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申二爷是个有底线的人,还想讲讲规矩。

但他碰上了没有底线的席大朝奉,说不了几句就被顶的无话可说了。

所以他只好无能狂怒,朝着韦巡抚喝道:“你当真是个糊涂官!”

其余众人无语,当面大骂巡抚“糊涂官”,也就宰辅公子能干得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有点羡慕这种底气。

但韦巡抚仍然不为所动,他既然敢收钱办事,那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如果还想在仕途混下去,可能要顾忌一下宰辅公子以及他爹。

但自己都已经打算半年后退休回家了,只要不造反,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对一个退休老头搞政治追杀,是违反大明官场道德的!

就算有人弹劾自己贪赃受贿,但具体数目又没人知道。

实在躲不过去时,就交个一千两当作罚赃,事情也就对付过去了,剩下的大头还是自己的。

人都退休了,还要怎样?

申二爷不解气,怎奈骂人词汇量很贫乏,只能重复了一遍意思:“我当真没见过比你更糊涂的官!”

韦巡抚还是没反应,骂就骂吧,被宰辅儿子骂几句又少不了一块肉。

世上事情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

这时候,林大官人的巨大身影挡在了申二爷前面。

然后听到林大官人大声的说:“申二爷你闭嘴!

大中丞为人贤明,生性慈惠,居官正直,做事有度,乃是我林泰来最敬仰的官长,也是伱能随意谩骂的?”

申用嘉:“.”

你林泰来踏马的到底是哪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自己刚才在帮着谁说话,帮着谁开脱?

林泰来环顾周围官吏,继续高声道:“除了品性可敬之外,大中丞乃是全吴之长,官民之领袖,不可不敬!

谁若轻慢大中丞,我林泰来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

林泰来今天这表现,活脱脱像是一个脑残粉!还是自带干粮、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种!

袁知县本想找机会,帮着林大官人说几句话,见状也闭上嘴了。

反正林泰来也说过,公开场合不要表现的过于亲近,以免被府衙猜疑。

连席大朝奉也被林大官人的言行震住了,愣了愣后,急忙催促道:“请大中丞下令吧!”

他唯恐让林泰来再继续表演下去,能直接把韦巡抚策反了!赶紧先抓了人再说!

其实韦巡抚内心深处有一点点遗憾,为什么不早三十年遇上林泰来?

林泰来叹道:“我林泰来本身并不足惜,唯恐大中丞清誉遭毁啊!

大中丞实乃当世之良臣,怎奈左右有奸邪蒙蔽!”

韦巡抚无动于衷的想,难道他不知道席思危是奸邪小人?

但席思危给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才能站在自己身边。

“多说无益,带走!”韦巡抚挥手道。

立即就有两个亲兵上前,准备捉拿林泰来。

巡抚谕令一出,连宰辅公子也拦不住了,府县官更只能冷眼旁观,这就是封疆大吏的权威。

林泰来仰天大笑,“想不到我如此敬重大中丞,反而要就擒于大中丞之手!

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奸邪小人之过也!”

要出事了!屡屡被“推举”的申二爷对林大官人的套路最熟悉,听到林大官人如此娴熟的进行舆论动员,就非常敏感的觉察到要出事。

所以申二爷立刻找了个能完整望见席大朝奉的最佳角度,等着看戏。

只见林泰来展示出了与巨大身形极为不相称的灵巧,一个跳开闪过了两名巡抚亲兵的擒拿。

然后林大官人不退反进,朝着巡抚方向,巨大身形大步前冲,气势十分逼人!

看到这一幕,众人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要亲眼目睹万历朝江南第一大案了?

虽然江南刁民围攻巡抚的例子有过,但刺杀巡抚史无先例!

没有人质疑林泰来有没有这个实力!

巡抚标兵虽然号称三营一千五百人,但不可能随时都围在巡抚身边,更不可能全部都跟着挤在岸边。

所以在这样安全场合,巡抚身边只有八名亲兵护卫。

除去已经被林大官人闪过的两人,抚标亲兵就只剩下了六人。

他们神情高度紧张,拔出了武器,齐齐挡在了韦巡抚身前。

人的名树的影,不由得他们不紧张!六个人也很可能不够用!

