他们都没有直接的、直观的好处,所以,大部分的时候,他们都是想着糊弄着过去就行了。

刘毕戈发火发得这么频繁,就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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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较而言,《暮春》的演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什么耍大牌、业务能力不行等等的情况,都没有出现。

这也是因为《暮春》这样的电影,成本太小,前景太不明朗,所以在演员阵容上,都没有其他人插手,没有塞进来一些不得不接受的演员。

《暮春》的演员几乎全都是由刘毕戈一人说了算。

“也是因为有你在,你都这么配合刘毕戈,其他那些人,都是新人,怎么敢不配合。”陈梓妍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问题,“你别以为只要是新人、是年轻人,就都很乖,这个行业,多的是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大导演面前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人也不是没有过,你们算运气比较好。”

在这个剧组,陆严河待得很舒服。这也是除了客串《三山》那一次之外,陆严河第一次在剧组里担任“关键人物”。

任何一部戏都有一个“关键人物”,这是电影这个产业发展到今天,一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大部分的时候,如果电影的导演是著名导演,那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导演。哪怕他的电影是由最牛逼的演员来担纲主演,在宣传中是以这个大牌演员为主来进行宣传,也影响不到导演作为“关键人物”的地位。

不过很多时候一个影片的这个导演在业内不算扛得起片子来的导演,他没有进入“影史”的地位,无论是业内,还是普通观众眼中,这部影片的关键人物就成了那个最大牌的演员。

在《暮春》这部影片中,这个关键人物无疑是陆严河。

陆严河的态度,在无形之中会影响到所有人的态度。

在剧组,他的一举一动所释放出来的意义,要比还是第一次担任导演的刘毕戈更具有影响力。

陈梓妍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陆严河把刘毕戈高高地捧在导演的位子上,对于刘毕戈的决定都完全信任,并且毫无保留地执行。他这么做了,便影响着剧组其他人。

陆严河跟其他几个演员演了一个星期的戏以后,慢慢地熟悉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也才敢跟陆严河以朋友的姿态表现出一些真实的情绪。

“严河,能问问你,你为什么会愿意主演这部电影吗?”孔繁问,“毕竟你现在这么红,这种小成本的文艺片,导演他又从来没有做过导演。”

陆严河笑着反问:“你们为什么会来演这部电影?”

“有戏演就来咯。”孔繁说,“本来我们才上大一,是不允许出来接戏的,但是刘导他去找我们班主任说了好几次,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动了我们班主任。”

孔繁跟严令羽是一个班的同学。

严令羽也点了点头。

“你们都是京艺的学生,毕业之后应该不愁戏演吧?”陆严河说,“怎么会有戏演就接?你们没有看剧本的吗?”

孔繁说:“我接这部戏之前都没有看过一个完整的剧本,但是这不是听说你主演嘛,我就马上觉得,是一定得接,连我班主任都说,以你接戏的眼光来看,这部片子值得接。”

陆严河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我确实是因为剧本好,再一个,我早就认识导演了,这部电影的原著小说和编剧苗月是我的同学,当时导演要买电影改编权,苗月找我陪她一起去见导演,然后就成了朋友。”陆严河说,“他们两个人都是非常有才华的人,所以,我怎么也会来的。”

“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很惊讶,为什么你要演这样一个片子,对你的决定很不能理解。”

“你们学长颜良,你们认识吗?”

“认识,他是你之前在风志组合的队友,对吧?”

“嗯。”陆严河点头,“他跟我说过,京艺表演系的学生也是要上文学课的。”

“对。”

“你有想过,为什么学校要给表演系的学生安排文学课吗?”

