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2章 魏韩对峙(四)【二合一】

转过新年,即到了魏兴安八年,朝廷以垂拱殿的名义下诏,宣布提高国内的相关商税,增涨值约为以往商税总额的三成左右。

当这道诏令下达之后,在魏国经商的商贾们,怨恨颇大,无论是魏国商人还是来自其他国家的商人们,均对魏国朝廷的这个举动颇为不满。

鉴此,雒阳朝廷亦做出了解释:提高商税抽成,是为了更好地完善运输道路,让道路运输变得更为便捷。

当听说了这个解释后,商贾们的怨声倒还真是减少了许多,毕竟这些年来,魏国的确致力于发展国内道路运输,那一条条宽敞且四通八达的道路,尤其是那些驰道,让商贾们在运输货物的时候,日程大为缩短——可能是看在这一点上,商贾们并没有继续抗议。

毕竟相比较那「提高原有三成商税」的抽成,商贾们更倾向于有便捷的道路、稳定的治安作为回报。

而在这些人当中,却也有不少人看出了苗头:朝廷,这是在变相地加大对其他国家商贾的压榨啊!

想想也是,哪怕魏国朝廷信守承诺,将这笔新征收的商税用于国内的道路铺设,这增强的也是魏国的基础国力,这跟他国商贾的国家又有何关系?可偏偏,这些他国商贾还无法提出异议,毕竟他们确实也希望魏国的道路运输变得更加便捷,各市集的治安变得更加稳定。

『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啊。』

在博浪沙港市的繁华地段,在一间名为『文氏阁』的大店铺三楼,出身安陵的魏国巨富文少伯,身穿裘戎大氅,负背双手站在窗户口,注视着底下那条港市内最繁华的街道——文德街。

这是魏王赵润用来纪念他父亲先王赵偲而该名的街道。

与之类似的,还有一条叫做「雍王街」,则是为了纪念前太子雍王赵誉。

据说,当年前太子雍王赵誉与现任魏王赵润这对兄弟,感情还是蛮好的,只可惜天意弄人,才引发了种种矛盾。

此时在文德街上,有两拨博浪沙港市本地的游侠,似乎正在争吵斗嘴——大概是为了划分地盘的原因。

文少伯之所以在他店铺的三楼看着这一幕,那是因为,这两拨本地游侠今日的争吵,有点诡异。

“……二李兄,前两年咱们彼此约好,这条街咱们两伙人一人一半,前两年归了你,从今年起,该轮到老子了吧?”

在一家店铺门前,一名目测三十几岁的秃顶汉子对跟前另外一名壮汉说道。

“我去你娘的!”

在那秃顶汉子对面的壮汉,目测大概有九尺多高,虎背熊腰、人高马大,一看这卖相,就知道是一个猛人,只见他用胸膛狠狠撞了一下秃顶汉子,不屑说道:“当初咱们以武会友,赢的在这条文德街落户,输的去雍王街,现在倒好,你被一帮卫国的游侠抢了地盘,居然想着从老子这边夺食?你问问我的兄弟们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他身后二十几名弟兄便乱糟糟地叫嚷了起来。

“不答应!”

“去你娘的吧!”

听闻此言,秃顶汉子身后的一帮游侠地痞亦是怒目圆睁,仿佛按耐不住怒气就准备大打出手,吓得路边一名路过的年轻人连连后退,生怕波及到自己。

“小兄弟,小心。”

隔壁的店家,一手扶住了那名年轻人,笑呵呵地说道。

那名年轻人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在后退的时候踩到了别人的脚,连忙拱手道歉,不过那名店家倒是很大度,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见此,那名年轻人想到了眼前的事,询问那名店家道:“这位贤兄,那二人,何许人也?”

说话时,他指了指不远处,即秃顶汉子与另外一名壮汉两伙人的争吵。

“你说他们啊?”

那名店家笑了笑,如数家珍般笑着说道:“秃顶的那家伙,叫做「刘石」,听说是山贼从良……”说道这里,他摇了摇头,哂笑道:“这年头啊,山贼打家劫舍,还没这些来钱快,搞地越来越多的山贼都从良了……”

那名年轻人张了张嘴,颇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名店家。

见此,那名店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咳嗽一声继续介绍道:“另外一个啊,就是那个高大壮实的,叫做李良,据说曾经是郑城那一带的游侠,后来才来到博浪沙谋生,手底下聚集了一帮游侠,有点势力……”

“原来如此。”那名年轻人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不远处的混乱问道:“贤兄,似「这事」,在博浪沙港市内经常发生么?”

