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成王败寇

“呼——呼——”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王天运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城门。

篝火的光照着瓮城,他看到一个个袍泽转头向他看来,眼神里绽放出惊喜之色。这些眼神汇聚在一起,成就了他无上的荣耀。

他再也不会知道在旧时空里他也曾翻过苍山,最后却孤军无援,落得悬首辕门的下场。虽然每一次他都拼尽了全力,可战场上有时就是需要很多的运气,这次,他足够幸运。

“进城啊!”

瓮城中的南诏士卒们还在抬头看着烟花,唐军已冲向城门。

王天运还在推城门,转眼被人潮包围,他的袍泽们把他抱在怀里,用力拍打着他的背。

“好样的,啖狗肠,真是好样的!”

王天运哈哈大笑,故意大喊道:“安西军才是最强的!”

这次,河西、陇右的将士们懒得与他争辩,纵容他,跟着大喊道:“安西军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

王天运笑到浑身力尽,却依旧没有休息,而是接过一个酒囊,咕噜噜地灌了一口,把酒囊丢给麾下士卒,抹着嘴道:“我来带路,攻占王城!”

他像是有花不尽的精力,饮了酒之后又精神奕奕,转身向城内冲去。

唐军一入城,南诏军的士气就在崩溃的边缘了。

蒙舍诏之所以能统一六诏正是因唐军的支持,他们对唐军一直心存敬畏,需要有接连的大胜才能渐渐克服,当这种胜利的希望被打破,敬畏便化成了恐惧。

这种心理上的变化,很快就影响到了战力,唐军入城之后,迅速在战场上形成了主导地位。

“叛军守城主帅在那里!”

王天运来的路上就向郑回问了太和城守将指挥的位置,此时抬手一指,指向了城中的一座箭楼,唐军遂直取敌楼,往那边杀了过去。

对于南诏军统帅牟苴而言,变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前一刻,他才看到段俭魏率军赶到,南诏大胜在即,下一刻城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他甚至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唐军已杀到了他所在的箭楼之下。

牟苴探头一看,见局面已不能挽回,不由哇哇大叫道:“完了!完了!”

他生得粗鲁凶恶,完全是一副“南蛮”模样,只看外貌,仿佛是没开化的野人。可他遇到事心里实则一点都不慌张,嘴里乱叫着,眼珠子却是直溜溜地转。

“投降啦!”牟苴大喊道,“快把降旗挂起来!投降啦!”

说着投降,他毫不犹豫就把盔甲卸下来,高举着双手下了箭楼。

他想过了,唐皇帝要治理六诏与滇东的爨部,离不开南诏。虽说南诏这次叛了,但只要他投降的态度够好,能全身而退,往后还有叛乱的机会。

“别放箭,别放箭,我投降啦!”

面对着外面冰冷的箭簇,牟苴摆出害怕的模样,缩着脖子蹲下,一点一点往唐军挪去,动作显得十分滑稽。

同时,他嘴里继续大喊道:“别杀我,我对你们有用!我能让南诏士卒们都不反抗,我能到王城劝降阁罗凤啊……”

王天运冷笑一声,没有杀牟苴,等着王忠嗣过来作主。

不一会儿,王忠嗣在诸将的陪同下过来,王天运听到高适正在说话。

“段俭魏的兵马就在苍山下,这南蛮怕是诈降,想要拖延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攻破王城……”

王天运对高适的看法深以为然,上前行了军礼,低声禀道:“节帅,末将有话要说。”

王忠嗣对这位翻越苍山的大将十分看中,点点头,附耳听他说。

“节帅,南诏人可以诈降,我们也可诈他们,让阁罗凤出城投降,等他们都缴械投降了,杀与不杀,还不是节帅与圣人说的算。”

王忠嗣摇头道:“既已杀进城,有何必要再行欺诈之术?”

“这有甚打紧的?”王天运道:“高将军在西域,用的就是这些办法,先把这些大酋召集起来,赏赐他们,让他们安排部众,然后一并杀了。”

高仙芝极会骗人,王忠嗣也是有所耳闻的。

小勃律国一战就不说了,仅去年一年,高仙芝先是与石国约和,然后趁其不备,出兵偷袭,俘虏了石国国王及其部众,尽杀其老弱;反程的途中,又以突骑施背叛为由,偷袭突骑施,俘虏其可汗。

这么做真的很有用,但王忠嗣不喜欢,他认为欺诈之策不得已可用,高仙芝屡屡失信于人,哪怕是失信于敌人,早晚要有反噬。大唐要收服、治理云南之地,就该树立威信。何况在这种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为减少一点小麻烦而行诈,太得不偿失了。

“押下!”

王忠嗣并没有摆出什么和颜悦色的表情,他也不指望着牟苴为他招降阁罗凤与其他大酋,更不会许诺优待谁。

要投降可以,无非是押回长安,献俘于阙下。

牟苴想的是一投降,王忠嗣能上前扶起他,安抚他一番,当场命他出力。没想到还是要收押,当即不愿,退了几步,大喊道:“饶我一条性命我就投降!”