孔繁说:“这是因为我们理解人物也需要对剧本和人物做文学赏析,要有好的审美观。”

“嗯,演员要有自己的审美观,放在剧本上,要懂得去分析,什么剧本是好剧本,什么角色是好角色。”陆严河说,“这是我在挑剧本的时候,我自己的一个标准,制作班底当然也很重要,大导演,大公司,大制作,大家会倾向于选择这样的戏,是因为这样的配置往往更用心,看上去更能做出好的作品来,但是这其实都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会从内容、从合作者本身的才华去挑戏的演员,才只能从这些外在的东西上去衡量一部戏的利弊。”

孔繁几人默默地听着陆严河的话,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陆严河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在《暮春》之前,我拍的戏要么是大导演,要么是大制作。”

严令羽却在这个时候摇了摇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是说大制作就一定是好项目,也不是说小制作就一定不是好项目,这就不是一个接戏的标准。”严令羽说着的时候,也看着陆严河。

陆严河笑着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的一个看法。”

孔繁:“但感觉对我们来说,其实都没有挑选、做选择的权力,我看我们毕业的很多学长学姐,都面临着一毕业就失业的问题,根本没有戏演,都不是选什么戏演的问题,所以我才说,有戏演就抓住机会来演了,尤其是还有你演的戏。”

现在这个时代,影视项目越来越多,但是,演员的池子也越来越大。从前是专业院校毕业的学生为主,现在情形不一样了。跟刚毕业没有什么知名度的学生比起来,那些年少成名的偶像、在其他领域已经打出知名度的脱口秀演员或者是相声演员等跨界人士、靠着自媒体或者直播平台走红的网络红人……太多人来跟专业院校毕业的演员抢饭碗。

陆严河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的确是让很多专业院校的学生无戏可演。

陆严河点头,说:“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先抓住,但有选择的时候,可以多考虑一些。”

何晴晴看着陆严河,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长相上不如严令羽和王静那么标志,但却有一张讨喜的圆脸,很可爱,五官也很生动,她说:“小陆哥,你从来没有学过表演,但是演技能够被大家这么夸奖称赞,好厉害。”

陆严河赶紧摇手,“我只是没有到专业的表演学校学过表演,但我一直在学表演,自己请老师,也在片场学,你都没有看过我第一次拍戏,跟罗宇钟导演拍的《黄金时代》,在片场的时候,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懂,是罗导手把手地教了我很多,带着我走进演员这扇门的。”

何晴晴有些发愁,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这个没有学过表演的人参考一下呢,唉,总是NG,我都不知道怎么演了,我本来也不知道怎么演。”

五个演员里,何晴晴是NG次数最多的。

基本上只要有她的戏,那一场戏一定会要拍十次以上。

“多练习吧,刘毕戈他挑中了你,肯定是因为你就是姜沫这个角色最适合的人选,你NG多,只是因为没有拍过戏,也不会演戏,没学过,所以无法适应镜头,也无法适应控制自己的五官和表情。”陆严河说,“我拍《黄金时代》的时候之所以经常NG,也是因为我不适应在镜头面前表演,有羞耻心,也容易东想西想,反而杂念太多,但演多了,更能掌控自己的五官表情和情绪以后,这种情况就好多了。”

他们在《暮春》剧组拍戏,朝夕相处,时不时地就会进行一番这样的对话。

陆严河成了“老前辈”,就难免地要给他们介绍自己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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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这部电影是计划要拍到四月底才能拍完的。

陆严河跟剧组签了五十天的拍摄时间,不过,如果刘毕戈真需要更多的拍摄时间,陆严河也一样会配合,他反正就在玉明,需要他过去,他就随时过去。因此,《暮春》的拍摄时间比较充裕,不那么赶工期。

《三山》首映在即,王重好几次联系陆严河,请他多参加几场《三山》的宣传活动。

本来陆严河之前就只答应了参加在玉明的首映礼,但因为《暮春》的拍摄档期没有那么紧张,所以后面陆严河尽量能配合的就配合了。

这部电影,他只是客串了一个晚上,他在影片中的口碑再好,也不是主演。某种程度上,他其实都不应该参加这么多的宣传,一方面是之前的协议里没包括这些内容,另一方面,也涉及到一个宣传效果的情况。