“哪能呢?”那名店家笑了笑,带着稍稍几分不屑说道:“别看这帮人这会儿闹得凶,等待会「博浪尉」的人马来了,这帮人准是比谁都跑地快……”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在街道上驻足围观的行人,说道:“你在街道那些围观的,有几个担心的?放心,这两帮人不敢光天化日在街上动武的。”

年轻人闻言仔细瞅了瞅在那些站在街上驻足围观的行人,只见这些人有衣着普通的平民百姓,亦有穿着打扮讲究许多的有钱人家,共同处在于,这些人似乎都并不担心那两拨游侠的争执会牵连到自己,一个个都站在旁边观瞧,甚至于其中有好事之徒,还出声教唆那两拨游侠动武的。

见此,那名年轻人神色稍定,脸上带着几分赞扬,说道:“贵地的博浪尉,看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还行吧。”那名店家闻言耸耸肩说道。

“诶?”年轻人吃惊问道:“难道不是因为那名博浪尉的关系,才使得这两伙游侠不敢光天化日动武么?”

“当然不是。”那名店家眨眨眼睛说道:“虽然那位博浪尉确实有点威慑,但却并非那些游侠最畏惧的……那些游侠最畏惧的,乃是朝廷的十万禁卫。”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前几年由于游侠惹是生非,朝廷一怒之下出动了禁卫军,举国打压游侠势力,自那以后,游侠们彼此间有形成了不成文了规矩,谁若是惊动了禁卫军,游侠们彼此间第一个饶不了他……是故,这些游侠是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武的。”

确实,因为禁卫军的存在,魏国的游侠都不敢太放肆,哪怕是敲诈勒索,那也是好声好气,不向曾经那样蛮横。

可话说回来,倘若你因为那些游侠变得‘温顺’了,就无视他们的敲诈,他们也能通过别的办法,来恶心恶心你。

狠一点比如说,在你店铺内有许多客人的时候,忽然有几个游侠跑了进来,刷刷刷砍自己几刀,溅地满屋子都是血,你说恶心不恶心?

气的是,这事你还不好报官。

一来那些游侠没有打砸你店铺里的东西,也没有强行抢掠;二来也没有伤人,人家伤的是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报官?

就算你报了官,博浪沙本地的县衙也只会劝你:这一没伤人,二没抢夺的,为了这点事就全城搜捕那几名游侠,不值当的,你自己清理清理得了。

除此之外,游侠们还有很多手段,比如在你店铺门前泼粪水,弄得你店铺臭气熏天什么的,反正就是一些不伤人、但却能恶心到你的手段。

因此,为了避免这些游侠捣乱,博浪沙港市的店铺,都倾向于破财消灾。

甚至于,一来二去打好了关系后,有时候你找那些游侠帮点小忙,那些游侠也会愿意帮你。

不过今天嘛,说实话情况有点特殊,事实上就连那名店家都感觉奇怪,奇怪于那两伙游侠怎么会在大街上争吵——这种事,游侠们历来不是在后巷的小胡同里解决的么?

『也是那家店铺倒霉,摊上这事,被这群游侠堵住了们,连客人都进不去……』

店家那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铺的匾额,只见匾额上,镌刻着「乐徐米酒」字样。

乐徐,这是韩国的地名。

就在这时,街道上响起一阵惊呼:“博浪尉的人马来了!”

话音刚落,就像那名店家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只见刘石跟李良那两伙游侠,明明之前还争着面红耳赤,一下子就逃了个精光,以至于待博浪尉的人马姗姗来迟时,那家店铺外,就只剩下那家店铺的掌柜与店伙计。

“王队率。”

只见那名掌柜一溜小跑来到博浪尉的人马面前,对领队的队率述苦道:“您可算是来了,方才有两伙游侠在我店铺门前闹事,把我店铺的生意都耽搁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来迟一步。”

那名王队率抱了抱拳,随即四下看了看,问道:“那帮小崽子可曾伤人?”

“那倒没有。”店铺掌柜老实说道。

“那……是否损毁了贵铺的货物?”王队率又问道。

“这……也没有。”店铺掌柜再次说道。

“哦,那就好那就好。”那名王队率点点头,说道:“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您、您就这么走了?”店铺掌柜有些傻眼。

仿佛是猜到了对方的心思,王队率摊摊手无奈地说道:“这一没伤人,二没抢掠的,不值当立案啊。……你知道港市内有多少游侠么?为了这么点事,难道还要劳烦都尉大人全城搜捕?”

