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是下官鲁莽了

第419章 是……下官鲁莽了

荣国府

贾政闻听贾珩之言,转眸而望,面色愁苦,道:“子钰,这个孽障,引出这般祸事来……”

贾珩截断贾政或是“累及于我”的话头,摆了摆手道:“无妨,宝玉虽有罪过,但忠顺王府只是丢了一个戏子而已,却拿贼一般,来荣府上索问我贾族子弟,几是无礼至极!”

如是宁国府,忠顺王府长史念及往日仇隙,自不会上门寻不痛快,但荣府不同,纵然是在原著中,元春入宫封妃,王府长史也只是故作姿态的客气一句“尊府与别家不同”,旋即,因为自觑拿了宝玉的错处,理由冠冕堂皇,态度跋扈张扬。

说句不好听话,你可以去报官寻人,荣府又没有私藏忠顺王府伶人,你上门索要,好商好量还好说一些,那我帮你问问,一副趾高气扬,讯问贼人的模样,不用说,藏在其人心底的就只能是轻蔑。

也是荣府没有在外为官的爷们儿,势不如人,面子不值钱。

宁荣两位代字辈尚在时,忠顺王府绝不敢如此!

贾母闻言,心头一惊,倒也反应过来,脸色微沉,作恼道:“珩哥儿说的对,这忠顺王府,竟不去旁处寻找,偏偏到我们家索问宝玉,难道只我们家宝玉知道他家伶人的下落?简直……岂有此理!”

说到最后,贾母也愈见疾言厉色。

想她夫君代善公在时,纵是亲王,也需得给她贾府几分薄面,现在一个长史官,就闹的府上鸡飞狗跳,这是欺她贾家无人吗?

嗯,她贾家还有珩哥儿。

此言一出,后堂之中,众人也涌出别样心思。

怎么说呢,贾珩三言两语,给贾母壮胆的既视感。

贾珩道:“老太太,先回去用饭罢,家里闹得实在不像,容我打发了他,大姐姐、三妹妹,扶着老爷回去歇着,老爷,倒也不需发那么大火,都不值当什么事儿。”

元春这时听到贾珩唤自己的名字,抬起珠圆玉润的芙蓉玉面,凝起一剪盈盈秋水,看向那少年,原本泫然欲泣的美眸,重又泪珠暗垂,但心绪却定了下来。

恍若一下子寻到了主心骨,重重点了点螓首。

一旁的探春,倒未哭泣,少女英媚的明眸熠熠生辉,脸上哀戚之色淡了许多。

贾珩也没有多说其他,起身向着前院而去。

正如他先前所言,贾母这里乱糟糟的,倒不如出去透透气,陪忠顺王府长史官耍耍。

见到那少年举步而出,但在场众人,却面面相觑,心绪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无他,对比方才王府上门寻事,贾政一副大祸临头模样,反观贾珩,举重若轻,甚至还有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怒,这种观感……

荣宁二府的顶梁柱,不外如是。

宝钗丰美、妍丽的脸蛋儿也微微抬起,莹润如水的杏眸,凝睇含情,望着那泰然自若的少年,目光在那清隽、削立的面庞上流连忘返,不知怎么的,就好似永远都看不够。

忽地,这位秀外慧中的少女,旋即想起此地场合不对,连忙将眸光垂下,唯恐被人瞧见。

而此刻,事实上,不论是黛玉还是探春,抑或是湘云都在想着心事,却无多少人留意宝钗。

李纨凝了凝眉,素雅、温宁的玉容上同样有着感慨。

与旁人不同,心底只是想起方才贾珩之言,荣府兰哥儿和环哥儿,一文一武,显宦武勋……

想到贾兰为官作宰的来日场景,只觉娇躯阵阵发软,心头就有几分火热。

贾珩说完,倒不再多留,转身去了。

“鸳鸯,快跟着去看看,等会儿事了了,让珩哥儿过来用饭。”贾母连忙吩咐道。

“哎。”鸳鸯连忙应了声,出了荣庆堂。

等贾珩离去,凤姐劝道:“老祖宗,听珩兄弟的,都别生气了,姨妈和太太都过去歇着罢,宝兄弟身上有伤,也需得好好歇息呢。”