陆严河和陈梓妍都不想让观众有一种他是这部电影主角的错觉。而现在《三山》却有这种的宣传趋势。倒不是直接堂而皇之地说陆严河是主演,而是有意地将陆严河只是客串的事实避而不提,只着重宣传陆严河在影片中的演出在西图耳电影节得到盛赞。

而除了这一点,还有一点。后面的宣传行程,王重一直只是请陆严河多配合宣传,却只字不提另给酬劳的事情。到陆严河去不了的时候,王重的态度也有些不满,好像陆严河是故意不配合一样。

陆严河心里有些介意,只是因为《三山》这部电影带给陆严河很好的评价,再者对方是王重,陆严河就默默地按下不表,没有放在嘴上去说。

陈梓妍却有些恼火。

“哪怕王重拿了西图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这部电影口碑也不错,但你又不是一个免费劳动力,总是拉着你白干活,哪有这样的?!”

陆严河还得反过来劝解陈梓妍,说:“电影要上映了,他想要找我配合剧组宣传一下也很正常。”

“那是,只找你客串了一个晚上,结果现在搞得你是这部电影的主演一样,让你免费给他们跑宣传行程,把你架得这么高,回头电影一上,多少以为你是主演的人发现你才出镜不过十分钟,骂你虚假宣传,你以为这个锅是谁来背?”陈梓妍说,“这件事,得好好处理一下,不能够让他们现在主打你这张演员牌,好处他们占了,锅被你背了。”

《三山》的成绩再好,这个成绩也不可能到陆严河头上。

否则,如果陆严河是《三山》正儿八经的主演,陈梓妍也就配合了。

陈梓妍说:“要不是《三山》之前确实帮你的事业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我鬼才配合他们。”

于是,陈梓妍和陆严河就对《三山》那边冷落了一点。

连王重导演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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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王重几乎走到哪里都被人郑重地接待,这是西图耳电影节最佳导演的桂冠为他带来的荣誉。

宣传《三山》的行程很忙碌。

宣发公司急急忙忙地将电影定档在三月上映,打的就是蹭上西图耳电影节热度的主意。

王重上了一个访谈节目。

上了节目,主持人却问了一句:“王导,关于《三山》的票房,你有什么期望吗?”

王重当然是希望《三山》的票房越高越好,但是,大家也都知道,这样一部电影,其实票房无法高到哪去,之前没有获奖的时候,都觉得能拿个几千万的票房都算奇迹了。现在拿了奖,顶多也就是破亿,这都算大卖了。

在现如今的电影市场,这样的票房数字无疑是不够看的。

王重只能避重就轻地说:“希望它能得到更多观众的喜欢吧,其实我们都知道它不是一部能拿到高票房的电影,从拍摄一开始就没有抱着这么目的。”

主持人偏偏又接了一句:“陆严河正当红,有他出演这部电影,都不能让导演你对这部电影的票房更有信心一点吗?”

王重听着这话就有些不舒服。这是他的电影,又不是陆严河的电影,更何况,陆严河也只是客串了十分钟而已。

宣发团队这段时间一直让他找陆严河来多参加一些宣传活动就算了,上个节目还要被主持人这样发出疑问,让王重心头蒙上一层恼怒。

“这跟谁出演没有关系,小陆他很好,也很红,但是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一部电影作品能卖多少票房,天时地利人和都很重要,《三山》不是那种浅显的、让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在讲什么的电影,简单来说,对观众不是那么友好。”王重带着火气,直接说了这么一段让宣发公司头皮发麻、不知所措的话。

“王导这是把观众直接往外面赶。”陈梓妍很无语,跟陆严河说,“我一开始还以为王导频繁找你参加宣传活动是为了蹭你的热度,让票房更好,看他在节目上这个态度,好像也不是在打这个主意。”

陆严河也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导演是怎么回事。”

要说导演不想票房好吧,也不可能。

但是,王重的这番话却引起了很多人的侧目。

尤其是很多网友对这番话做出了各种解读。

知名娱评人、《梦回》签约主笔陈妙就辛辣地点评:“王重导演这是在西图耳电影节拿了奖以后,升仙了,不在意我们人间这些芸芸众生是不是喜欢这部电影了,电影拍得高深莫测,我们这些凡人看不懂也不稀奇,反正不是电影拍得不好。”