“这……”店铺掌柜无言以对。

“我跟你说啊。”王队率看了看左右,将那名店铺掌故拉到一旁,小声说道:“倘若是你们这几个月的「例钱」没给,我劝你们还是给了吧,花点小钱消消灾,那帮混蛋只为求财,你们能在文德街开设商铺,难道还在乎这点小钱么?”

“可是我们都给了啊!”店铺掌柜哭丧着脸说道。

“当真?”王队率摸了摸下巴,皱眉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帮混蛋可有点不地道了。……掌柜的你别急,我给你去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谢多谢,有劳王队率了。”

店铺掌柜连声道谢,隐晦地从袖口取出一个小钱袋,塞到了王队率手中。

“掌柜的,你这就生分了不是?”

王队率假意推脱了几下,最终还是将那个小钱袋塞入了袖口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一直走到很远,在转到一个小巷内时,这名王队率这才回头瞧了一眼「乐徐米酒」那家店铺,掂了掂手中那只钱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时,他身边有不明就里的队卒说道:“队率,我认识李良手底下的几个游侠,我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吧。”

“问你个头!”王队率不轻不重地一巴掌甩在那名年轻士卒的后脑勺,随即见对方露出委屈不解的神色,遂又搂住对方的脖子,笑嘻嘻地对附近的兵卒说道:“管他作甚?走,待换防后,咱哥几个吃酒去。”

队卒们闻言大喜,簇拥着王队率就从小巷里离开了。

而此时在另外一条小巷内,秃顶汉子刘石跟壮汉李良二人,却是站在一起大口喘气。

期间,有他们手底下的游侠们心惊胆战地问道:“刘哥,李哥,咱们这么做,不会出事吧?你看连博浪尉的人马都出动了……”

“博浪尉的人马算个屁啊!”刘石随口说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这么说不妥,立刻就改口道:“放心,是上面的人授意咱们这么做,我敢打赌,就算是博浪尉看到咱们,也只会装作没看到……”

“莫非来头比博浪尉还要高?”有游侠吃惊地问道。

刘石与李良对视一眼,随即,前者含糊地说道:“别问了,反正来头很大就是了……”说着,他转头问李良道:“接下来换哪?”

只见李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只见上面罗列着一些博浪沙港市内隶属于韩国商贾的店铺。

而与此同时,文少伯亦站在自己店铺的三楼窗户口,仔仔细细看完了整件事的经过。

“呵,不地道啊……”

只见他转着大拇指上的一只玉质的扳指,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声音在外面通禀道:“文爷,雍王街「钟氏玉器」的钟恪钟掌柜,听闻文爷就在铺子中,特来求见。”

文少伯眼珠微微一转,颔首说道:“有请。”

片刻之后,就见一名目测四十来岁的男子,推门而入,瞧见站在屋内窗口边的文少伯,连忙拱手见礼:“文贤弟,别来无恙啊。”

“贤兄多礼了。”文少伯笑着回礼:“不知贤兄如此着急见文某,所为何事?”

“这个嘛……”

那名为钟恪的四旬男子沉吟了片刻,随即徐徐说道:“文贤弟,是这样的,我「钟氏玉器」,去年跟秦国蓝田君的「蓝田玉石」谈妥了一桩买卖,可前几天,蓝田君手底下的人忽然告知我们,说是文贤弟截了这批玉石……呵呵,我就是想问问贤弟,是不是贤弟对我们有什么误会或者不满啊?”

“贤兄说的哪里话。”文少伯笑着说道:“文某与贤兄,怎么会有不满呢?事实上,文某手中的玉石确实少了些,是故托人跟蓝田君交涉……可蓝田君却也没提那批玉石已经许诺给贤兄了啊。”

听闻此言,钟恪陪着笑脸说道:“贤弟,您跟魏王是什么关系,同道都清楚,甚至于连文德街的那些游侠,都不敢在贤弟名下的店铺生事,而蓝田君,更是秦姬的叔父,与魏王陛下亦是交情深厚,得知您手中缺玉,蓝田君岂会不仗义援手?只是……只是苦了愚兄了,愚兄就等着这批玉石运到到齐国出售呢?贤弟,您家大业大,何必跟愚兄这小本生意争食呢?您看是不是……”

“这……”

文少伯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为难地说道:“可我那批玉石都已经雕琢好了,就等着运到齐国呢。”

“啊?”那钟恪闻言一惊,随即连忙说道:“贤弟的损失,愚兄一力承担!……贤弟,老哥最近手头紧,你就高抬贵手,帮老哥一把吧。”

『手头紧?是因为你钟氏一族,捐献了大笔钱款给韩然么?』

文少伯心下冷哼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在故意沉吟了片刻后,终于点头说道:“那好吧,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情分上。”

