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 不知郎心

姜望瞪了极不懂事的乔林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积极做事却没得到褒奖的乔将军,很是委屈地离开了。这伴侯如伴猴啊,喜怒也太无常了。

“哈!”房间里,姜望有些尴尬地看着宇文铎:“巧了不是?”

宇文铎皮笑肉不笑:“是挺巧的……昭图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今天上午,同我说了一阵话,还送了我一匹马。”姜望干笑道:“我这才知道,上回是他在跟我开玩笑呢。”

宇文铎一脸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这样啊?”

“怎样?”

“你当面跟我称兄道弟,私下里却,私下里……”

“哎等等,不要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姜望拦道:“我作为一个使节,与贵国皇子有所交流,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以宇文兄的情报能力,必不用多言。”

“这不是能力不能力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亲疏远近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对我坦诚的问题!”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和昭图皇子有矛盾?”

宇文铎幽幽地道:“侯爷,你来草原时,是我亲自去迎接的你。”

姜望道:“下次你来齐国,我也迎你。”

宇文铎道:“我还带你去了天之镜。”

姜望道:“感谢你。”

宇文铎道:“我还帮你弄到了去神恩庙的机会。”

姜望道:“我没去。”

“我跟汝成是曳赅!”宇文铎咬牙道。

“咳。”姜望把茶碗放下:“你之前说,希望我答应你什么事?”

宇文铎闷了一会,道:“我要送礼给你。”

“什么礼要这般波折?”

“人。”

姜望打量了他一阵:“我的封地很小,恐怕没有宇文兄发挥的空间……”

宇文铎也懒得说其它的了,索性喊了一声:“带进来!”

一会儿工夫,一群衣着华丽的莺莺燕燕,就走进院子里来。

正在练刀的天覆军将士们,都看得呆了。

计有九人,个个貌美如花,身姿婀娜。她们摇曳着身姿,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房间里,霎时间满室浮香。

一齐站在姜望身前,齐刷刷地行礼,远近山峦起伏,莺声啼作一片:“见过侯爷!”

姜望看向宇文铎:“这是?”

宇文铎十分不舍地道:“这些可是我废了很大心血,从楚地迁来的宝贝,个个能歌善舞,极显楚地风情。听说侯爷尚无家眷,为免府中冷清,故以此些美人相赠,还望侯爷善待啊。”

人情往来有时候不可避免,姜侯爷如今俸禄高,府里养几个人倒也养得起。

只是,从神恩庙到歌舞伎,这个宇文铎一套一套的,怎么感觉汝成留在牧国迟早要变坏呢?

他有些头疼:“我是说……为什么突然送这样的礼物?”

宇文铎本来想了许多说辞,但想了想,最后只是道:“其实呢,是云殿下关心侯爷的起居,才让我送人过来。”

姜望只听到“云殿下”三个字,就已经释怀。

云云那么好的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哦,这样。”他灿烂一笑:“那我却之不恭了。”

又对面前这排女子道:“希望在齐国你们能住得习惯。”

九位美人当然个个积极表态,或娇或嗔,或笑或媚,直瞧得宇文铎越发心酸。

姜望摆摆手,让卫兵把这些美人带下去安置,敏合庙里分配的地方够大,两百人的天覆军士都能装得下,多个九位美人,自也是不成问题。

“云殿下对侯爷可是非常重视。”这些歌舞伎一走,宇文铎就巴巴地上眼药:“相较之下,昭图殿下待侯爷可没那么诚,他上午送你马,下午就跟黄不东看戏去了!”

“哦?”姜望果然来了兴趣:“秦国的黄不东也已经到了?”

宇文铎错了错牙花子。

重点是黄不东吗?

忍不住问道:“姜兄对此人感兴趣?”

姜望诚实地道:“大齐计昭南、牧国苍瞑、秦国黄不东、楚国夜阑儿,荆国慕容龙且,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他们是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彼时最让我觉得遗憾的事情,就是在黄河之会上,未能见得他们出手,使我不知高处风景。只有计昭南试了一场,也颇似蜻蜓点水,未能让人尽兴。”

宇文铎肃然起敬。武安侯这是有战意啊!

而真正可怕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仔细想想,如今才过去几年?