陈妙这么讽刺一波,赢得了许多人的点赞。

王重从来就不是一个受大众喜欢的导演,他的风格也注定了是一个少数派。

他这个人性情比较孤傲,从他在节目上那番发言可见一斑,见到陈妙在网上说了这么一番话以后,王重气得直接在评论区说:“我从来没说我不在意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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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这是心态有些崩了啊。”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王重这是被刺激到了。

本来陈梓妍还因为《三山》之前拉着陆严河做免费劳动力的事情对王重有些不爽,不怎么待见他,见到王重导演一晚上怒怼十几个网友发言,以“王重怒怼网友”六个字登上热搜以后,陈梓妍就意识到,王重肯定是出什么状况了。

她联系了《三山》的制片人陈岭。

陈岭也没有瞒着,直接说:“是我们合作的宣发公司的思路跟导演的想法背道而驰,两边一直拧不到一起去,最后造成了现在的情况。”

“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们这一次合作的宣发公司是三河,他们在看到《三山》得奖以后,就想要让电影借助西图耳电影节的热度尽快上映,又……又跟王导说了好多次,希望由他出面请陆严河来帮忙,多参与宣传。”陈岭说,“按照咱们签的合同,严河是没有义务来配合这么多的宣传行程的。”

陈梓妍:“我说呢,我还在想导演为什么几次三番地来找严河义务帮忙,实际上你也知道,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本来就在拍《暮春》,还有上学,时间上抽不开,另外,咱们严河也不是主演,现在却故意不提严河只是客串的事情,这宣传的阵仗弄得他像是个主角。”

“可别说了,在这事上,我跟导演也跟他们交涉过好几次,但因为他们是既是这部电影的投资方之一,又负责宣发,我们很多话,他们也不放在心上。”陈岭说,“就是因为这样,导演心里面才憋着火,在节目上说了那么一番话,你都不知道,三河的老板还在背后说过一句话,传到了导演耳中,我都觉得是故意传过来的。”

“说什么了?”陈梓妍蹙眉,问。

“说就算导演拿了西图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那也是他们电影圈的事,要卖票房,还得靠陆严河这样的大明星。”陈岭说着就叹了口气,“导演一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哪怕事实可能真是这样,他心里面听了也肯定难受。”

陈梓妍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甚至想去三河那个老板面前骂他一句“你脑子是得了什么病!”。

陈岭说:“现在《三山》马上就要上映,我也不想横生枝节,所以劝导演先息事宁人,别再生闷气了,他心情不好,这两天的状态也糟糕,连宣传都跑不动。”

“你们合作的这个三河真是脑子有大病!你们跟这种公司合作干什么。”

“那也没办法,当初只有他们愿意给王导的电影投资,做宣发。”陈岭说,“你也知道,导演的片子一向不怎么卖票房,投资比一般电影都难找。”

“下次不要跟他们合作了。”陈梓妍说。

陈岭苦笑,没有说话。

挂了电话,陈梓妍就去了《暮春》剧组,要去见陆严河。

《暮春》今天的戏没在补习学校拍,而是在一个老房子里。

刘毕戈要拍陆严河跟他父母一起吃饭的戏。

孟白撞见他父亲出轨,这天中午,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午饭。

母亲不知缘由,像平时一样张罗着午饭。

孟白心中憋着气,又被他父亲提了几句“不要早恋耽误了学习”,就阴阳怪气地回呛了几句,两个人就这么顶了起来,母亲在中间劝架,孟白心里头窝着火,但不想母亲夹在中间为难,于是冷着脸,背上书包离开了家。