“万分感激!”钟恪连声道谢。

片刻之后,待钟恪离开之后,文少伯唤来了自己的一名护卫,嘱咐道:“胡六,你到成陵王的封邑跑一趟,就跟他说,我手中那批次等的玉石已经脱手了,叫他可以准备将那几船上好玉石运往齐国了。”

“是,老爷!”跟随了文少伯多年的胡人护卫,点点头应道。

待一个月后,待等韩国商贾钟恪费了大价钱从文少伯这边转购了几船的玉石,长途跋涉运到了齐国,却发现,齐国的市场已经充斥了大量的玉石,这些玉石的色泽,比他手中那批更晶莹,而价钱却与他相差无几,甚至于比他还要便宜,这使得他手中这批玉石,注定暂时烂在手里。

年初的时候,来自韩国的商贾们并不觉得,可待等到四五月的时候,他们就逐渐感觉不对劲了,因为他们发现,同行似乎在联手打压他们。

就比如说,韩国一名商贾刚刚将他们本国出产的羊羔肉运到某处的集市,最多三五日,立刻就有魏国的商贾将产自三川郡的羊羔肉运到该地,而且卖得比他们还要便宜。

再比如某个韩国商贾将他们国家出产的枣子运到了某处集市,没过几日,亦有魏国商人尾随而至,鲜枣、干枣一应俱全,卖地比他还要便宜。

反正是只要魏国这边有的特产,魏国商贾逐渐有预谋地开始跟韩国商贾对着干,严重地影响了市场平衡,虽然当地的百姓十分高兴,在两家店铺的恶意竞争下,能够以更低的价格购置需要的物品,但韩国的商贾们,却是亏地连死的心都有了。

极少数的例外,恐怕也只有韩国的板栗跟栗子酒了,原因就在于魏国这边的野栗很少,无法对做这行生意的韩国商贾造成什么威胁。

但好景不长,很快地,魏国商贾们就推出了一种名为「参酒」的滋补酒品,吹鼓这种滋补酒品比韩国的栗酒更为出色有效。

甚至于,就连在小说家的周初,亦在那风靡全中原的《轶谈》中,悄无声息地给「上党参酒」打广告,直说百里跋、徐殷、朱亥这几位年过六旬的魏国老将,之所以依旧老当益壮,就是因为常年饮用参酒的关系。

这使得韩国栗酒的销量暴跌,尤其是高档的栗酒——此时韩国栗酒的主要收入,还是在于各国王族、贵族饮用的上档栗酒,而并非是劣等酒。

更要命的是,《轶谈》中还记载着,就连魏王赵润,在饮用了「上党参酒」后,亦满意说了一个“好”字。

仅仅只是一个“好”字,就当上党参酒在问世不久的情况下,就立刻夺取了韩国栗酒的大片市场。

当然,这么说倒也有点夸张,主要还是参酒这东西确实有滋补功效,而且效果来得很快,喝过的人没过片刻就会感到全身发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甚至于某些体质弱的人,在饮用了这类参酒后,赫然鼻梁流血。

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抬高了「魏国上党参酒」的地位,一步步地蚕食「韩国栗酒」的市场。

“魏国这是恶意竞争啊!”

韩国的商贾们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联袂向洛阳朝廷发出声音,希望魏国朝廷停止这种不正常的行为,毕竟魏国曾经承诺国,无论魏国其他国家的关系如何,都不会影响到这些来魏国经商的他国商贾。

鉴于这些声音,洛阳朝廷的户部尚书「杨宜」随之出面解释,表示朝廷并没有做出这种不正当的勾当。

这番话,户部尚书杨宜说得理直气壮、问心无愧,因为天策府并不隶属于魏国朝廷,它跟雒阳朝廷,完全是两个体系。

并且,雒阳朝廷也无权干涉天策府的决策。

因此,无论天策府做什么,都跟雒阳朝廷毫无关系。

有意思的是,当户部尚书杨宜出面解释之后,就立刻有魏国本地的商贾出面对此事负责,这些商贾明确告知韩国商贾:没错,我们就是在联合打压你们,谁让你韩国目前正在积极备战,准备与我魏国打仗呢?我们都是忠君爱国的商贾!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相当充分,韩国商贾无理反驳。

(本章完)

第1583章 魏韩对峙(五)【二合一】

当魏国的商贾联合蓄意打击韩国的商贾势力时,在韩国的蓟城,韩王然仍在为金钱之事而感到烦恼。

尽管去年入冬前,韩国国内的众王族、贵族、世族,捐赠了大笔的欠款给朝廷,但鉴于魏韩两国爆发在边境的军备竞赛,韩国国库里的钱财仍在持续减少,仿佛决了堤的河流,一发不可收拾。