韦巡抚的脸色都有点颤抖了,事先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欢迎仪式也会遭遇变故!

事起突然,亲兵们正纠结上前进攻,还是死守时,便听到林泰来大叫一声:“捉奸邪,保贤臣!”

但这句话听在饱读诗书的众人耳中,总觉得像是“清君侧”。

不过巡抚亲兵听到后,便松了口气,下意识的再次收缩,只围着韦巡抚防守了。

从刚才表现判断,林泰来对韦巡抚没有多大恶意。

只要巡抚安全,那他们就是安全的,犯不上去拼命。

如果能有选择,没人想和苏州城第一好汉拼命。

于是站在巡抚左右的席思危大朝奉,在抚标亲兵收缩守卫巡抚后,立刻就被凸显了出来。

席大朝奉转身就想跑,结果被林泰来一拳击倒,在地上打两个滚。

林泰来又迅速上前,拖着席大朝奉远离了巡抚。

席大朝奉没有昏迷,很是挣扎了几下,但被林大官人踹了两脚后,就老实了。

看着金主被拖走,韦巡抚急忙叫道:“放人!”

林泰来叫道:“大中丞明鉴,不能放!事关机密,等左右无人时细禀!”

韦巡抚不想接话,经过了刚才这一遭,谁敢在“左右无人”时见你?

从船上又跳下来二十来个手持长枪的抚标亲兵,组成了一个小阵型,朝着林大官人虎视眈眈。

但抚标亲兵也不敢轻易上去,因为席大朝奉在林泰来手里,相当于一个人质。

韦巡抚重新获得了安全感,厉声喝道:“本院命令你放人!如果不从,军法从事!”

林大官人悲愤的叫道:“大中丞为何不肯相信诚实之言,甘受此等奸邪小人蛊惑!”

然后却很顺从的将席思危扔在了地上,慢慢的退后了几步。

旁边围观的官吏士绅顿时大失所望,就这?大戏这就草草结束了?

本来心里还期待着,林大官人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直取巡抚。

结果就是拖了个人质出来,然后巡抚大佬一句话,林泰来又乖乖的把人质放了。

这反抗精神有点太不彻底了,对体制的奴性也太重了!

披头散发的席大朝奉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的回到抚标亲兵身后。

看到席大朝奉轻易被放回来,韦巡抚也有点迷惑。

林泰来对自己过于言听计从了吧?难道他真是自己的仰慕者?

“抓人!抓人!”席大朝奉气急败坏的喊道。

他出身巨富之家,自幼养尊处优,从没有当众像死狗一样被人拖地走!

林泰来正了正冠帽,从兜里掏出一张牌票,严肃的说:

“本人木渎港分关主吏林泰来,受浒墅关关署、木渎巡检司委托,前来捉拿杀官造反案主谋凶犯席思危!请大中丞示下!”

众人:“.”

卧槽!本以为大戏已经落幕,难道其实才刚开始?

“哈哈哈哈!”申二爷忍无可忍,笑出了猪叫声,对王禹声说:“刚才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智慧!”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提前半步觉察到了林大官人的套路!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王禹声看不过眼,说了句:“这与智慧有什么关系?全都是你挨过的经验吧?”

只有袁知县听到“杀官造反”几个字,突然就醒悟到了!

难怪当时林泰来说要“警钟长鸣”和“时时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席大朝奉愣了下后,也大笑几声,不屑一顾的说:

“这是你们棍党的惯用伎俩,经常找点命案栽赃别人!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能怎么陷害我!”

林泰来说:“七月初九,浒墅关王税使、长洲袁知县前往木渎港参加开关仪式。

座船在胥江中遭受暴徒持械围攻,当时暴徒企图制造沉船,将两位老爷溺于江中。

性质极度恶劣,所幸被我林泰来及时赶到并解救。”

然后对袁知县问道:“情况是否如此?”