陈梓妍到现场时,陆严河正在跟电影中饰演他父母的演员走戏。

两个演员都是老演员,名头不响,戏是个顶个的好。

演父亲的演员叫陈应晖,演母亲的演员叫姜碧玉。

陈梓妍等他们走完了戏,才把陆严河叫到一旁,把王重、陈岭和三河公司的事情给他讲了一下。

“我想着等会儿你今天下了戏后,带你去跟王导见一面。”陈梓妍说,“之前有误会,你跟我对王导也有冷落,现在知道了情况,不能让误会这么继续下去,再一个,现在王导心情不好,我们去跟他吃个饭,聊聊天,也许也能让他心里面好受点。”

陆严河闻言,二话不说点了头。

陈梓妍说完这事,转头看向陈应晖和姜碧玉的方向。

“你跟他们两位合作,好好学一学,这两位的戏非常好。”陈梓妍似乎对他们很熟,“刘毕戈也挺有本事的,把他们给请来给你搭戏了。”

陆严河笑着说:“刘毕戈也说,他是三顾茅庐才把这两位给请来了。”

电影里,这两位戏份不多,也就三四场戏,陈梓妍的话没错,真就是来给陆严河搭戏的,自己身上没什么发挥空间。这样还愿意来,一般都是冲着人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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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8章 释怀

随着演的戏越来越多,陆严河也越来越喜欢跟演技好的演员对戏。

对方的演技好,也能给他更好的刺激。

一个人的独角戏好看是好看,但是对手戏的好看也是独角戏所不能取代的。

一场非常简单的饭桌上的冲突,陆严河跟陈应晖和姜碧玉两位一块儿走戏,几乎每一句台词都在琢磨。

“小陆他跟我犯轴,我第一反应就是抽他一大嘴巴子。”陈应晖说,“碧玉,这个时候我就动胳膊,你别等我手抬起来,我刚一有动作你就按住我。”

姜碧玉秒懂陈应晖的意思,“嗯,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不对,应该是小陆他一个反应,我就知道你接下来的反应是什么,所以动作要更快。”

这两位在这琢磨戏的时候,刘毕戈也不插话,就抱着双手,在一旁听着。

“小陆啊,你刚才跟我的眼神还是要顶了。”陈应晖又跟陆严河说。

“我在这里是对你充满了脾气的,不应该顶吗?”陆严河有些疑惑。

陈应晖说:“要是你真那么顶,一点不怕我,你不早把你看见我出轨的事情给掀出来了?还明里暗里地生闷气干什么?”

陆严河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我归根结底还是有点畏惧你这个父亲的。”

“如果不是这样,其他几场戏也不成立啊。”陈应晖说。

陆严河:“我还觉得这个时候我已经没那么怕你了。”

“这个怕是有区分的,有的怕,是具体的怕,比方说我平时对你很凶,管得狠,你见着我就怕,而有的怕,是我跟你天然的父子关系,在整个社会的语境中,儿子在面对老子的时候有天然的畏惧,老子的这种权威是打小就建立了的。”陈应晖说,“你敢跟我顶,是前者的怕消失了,但你没敢一盆子直接掀开了,一是不想让你妈知道,二是后者这种天然的畏惧,总的来说,就是有软肋,有顾忌。”

陆严河露出恍然之色。

正式开拍。陆严河的整个表演都丰富多了。饭桌上,陆严河的眼神不再是他跟陈应晖之间的来回,而是有了切实的反应,全是下意识的细节。

比如他跟陈应晖的针锋相对时,会下意识地又看向他妈,再收起一个忍气吞声的眼神。

比如他在陈应晖情绪激烈起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或者直接看向桌子上,避开陈应晖的眼神。

……

“全是戏。”刘毕戈坐在监视器后面,忍不住夸道,“你看,陆严河之前也在人物状态里,感觉都是对的,但出来的效果就没有这一场好,这一场的反应就跟卯榫一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苗月问他,“不都说,只要人物状态对了,怎么演都是对的吗?”

“这都是瞎说。”刘毕戈说,“对专业的演员来说,要进入人物状态并不难,但能够让观众也共情地进入人物状态才是真的难,演技演技,真以为只要体验不要技术就行了吗?”