昔时内府场的魁首,竟然已经拥有与彼时那些神临境天骄同台较技的资格。

可以不分内府,不分外楼,不看年龄,不加任何前置、全方位地放在一起比较!

他向来知道他与绝顶天骄之间的距离,在他眼中如神子般完美的汝成曳赅,就一再的提醒着他。

但唯有真正这样坐下来审视,才惊觉自己好像与这些人压根不在一个世界里。

自己不过就是去神恩庙奉神奉得多了一些,平时也没有少修炼,怎么差距就被拉得这样大了呢?

“侯爷方才特意说了年份,那么……”宇文铎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的今天,谁才是年轻一辈的最强天骄呢?”

姜望敛容道:“李一一出,群星失色。”

“除此之外呢?”宇文铎又问。

姜望这一次并未回答,只是道:“今日宇文兄来得正好,烦请带路,带我去一个地方!”

……

……

作为至高王庭里首屈一指的戏班,鸳华伶的表演自然是精彩绝伦。

鸣鸾演楼中,秦国使节方只是作为随从的几名护卫,都看得津津有味。

坐在贵宾席上,黄不东那一张有气无力的老头脸,在光影下明暗不定。

大秦皇室秦怀帝的后人嬴子玉,如今正在牧国,且正是在大牧皇女赫连云云的庇护下,混迹牧国官场。在景牧之战里表现亮眼,屡建功勋,战争结束后更是持女帝特旨,直接进入厄耳德弥修行,至今还未出来。

牧国之厄耳德弥,是类比于齐之稷下学宫、秦之阿房宫的伟大存在。

嬴子玉被获准在其间修行那么久,有很强烈的政治意义,令秦国人相当不满。

今日之秦天子,赢得了河谷之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当然权位稳固,天下归心,军政在握,无人可以动摇。几位皇子皇女也都极其优秀,称得上后继有人。

一个怀帝后人,自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但是当这位秦国正统帝裔,落在其他霸主国手里,秦国就不得不面对最糟糕的可能。

当年齐武帝是怎么复国的?在谁的支持下赢得了时间?

历史上此等事还少了吗?

观河台上嬴子玉一战成名,拔天子剑震惊天下。其人既是代表牧国争旗,正式加入牧国体制。那么镇狱司对其人的暗中追缉,已不能够再奏效。

镇狱司十大司狱长,说起来威名赫赫,真填进草原,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同样是当世霸国,牧国连景国都敢硬顶,甚至于主动开战,又岂会在意秦国的国书?

黄河之会结束后,秦国私底下与牧国是有过几次接触的。

但无一例外,牧国方面坚决不肯用嬴子玉做交易,一点谈的意思都没有。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便是这位赫连云云殿下。

黄不东本不愿操心这些。

出使这种事,最是麻烦,一言一行,都被瞩目,打个哈欠都他娘的害怕有损国体,要被御史弹劾……齐国使臣既然是姜望,派秦至臻来岂不是正好?秦至臻不方便,派甘长安也行啊。

“八岁能长安”,是何等样天才。放到国外展览,多有面子。

结果那些老家伙,非说什么秦至臻输给了姜望、甘长安输给了重玄遵,见面低一头,最后点卯点到他头上——

你派个大一轮的人去跟人家同台,就不低一头了?

他不理解。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发。

于秦国而言,嬴子玉是肉里的一根刺,现在并无大碍,或许也不怎么疼,甚至不能称之为“威胁”。但若是一直置之不理,也有机会造成大面积的溃烂。夫天下大国,万里长堤,自要防患于未然。

于赫连昭图而言,嬴子玉的天资,在观河台上就已显现,在景牧大战中,更是出彩。现今无疑是赫连云云一方最具锋芒的年轻人,说是手中快刀也并不为过。

在黄不东看来,双方是存在合作基础的。

所以他当然是要旗帜鲜明地支持赫连昭图。

甚至于他支持赫连昭图这件事,也可以用作筹码,试探赫连云云的态度——当然,这位大牧皇女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此来草原,既要对草原局势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尽可能挖掘情报。还要与各国使节周旋,体现秦国意志的同时,把握别国态度。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秦国威严,更要想办法将嬴子玉带回咸阳……

操心太多事情,会让人老得很快。

未成神临之前的黄不东,对此有深刻体会。

想到这些,他更忧愁了。

台上演着赤煞虎别白玫狐的戏,歌谣声苍凉又浪漫,很容易就能将人带入情境中。据说这出戏改编自牧桓帝故事,戏说颇多,但塑造的形象很让人喜爱。

赫连昭图看着戏台,嘴里轻声道:“黄先生何以愁眉不展?可是这出戏不合心意?”