如何在这艰难的局势下,平衡军费开支与国内内政支出这两项,即是韩王然近段时间最在意的事,此时的他,仿佛化身为一名账房先生,精打细算地统算着每一笔开支。

为了节约开支,记得自去年冬天以来,他甚至不舍得在宫殿内多烧炭火,宁可披着一条羊皮毯,作为一国君主而言,着实是相当的寒酸。

想想魏国的雒阳王宫,在深冬时,每座宫殿内那可是用装满炭火的青铜鼎炉燃烧地相当暖和,仿佛春季一般——魏王赵润实在应该为他的铺张奢侈而感到羞耻!

然而在如此困难的环境下,韩王然却丝毫不觉得艰苦,甚至于,每当臣子们因为瞧见他裹着羊皮毯坚持在寒冬里处理政务而面露惭愧自恨之色时,韩王然反而还会安慰他们,拿自己跟天下最艰苦的平民相比——相比那些生活艰苦的平民,他自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非常优越。

这一番话,让臣子们既是感动,又愤恨自己等人的无能。

堂堂韩国的君主,何时沦落到竟要跟天下穷苦平民相比较的地步?就算要比,那也是跟中原各国其他的君主比啊!

诸臣子都明白,如今中原各国的君主当中,恐怕就属他们韩国的君主韩然过得最节俭、最拮据——魏王赵润跟齐王吕白就不必多说了,魏齐两国是目前中原经济实力数一数二的国家,而秦楚两国的君主,亦不会亏待自己,卫国更是不用多说,卫王费的生活,向来亦淫靡奢侈而闻名。

数来数去,恐怕就只剩下越国的越王少康了。

可即便是越王少康,在楚越两国已达成协议并且化解干戈的情况下,也不见得就过得如此拮据。

不过事实上,韩王然的确称得上是当世最勤勉、最节俭的君主了,纵使是尽可能希望将每一笔钱都用在国家建设上的魏王赵润,也做不到如此节俭。

『还差一笔钱啊……不,还差很大一笔钱。』

在聚精会神地统算了许久后,韩王然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脸上颇有些疲倦。

“咳咳。”

忽然,他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裹紧了披在身上的羊皮毯。

见此,伺候在两旁的内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摆在殿内正中央的青铜鼎炉,只见鼎炉内的炭火已十分微弱。

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内侍在旁劝说道:“大王,添一些炭火吧?鼎炉内的炭火已经不旺了……”

韩王然抬头瞧了一眼,笑着说道:“似这般就足够了,寡人身上不是还有御寒之物么?”他轻轻抖了抖盖在身上的羊皮毯。

左右内侍对视一眼,不免感到有些心酸,堂堂他韩国的君主,何时竟沦落到如此田地?

可能是察觉到了诸内侍的心情,韩王然稍一迟疑,说道:“罢了,那就稍稍……稍稍添些木炭吧。”

听闻此言,当即有一名内侍欣喜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片刻之后,这名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桶木炭,不住地朝着鼎炉内丢着木炭,仿佛是恨不得将这一桶木炭都塞到鼎炉内。

见此,韩王然连忙制止道:“稍稍添几块就行了,添地越多,烧地也越快……”

在无声的叹息中,那名内侍放下了手中的木桶,回到了韩王然身边。

因为添了炭火,青铜鼎炉很快就重新烧旺,逐渐驱散殿内的寒冷,使得韩王然此前稍稍有些冻僵的手指,也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这些,是今年内治所必须的开支,不能再省了。可这样的话……』

裹着羊皮毯揉了揉额角,韩王然眉宇间露出几许忧虑。

事实上,韩国内治所需的开支并不算多,至少相比较近两年的军费开支,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韩王然必须承认,魏国设计逼迫他韩国与前者展开军备竞赛,这着实是一招相当狠毒的阳谋——哪怕你明知道魏国的意图,亦不得不被魏国牵着鼻子走。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果真不愧是当年名震中原的「魏公子润」,深酣兵法韬略……』

正襟危坐,将双手放在双膝间取暖,韩王然冷静地估测着他魏韩两国局势的走向。

尽管魏国那招「宁可自损八百也要叫敌人折损一千」的阳谋的确是相当厉害,使得他韩国的治内速度被严重拖累,但就目前而言,这招计谋还无法击垮他韩国。

更要紧的是,虽说是被迫与魏国展开军备竞赛,但韩国也的确因此而加强了国内军队的实力,并且在邯郸北郡、巨鹿郡等地提前做好了本土战争的准备,倘若魏国此刻倾巢来攻,还真不见得能在短时间内攻陷他韩国。