……

这一条戏拍完,陆严河从屋子外面进来,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跟着颤栗——有一种演过瘾了的兴奋感。

“这一条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跟陈应晖和姜碧玉说。

刘毕戈走过来,说:“刚才那一条不错,但再来一条。”

“啊?”陆严河一愣,有些失神地看着刘毕戈,“刚才我演的不行吗?”

“演得可以。”刘毕戈点头,“但我觉得你可以更好。”

陆严河:“……”

陈应晖和姜碧玉都笑了笑,也没说二话,仍然陪着陆严河继续演。

这场戏陈应晖还相对好一点,姜碧玉几乎完全就只是在给他们父子俩搭戏。

但饶是如此,她每一条都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状态,将一个普通的母亲演得入木三分。

几个眼神的切换和变化,将她的人物立得很稳。

陆严河演戏时,大部分时间的注意力都在陈应晖身上,去监视器看刚才拍的素材,才注意到姜碧玉在他和陈应晖对峙的时候,一刻没闲着,神情变化与眼神的来回,牢牢地把控着整个画面的平衡之势,让原本剑拔弩张的画面多了一分缓和。

刘毕戈又让他们三个人拍了两条,才就此作罢。

陆严河没忍住问:“后面这两条就比前面的更好吗?”

刘毕戈摇头:“没有啊。”

“那为什么总是让我们重拍?”陆严河问。

刘毕戈笑了笑,说:“想看看是不是能给出更好的,你们几个演员凑在一起,砸出来的戏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镜头,过场戏,硬是被你们演得戏感十足,我不就跟着拉高了期待,而且期待越来越高。”

姜碧玉笑呵呵地对陆严河说:“你别问他了,导演就是这样,总是贪心的,拍了一条好的,还想要一条更好的,直到他发现实在不能从你身上压榨出更好的了,才肯罢休。”

陆严河:“……”

他跟陈应晖和姜碧玉两位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

“跟你们二位拍今天这场戏,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两位老师。”陆严河向他们鞠了一躬。

姜碧玉双手捧住陆严河的脸,轻轻拍了拍,就真的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

“你这孩子,跟我们俩有什么好客气的。”

陈应晖笑了笑,说:“江军可是跟我们夸了不知道多少遍,你小子演戏有悟性,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江军老师!

陆严河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在里面呢。

-

去见王重导演的路上,陆严河颇为感慨地跟陈梓妍说了这事。

陈梓妍笑笑,说:“演艺圈就是这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是一个圈,所以我平时跟你说,尽量与人为善,多结善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结下善缘的一个人就会给你起到什么样的帮助。”

陆严河点头。

这一路走来,陆严河自己够努力,可也确实仰仗了很多人的帮助。

没有江玉倩的推荐,他就演不了罗宇钟的《黄金时代》。

没有罗宇钟的推荐,他就演不了陈玲玲的《凤凰台》。

没有陈玲玲的《凤凰台》,王重也想不到找他去客串《三山》里的那个算命先生。

很多的事情,就是这样一环接一环地串了起来。

陆严河跟陈梓妍说:“做演员越久,越感觉我之前看到的演艺圈,其实都只是一个很表面的世界,我们认识的那些明星,只是这个世界上最瞩目的一群人,除了他们,还有江军老师他们那些声名不响却同样厉害的演员。”

“演员这一行,争朝夕没有用,要争细水长流。”陈梓妍说,“曾经有很多盛极一时的当红演员,但都早早谢幕,反而是像江军这样的演员,他们一直在这一行稳扎稳打,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红了,陈冀平和张志文都是最近这几年冒出头、一夜爆红的演员,在红之前,也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蛰伏和沉寂。”

在陈梓妍眼中,陆严河年少成名,经历过一夜爆红,也经历过盛极而衰的过气。这是陆严河最宝贵的经历,有这样的经历,才能有陆严河现在的理性自端,不骄不躁。

陆严河问:“江老师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不过,许多人都担心他没有恢复完全,怕他复发,不敢找他演戏,怕演到一半就演不了。”陈梓妍说着就叹了口气。

陆严河微微皱眉。

“之前有这样的担心就算了,现在小半年过去了,他们怎么还这么说?”