薛姨妈也劝解道:“是啊,老太太,珩哥儿不都说了,不值当生这么大气。”

贾母点了点头,看向一旁面色灰败,失魂落魄的贾政,语气软化了许多:“政儿,伱也回去歇着罢。”

贾政这会儿,前后折腾着,倒觉得神思乏累,长叹了一口气,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大步出了荣庆堂。

贾母以及薛姨妈、王夫人则重又来到荣庆堂前厅,相继落座。

一众莺莺燕燕,重又坐在。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接过琥珀递来的香茗,喝了一口,缓了缓神思,道:“今个儿要不是珩哥儿在,倒还不知闹出多少祸事来。”

这会儿,反而不好再提宝玉,因为实在是……没法圆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淡化宝玉前后不肖种种在众人心目中的恶劣影响。

凤姐点头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珩兄弟在外面办的好大事,在内宅中还能转圜,想来明白人在哪儿都是一样明白。”

贾母感慨道:“小国公爷在时,也差不多着,唉……”

说到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却说前院花厅之中,忠顺王府长史端坐在楠木椅子上,初始还面带讥诮,静待贾政讯息。

但茶盅喝了有一盏,直到天色昏沉,贾政仍是迟迟未归,心头不由生出一股烦躁,脸色就渐渐有些不大好看。

这是晾着他?

正待寻仆人问话,忽地心有所感,凝眸望去。

只见花厅外,觑着一个身形颀长、一身竹纹刺绣锦袍的年轻人,迈过门槛,入得厅中。

因是逆着光,其人原本如罩冷霜的脸色,光线晦暗,就颇有几分冷厉之态。

周长史认清来人,面色微变,心头就是一惧,霍然站起,惊声道:“贾爵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珩打量着周长史,沉声道:“荣宁二府,原为一体,本官为何不能在?周长史呢?又是来做什么?”

周长史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我家王府中唤琪官的小旦逃出了府,贵府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与琪官儿相交匪浅,想必知其下落,下官特来相询,还请贵府公子烦劳告知。”

贾珩皱了皱眉,落座在主位上,冷声道:“周长史若是这般来寻人,直接去报官就是,大可不必来此讯问。”

周长史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贾大人,贵府公子与琪官互换汗巾子,定是知道琪官儿下落,还请告知。”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互换汗巾子,就知细情?周长史,你家王爷也赐了琪官儿汗巾子,想来也知琪官儿下落吧?”

周长史:“……”

心头先是一怒,脸色铁青,继而生出一股憋屈。

贾珩沉声道:“他可能知情,你就无礼索问,那本官还可能寻着此人,那要不要本官现在调动京卫团营,大索全城,为你家王爷搜寻伶人?”

周长史闻听此言,心头剧震,后背冷汗渗出,板着脸,顿声道:“贾爵爷……下官并无此意。”

京营举兵大索全城,为着一伶人,只怕王爷那时第一个要拿他推出来顶缸。

贾珩道:“周长史,既王府丢了人,只管发下人搜寻即是,如王府人手不够,甚至可去五城兵马司报官寻着帮助,汝登门索问,又是何道理?我荣宁二府,累世公侯,难道还会藏匿你府上逃奴?”

周长史听着呵斥,脸色难看,心头愤恨,但只能暂且压下诸般怨恨心绪,拱手说道:“是下官……鲁莽了。”

此刻,碰了钉子,已生了几分离意。

贾珩道:“不忙,大周长史来的也正好,等回去后,替我给王爷递个话,年前大相国寺王爷遇刺一案,已有眉目,事涉白莲妖人,锦衣府正在全力缉查奸凶,明日锦衣府将会过府相询,还请忠顺王爷细说那日遇刺详情,以备朝廷缉捕!”

周长史闻言,面色铁青,目中喷火,情知这是眼前少年的反击,赤裸裸的羞辱!