若要被收押,他还不如趁乱逃出太和城,往山林里一躲,等唐军走了再召集旧部。

王忠嗣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面沉如水,道:“背叛了大唐,还想当成无事发生、继续做一方大酋,没这么好的事。”

唐军杀上,要擒下牟苴,见其反抗激烈,干脆一刀斩下,将其头颅斩了下来。

很快,一颗头颅挂在了城门上,震慑着南诏士卒们。

王天运抬起头,对上了牟苴那一双到死都圆瞪着的眼,无奈地挠了挠头,暗忖王忠嗣性格真是太过刚强了,与高仙芝真是完全不同。但对此他也毫无办法,人家是主帅,既然主帅吩咐了,他就听令行事罢了。

“攻王城!”

“走!”

王天运也没抱怨,大步往王城方向奔去。

离平定南诏之乱已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

王城。

金锦铺就的榻上,阁罗凤端坐着,心想段俭魏果然没让自己失望,这么快就收复了龙尾关。

次子铎传的表现也很不错。

但,阁罗凤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把王位传给铎传。他的心意在给儿子们起名时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晰了。阁罗凤、凤迦异、异牟寻,依南诏的传统,儿子名字的第一个字用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以示承传。

除了传统,与吐蕃的联姻也让阁罗凤更不愿意传位于铎传,他不想看到一个有着强大母族势力的南诏王后。

而他的孙子异牟寻还很年幼,他必须活得足够久,才能保证百年之后王位能顺利过渡到孙儿手中……

“大王!不好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阁罗凤的遐想,他回过神来,想要问发生了什么,那消息已落入他耳中。

“唐军攻破了城门,杀入城中了!”

阁罗凤不相信。

他无法接受这突然间急转直下的局势,亲自登上了王城的城头,瞭望城内的情形。

“王上,是真的。”杨子芬赶了过来,低躬着身,努力掩藏着声音里的慌乱,道:“唐军王天运部翻越苍山,与王忠嗣里外夹击,打开了城门……”

阁罗凤问道:“守住王城,等到段俭魏赶来支援,来不来得及?”

杨子芬迟疑着,答道:“王上,太和城一破,军心丧尽,只怕很难撑到援军破敌。现在投降,还有保蒙氏主宰南诏的可能,迟了,只怕王忠嗣不受降。方才,牟苴想要投降,被王忠嗣斩杀了。”

阁罗凤不甘心,目光盯着苍山脚下。

他能看到极远处的火光,猜测那是段俭魏在与某个唐将对垒。倘若段俭魏能杀上来解围,他的王业还有挽回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缕晨光照耀在了洱海之上。

段俭魏还没有发动攻势。

~~

“段将军,出兵啊!”

铎传策马赶上,赶到段俭魏身边,催促道:“杀上去,杀败唐军啊。”

“再等一等。”

段俭魏也是无奈,道:“我们连夜攻克龙尾关,一路奔跑到太和城下,士卒们体力已经耗尽了。现在兵力不全,阵型没有整理,你看唐军居高临下,严阵以待。此时强攻,不是好时机。”

“不说驱赶鲜于仲通的败军破阵吗?”

“可你看,这计划没能成,只能强攻了。”

“再晚,唐军万一攻下了太和城。”铎传焦急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有欢呼声从唐军阵中往这边传了过来。

铎传于是策马往上,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他正好看到阳光从身后慢慢铺开,爬上了苍山,照亮了唐军的阵列,盔甲像鱼鳞般闪动着光芒。

阳光继续向上展开,给太和城的城头抹上了一抹金色……唐军的旗帜在招展。

铎传的一颗心便往下沉。

娜兰贞策马过来,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好一会,铎传转过头,恢复了镇定,眼色里依旧锐气十足,问道:“伱看到了?”

“唐军攻下太和城了,你要怎么办?”

“没关系。”铎传道:“城内还有王城,我父王是非常坚强的人,他会撑到我击败唐军,为他解围。”

“那就好。”娜兰贞道,“我还以为我嫁不了你了。”

“我会娶你。”铎传昂扬道,自信万分。

娜兰贞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道:“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就像吐蕃会与南诏并肩作战。”

因她这一句话,铎传很开心,咧起嘴,显出少年的笑容。

“你知道‘秦王李世民’吗?大唐的太宗皇帝,世上最了得的‘二郎’,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物。”

娜兰贞闻言,不由重新打量了铎传一眼,道:“我拭目以待,但你要小心,那个唐军将领薛白,手里有很厉害的暗器。”

铎传用力拍了拍心口,用热烈的心情应道:“为了我的父王,为了我的未婚妻子,我会打赢这场战!”

又等了许久,南诏士卒终于悉数赶到了,他们稍作休息,用了干粮,开始列队,准备攻山。

然而,一阵号角响起,唐军竟是先杀了过来。

“杀!”

“阁罗凤已服诛!叛唐者杀无赦!”

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嘶喊,箭雨从高处射向了南诏军。

这样的攻势给南诏军带来了多少伤亡还不好说,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却不容小觑。

段俭魏正捧着一颗苹果在吃,眼睛看着战场,嘴里嚼着果肉,嘎嘎作响。他分不清唐军喊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眼下也不可能找阁罗凤确认。

这种情况,凶多吉少了。

一口,两口,手里的苹果渐渐只剩下一个果核。段俭魏手持长刀,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将果核埋进去,用长刀把土盖上。

他在此埋下了一个希望。

“鸣金!”

如此大喊了一声,段俭魏再无犹豫,拨马便走。身后鸣金之声大作,一个个家将带着士卒跟上他,徐徐向南退去。

鸣金声传到了铎传的耳中,他不甘就此放弃,大喊道:“段俭魏!再搏一搏!”