黄不东道:“戏自是极好的,只是令我忧愁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明明风华正茂,但谁见了我都称‘先生’。”

赫连昭图笑了:“黄先生很风趣。”

黄不东叹了一口气:“但我个人的忧愁不算什么,我是为秦牧两国的友谊忧心啊,两国邦交多年,虽远亦亲,一朝生隙,愁起难舒。奈何?”

“这话怎么讲?”赫连昭图问。

“敢问殿下。”黄不东道:“云云公主若是旅居咸阳,常年不归,殿下可会思念?”

“这个玩笑可不怎么好笑。”赫连昭图道。

黄不东道:“只是随口打个比方,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但此情同悯,帝裔流落在外,如何不叫国人忧心,让宗老挂怀?吾皇有时想起,亦不免念之叹之。我心难舒,是臣为君忧!”

赫连昭图不动声色:“原来怀帝之后,也还算是帝裔么?”

黄不东慨然道:“我国天子在观河台上亲口承认,如何算不得?嬴子玉若是回国,皇储亦也做得。昔年怀帝无德,乃失其鼎。然孩童无辜,何殃后人?我大秦天子履极六合,着眼万年社稷,自容得怀帝血脉者王。”

赫连昭图只是微笑:“咸阳有这般好,听起来这个人是应该回去。”

在黄不东看来。

牧国输掉了牧景大战,正需要强有力的支持。再提嬴子玉之事,应是水到渠成。无非你推我让,拉扯几个回合,谈一个合适的价钱。

顿了顿,他又道:“这次出使,在灞桥有一位老人家拦住了车驾,很严肃地问我——‘牧国何耶?以吾大秦为寇仇耶?何故强拘帝裔,竟教游子不还乡?’不瞒殿下,我是不知如何作答啊。”

“这个‘拘’字,孤真是不知何解。”赫连昭图皱眉道:“一无禁制二无枷锁,来去自由,一任自愿,何以言‘拘’?”

黄不东道:“殿下有望大位,驭民之术自是精深,当知民心甚愚,惑不自知。需导之,治之,乃成活水,方有浩浩汤汤!嬴子玉还很年轻,很多事情他不懂,他的自由之意志,未必自由。因为他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足够的认知。他还不懂得,什么是正确。需要名师指点,长者教导。”

赫连昭图道:“看来贵国很有信心,替这个人建立正确认知。”

“正确的认知里,一定包括与牧国友睦。”黄不东转过头来,看着赫连昭图:“若叫游子归家,使帝血入咸阳。秦与牧乃修永好,岂非乐事?”

赫连昭图笑道:“孤以为秦牧之间的情谊,并不会被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影响……好了,今日请黄先生来,是为看戏,任他山风明月,不要影响先生看戏的心情。”

黄不东指着戏台道:“戏里的狐狸,也在盼归人呢。”

见其人如此执着,赫连昭图笑了笑,语气认真了些:“天下入牧者,皆可为牧人。无论他原先是乞丐,平民,公侯,甚或王孙。黄先生说得复杂,但你的问题,在孤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牧国会不会将为国奋勇的人交出去?”

黄不东沉默了半晌,转回头去,也只道:“戏很好。”

但听得戏台上那歌声唱,歌声在唱——

“郎呀郎呀你可知,是什么作成了妾的诗?不知郎心归不归,屋帐敲雨以为迟……”

(本章完)

第1647章 今时人,古时路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驼铃声给灰蒙蒙的天空带来了一点“生”的涟漪,但很快就湮灭在无止境的霾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改变确然已发生。

你有没有见过边荒的骆驼?

或者说……

乌笃那?