正因为如此,韩王然认为魏国不会轻易开战,只因为魏王赵润是一位对兵法相当精通的君主,对方很清楚:倘若魏国对韩开战,只要没能在短时间内攻陷韩国,那么,楚国就很有可能趁机对魏国发动夹攻。

别看魏楚两国有联姻之情,楚王熊拓乃是魏王赵润的内兄,但在事关两个国家利益的前提下,无论是熊拓还是赵润,都绝不会手下留情——他们顶多只会在击败对方后,保全对方的性命,并给予对方一世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因此,哪怕是在战略上输得一败涂地,韩王然还是没有失去信心,仍然在艰难地为楚国牵制魏国,并且,寻找着可以利用的魏国的弱点。

『……目前魏楚韩三国,魏国应该是最拖不起的,既然魏国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攻陷我大韩,那么,赵润他会不会另辟跷径,率先对楚国用兵呢?』

不得不说,尽管目前的韩国局势颇为艰难,但韩王然最最担心的,却仍然还是魏国「是否会改变主意攻打楚国」,这也难怪,毕竟他韩国虽然自守有余,但却已经无法再给魏国造成太大的威胁,纵观整个中原,恐怕也只有那号称可以出动四百万军队的楚国,才有击败魏国、将这个中原霸主拉下宝座的可能性。

因此,楚国万万不能有事,否则,万事俱灭。

就在韩王然暗自沉思之际,忽然有一人迈步走入殿内,韩然抬头一瞧,这才发现是一名内侍。

“大王。”

只见那名内侍走到王阶之下,躬身拜道:“庄公在宫外求见。”

听闻此言,韩王然精神一震,连忙说道:“速速有请。”

片刻之后,就瞧见庄公韩庚迈着急促的步伐走入殿内,拱手拜道:“老臣拜见大王。”

“庄公多礼了。”

韩王然身子一挣,让披在身上的羊皮毯滑落下来,同时,他站起身来,走下王阶,一边抬手邀请庄公韩庚在一侧的坐席内就坐,一边笑着说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庄公了。”

“大王说得哪里话,为国效力,何来辛苦之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庄公韩庚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这也难怪,毕竟去年入冬前国内王族、贵族、世族捐赠的那一笔笔钱款,他韩庚可谓是功不可没——虽然就算韩王然派其他前去,那些王族、贵族、世族也会捐赠,但不见得能有这个数额。

正因为这样,韩王然对庄公韩庚也颇为礼遇客气。

在寒暄了几句后,韩王然这才问道:“庄公今日来见寡人,不知有何要事?”

听闻此言,庄公韩庚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原因,连忙收敛脸上的笑容,面色凝重地说道:“大王,去年承诺向朝廷捐赠第二笔钱款的那些王族、公族、贵族、世族,恐怕不能兑换承诺了。”

“……”

韩王然闻言眉头稍稍一凝,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笑道:“那些人莫非是心疼了?”

“并不是。”

庄公韩庚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在国家危难之际,慷慨解囊捐赠钱财于国家,既是保卫国家,亦是保卫他们自己,又何来心疼之说?”

“那是……”韩王然有点困惑了。

“是因为魏国。”庄公韩庚正色解释道:“去年入冬前,国内各王公贵族向宫廷捐赠钱财的事,似乎是被魏国的细作打探得知,送回了魏国国内,因而引起了魏国商贾对这些王公贵族名下商事的抵制……大王还记得河间的钟氏一族么?”

韩王然点点头,他记得在国内王公贵族向朝廷捐赠钱款的名单中,就有河间钟氏一族的名字。

“河间钟氏一族,近些年来做的是玉石生意,从秦国蓝田君嬴谪手中购置玉矿,经打磨雕刻,再运到齐楚两国贩卖……今年开春前后,钟氏一族与蓝田君谈妥的几船玉石原矿,就无端端被魏国巨富文少伯截下,害得钟氏一族花了更多的钱,才从文少伯手中买回那几船玉石,可没想到的是,在钟氏一族将玉石运到齐国之前,魏国的成陵王赵燊,抢先一步在齐国出售大量优质的玉石,以至于钟氏一族的那几船玉石,直到如今几乎也没有多少售出……停泊在齐国的港口,不知所措。”