但只靠喊,喊不回段俭魏,更喊不回失去的军心士气。

多喊了几声之后,唐军甚至切断了他这一部人马的退路,将他们包围起来。

“投降吧。”娜兰贞大步上前,一把将铎传从马背上拽下来,劝道:“你投降吧。”

“我不投降!”铎传十分坚决。

“你听我说。”娜兰贞道:“很多事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才能得到,汉人除了唐太宗,还有个王叫‘勾践’,其实你可以……”

“别和我说这些!”铎传怒吼道,“我要夺回太和城!”

他挣脱开娜兰贞的手,提刀迎着唐军杀了过去,一刀便劈倒一名唐军士卒。

血溅了铎传一脸,他状若疯虎,接连杀人,以一己之勇猛振奋了南诏军的气势。

“黄丁火,射他!”

“嗖。”

一支箭从山坡上射来,正中铎传一只眼睛。

“啊!”

他惨叫着,带着那箭矢与满脸的血胡乱挥刀,不让唐军士卒近身。

“噗。”

他背后又中了一刀。

“投降了!”娜兰贞喊道:“我们投降了!”

“不降!”铎传道。

娜兰贞不认同铎传的固执,她推测唐军要治理云南必然能给蒙舍诏一个机会。连她身为吐蕃人,都认为眼下是可以为了保全性命而暂时妥协的时候,铎传却拼命奋战,直到倒下。

她眼看着她的未婚夫流血而亡,并不觉得他可怜,她可怜自己都来不及。

命运又给了她重重一巴掌,可她已学会隐忍。

渐渐地,战事平息下来,唐军开始押解俘虏,娜兰贞老老实实地站在那,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山坡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傲的身影。

她想到自己信誓旦旦要来击败薛白,眼睛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

王城,城楼上。

阁罗凤闭上眼,嗅着血腥的风,品尝着失败的滋味。

他已经看到了苍山脚下,段俭魏撤退的情形,知道他的王霸之业成了一场空。

“大王,拿到一个叛徒!”

王城外,唐军攻城正急,侍卫们却这般喊了一句。

阁罗凤转过身,只见一队人押着郑回过来。

“郑先生?”

“大王,他是叛徒。昨夜有士卒看到他带着唐军从金刚城下来,打开了城门。他方才还想打开王城城门,被我等及时发现了……”

阁罗凤一愣,用他那满是红血丝的眼看向郑回,失望地摇了摇头。

郑回被他看得心生惭愧,叹息了一声。

阁罗凤走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刀,亲自押着郑回走回了大殿,吩咐了一句什么之后,挥退了侍者。

“我待先生,推心置腹,先生为何要背叛我?”

“大唐对王上,恩重如山,王上为何要背叛大唐?”

“是张虔陀欺我!”阁罗凤大喝道。

郑回摇了摇头,道:“王上骗人太久,连自己都骗了。可王上扪心自问,叛唐不是因为野心吗?”

“是因为唐朝廷一直想控制南诏,一直在剥夺我的权力。他们从来就没信任过我父子!”

“王上又何时信任过我?”

阁罗凤依旧执着那把刀,走上前,挥刀,割掉了郑回手上的束缚。

郑回本已闭着眼,引颈就戮,没想到手上一松,不由讶然。

“王上?”

“人各有立场,先生做了选择,我不怪先生。”阁罗凤丢掉手中的刀,神色萧索地摇了摇头。

他已心如死灰,却还没丧失理智,还在对不放心之事做着最后的安排。

“但,可否请先生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郑回对上阁罗凤那双满是祈求的眼,想要答应,却又怕是不能答应之事,犹豫着。

“断不会让先生为难。”阁罗凤道,“保我孙儿一条命,他是无辜的。”

郑回张了张嘴,知道自己的这一个决定会有很多麻烦,带着沙哑的声音应道:“好。”

阁罗凤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时,大殿后方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正是披独锦与异牟寻。

异牟寻如今熟悉了郑回,见了面也不害怕,睁着亮亮的眼睛,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阁罗凤抱过孩子,轻轻摸了摸孙儿的小脸,嘴里淡淡吩咐了一句。

“披独锦,你以后就是郑先生的妾室,服侍好他。”

“王上,不可。”郑回惊诧,连忙推拒。

披独锦也是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没说话,低下了头,瞥了郑回一眼。

阁罗凤道:“郑先生只有答应了,我才能安心啊。”

郑回摇头道:“我一定保护异牟寻的安全便是。”

“不,你必须纳了她。”阁罗凤很坚持,道:“从此异牟寻也是你的儿子,你给他起一个汉名。”

披独锦很听南诏王的吩咐,上前,用手握住郑回的手,身子轻轻贴上过去。

郑回如遭电击,连忙避开。

异牟寻见状,哇哇大哭。

阁罗凤道:“你背叛了我,我可以不怪你,但你要让我死都不安心吗?”

“王上……”

“名字,起个名吧。”

“郑……郑孝恒。”

阁罗凤点点头,上前,把孙儿交在郑回手里,叹道:“带他们走吧,由你打开王城,为唐军立功。”

郑回接过孩子,哭声很快便停了,这孩子竟是与郑回还更亲近一些,反而有些害怕阁罗凤这个祖父。

“王上,告辞了。”

郑回拜别阁罗凤,想到从西泸县到此的境遇,想到这位南诏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与临别托孤,百感交集。

他不知所言,唯有将一切情绪都埋在心里,带着那对孤儿寡母离开了大殿。

阁罗凤独坐在金锦铺成的王榻上,把头上的金冠摘下来看了一眼,因不舍,又重新戴上,哪怕败了,他也要以南诏王的身份面对失败。

但接着,他想到被俘之后的屈辱,顿觉意兴阑珊,又把金冠摘下,丢到一旁。

他坐在那等着,直到唐军冲了过来。

“阁罗凤,你可后悔叛唐?!”