袁知县点点头,作证道:“确实如此。”

林泰来又继续说:“后经过追查,暴徒并不知座船中人物身份。

但是另有主犯,给了暴徒二百两银子,指使暴徒围攻指定座船!”

听林大官人说得有模有样,众人不由得认真起来,难道这“杀官造反案”不是开玩笑的?

林泰来抬手指向了席大朝奉,铿锵有力的说:“据我查访,这个收买暴徒企图杀官的人,就是席思危!”

心里没鬼席大朝奉完全无所畏惧,当即骂道:

“混账贼子!胆敢在此血口喷人!各位老爷明察秋毫,岂能容你胡编!

须知诬告反坐,你林泰来就等着家破人亡吧!”

林泰来又不紧不慢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展示给附近人。

“此乃席家开出的汇票,可兑白银二百两,做不了假,是我从暴徒那里搜出来的。

据暴徒交代,这汇票就是席思危交给他的,事情也是席思危指使的!”

如果林泰来随便拿出几锭银子,说这是证据,那就太假了,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银子这东西又没记号,就算有记号也很容易伪造。

但特定汇票(银票)就不一样了,上面都有专属的记号花色,经过辨别,是能看出由席家开出的。

这算得上是一种很过硬的证据了,因为二百两银子对底层人来说绝对是巨款,如果不是席家人主动交付,底层人哪有机会得到这种大面额席家汇票?

众人齐齐看向席大朝奉,眼神已经充满怀疑了。

苏州城的骨干官员都在这里,大家对“杀官”都很敏感!

如果席大朝奉真的胆敢动了这个心思,大家不介意一起送席大朝奉上西天,纵然有巡抚庇护也没用!

本来刚才席大朝奉践踏规矩的行为,就已经很让大小官吏反感了。

又听到林泰来说:“另外还有人证,在开关仪式当天,席思危乘坐楼船,停靠在木渎港对岸,居高临下进行窥测!

他肯定亲眼看到王税使、袁知县上了座船,然后就发生了暴徒袭击事件!

若不是席思危指使,世间哪来这么多巧合!”

这下连韦巡抚也淡定不住了,惊疑的问向席大朝奉:“林泰来所言可是实情?”

席思危不假思索的答道:“全都是构陷!”

林泰来立刻质问道:“那请你席大朝奉对众位老爷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汇票会在暴徒手里,为什么你在对岸偷窥!”

席大朝奉顿时语塞,这两件事都属于不好否认,但一时也说不清的事情。

给那几个堂口钱财,是为了收买他们加入新吴联当卧底,然后制造一些比如走私之类的案件,栽赃给林泰来。

而等自己全面发动夺取林氏基业后,这些堂口可以作为班底接收地盘。

至于为什么会在对岸偷窥,那纯属自己发神经!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省事给汇票了,但当时也没想到,会被牵扯到“杀官”的嫌疑!

这时候,当事人袁知县忽然开口道:“本官与席思危向来无怨无仇,他为何要袭击本官?”

林泰来对袁知县行了个礼,回答说:“其实袁县尊你是顺带的,王税使才是席思危的主要目标!

诸公可能有所不知,朝廷准许开设木渎港、蠡口港两个分关时,在分关主吏人选上,王税使承受了很大压力。

当时席思危曾经以五千两白银贿赂王税使,谋求木渎港分关主吏职务,但被王税使拒绝!

最后王税使扶植了在下做主吏,这让席思危怀恨在心,而且谋取分关贼心不死!

只要除掉了王税使,关署税使必定换人,而且我在分关立足未稳,席思危就又有机会取代我当分关主吏!”

说到这里,林泰来忽然对席思危喝道:“正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席大朝奉敢以祖宗发誓,自己从不觊觎木渎港分关么?”

趾高气扬的席大朝奉慌了,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自己捆得要窒息!

他对官员们的底线也没有信心,这事好像不容易过去了!

与林泰来打过交道的那些人都说林泰来可怕,但不亲身体验一次,也不知道这么可怕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这么无中生有的制造出这么大的冤案了!