“魏国的成陵王赵燊?”韩王然皱了皱眉。

庄公韩庚点了点头,又补充解释道:“大王恐怕不知,魏国的成陵王赵燊,其名下的商事,此前涉猎很广,从巴蜀的茶叶、丝绸、奴隶,到楚国的珍珠、漆器、青铜器皿,只要是有钱赚的生意,成陵王都有涉及。但今年,成陵王名下的商贾,却放弃了其他生意,就只做玉石这一块,专门盯着钟氏一族等几个我大韩的家族。更可恶的是,哪怕钟氏一族迫于无奈只能降低售价,贱卖那些玉器,成陵王一系亦不依不饶,立刻也贱卖玉器,穷追猛打,根本就是要将钟氏一族等几个家族逼上绝路。”

听闻此言,韩王然的眉头皱着更紧了:“其余魏国商贾,莫非亦是如此。”

庄公韩庚点了点头,说道:“不止成陵王赵燊,似魏国的文少伯、宋郡的陶洪,魏国的商贾们,皆有预谋地联合打压我大韩的商人,致使各大家族最近损失颇巨,大批的货物堆积在手中,却根本不能售出……”

『……又是你么,赵润?』

韩王然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闷声说道:“魏国,对此作何解释?当年博浪沙竣工之时,魏国信誓旦旦对外表示,其国内朝廷绝不会干涉商事……”

“据说魏国雒阳的户部尚书杨宜已对外解释过,说这是魏国的「爱国商人」自发而成的举措,雒阳并不支持,但也不好苛责,除此以外嘛,就是一些呼吁彼此克制的废话,说什么「商事无国界」什么的。”

“商事无国界?”韩王然闻言冷哼一声,冷冷说道:“然而商人却有国界之分!……这么粗浅的道理,难道还看不透么?”

对于那杨宜所谓的呼吁,韩王然纯粹当做屁话听,因为这事早已有过先例:想当年「诸国会盟」的时候,魏国就曾以呼吁全天下停止战争、造福苍生作为借口,邀请诸国前往大梁。

可结果呢?

结果魏国在各国的代表使者面前炫耀了强大的军事力量与基础国力,并借这次会盟,顺理成章地坐实了中原霸主的位置,至于此前那「希望全天下停止战争」的呼吁,早就被那些无耻的魏人抛之脑后了。

听了韩王然的牢骚,庄公韩庚苦笑说道:“不是看不透,只是魏国的大梁学宫那边,有一帮名家子弟在帮魏国说话,其中有个叫做公孙泷的人,更是厉害,说得天花乱坠,无人能够反驳……”

韩王然默然不语,毕竟他也听说过,论打嘴仗,名家子弟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十个儒家子弟都说不过一个名家子弟,更别说,天下大半的儒家子弟,若非已身在魏国,便是心向魏国,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冒头帮他韩国说话,与那帮擅长诡辩的名家子弟打嘴仗。

在长长吐了口气后,韩王然闷声说道:“照你所言,尽管魏国的雒阳、大梁,这次并未直接出面,但像文少伯……天下谁人不知他乃是赵润的御用商人?没有赵润的授意,文少伯会不惜耽误敛财而阻击我大韩的商贾?那个成陵王赵燊,亦是如此。”

不能否认韩然的判断毫无差错,尽管最近狙击韩国商事的行动,皆是那些自诩忠君爱国的魏国商人联合,但是在这些人的背后,却隐隐有「肃氏商会」、「文氏商会」、以及成陵王等魏国巨富、魏国贵族的影子。

可话说回来,韩然想要借此事攻歼魏国,却也谈不上名正言顺,毕竟魏国的雒阳朝廷,确实没有直接出面——至于天策府,其他国家对这个魏国特权机构的存在,还是所知寥寥。

聊了足足两个时辰,庄公韩庚这才告辞离去,只留下韩王然独自一人坐在宫殿内,忧心忡忡地思索着庄公韩庚讲述的这些噩耗。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十分担心魏国会动用大量兵力进攻他韩国,以免他日待楚国崛起之时,他韩国作为楚国的盟友,对魏国展开钳制。

然而韩王然万万没有想到,魏国非但没有动用武力,反而是采取了另外一种不可思议的战术:让他魏国的商贾冲锋陷阵,打响魏韩两国战争的第一仗。

这种战争……该怎么打呢?

由于史无前例,韩王然一筹莫展。

然而没过多久,魏国的商贾们就率先以好似身传言教的方式,给韩王然以及韩国的商贾上了一课。

这场另类的战争,爆发于齐国的王都临淄。

在五月到八月之间,魏国的商贾将大量的羊皮、羊毛、羊绒、酒水、稻谷、枣子、玉石等货物运到临淄,在临淄城内,与来自韩国的商贾展开价格战。

在短短几天工夫内,无论是米价,还是酒水,亦或是羊皮、羊毛等其他货物,价钱直线下跌,韩国商人卖十钱,魏国商人就卖八钱,韩国商人若是低价贱卖,魏国商贾就以更低的价格抛售,仿佛丝毫也不顾及本钱。

“魏人疯了!”