随着这声喝问,一员唐军大将踹开殿门冲了进来。

阁罗凤没有回答,却有在心里问自己后不后悔,无非是赢了就不后悔,输了就后悔,有甚好说的?

成王败寇,真是他阁罗凤不如李隆基雄才大略吗?

时也,命也。

~~

吐蕃军依旧驻扎在洱海畔。

倚祥叶乐正坐在孤舟上钓鱼,被暖融融的太阳照得,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他是知道南诏军的计划的,段全葛、段俭魏前后夹击,铎传绕道苍山,齐攻龙尾关。昨夜到今日,该有唐军覆灭的消息传来。

然而,等到午后,快马递来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唐军攻破了太和城,俘虏了阁罗凤……”

倚祥叶乐猛地抬起鱼竿,一条小鱼随着鱼钩被带出水面。

信使眼皮一跳,暗忖大相钓术了得,眼下却不是夸赞的时候。

“消息是真的吗?”倚祥叶乐问道。

“小人确认过很多遍,是真的。”

倚祥叶乐依旧不信。毕竟一夜之间,还没等吐蕃军反应过来、前往支援,南诏就被灭国了,他说什么也无法相信。然而,再三确认,这就是事实。

他甚至亲自乘船,渡过洱海,在洱海西岸往苍山望了几眼,直到看到唐军的旗帜飘扬在佛顶峰,才终于确定了此事。

如此一来,吐蕃就得尽快撤军,渡过泸水,否则等唐军歇过气来,必是要衔尾追击。

至于娜兰贞公主的下落,倚祥叶乐却是再也顾不得了。

当日吐蕃军立即拔营,急行军八十余里直到过了龙首关才停下来扎营,他们必须趁唐军攻下龙首关之前离开。

~~

地图上,龙首关北面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下。

薛白提着笔,转头看了一眼,见娜兰贞被带了进来,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了地图。

“倚祥叶乐已经退兵到这里了,三日内便能退回浪穹,五日内便要渡过泸水,他似乎忘了你。”

娜兰贞道:“将士性命重要,我不怕被丢下。”

“但我已经让荔非元礼在泸水设伏,准备半渡而击,给吐蕃军一个重创。”

“你……”

娜兰贞当即变了脸色。

以她近来对薛白的了解,他很可能可以做到。毕竟吐蕃现在仓皇退军。

“泸水有那么多渡口,你怎么知道大相会在哪里渡河?”

“他从稻城过来,自然也从稻城回去。”

娜兰贞被薛白那锐利的目光一扫,意识到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连忙抿着嘴不说话,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色。尽可能地不从神色间露出任何破绽。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已经对薛白有了莫名的恐惧,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让她忌惮。

薛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我说过吧,我不杀你是认为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那这次先卖你一个人情,你走吧。”

“什么?”雅兰贞不敢相信,瞪大了眼,问道:“你又在使什么诈?”

“走吧,你自由了。”

“你一定有诈。”雅兰贞思忖着,道:“你想利用我递消息,让大相不敢走稻城,我猜对了吧?”

“也许吧。”薛白回过头,见她还在那,扬了扬下巴,“还不走?”

“你到底……”

“荔非元礼!”

雅兰贞咬了咬牙,转身便走,她大步跑出王城,竟发现唐军给她备了两匹良马。

她也不客气,策马直奔浪穹。

~~

薛白则招过荔非元礼,又在地图上划了几笔,交代起来。

“我们还没拿下龙首关,另外,段俭魏的余部还未招降,无法阻止吐蕃军撤离。但那个傻公主一定会把我们在泸水设伏的消息告诉倚祥叶乐。”

“倚祥叶乐会信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薛白指着地图道:“老头子做事谨慎,不太可能直接走稻城,也不会在东边寻找渡口。吐蕃军必然会转向西面渡河。”

荔非元礼笑道:“这一带地势难行,他们带不了太多战利品。”

“你带一队人去追,不求歼灭吐蕃军,若是遇到他们渡河,咬上一口便是。”

“喏。”

薛白道:“对我喏什么,去向节帅请命。”

荔非元礼如今与薛白已经很熟了,嘿嘿一笑,道:“我看那吐蕃蠢公主是我们的福星,此番也许我追过去能得倚祥叶乐的人头,立一个大功,到时该狠狠报答薛郎一番……”

(本章完)

第360章 捷报

天宝九载,十月,王忠嗣领军深入南诏的同时,在大唐东北,也有一场战事正在进行。

安禄山统率了范阳、平卢两镇兵马六万,号称十五万人讨伐契丹。之所以兴兵,既是因为上元御宴上他已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也是因为他多次诱杀契丹酋长,并劫掠其部民,使双方冲突加剧,早晚要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他以两千个奚人为向导,从平卢北上一千里余,到了北潢河,这里也被称为“土护真河”,据可靠消息,契丹王李怀秀的大帐就在北面。

安禄山连夜召开军议,却没有给诸将多嘴的机会,捧着大肚子坐在那独断乾坤,道:“灭契丹的办法很简单,我们迅速行进过去,趁其不备,杀光他们就可以。”