草原语里,代表“坚韧”的意思。当然,在糅合了神语和各原始部族语言的草原语系中,它只有附在一个确定的名词之前,才表示“坚韧”。

当它单独拿出来表达,就是一个专有的名词,单指这样一种骆驼——

它们是沉默的,有着坚忍的褐色眼眸。

没有毛。

外皮是黑色的、皱巴巴的,一点也不舒展,像是那种鞣制过的皮革。常在边荒巡逻的战士,会直接在它身上磨刀。

它高耸的驼峰里,贮存着大量的食物和水分——有时候也会被走投无路的战士剖开取食。食物和水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其间蕴含的生魂力。

人类修士以生魂石对抗荒漠中无处不在的抗拒与侵蚀,乌笃那不需要,乌笃那自己能够产生对抗荒漠的生魂力,这亦是乌笃那归属于人族而非魔族的证明。

属于魔族的生命,是不畏惧那种“干涸”的,他们本就是“干涸”的一部分。所有魔物的生命活动,同环境一起,形成了“干涸”。

等闲战马根本没有踏过生死线、进入边荒的资格。而强大的妖马踏进这里,也需要生魂石的力量对抗环境。

“乌笃那”是这里最常规的驮兽。

千万年来,它们负载人族,一次次向边荒深处进军。既是战车,又是食物,既是盔甲,又是战友。

比老黄牛还老黄牛。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人舍得对乌笃那下刀。

剖开驼峰,对很多战士来说,都意味着最后的决死时刻。草原上把这个行为称之为“弋彻”,描述的是用刀剖开驼峰的行为,但表意是“自戕”。且是偏荣耀的,不荣誉的自杀不能用“弋彻”来表达。

姜望来到边荒的这一天,据说是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有一种铁锈的味道。姜望很怀疑这里的雨,下的是刀子。

宇文铎告诉他说,“差不多。”

姜望又问,这里的雨到底是什么样子。

宇文铎只说,等下雨的那天,就知道了。

此后姜望一直在等雨。

数十头乌笃那结成的队伍,带着近千名牧国战士,从灰蒙蒙的霾里走出来。那蜿蜒着的长龙,是一条隐约的线,在历史里蔓延。

边荒是姜望一直想来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赵汝成曾经搏命的地方。

包括边荒,包括虞渊,包括陨仙林,包括万妖之门……所有人族对抗危险的地方,他都想要去看一看,去经历,去感受。

超凡的力量,超凡的勇气,超凡的责任。

这是他内心深处,对于修行者的朴素认知。

所以是为什么,他对于普通人,一直比对修士宽容。不仅仅是因为修士具备更大的破坏性,更是因为,“怀其力者担其责”。

而这个认知,最早是由左光烈建立。

边荒这个地方,是人族与魔族的最前线,赵汝成在这里厮杀过,左光烈也在这里厮杀过。

荆牧两国陈重兵于生死线,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向魔潮发起冲锋。

在这片土地上,有多少英雄儿女,多少豪杰史诗,多少慷慨悲歌。

既然来了草原,怎能不来边荒?

不要忘记历史,不要不看未来。

此时此刻,姜望站在生死线的这一头,恰恰看到这样一队“猎魔者”的归来。

一边是青草如海,一边是灰沙漫天。

生与死,热烈与枯寂,在天地之间,分开了一条如此清晰的线。

这种感受是如此苍凉,而在苍凉的尽处,又生出一缕古老的炙热来。

这条生死线,就是人族为此方天地划下来的分野。是一代一代的人族勇士,用铁血与钢刀,在这个残酷世界划下的刻痕。

生死线这里,是永不止歇的厮杀,永不干涸的鲜血。

生死线之后,是无尽的沃土,计以亿兆的人族。

而生死线前方呢?

那无数勇者埋骨的地方,那无尽流沙的深处,连接万界荒墓的通道,在哪里?是什么模样?

姜望按剑以立,乾阳赤瞳也看不到尽头。

宇文铎与归来的猎魔者大声地聊着收获,姜望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安静地听着,以侧身的姿态表示尊敬。

荆牧两国对于荒漠深处的进击,从未停止过。一方面需要杀死大量阴魔,囤积生魂石,为以后对抗魔潮储备战争资源。另一方面,这种不间断地猎魔行动,也能够有效削减魔潮的强度。

然而魔可不是什么能够任意宰杀的猪狗,猎魔者往往要付出比魔更多的代价。

草原上有一个很有名的问题——

生死线这一头为什么绿草如茵?