陈梓妍没有说话。

陆严河说:“《鱿鱼游戏》的前五集剧本,北极光视频那边还没有给反馈吗?”

“暂时还没有,我估计他们也是还在等《十七层》那边的市场反应,不过,如果我们愿意跟北极光签那份合作协议的话,他们对《鱿鱼游戏》剧本的评估应该会优先很多。”陈梓妍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北极光视频做一个长期合作,你也考虑了一段时间了,你是怎么想的?”

陆严河说:“梓妍姐,我想了很久,主要还是想要把跟北极光视频合作的内容变得简单一点,我既不想要他们的注资,也不想把合作的条款变得那么复杂,越复杂,掣肘越多。我当然愿意跟他们长期合作,不过,演戏归演戏,编剧归编剧,这是两回事。”

“如果把这两个身份剥开来算的话,北极光之前答应给我们的条件肯定是要打折扣了。”陈梓妍马上提醒道。

陆严河现在最光辉的履历,其实就是《六人行》。

能够打动北极光这样一个大平台来主动跟陆严河合作的,也只有《六人行》这种爆款级别的项目。

而《六人行》的成功就来自于这部剧是陆严河自编自演,到底哪个身份占了主要原因,分析不出来,就只能统一看待了。

陆严河说:“条件打折扣就打折扣吧,别把我给套进去就好。”

陈梓妍笑了起来。

“那你想跟他们怎么谈?”

“一份演员的合作,一份编剧的合作,分开来谈。”陆严河马上说,“演戏论演戏,编剧论编剧,这样,公司也不用跟我掰扯合同和分成的事情,我也不用担心顾一头失一头。”

陈梓妍沉思片刻,点头,“这样也好,本身你的演员约签在公司,编剧又是自己在做,没有别人做经纪代理,这样拆开来弄,最省事,以后也会少很多的麻烦。”

“最关键的还是希望能够把主动权把握在我自己手里。”陆严河说,“接什么戏,演什么戏,写什么戏,我想尽量排除掉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你跟北极光签长期合作协议,他们倒不是为了让你去演他们的戏,只是看好你,所以想要在你身上投资,提前买股。”陈梓妍说,“咱们现在这个制作公司,很多风声都没有透漏出去,别人也不知道你手上已经有几个电影剧本,只知道有一个《鱿鱼游戏》,和一个八字没一撇的古装情景喜剧,这种情况下,林总愿意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注资,其实就是在投资你。”

陆严河说:“其实有这几个剧本,也都还没有拍出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成绩。”

“那这是好事,现在大家都只看到你有一部《六人行》大爆,对你后面的作品,都会高看一眼。”陈梓妍说,“像《大红灯笼高高挂》和《胭脂扣》这样的剧本,拍出来,票房体量不会有多大,虽然比《三山》这样的戏要好看、容易看懂,但怎么说也不是那种能让观众看爽了的电影,真上映了,别人看到它们的票房,可能对你的期待反而要降低了。”

陆严河点头,说:“能赚钱的赚钱,不能赚钱的别赔本就行了,我目标不高,做自己想做的事,别做赔本买卖,这就够了。”

陈梓妍笑了笑,“你现在这么想很正常,可是等你拍出一部像《六人行》这样取得巨大票房成功的电影,你不改变你的想法,你身边的人也会逼着你改变。就像王重导演,三河的那些人明明知道王重导演的想法,对艺术的追求,但那也不影响他们会一遍遍地劝说,一遍遍地试图改变王重导演的想法。你看,最后王重不也还是被他们推使着来找你跑宣传了?”