自己刚跟巡抚下了船,还什么都没做呢!真踏马的出师未捷身先死!

众人越来越陷入了深思,怎么林泰来编的越来越象是真的?难道确实是真相?

物证有点,人证也有点,连动机也非常充分的有了。

以当今的办案逻辑,这踏马的都足够当堂宣判了。

就算是冤假错案,等被纠正时,人都已经轮回几次了!

(本章完)

第173章 都是套路

现在焦点集中在韦巡抚的身上了,众人都想看看,大中丞如何对待此事。

从刚才亮相时的站位来看,席思危大朝奉肯定对大中丞这次任期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名义上大概担任着幕僚师爷之类的职位。

按照江湖官场规矩,就算有一万个理由,想要把席思危拿下或者带走,也要先经过韦巡抚的同意,除非有圣旨直达。

这时候,林大官人又跳出来说:“我林泰来常对人讲,大中丞是我们官吏应当效仿的对象!

大中丞向来人品端正,做官持正,处事公正!大是大非面前,绝不容私!”

“大是大非”和“绝不容私”等几个字,明显是提点大中丞。

心烦意乱的韦巡抚只想不顾体面的骂街,常对人讲你娘个头!

好端端一个江南巡抚回归苏州城的迎接仪式,变成了这样一地鸡毛的局面!

韦巡抚感觉自己被坑了,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被谁坑的。

便怒道:“那你林泰来为何不事先对本官禀明!看你就是故意隐瞒案情,行鬼祟之事!”

林大官人连忙委屈的说:“王税使指示过,抓捕人犯乃是机密之事,事先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以防止人犯潜藏远逃。

此乃办案之常理,哪有抓人犯之前还要先放风给人犯的道理?

人犯一直在大中丞身边,在下想单独禀报也没机会啊!

况且在下已经担着可能泄密的巨大干系,不停的暗示说,大中丞身边有奸邪,让大中丞不要被蒙蔽!”

韦巡抚:“.”

原来伱林泰来刚才说的每一句废话其实都是坑?

无论程序还是道理,你林泰来都要占全?

席大朝奉也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他也很清楚,这个时候去强行辩解毫无意义。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林泰来明显是有备而来,准备十分充分,所以自己陷入了巨大的被动,自证清白都很难。

于是席大朝奉在收了自己几千两银子的韦巡抚面前,直接跪下了。

然后声嘶力竭的说:“大中丞洞鉴明察,在下实乃被构陷!

关于林泰来对在下的这些指证,在下甘愿接受大中丞审理,以还清白!”

这是情急之下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既然与准备充足的林泰来直接对线没用,就以退为进,然后变被动为主动。

只要把这个所谓的“杀官”案交到韦巡抚手里审理,那就有的是机会翻案!

而且从道理上来说,“杀官”这种大案重案,交给巡抚审理也恰如其分,不会像林泰来八个案子那么搞笑。

别人都想着置身事外,不沾因果。

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某位宰辅公子叫道:“可是大中丞刚下令把嫌犯放了啊!让大中丞再审理嫌犯合适吗!”

刚才韦巡抚敢不给申二爷面子,申二爷现在就敢拆台,这就是因果循环。

众人便又记起,刚才林大官人抓了席大朝奉之后,还曾经对韦巡抚说过“事涉机密,左右无人时细禀”的话。

但韦巡抚大概是害怕林泰来的武力值,不敢左右无人,并强迫林泰来放了“杀官造反”的席思危。

那么问题来了,按照大明律例,公开包庇并用权力营救“杀官主谋”的官员,该当何罪?

在审理问题上,这样的官员是否应该避嫌?

蓦然回首,林泰来竟然在这里也挖了坑,将席大朝奉的退路也堵死了!

今天场面上能够一直不冷场,林大官人居功甚伟,一个人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台词。

此时又听到林大官人开腔说:“我林泰来常跟人讲,韦大中丞是我生平最敬佩的官员!