贾珩端起茶盅,也不看其人脸色,道:“来人,送客。”

这时,外间等候的仆人,进入厅中,伸手相邀,道:“周长史,请罢。”

周长史一张脸又青又红,心头愤恨不已,但只得拱了拱手道:“告辞。”

转身,就是灰溜溜地离去。

贾珩眺望着周长史离去方向,彼时,暮色四合,廊檐诸处都已掌了灯,心头陷入思索。

忠顺王府,早已视他为宿敌,再惯着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这次周长史与其说是在打荣府的脸,其实还是想趁机打他的脸,也就贾政不明就里,应对失措,或者说可以欺之以方。

这时,鸳鸯在廊檐下听着厅中两人的言辞交锋,心头微震,看着那少年,面色顿了下,举步进入厅中,轻声道:“珩大爷,方才还没用完饭,不妨回去一同用些。”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茶盅,道:“走罢。”

他觉得也需趁此与荣府将一些朝堂上的事务简单说说,尤其是要让凤姐约束荣府下人,否则,再为忠顺王府拿了把柄,他这边也会被动。

鸳鸯见贾珩应着,随着一同返回荣庆堂。

荣庆堂中——

贾母见着鸳鸯和贾珩二人过来,忙唤道:“珩哥儿,忠顺王府长史官儿怎么说?”

贾珩轻描淡写道:“倒也没说什么,已打发走了。”

鸳鸯道:“老太太,大爷将来人训斥了一顿了,还说明天让锦衣府上门问话呢。”

“这……”贾母面色变幻,惊疑不定。

贾珩瞥了一眼鸳鸯,皱了皱眉。

鸳鸯忙住了口,脸色悻悻,不好多言,只是垂下眼睑,偷瞧了一眼那面容冷峻的少年。

“莫听鸳鸯胡说,朝堂之争,波谲云诡,国家藩王,更是非同小可,不可等闲视之。”贾珩凝声道。

众人脸色都变幻了下,不知为何,都想起了那位楚王府的甄嬷嬷,也是被眼前少年训斥了一番。

这究竟是何等的权势?

贾母想了想,道:“珩哥儿是个有数的,外面的事,你看着处置就好。”

贾珩重又落座,微微颔首道:“老太太也不用太过担心,对了,二老爷回去歇着了罢?”

后半句却是问着一旁娴静而坐的元春。

元春柔声道:“珩弟,已回去歇着了。”

贾母再次叹道:“这前后闹得一出,也着实把他气得不轻了。”

凤姐劝慰道:“老祖宗,不用提这茬儿了,现在漫天的云彩都散了,说来,老祖宗饭都没吃好,不若还先用着饭。”

贾母闻言,看着或站或坐的莺莺燕燕,连忙吩咐道:“鸳鸯,再去后厨看看,饭菜热好了没有。”

中间闹了一出,饭菜也差不多折腾凉了,早已平儿撤到厨房。

贾珩面色一整,郑重道:“老太太,你们用饭罢,我说几句话,我就回去。”

这个饭,他反正是吃不下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再有什么波折,别是跟着贾母,三天饿九顿。

其实,黛玉、探春、湘云、薛姨妈以及宝钗也基本差不多,这时候,哪有什么心思用饭,纵是回去再开火,也不太想在荣庆堂凑着了。

至于王夫人与元春,都差不多气饱了,哪还有什么胃口?

贾母见贾珩的神色,心头诧异,低声道:“珩哥儿有什么话要说?”