归顺大唐的突厥左贤王哥解听得一愣,忍不住问道:“节帅,这里离契丹大帐至少还有三百里,行军过去,勇士和战马都很疲惫。”

哥解是突厥首领阿布思的族人,正是年初从朔方调过来的。

当年,王忠嗣击败DTZ,阿布思率部归顺大唐,被封为奉信王,赐名李献忠,官任朔方军节度副使。但显然,大唐还没有完全信任阿布思,便在年初让阿布思把族人迁到范阳来。

为何是范阳?因为圣人最信任的就是安禄山。

总之因这些原由,哥解被调到了安禄山麾下,平时彼此就看对方不顺眼便罢了,今日,哥解认为若依着安禄山那不管不顾冲上去的打法,士卒们体力告罄,再战是很危险的事。

“疲惫?”安禄山突然莫名其妙地暴怒,喝道:“我每天挂着这么重的肚子走来走去,我不累吗?我都没有疲惫,你有什么委屈?!”

哥解心中不以为然。但范阳、平卢军中将领全是安禄山的心腹,凡遇事,安禄山说一不二,他有再多的道理也没用,干脆闭嘴。

“路途虽遥远,但灭契丹就在此一战。”安禄山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又笑道:“让士卒每人带根绳子,把契丹俘虏捆到长安献俘吧!”

“哈哈哈哈。”

绳子这句话其实是安禄山说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军中人人大笑。哥解心中郁闷,却也不得不陪着干笑两声,暗骂肥猪。

次日,天不亮唐军便开始行军,从白日走到夜里,草原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安禄山下令,夜里继续行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契丹人的营地。

策马行在中军的是安禄山的次子安庆绪,他听了将领们的反馈,赶马到安禄山身边,高声禀告道:“阿爷,弓臂和弓弦要被雨水浸坏了!”

安禄山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旁包括李猪儿在内的许多奴仆正努力举着盖辇为他挡雨。

“太好了!”安禄山道:“告诉士卒们,契丹人擅长骑射,下雨天他们的弓箭也要发软,这是天助我们!”

“喏。”

遇到一个这样强势的主帅,士卒们也没办法,只好咬咬牙,继续行军。

终于,他们昼夜赶路三百余里,在天亮前赶到了天门岭。

这是草原上的一道山岭,一条名叫“老哈河”的河流从天门岭向北流,汇入西拉木伦河。老哈河畔散居着许多的契丹部落,西拉木伦河则是契丹人的发源地,李怀秀的王帐便在那里。

趁着契丹小部落们还没有发觉,唐军迅速杀上,踢进了一座座帐篷,把男人砍杀,把女人推进帐篷、用绳索捆绑起来。

大雨还在淅淅地下着,在哭喊声中形成了血水,流入老哈河。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唐军一路高歌猛进,歼灭了沿河的一个个小部落,与老哈河的河水一起奔腾向西拉木伦河。

“呜——”

报信的号角声响起,契丹王李怀秀反应过来,迅速召集部族迎战。

西拉木伦河北岸,两军对垒交锋,因大雨双方的弓箭都不太好用,战事一开始便是惨烈的白刃肉博。

唐军一开始十分凶猛,但他们昼夜奔袭三百余里,目的是趁着契丹人毫无防备之际偷袭取胜,一旦战斗陷入僵持。体力上的劣势便越来越明显。

安禄山兵力上有巨大的优势,决心以兵力横扫契丹,命令大将何思德领兵绕道攻契丹人的侧翼。

何思德却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唐军的弓箭携带在身上赶路,被雨水浸坏了难以使用,但契丹人的弓箭却是一直藏在帐篷里保管的。

当他领兵冲向契丹主力之时,大雨早已经停了,阳光刚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草地之上,“嗖”的一声,一支带血的箭矢也钉在草地上。

“嗖嗖嗖嗖。”

箭矢奔来,奔在前方的唐军纷纷被射落在地,何思德脸上也中了一箭,他慌乱中勒住战马,却被掀翻在地,很快,又是一阵箭矢袭来。

“安禄山被射中了!”

契丹军中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大喊声,迅速把这个消息传往全军。

须知,安禄山这些年又是诱杀又是劫掠,契丹人已恨他入骨,此时乍闻他被射死,那种喜悦极能振奋人心,契丹军顿时士气大振。

李怀秀正亲自厮杀在前。

他的本名叫“迪辇组里”,开元二十三年,张守珪设计挑起契丹内乱之后,李怀秀依附大唐,拜松漠都督,封崇顺王,并娶了静乐公主,但仅过半年,他不堪忍受安禄山的劫掠,便与奚王李延宠相约叛唐。他亲手杀了静乐公主,自封为“阻午可汗”。

此时,李怀秀杀到阵前,看到了唐军之中有两千奚人骑兵,一看便知那是被安禄山俘虏的奚人,他遂用奚语大喊起来。

“奚人们!我是阻午可汗,是奚王的兄弟!安禄山已经被我射杀了,我们一起反攻唐军啊!”

契丹人于是纷纷大喊,怂恿着那两千奚人向导。

“反攻唐军啊!”

“杀!”

唐军由此大败。

奔袭三百余里之后一旦败了就是溃不成军。

唐军平卢兵马使史思明原本正想劝安禄山暂时收兵,却没想到溃败来得如此突然。连他麾下训练有素的士卒都乱作一团,相互踩踏,更何况旁人?