而答案每个人都知道。

因为有太多人为之抛洒热血。

哪怕是在神权极盛的年代,这也是无垠草原上,不曾被神光覆盖的问题。

“真的不用我跟进去吗?”与猎魔队伍交流过附近区域的情报后,宇文铎回来问道。

姜望只是微笑。

“好吧。”宇文铎耸耸肩膀:“我是累赘。”

“快别这么说自己。”姜望安慰道:“你只是有一点弱。”

宇文铎:?

姜望眺望灰霾,好像看到了模糊的灰秃鹫的影子,嘴里随意地道:“不要把气氛搞得这么深沉,那么多人都可以进边荒,我又有什么问题?”

宇文铎道:“猎魔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独行尤其如此……我知道说这些没有用,但还是得说一下。免得汝成曳赅出关后,找我的麻烦。”

姜望扭头看着他,笑道:“我是不是还应该写一封免责书给你,表示我进边荒完全是自愿,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且你已经尽力劝阻?”

宇文铎拿出纸笔来:“那是再好不过。”

姜望真个就给他写了一封免责书,言称自愿深入边荒,与任何人无关。

并不全是玩笑。

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有这样一封免责书,便不会影响齐牧之间的关系。

而能够写下这样一封免责书,便足以说明,他此行不是突然的头脑发热,而是的确对边荒的危险有清醒认知。

宇文铎说道:“其实你不用来,没有人会苛责你。本来你持节出使,责任也不在此处。我知道你在海外有很大的声名,在迷界已经杀过不少海族。”

“就当我也是在修行。”姜望只道。

宇文铎想了想,又说道:“生死线这里的军队自有防务,不能轻易调动。但是我会守在这里,协调一支预备军过来。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记得往回逃,我会第一时间支援你。”

“那就多谢了。”

“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云殿下给了我很大的权限。”

“给我一张舆图,给我一袋生魂石,给我一头黑骆驼。”姜望只道:“在继任仪式开始之前,我会回来。”

相较于“乌笃那”,姜望更习惯叫它黑骆驼。

毕竟草原语对他这等西境出身、东域常驻的人来说,表意不够直接。

在生死线上,宇文铎送别了姜望。

看着一人一骆驼,愈行愈远,慢慢地消失在灰霾里,就像是一抹人间的亮色,被晦暗所吞噬——一如驻守生死线的那段时间里,他每次送别赵汝成。

他以为大齐武安侯会说一些诸如人族大义之类的话,他也很愿意相信那些,至少在姜望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不会那么虚假。

但姜望什么也没有说,只称此为“修行”。

宇文铎反而觉得,修行是更有意义的事情。杀贼也好,报国也好,拱卫人族也好,都不是嘴上嚷嚷就可以实现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动辄天下苍生,动不动叫别人反思的人……自己真的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吗?

脚踏实地的往前走,拥有了足够的力量,自然就有实现理想的资格。

他也要努力修行了。

再也不去神恩庙了。

宇文铎又想了想,更改了一下决心——

至少五天内不去。

至于五天后?

五天后肯定就回王庭了,到时候再说吧!

……

……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姜望骑在驼背上,晃悠悠地向荒漠深处进发。

一人一剑一驼,青衫远行,倒也颇有几分潇洒——如果不是面前一个劲飞沙走石的话。

离开生死线未远的时候,尚不觉得。行至此时,那种被整片天地抗拒、排斥的感觉,就已经非常明显。

现世是人族之现世,这早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在这里,好像并不那么准确。

说边荒即是魔域,也未尝不可。

或者说,它是万界荒墓侵袭现世的一部分?