凤纨、钗黛、元探、湘云都看向那少年。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应知,忠顺王府原就和我贾府不对付,经此一事,势必对贾家愈发怀恨在心,最近凤嫂子好好管家,让下人在外少生一些事端,至于族中子弟,我也会管束好,如是这边儿府上有什么事,寻三妹妹或是大姐姐,让她们两个寻我就是了。”

他不担心忠顺王府当面锣、对面鼓地明着来,就担心使着阴招。

宁府还好,由他亲自约束着,倒无大碍,而荣国府,他有时候可能就顾及不到了。

也是时候给这些在后院不知高低深浅的妇人一些危机意识,否则不定又作出什么祸事来。

当然,回头看能不能寻人暗中盯着忠顺王府……这是机密之事,却非心腹不可。

事实上,忠顺王府还真的在搜寻贾珩的黑材料,只是一直找不到,目光已落在了荣府身上。

薛姨妈面色变幻,迟疑了下,道:“珩哥儿说的在理,上次内务府的皇商差遣,就来找茬儿,这王府倒像是就针对着咱们几家一样。”

贾母叹道:“也是上一辈儿的恩怨。”

凤姐丹凤眼转了转,轻声说道:“说来,文龙当初的案子,若是让这王府逮着,只怕还要难办十分的吧?”

这话自是在贾珩面前,趁机化解着薛姨妈的心结,既卖了贾珩的人情,也给薛姨妈一个台阶下。

薛姨妈闻言,果然心头思量片刻,叹了一口气了,神情略有几分局促,道:“可不是,蟠儿和宝丫头也这般说,说珩哥儿一番好心思,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在外面的事儿,见识反倒不如两个孩子了。”

这话自是薛姨妈在给自己找补,至于带上薛蟠,用意不问可知。

珩哥儿,薛蟠都不怨你,你可要善待他啊。

宝钗凝起水露莹眸,忍不住再次看向那少年。

其实她……从未怨过他的。

听着两个王家妇人一唱一和的捧着,贾珩面色平静,心头却无多少欣然,看向贾母,说道:“今天儿先到这儿罢。”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再强留。

(本章完)

第420章 黛玉:是啊,不是小时候了

宁国府

夜色静谧,明月皎皎,檐脊上蹲踞的鸱吻小兽,仰首望月,神态安详,红彤彤的灯笼则在廊檐下随风轻轻摇曳,庭院中的梅花树也似在凑趣,发出沙沙的声音。

临近正月十五,朗月愈圆,普照大地,梁柱间张悬的彩绣帏幔,尽显灯节的喧闹和喜气。

贾珩乘着月色,返回府中,挑开帘子,进得明亮如昼的内厅,入目处,彩绣辉煌,五光十色。

秦可卿与尤二姐、尤三姐坐在一块儿,三人原都是艳冶、华美的颜色,此刻凑在一起,更有争奇斗妍之态。

秦可卿着桃红织金镶领粉色底子,织金花卉纹样缎面对襟褙子,下着桃红马面裙,仙姿玉貌,国色天香。

尤二姐则着白底淡粉色折枝梅花刺绣镶边粉色绸面交领袄子,下着粉红色长裙,柔婉静美。

尤三姐着淡紫底子浅黄折枝花卉刺绣交领长袄,下着桃红长裙,艳冶明丽。

此刻,三人几乎齐齐从绣墩上起,目光或担忧、或羞怯、或热切地投来。

“夫君,你回来了?”秦可卿从罗汉床上盈盈起得身来,明媚如桃蕊的脸蛋儿愈见动人风韵。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就有丫鬟递上铜盆,侍奉着洗手。

秦可卿接过一旁的毛巾,递给贾珩,轻声道:“方才晴雯与我说了,西府那边儿宝玉又闯出祸事来,闹得忒不像了。”

贾珩看了一眼与香菱并排而站的晴雯,道:“前前后后,闹了两出,二老爷打过一场,别得也没出什么大事。”

说着,目光诧异了下,看着帏幔旁的傲娇小萝莉,轻笑问道:“嗯,四妹妹也在。”

却见惜春在不远处帏幔站立着,身形娇小,一袭粉红袄裙,梳着小髻,粉腻脸蛋儿上同样有着关切之色。

“珩大哥,还未用过饭罢?”惜春见到那温煦笑意,心头欣然。

贾珩笑了笑道:“的确没用着,你吃了没?”