史思明无奈,唯有领轻骑撤出大军,避入山谷,收拢溃兵。

那边安禄山被李怀秀盯着冲杀,更是狼狈不堪。他身材肥胖,本就引人注意,跨下战马又已疲惫,被李怀秀策马追上,一箭射落了他的头盔。

安禄山惊得魂飞魄散,大呼“救我”,安庆绪见状,连忙抢上,拼命拉过安禄山的缰绳,带他奔出战场。

他们也不知奔了多久,待到入夜,身后才终于听不到契丹人那可怕的喊杀声,安禄山环顾左右,只见还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安庆绪、李猪儿等人,不由嚎啕大哭。

哭声中,有二十多骑奔来,安禄山吓了一跳,努力在夜色中缩住他肥胖的身子,却见月光下策马赶到的是他麾下部将孙孝哲。

李猪儿见到来的是孙孝哲,不由低下头,目光闪烁,猜测着孙孝哲会怎么做。

他之所以会有所猜测,因为孙孝哲其实是契丹人,与他一样也是被俘虏的。另外,孙孝哲的母亲年纪虽然大,但颇为风骚,与安禄山搞到了一起。

由此,李猪儿怀疑孙孝哲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斩杀了安禄山,带着这颗肥大的头颅回归契丹。

“府君!”

然而,出乎李猪儿意料的是,孙孝哲远远见到安禄山就跪倒在地,爬着过来,痛哭道:“末将来得迟了,让府君受苦了!”

“是我的阿哲来了?”

安禄山艰难地起身,摊开手,抱住孙孝哲,哭道:“我就知道,阿哲你最可靠,和我的儿子一样可靠。”

安庆绪听了,心中不屑。

他自认为这次表现得极好,救了父亲一条命。往后那东平郡王的位置,或者别的什么位置,总之是该给他才是。

~~

一场大败,安禄山直奔平卢城,难为他带着一个肥硕的大腹,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灵活,一路策马狂奔,毫不耽误。

之后几日,各个将领收拢溃兵回来,清点人数,发现伤亡与逃命者超过了半数。安禄山不由担心此番战败影响到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左贤王哥解回到师州就一直在到处抱怨,说早便提醒安禄山要顾惜战士的体力,消息传回平卢,安禄山勃然大怒。把战败的责任推到了哥解头上,一刀将其脑袋砍了下来。

史思明听闻此事,想要赶去劝阻,到了平卢都督府一看,哥解的人头已挂在了门上。

“府君何必如此呢?”史思明问道:“真打算向朝廷据实禀报,称这一次战败了?”

“那当然不打算。”安禄山理所当然应道,“当然还是奏报战胜了,回头再去掳些俘虏来,送到长安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杀了哥解?”

“我太容易生气了!”安禄山一拍大腿,脸上肥肉颤抖,喊道:“怒火一上来,我就控制不住啊,总是暴怒!暴怒!”

史思明与安禄山是旧识了,知道他以前也不这样,这些年官位越高,身体越胖,脾气也是越来越坏。

“好吧,杀都杀了。但府君你可想过,哥解是内附的突厥人,伱无缘无故杀了,阿布思可不会善罢干休的。”

“好烦!”安禄山大骂一声,眼珠子又骨碌碌地转动起来,道:“是啊,阿布思早就看我不顺眼,现在我杀了他的人,他更和我势不两立了。”

他生气归生气,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想到了办法。

“有了,我上奏朝廷,攻打契丹已经取得了大胜,可惜兵力不足,不能一举灭国。请圣人把阿布思调到范阳来当节度副使。等他到了,我们先杀掉他!”

“好。”史思明问道:“朝廷能信吗?”

“能信。”

安禄山其实也拿不准,却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圣人最相信的就是胡儿,哈哈哈。”

一封捷报就这样从范阳递往长安。

~~

长安,冬,腊八。

大雪纷纷。

城南的通善寺今日赈粥,一大早,寺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阿弥陀佛,蔽寺今日赠送腊八粥,每个施主可领一碗。”

说话的是寺里的一位典座,身披灰色僧袍,慈眉善目,说过话之后周遭贫民们一片称颂。

典座一抬头,却见有一名锦袍中年带着扈从走来,连忙迎上,唤道:“李施主。”

李岫看了周遭一眼,笑道:“积香钱放得那么狠,逢年过节的,就施几碗不值钱的腊八粥?”

“施主见笑了。蔽寺的粥虽不值钱,量却多,正是用积香钱赈济生灵,是为功德。”

“说不过你这和尚,问你一桩事。”李岫招招手,压低了些声音,问道:“两三个月前,是否有人从你处赎走了郑回的一家。”

“此事,贫僧不记得了,需翻看账本。”

“贫僧?”李岫笑笑,道:“翻吧,郑回是天宝七载与你们寺借了一百贯,利滚利到九载末,大概是翻了两三倍。”

那典座在他的讥嘲下依旧泰然处之,到账房翻了帐本,答复道:“李施主说的不错,确是有人赎走了郑回的家人。”

“谁赎的?”

“是杨国舅家的郎君。”

“杨国忠?”

李岫嗤笑一声,拿走了账簿,离开通善寺。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施腊八粥的场景,忽觉得这就像是今日之大唐,看起来功德无量,其实背地里已经敲骨吸髓了。

一路回到了右相府,李岫先是赶到正房,却见相府三女婿张济博正与几人在廊下踱步。

“姐夫,阿爷可醒了?”