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姜望还有些欠缺。毕竟已经涉及世界根本,此前他根本没资格接触。

现在他可以感受到,有一种无法实质捕捉的“干涸”的力量,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哪怕已经金躯玉髓,哪怕神魂之力已经凝练为灵识,仍然会为这种“干涸”所动摇。

好在都被身上携带的生魂石化解了。

姜望认为,这存在一种规则层面的交换,不过对目前的他来说,洞察规则什么的,还很有一些距离,因而瞧不真切。

生魂石的数量是足够的,为了不错过观礼,他只打算在荒漠呆五天,而宇文铎给他准备了足够消耗一个月的量。

缓行在沙地上的乌笃那,倒是不见什么压力,自由自在。

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早已进化出适应这片土地的躯体和魂魄。

其实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有它顽强的部分。

纤柔的小草,能够在石缝中生长。如这弥漫死气的荒漠里,也有藏在地底的沙蝎——它莽撞地钻了出来,想要袭击乌笃那,被姜望弹指灭杀。

念及这些,姜望不由得想到——若是没有生魂石,没有超凡修士,仅仅是普通人生活在这里,在大批量的死亡之后,会不会最后也自然地产生某种进化?

就像水族到了沧海,也逐渐发生了改变。现在的海族,已经完全地变成了另一个种族。

当然,没人敢做这样的试验。

咚咚,咚咚。

一个下踩粗壮牛蹄,上半身贴着一对干瘦鸡爪,顶着虚幻的人类男子头颅,腹部鼓囊囊的怪物,从远处疾奔而来。

牛蹄踩在沙地上,竟似踩着一种激昂的鼓点。

嘴里发出刺耳的怪叫,被风沙扯得断断续续。

姜望默默地注视着。

他所骑乘的乌笃那,也很平静,仍在缓步前行。宇文铎自军中调出来的这头黑骆驼,属于是见过世面的。

眼前的这怪物,姜望并不陌生,早在清江水底,他就已经见过。

阴魔根本没有固定的形体,有千万种怪模样。他见到了完全一样的两个,倒也算是一种缘分。

只是彼时他看到这怪物,还生出了一种本能的畏惧。如今再见,本能生出的情绪却只剩厌弃。

无关于勇气,这就是生命本质的跃升。

或者说……在神临之前,人族的生命本质,弱于魔?

这种判断,这种知见,叫姜望生出迷惑。

当然并不会影响他的战斗。

阴魔的身躯是真实可触的,头颅却虚幻不定。

这头颅有时候是人类模样,有时候是兽类模样,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此时像是饿了许多天,疯狂地往这边跑来,踏得沙尘飞扬。

及至近前,骤然僵住。

它痛苦地嘶叫,但根本发不出声音。

而后从牛蹄开始,一点一点地燃起火焰。火焰蔓延的速度并不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蔓延了整个躯体。用一种迟缓的过程,终于将它焚净。

啪!

只剩一个皱巴巴的人形头颅,落在沙地上。

火焰又是一卷,这颗头颅也不见了。

之所以动用三昧真火,而不是别的手段,自然是为了补充知见。猎魔是一件长期的事情,要想杀得快,杀得好,首先要了解“魔”。它的构成,它的生命形态,它的每一部分躯体……

姜望静默地感受着火焰,不发一言。

咻!

一个头顶鹿角的阴魔,倏忽从地底钻出来,探爪切向黑骆驼的蹄子——

啪嗒。

一对爪子都被切掉。

继而整个身躯支离破碎,留下一颗鹿角兽颅。

剑光骤现骤敛。

姜望随手一招,将这颗阴魔头颅拿到面前,细看了一阵,然后扔进挂在黑骆驼身侧的布袋里。

随着足迹的深入,阴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单独侵袭,后来三五结队,再后来十余只,几十只……最多的一次,足有快两百只阴魔一起围杀过来。

在荒漠的环境里,人族修士的感知被压制得很厉害,姜望亦是陷进了包围圈中,才发现自己的处境。

当然,数百只蚂蚁,还是围不死人类的。

姜望或剑法,或道术,或神通,不停地尝试——失手毁掉了不少,但布袋里的阴魔头颅还是越来越多。

他对“魔”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了解得越多,生出越多迷惑。

而无论他深入到哪里,怎么猎杀,都不会有阴魔的惨叫声传开。他亦尝试在边荒的特殊规则下,把控声音的力量。

战斗从不停歇,修行无时无刻。

黑骆驼继续慢悠悠地前行,蹄印踏出一条长线。

今时人,古时路。

去年风沙,来年风沙。

人非故人,人亦如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条路线上,只有叮铃铃,叮铃铃~

其声悠扬,并不寂寞。

因为在那风沙尽处,有无数……跨越时空的应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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