许是注视的目光多了一些,惜春略有几分羞怯,轻轻摇了摇头,纤声道:“先前不太饿,陪着嫂子一同说话。”

听着兄妹二人叙话,秦可卿看向一旁的宝珠,吩咐道:“让后厨准备了菜肴送上来罢,大家一同用些。”

贾珩落座下来,转眸看向秦可卿以及尤二姐以及尤三姐,笑道:“怎么不先吃着饭,不用等我的。”

秦可卿嫣然笑道:“听着西府那边儿动静闹得很大,我们在这儿打听着消息,用着茶点,倒也不饿,说话间,就等到了这个时候。”

听着两人说话,惜春微微抿起粉唇,略有几分婴儿肥的白腻脸蛋儿,见着几分宁静之气,藏在衣袖中的手绞动着,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在原著中,惜春对东府的态度,因为贾珍、贾蓉父子的凉薄,颇为疏远,反而与西府有些亲近,在抄检大观园时,反而说了不少东府声名狼藉的话。

贾珩沉吟道:“又什么不是大事,说来,宝玉顽劣非常,也不是这一日二日了,只是这二年年岁愈大,原是浮浪的性子,却愈发闹得不像话,小时还可说是小孩儿,但十多岁后,还这样……”

说着,看了一眼正作着凝神静听之态的几人,心头也有几分失笑,顿住不言。

西府的这些事,这些内宅妇人,想来也不会有多少泛滥的同情心,更多是一种八卦心理,毕竟,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尤三姐道:“原在家时,听得大姐说,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从小就喜吃女人嘴上的胭脂,刚刚听方才晴雯说,撩拨了那位金钏,却又独自逃掉,真是……”

尤三姐素来最喜侠义磊落的性子,听晴雯叙说完经过,对宝玉的观感,可想而知。

晴雯俏声道:“公子先前没有说错,几是毫无担当。”

想她如果不是此前跟了公子,说不得就被老太太打发到宝玉跟前儿伺候,现在都不知怎么样了。

尤二姐柔柔说道:“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经得事少。”

秦可卿美眸盈盈如水,转向贾珩,道:“那夫君是准备怎么处置着?”

贾珩道:“等他伤势一好,先跪祠堂,然后再去学堂念书。”

秦可卿想了想,轻声道:“倒是个法子,大姐姐那边儿应也是乐见的吧?”

想起元春,贾珩心头浮现那眉眼温婉的少女,点了点道:“大姐姐她还是通情达理的。”

不同于贾母以及王夫人对宝玉的骄纵,元春一直很是重视宝玉的教育,是真真切切想让宝玉往正路上引。

只是,元春性子其实还有些绵软。

这会儿,后厨也将饭菜准备上来,众人围拢在一起用着晚饭。

贾珩道:“好了,都不说这些了,左右也没有什么意趣可言,先用饭罢。”

众人都拿起筷箸、汤匙,用起饭菜来。

比起荣庆堂的混乱、嘈杂,此时此地,却被温馨、宁静的氛围笼罩着。

梨香院

夜色深深,烛火晃动,一室之内,明亮如昼,就有几道人影投映在屏风上。

薛姨妈正与宝钗、薛蟠品茗叙话。

贾珩离去后,薛姨妈与宝钗也无心多留,就离了贾母院落,回到梨香院,用罢饭菜,一同叙话。

薛蟠端着香茗,来回轻轻踱着步子,并未坐着,而是站着。

经过一二十天的修养,屁股上已结了疤,初步愈合,只是还不大能坐在凳子上。

看着薛姨妈,脸上一幅“被我言中了的”得意表情,笑道:“妈,我说怎么着?宝玉他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听说调戏金钏,被姨妈逮了个正着,惹得那金钏儿跳井,差点儿闹出人命来,倒是把姨父气得不轻,打了他几十板子,后来,听说又引逗得忠顺王老千岁府上的伶人,真是……”

薛姨妈没好气白了一眼薛蟠,嗔恼道:“你少说两句罢。”

薛蟠却笑着踱着步子,道:“妈,宝玉这样的,我见着多了,也就比我多读了几本书,会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听说珩表兄说他是个无情无义的,我瞧着也差不多,想那金钏儿,如是我那是非要回来不可的,那琪官儿,说来,我也认识,怎么能将人行迹出卖了?”