张济博摇了摇头,面露愁容,叹道:“冬天是最难捱的,老人若能捱到春天就好了。”

李岫神色不由黯淡下来。

“怎么样了?”张济博问道:“可找到了对付唾壶的证据?”

“算是有眉目了。”李岫道,“若是从降敌的西泸县令郑回下手,该有可能治唾壶的罪。”

“丈人这情形……你我先商量好吧。”

张济博以往其实不常管右相府的事,现下李林甫病重,他却不得不把担子担起来。

李岫点了点头,与他走到一旁,道:“郑回明经及第就能补阙西泸县令,乃因贿赂了唾壶,此事我已掌握了证据;郑回投降阁罗凤,代写降书,亦事实俱在;杨暄赎买郑回的家眷,可牵扯到唾壶。”

“只是这样,扳不倒他吧?”张济博道:“圣人对唾壶一直是信厚有加啊。”

“我得到一个消息,是昨日与南诏的战报一起送来的。”李岫四下看了一眼,带着些神秘的语气,低声道:“阁罗凤的孙子找到了,正是被郑回窝藏。”

“先把郑回绑死为唾壶的党羽,再向圣人揭破此事?”

“不错,唾壶现在一心把南诏的战功往自己头上揽,不管不顾,我们便借此给他多设几个陷阱……”

两人商议着,有了大概的思路。

张济博微微蹙眉,道:“还有一事,薛白站在哪边?”

“我已去信给他了。”

李岫语气迟疑道:“可真到了我们与唾壶撕破脸的时候,他会帮谁,只怕还得看当时的利益。”

张济博问道:“不看他与十七娘的交情?”

“薛白那种人。”李岫摇了摇头,“难。”

“这又是一个变数。”

不得不承认,如今每当朝中有权力斗争,薛白已成了难以忽视的一股势力。

张济博说得郁闷,叹息一声,道:“斗倒了那么多人,谁曾想,有朝一日竟还得把那不学无术的唾壶当成政敌来斗,他什么东西,竟也有资格让我们高看一眼。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岫转头向正房看了一眼,苦笑道:“我以前也盼着这斗来斗去的日子有个头。如今却很怕,很怕哪天真停下来了,那……右相府也要没落了。”

“不会的。”

张济博拍了拍李岫的肩,安慰了一句。

终于,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李腾空与几个大夫、道士们一起走了出来。方才众人却是在给李林甫看诊。

李岫连忙赶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李腾空神情有些不豫,抿着嘴,不说话。

其他大夫、道士也是摇头不语,唯有一名老道士轻挥着手中的拂尘,淡淡道:“贫道有一枚金丹,只需要研磨之后,给右相以符水送服,右相自可转醒。”

“那便请道长施救,相府必有重谢。”

老道士看了李腾空一眼,欠身道:“可惜,女公子不信贫道的医术,不肯让贫道施救。”

李腾空道:“你的金丹我闻了,并无特异药材。”

“道长这边请,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方大虚。”

李岫不说是病急乱投医,那也是愿意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拉过老道士低语了几句。

之后,他转身向李腾空道:“你也是,阿爷病到了这等地步,不禁有何法子,都该尽力救治,你我方不违孝道。”

李腾空自己就医术高超,奈何面对阿爷的病却束手无策,只好闭上眼把苦涩咽下去,无言以对。

李岫不再理她,忙着请方大虚给李林甫用药。

那枚金丹李腾空已经闻过了,没有特异之处,但也没有毒物。与符水一起给李林甫送服下去,方大虚又施了针,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李林甫真是悠悠转醒。

李岫大喜,忙问道:“阿爷,你感觉如何了?”

李林甫睁着一双无神的眼,脸上毫无神采,却是没有半点精气神说话。

正此时,家中仆役匆匆赶来,向李岫低声禀道:“十郎,范阳有捷报送来,须递给阿郎过目。”

“我去看看。”

李岫向方大虚执了一礼,请他务必尽心救治,自己又匆匆赶到议事堂,只觉这一天天的忙得厉害。

安禄山派来的信使名叫何千年,是个圆脸的中年男子,那张脸上带着笑意,未开口就先让人心里熨帖几分。

“见过十郎,十郎愈发有威仪了。”

何千年趋步上前,深深弯腰执礼,递上一份礼单,又道:“这是胡儿孝敬右相的礼物,除了往年都有的金银玉器、紫藤香等物之外,又添了些长白山的人参。”

“安府君有心了。”李岫近来不太顺心,受到这样体贴又恭谨的对待,心里不由添了三分暖意。

但他还记得正事,道:“你要送的捷报拿来吧。”

“是,是,这是单独给十郎的礼单,十郎先请笑纳。”

何千里这才拿出一份长长的战报,道:“上元节御宴,胡儿向圣人夸口,今年一定要尽灭契丹,战果是有的,还不小。但行百里者半九十,胡儿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一半。”

李岫接过战报一看,只见上面写得十分详细。

当然,只看战报是看不出什么的,他心忧李林甫的病,遂打发了何千年,又大步赶往正房。

“阿爷,胡儿又打了胜仗,你是否看看?”