而韦大中丞最让我敬佩的一点就是,在公义面前,敢于大义灭亲”

直到现在,韦巡抚终于能理解,为何刚才自己摆明车马要整治林泰来时,府县官员的态度都很不积极。

并不是什么沆瀣一气、包庇豪强,而是所有人都认为,想用八个鸡毛蒜皮,充其量就是打人、占田之类案子,就把林泰来这样的特大号刁民给办了,几乎不可能。

那些比较熟悉基层情况的府县官员对此十分不看好,懒得白费力气,所以就推诿敷衍了。

事已至此,韦巡抚看向府县官员,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打个圆场。

但众位官员大都是沉默不语,显然不想沾惹这种巨大麻烦,真的犯不上。

大明官场体制与后世虽然多有近似处,但也有些根本性的区别。

比如所有官员都是朝廷命官,地方上知县也好知府也好,都是朝廷直接任命的,而不是由巡抚任命和罢免,比后世的独立性稍强一些。

所以大明官场上有些事情,在后世人眼里简直匪夷所思。

大家都是朝廷命官,地方官员拍上司马屁所能得到的收益,与后世相比也略少一些。

巡抚又不能一言而决把知县提拔成通判,也不能一句话把知府降级成同知。

官员们心里都有杆秤,为了“杀官造反”的大麻烦,去巴结巡抚非常不值。

还有,做官的人考虑问题,必须要全面!

被暴徒围攻的王税使他哥还是王司徒呢,那人比巡抚还大。

如果帮着韦巡抚把嫌犯开脱了,那王司徒、王御史、王方伯们怎么想?

官员们不愿意说话,但申二爷还是那么不给韦巡抚面子,跳出来建议说:

“于情于理,应该让王税使亲自审问!他是受害之人,肯定会尽力找出真相。”

席大朝奉登时魂飞魄散,凭林泰来与王之都的关系,去王之都那里被审,还能活命?

以王之都的作风,说不定直接委托林泰来代替主审了!

韦巡抚还是想保住席大朝奉小命的,展露出几分急智,指着长洲知县袁宏道说:

“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不委托袁知县审理!王之都是受害之人,难道袁宏道就不是?”

比起有背景又独立于地方的王之都,袁宏道这个下属地方官当然更好“摆平”。

然后韦巡抚又直接问袁知县,“本院若委托你审理,你接收不接收?”

袁知县愣了愣,答话说:“那下官要先单独问林泰来几句话。”

然后袁宏道将林泰来叫到一边单独谈话,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那八个案子都是真的?”

毕竟袁知县才来了半个月,对林大官人之前狗屁倒灶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但这个问题把机智的林大官人难住了,话题明明已经转移到“杀官”案了,为什么袁知县又问题“同一被告的八个案子”之事了?

主要是不明白袁知县问话的动机,所以难以回答。

也许大文学家知县正义感发作,想确认自己是否作恶,然后确定接下来的态度?

也可能想借着八个案子的事情考验自己,想看自己肯不肯说实话,是不是实诚?

如果搞不清问话人的心理动机,就很难针对性的作出回答!

林大官人苦恼了一下后,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却想起了几百年后灯塔国人民最喜欢的一种套路!

所以在回话之前,林大官人先是深沉的叹口气,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苍穹。

再搭配眼神和面部细节,营造出一种忧郁的情绪。

看得袁宏道有点懵逼,就是随口问你句话而已,你怎么还直接演上了?

林泰来嗓音低沉的说:“袁县尊或许有所不知,在下出身苏州城西赤贫之家,自幼只能在社学窗外偷听讲课,然后在河滩上用树枝练习书写,甚至为了从社学偷窃书本还挨过打。

成年后,在下又被父母送到了镇上堂口谋生,身不由己的成为了世人所不齿的打手棍徒。

虽然如此,在下仍然心向光明,热爱文学,在同村宋叔的鼓励下,一直没有放弃学习。

但是深陷苦难泥潭中的在下,并没有什么出路,也没有上升阶梯,只能凭借本能,拼命的从泥潭中向外爬。”

听到这么励志的往事,袁宏道不禁有些动容,又想到了林大官人的名作《感怀三首》。

便点评道:“感怀里的诗句,世人皆以为是你讽刺王弇州公,而我今日终于品出,其实是你为自己愤慨和呐喊。”

林大官人等袁宏道插完话,便毫无感情的继续说,仿佛说的都是别人的事情: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被迫做一些违心的事情。

这并不是在下的本意,而是身处的这个可恶的环境,逼迫在下不得不做!