说到最后,比烂竟还比出了优越。

随着时间流逝,荣庆堂中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幕,已传至薛蟠耳中。

薛姨妈叮嘱道:“伱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操心旁人的事儿,我可给你说,老太太、你姨妈可都烦着呢,如是过来,你可别胡咧咧,触人霉头。”

对宝玉,心头未尝没有疑虑。

可阖府上下,还有比宝玉更合适的人选?

薛蟠嘿嘿笑道:“咱们也就私下说说,哪能到处乱嚷嚷去。”

此刻的薛蟠,却是忘了先前乱嚷嚷着“贾琏偷母”之事,还吃了贾珩一个嘴巴子。

薛蟠说着,看了一眼在一旁坐着的宝钗,笑道:“反正,妹妹这个品貌……”

宝钗凝了凝修丽的蛾眉,雪腻玉容渐渐蒙上霜色,纤纤玉手捧着的茶盅,就往一旁的茶几上放,作势欲走。

薛蟠见此,嘿嘿笑道:“好了,妹妹,我不说那些浑话了,妈,你和妹妹,就慢慢想吧。”

说着,端着茶盅,下意识要坐在凳子上,“嘶”的一声,几乎是触电般弹起,分明是碰触到伤疤。

薛姨妈见此,心头一急,也顾不得恼怒薛蟠叨叨个没完,连忙起身,关切地看着自家儿子,既是心疼,又是无奈道:“你注意着点儿,你这还操心着旁人的事儿呢?还不知珩哥儿什么时候带你去那五城兵马司呢。”

薛蟠闻听此言,大脸盘上也有几分苦闷之色,摇了摇大脑袋,说道:“去就去!还能怎么着?”

薛姨妈凝了凝眉,低声道:“等明个儿,我想再请他一个东道儿,将你的事儿,看能不能出了正月,再带你走,二十一还是你妹妹的生儿呢。”

薛蟠铜铃大的眼睛中,眸光黯然,唉声叹气道:“那你和珩表兄说,看他应不应着吧。”

他也不想往五城兵马司去,哪有平日勾栏听曲有意思,但他有什么办法?

宝钗在一旁听着二人叙话,心神微动,肌肤莹润的脸蛋儿上,见着怅然若失之色。

自那天从颦儿院里偶遇之后,也有好多天没见着了,那人似也不大寻她。

许是太忙了罢。

也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生儿……

薛姨妈道:“明天,就去下帖子看珩哥儿有没有空暇,得提前约好了才是。”

不提薛家三口的计议,却说元春用罢晚饭,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宝玉,遂返回所居院落,春风微拂,月光如银。

丽人一袭淡黄色袄裙,春山黛眉之间忧愁郁结。

因与探春住在一个小院,这时见着探春屋内灯火还亮着,元春容色微顿,想了想,挑帘进着里间。

探春端坐在书案后,握持着一管羊毫笔,写着条幅,神情专注。

少女胳膊轻轻挽起,现出一截凝霜皓腕,雪白如藕,橘黄烛火沿着光洁如玉的额头,照耀在脸蛋儿上,愈添几分柔美。

英丽修眉之下,因为烛火光线故,弯弯睫毛分隔了暗影与明光,将晶莹清澈的眸子遂幽晦几分。

已有一些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气韵。

一旁的丫鬟侍书,既是侍奉笔墨,也在凝神看着探春书写。

这时,听到翠墨的唤声,探春抬起一张英丽明媚的的脸蛋儿,看向来人,清越如飞泉流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欣喜:“大姐姐。”

“三妹妹写什么呢?”元春看着英气明媚,神采飞扬的少女,顿觉愁绪稍去,莲步近前,侧首看向书案上的条幅,眼前一亮,赞道:“妹妹的字儿是愈发见功力了。”

探春轻笑说道:“吃饭过后,一时无事,就写写字,权作定神静心,大姐姐这是刚从二哥哥那过来的吧?二哥哥可还好?”