士大夫鲍叔在得知此事后惊声叫道。

他无法想法,以往需要两三枚魏国金圜钱才能购置的优质玉佩,可如今,魏国的成陵王赵燊,居然贱卖到三五个银圜钱一枚,逼得韩国钟氏一族的族人几乎要跳河自杀。

而其余的羊皮、羊毛、腌制羊肉以及烟熏羊肉等等,此时亦贱到就连齐国平民都能每日三顿摆上饭桌,可想而知这场战争的凶残与激烈。

然而在听了鲍叔的话后,士大夫管重却有不同的见解,他认为,魏国这招「以血还血」的计谋,实在是高明。

原因很简单,就拿羊肉、羊皮等畜类货物来说,魏国有三川、河西、河套这三个天然牧场,除了自行放牧的魏人外,还有几十万的羱族、羯族、羝族人,以及胡人、巴人奴隶协助打理放牧。

因此,魏国根本不需要考虑货源问题。

唯一的问题,只是在于赚多赚少——哪怕魏人只是赚取了成本,甚至于只赚回成本的一部分,但相比较连本钱都捞不回来的韩国商贾,魏人依然是胜利方。

只不过,这种招数太过于伤筋动骨,就算是像魏国这种大国,也不敢过分使用——就像这次,魏国仅仅只是针对韩国的商人,可不敢针对全天下其他国家的商贾,为了避免的就是打击面过大,导致魏国成为众矢之的。

鉴于魏国商人的率先开战,韩国商贾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亦迅速联合起来,展开反击。

但遗憾的是,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

安陵的文少伯、定陶的陶洪、成陵的成陵王赵燊,也不晓得是不是在韩国这个外敌的刺激下,亦或是北亳军首领向軱死后,魏国朝廷近几年对宋郡的笼络终于有了成效,使得魏人与宋郡人首次站在了同一方阵营——魏国商人以文少伯为领袖,而宋郡商人则以定陶的陶洪为领袖,双方精诚合作,对韩国的商贾展开穷追猛打,一步一步蚕食韩国商贾在临淄的市场份额。

截止到八月中旬的时候,在齐国王都临淄城内,许许多多来自韩国的商贾,皆被迫关闭了商铺,转移了产业,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仍在魏国商贾的联手打压下艰难生存。

期间,不乏有韩国的商贾因为被魏国商贾挤垮,喝得烂碎如泥,在临淄城内投河自杀。

这让世人进一步认识到,这场不流血的战争,其实是多么的残酷。

待等到九月初,韩国的商贾势力,基本上被魏国商贾逼得退出了临淄市场,随即,魏国商贾便以临淄为中心,辐射齐国境内各郡。

得知此事,士大夫管重叹息道:“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不得不说,临淄宫廷前前后后目睹了这场史无前例的不流血战争,但对此却毫无办法。

说实话,齐国是有这个能力协助韩国商贾击退魏国的商贾的,甚至于,临淄朝廷也可以通过操控的方式来协助韩国的商贾,但齐人不敢。

毕竟这会儿的魏韩两国,已经处在战争一触即发的边缘,倘若他齐国胆敢协助韩国,那么很有可能遭到魏国的记恨——齐国可不像韩国,它可没有广阔的国土纵深,倘若这会儿魏国对齐国用兵,齐国恐怕连半年都守不住。

很快地,齐国这个纵观整个中原除魏国外第二大市场,几乎一下子就被魏国的商人占领,魏国商人通过大量价廉物美的货物,夺取了韩国商人的市场份额,将其赶出了齐国市场。

然而在取得了这场胜利后,魏国商贾仍不满足,仿佛是早有预谋地,穷追不舍杀到韩国本土,将大量各种货物以低贱的价格倾销到韩国国内,非但使得韩国的商人损失惨重,就连农民亦受到牵连,大量农产品堆积,无法处理。

当这个消息传到蓟城后,韩王然前所未有地震怒,一脚将面前的御案给踹翻在地,旋即自己也被气晕当场。

魏兴安八年,魏国通过一场商贾间的贸易战争,使世人深刻体会到,这场不流血的战争,实际上亦堪比真正的战争般残酷。

而它造成的破坏力,比魏国直接派兵攻打韩国还要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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