如果不去做那些违心的事情,在下立刻就会身败名裂,胸中所学全部付诸东流!

袁县尊应当能感同身受啊,就像是袁县尊你不想做官,满心腻歪,但却又不得不做官的感受!”

袁知县确实共情了,猛然点头!没错,就是这样的感觉!

既然爱听就多说几句,林泰来接着说了下去:

“在下这样出身的人,不同于申二爷、王禹声这样的富贵公子,为了挣脱苦难命运的束缚,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可避免的原罪。

比如袁县尊问到的八个案子,其实就是在下的原罪。

八个案子的部分情况确实是事实,但抛开事实不谈,难道错误都在我身上吗?

为什么有人仅仅根据部分事实,就能炮制出耸人听闻的八个案子,动机难道不更令人深思吗?

如今在下小有成就,文学之名终于得到承认,也有机会报效朝廷,此外也经常想做些善事回报乡里,无论河道水利还是新修城门,都是造福百姓的事情。

但是每每午夜梦回,在下想起那些原罪,还是感到不堪回首,宛如梦魇。

但总有人喜欢旧事重提,强迫在下一次又一次的回忆那些梦魇。

直到两个月的武举考察中,邢巡按曾用古人周处的事迹勉励我,给我指明了人生道路,从此我也决意以周处为榜样。”

说到这里,林大官人的深情自述也就完美收官了!

他琢磨着,自己出身以后少不了被别人拿来说事,今天先用袁宏道演练一番,看看效果。

这番讲演,参考了后世灯塔国民众最喜闻乐见的“浪子回头”套路。

小时候原生家庭的苦难,身不由己的做了错事,努力向上中的小细节,受到好心人的帮助和鼓励,悔悟后突破命运不公的牢笼。

种种经典元素齐备,拼接在一起就是最标准的美式“浪子回头”套路。

袁知县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沉重的四个字,长叹道:“难能可贵。”

林大官人心中暗喜,看来这个“浪子回头”套路,在大文学家袁知县这里也能行之有效。

总算把过往的一些事情糊弄过去了,以后谁再提起就继续重复这套说辞。

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想办法请大文学家袁知县给自己写篇浪子回头主题的散文,那就更方便洗白了。

方仲永为何能如此鼎鼎大名,还不是因为王安石的一篇《伤仲永》?

但袁知县感慨完了后,又莫名其妙的说:

“我从小就向往游侠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只是奈何于家庭而不得施展。

所以我让你讲讲案子,就是想着从你这里体会下那种少年游侠意气用事,游离于律法边缘的肆意妄为快而已。

而你却大段大段的讲苦难经历,以及内心剖析作甚?”

林泰来:“.”

看不出来,你袁宏道居然是这样的文学家,内心深处还存着向往违法乱禁的狂野。

最后林大官人也只回复了四个字:“游侠已死。”

袁宏道细细品味了这四个字,便觉得林大官人真是个有深度的人。

主要是判断林大官人这个人吧,还是有一点点底线的,内心深处知道分寸的。

就刚才那套说辞,能是一个无脑莽夫编出来的?

其实林大官人对袁知县更想说另外四个字“叶公好龙”或者“不食肉糜”。

但为了友谊,还是藏在心里了。

袁宏道回到韦巡抚的身前,回复说:“这个案子发生在吴县地界,嫌犯也是吴县县民,下官不便收审。”

如果公正审,只怕对不住“浪子回头”,不公正的审,又对不起自己良心,干脆就不接了。

作为海内知名的大文学家,还是有点底气的。

对上面交下来的不合理工作,说拒绝就拒绝了。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某位宰辅公子还在扫韦巡抚的面子,大声叫道:“都说了王税使是最合理的人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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