元春脸上笑意敛去几分,点了点螓首,轻声道:“已睡着了。”

探春情知自家大姐姐心事重重,想了想,柔声道:“大姐姐,去那边儿坐。”

说着,挽着元春的素手,至朱红色帏幔勾起的床榻上就坐,姐妹二人,一嫡出,一庶出,一个气质温婉端庄,一气质明媚英气,并坐在一起,倒颇有几分互补之处。

元春看着探春,柔声道:“妹妹,咱们说说体己话。”

探春轻声道:“大姐姐,你说。”

倒也能理解自家大姐姐的心情。

元春抿了抿樱唇,轻声道:“三妹妹,你能给我说说他?”

“谁?”探春先是疑惑了下,旋即恍然道:“珩哥哥?”

元春“嗯”了一声,的不知为何,心头忽地涌起一股羞意,她也是心血来潮,想听自家妹妹怎么看他的。

探春想了想,倒也不疑其他,明眸熠熠,似在思忖着措辞,说道:“珩哥哥很好啊,那时候珩哥哥还没到宁国府,因为珩嫂子的事儿,被老祖宗叫到荣庆堂,当初就是端方的性子,说来,他从来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现在倒也没变呢。”

说着,看向元春,低声道:“大姐姐出宫时日尚短,可能与珩哥哥经得事儿少一些罢,还不了解他呢。”

“倒也算了解罢。”元春轻声说着,不知为何,心湖中似浮现梦境中的种种,连忙敛去了心神,幽幽说道:“我今儿个,倒是让他为难了。”

想起也不知珩弟该怎么看她才是了。

探春道:“若是大姐姐担心珩哥哥,会因宝玉之事而对大姐姐心存芥蒂,倒是不必这么想,珩哥哥他性情磊落,纵行雷霆手段,也是菩萨心肠,哪里会将这些放在心上?所以,方才我就没劝着,再说二哥哥这次闹得实在有些不像了。”

元春叹道:“宝玉是不像话,我都没想到他这几年怎么就……他管教的对,我只是……”

方才,面对忠顺王府,她已看出那人对教导宝玉一事上的良苦用心。

只是,她一开始却没有看出来,倒不如三妹妹看得透彻了。

此刻,少女心底难免生出一股内疚神明和患得患失的心绪。

探春英气黛眉下的明眸,闪了闪,看着眉眼愁闷的元春,宽慰道:“大姐姐若觉得的过意不去,可以和珩哥哥说说,说开就好了,珩哥哥理解大姐姐的难处,应不会怪着大姐姐的。”

她觉得大姐姐担心无疑是多余的,当然去说说也好。

元春玉容失神,抿了抿樱唇,道:“我会去说的。”

她也不知怎么着了,事后回想起来,却是心绪不宁,难以自持。

与此同时,黛玉院落里,主仆二人也在私下叙话。

今日之事闹得那般大,在荣庆堂中小辈皆为看客,不好说其他,可私下回头自己屋里,想不说小话也不可能。

紫鹃端上一杯茶盅,看向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书凝神阅览的黛玉,劝道:“姑娘,夜里光线暗,仔细伤了眼。”

黛玉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望着轩窗透过来的皎洁月光,罥烟眉微颦着,脸上现着思忖,低声道:“紫鹃,你说宝二哥他怎么……”

说着,轻轻一叹。

紫鹃一边拿过黛玉放在桌子上的书,一边劝说道:“姑娘,二爷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做什么,只图一时痛快,都不为他人想着的,姑娘也算和他一起长大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姑娘忘了,小时候刚来府上,二爷头一天见着姑娘就摔玉,当初何曾为姑娘考虑过半分?这几年大了,还不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姑娘为着掉了多少眼泪?”

黛玉闻言,清丽芳姿的脸上,怔怔失神了下,却也忆起以往种种,品着紫鹃的话,一时抿唇不语。

紫鹃轻叹道:“姑娘也好,二爷也罢,都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

黛玉抬眸看向窗外的温柔月色,默然了一会儿,轻轻道:“是啊,不是小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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