李岫把那战报打开来摆在李林甫的面前。

一瞬间,很明显地能感觉到李林甫眼里又在聚光了,他枯萎了一般的手努力在床褥上按了按。

“扶……扶我……起身。”

老人的权力欲就像是不灭的炭火,吹一吹又燃烧起来。

李林甫喘息着,坐起身,盯着安禄山的奏表看,这一刻,他仿佛又恢复为了万人之上的宰执。

“阿爷,你看这里。”李岫道:“安禄山想把李献忠从朔方调到范阳,孩儿觉得此事不妥。”

“李献忠?”李林甫喃喃道。

李献忠就是阿布思,乃是李林甫十分信任的胡人将领。之前李献忠甚至说过,想拜李林甫认作义父,为的就是不把族人安置在河北。

“是,阿爷觉得呢?”

“李献忠?”李林甫又喃喃了一遍。

“阿爷也觉得不妥吧?”

李岫紧张地等着回答,等了一会,却听李林甫喃喃道:“可。”

“阿爷?是说‘可’吗?”

“可。”

“可?”李岫问道:“可把李献忠调为范阳节度副使?”

又等了许久,他没有听到李林甫的回答,老人竟是又闭上眼睡着了。

“阿爷?”

李岫追问了两句,只好焦急地起身,转向方大虚,道:“我阿爷还有许多大事须处置,老神仙可否治好他的病?”

“贫道方才已尽力把右相的神魂从九幽地府带回来,消耗了太多元气啊。”

“补!我给老神仙补元气!”李岫连忙命人去取来金银珠宝。

方大虚却是连连摆手,叹道:“贫僧不是这意思,碧落黄泉,一丝游魂,水陆潜沉,蛸翘难寻。右相元气枯竭,便是再回阳世,也无精气啊。”

“那要如何是好?”李岫哀求道:“只要能救我阿爷,多少钱右相府都拿得出。”

方大虚抚须思忖,目光微微闪烁。

“求老神仙施手。”

“唉,贫道倒是有一法子。”方大虚道:“圣人乃天下之主,最是元气充沛。倘若右相能面圣,沾染天子元气,自可康复。”

“真的?”

方大虚笃定点头,道:“贫道不打诳言。”

李岫总算得了一个希望,不由大喜,少不得还是把那些金银珠宝硬是塞给方大虚作为厚谢。

很快,财宝装了满满一车,方大虚推辞不了,只好牵着这马车离开,临走前还交代右相面圣越久,沾染的元气越多越好,李岫感激不尽。

“告辞。”

方大虚于是一抱拳,飘然而去。

他出了长安城,抚着长须,哈哈大笑,自语道:“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遥想天宝五载,他在升平坊杜宅作法,无缘无故被右相府栽以妄称图谶之大罪,险些丧命,幸为贵人所救。

事隔多年,右相府果然是一点儿也记不得他了。

~~

却说李岫得了方大虚的办法,忙不迭便想要觐见圣人,恳请圣人接见他阿爷。但李隆基如今正在华清宫,李岫遂当日便备马疾驰骊山。

好不容易赶到华清宫,宦官通禀,李隆基不由奇怪李岫为何急忙赶来,遂未见他,而是先让高力士去问发生了何事。

“圣人,老奴问了,是右相想面圣,沾沾圣人的元气……”

“呵,十郎至孝,感人肺腑啊。”

李隆基听罢,先是这般感慨了一句,身子往后一倚,抿着酒,脸上神色复杂。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情,首先是有些得意,他与李林甫年纪相仿,如今李林甫都病入膏肓了,而他还身体健朗,自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潇洒。

之后,有一点唏嘘,若少了李林甫这个得力的宰相处置国事。往后诸事要自己费心操劳,也许就老得快了。

但在这点唏嘘之外,李隆基感到更多的是恼怒。

虽说那道人所谓的“元气”之说荒谬,但世间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林甫染了恶疾,却也来沾他的元气,李林甫多沾去一分,他岂不是便要少一分。

因此事,李隆基莫名对李林甫心生了一丝嫌恶。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右相,已经不能为他做事却要来沾他的元气了。

是日,李岫跪在华清宫前,还没有意识到,右相府往日种下的种种恶果,已经开始回报过来了。

而右相府树敌无数,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天宝九载的最后一月,李林甫病重,许多国事圣人只好亲自处置。

对南诏、契丹两场大战接连获胜,李隆基龙颜大悦,下旨勉励了杨国忠、安禄山,许诺必有重赏。

他恩准了杨国忠回长安的恳请,也批允了安禄山调阿布思到范阳的请求。

如此,南北皆定,天下太平。

……

腊月二十二,圣旨传到了益州。

杨国忠领了旨,欢天喜地,但转眼就听说了安禄山大败契丹的消息,脸就沉了下来。

“假的,杂胡的战报一定是假的!”

“这……国舅如何能断言?”

“我就是知道!”

杨国忠当然知道安禄山的战报是假的,因为攻破太和城之前,他就已经把捷报送回长安了,为的就是赶在年节前让圣人高兴。

安禄山这种人,肯定也是这么做的。

“杂胡,也配与我一样立大功。”杨国忠不由恼火道:“我的功劳还是实打实的!”

这或许才是最让他生气的地方,本来大家都是一样会糊弄圣人。这次自己办了实事,安禄山却也糊弄到了一样的功劳,如何能不气。

“给我写一封信给薛白,告诉他,该回长安夺权了。”

“是。”

“慢着!”杨国忠转头一想,却是抬了抬手,喃喃道:“我想想……先别告诉他,让他先待在姚州,我得先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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