陆严河心头悚然一惊。

陈梓妍所说的其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你想要做自己,不是仅仅坚持自己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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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本来应该是春风得意的。

他作为电影导演,在电影圈的地位扶摇直上,一举来到金字塔顶端。

然而,任何一个艺术品,一旦有了名,就不可能束之高阁,你要做空谷幽兰,也有大量的人马要给你衡量出一个市场的价格出来。

王重的《三山》被宣发公司三河弄出来了这么大的阵仗和声势,反复跟他说,这部电影只要好好运作,是能卖票房的。

“难道王导你就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电影取得一个好的票房成绩吗?”

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那样,勾引着王重,一步一步地改变自己坚持的原则,配合他们安排的宣传和营销,直到这两天,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现这一切跟他自己想的都很不一样。

“他们是投资了,但是,《三山》在海外的版权收益就已经让他们赚了不少钱了,我不欠他们的!”王重都跟陈岭这么怒气冲冲地骂过,“之前我也怕他们亏钱,怕对不起他们,可《三山》没有亏!光是海外的版权收益就已经让他们赚了两千多万,更别说以后的长线收益,你告诉他们,我不会再配合他们搞这种虚假营销!”

对陆严河来说,《三山》的宣发方式让他不爽的,是让他做免费劳动力,故意糊弄他在电影中的戏份。

但对王重来说,《三山》目前的宣发却完全就是在隐瞒这部电影本身的主题,一开始就被宣传为是三个少年在灾荒年代寻宝冒险的故事——这就是个商业片的定位,后面又大肆鼓吹陆严河的演技有多么出神入化,光是为了陆严河的演技都值得走进电影院看一看。

全都是这种噱头式的营销,让王重难以接受。

王重已经有两天没有出现在《三山》的宣传行程里了。

全是陈江、隋芳然、王路他们三个人在配合。

不过,他们三个人就是纯新人,也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在上映前跑宣传的效果并不是很好。

三河那边的人这两天也一直在联系王重,跟他赔礼道歉,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要把王重给哄回去。

王重被他们烦不胜烦的行为给弄得更恼火了。

这个时候,陆严河和陈梓妍忽然主动约他一起吃饭,让他吃了一惊。

王重心中对陆严河其实是很欣赏、也有些亲近的。

《三山》能够得到这么高的评价,陆严河在其中那点睛一笔的表演很关键。

王重知道,实际上,在西图耳电影节上映的时候,那些评委和媒体也都或多或少地点出了这一点。

但是国内似乎没有多少人关注,反而在聚焦于陆严河的明星身份。

然而,自从西图耳电影节回来之后,因为电影宣传的事情,他跟陆严河之间就有了一些没有摆在明面上、也没有互相说出来过、但切实存在的嫌隙。

王重不知道他跟陆严河之间的嫌隙是怎么出现的,最近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麻烦太多,他都没有精力去琢磨分析这件事。

所以,陆严河和陈梓妍突然要过来跟他一起吃饭。

这件事让王重重新想起了自己跟陆严河之间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问题。

陈岭说:“王重,小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别人认为,这部电影是靠着他的表演才成功的,所以,他这些天也都有意不参加电影的宣传,更不配合这些论调,三河的那套方式,不仅让你不舒服,也让他不开心,他跟陈梓妍都不想让他的粉丝被三河那套虚假宣传给骗进电影院,结果就发现他只有十分钟的戏份。当初他愿意在当红的时候来给我们客串这一场戏,是冲着你来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别因为三河那群人的做法,在你们两个人之间产生了龃龉。”

王重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他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为什么会有些不待见陆严河了。

这部他筹备了这么多年的电影,从西图耳电影节回来以后,从电影宣传开始,在很多人的眼中,陆严河仿佛成了这部电影最关键的那个人。他这个导演都得往后站。

王重他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又怎么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呢?

他看着陈岭。

陈岭也看着他。

他们两个人合作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是老朋友。

陈岭俨然早就看出了他的心结,在这个时候才专门说出来提醒他呢。

王重沉默了下来。

陈岭笑了笑。

王重问:“陆严河他有说什么吗?”

“本来对我们总是消费他的宣传方式颇有微词,在知道导演你也深受这种宣传方式的害以后,就释怀了,这不,来约你见面吃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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