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有效的鸡血是加工资

烘炉的风箱呼呼地发出噪音。

工匠们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仔细听。

然而,新来的小老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又手脚并用地爬下了柳条筐,和身边那位英姿飒爽的青年跟班耳语了几句。

青年立刻骑马离开,剩下小老板和另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跟班,两人随便寻了张条凳,就这么在闷热的印刷坊中坐了下来。

工匠们也同时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即使发生了点小风波,也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太热太吵,太苦太累,让他们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这些雕刻师傅被称作“梓人”,一辈子只能干雕版这一件事。

不仅是他们,他们的父亲亦然,祖父、曾祖……一直上溯到北魏孝文帝,将良籍贱籍首次以法律形式确立以后。

祖祖辈辈、他们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命运,就注定与陶泥绑定在一起了。

泥土早已融入了血脉,他们仿佛也化身为泥土,沉默不言,任人踩踏。

脱贱入良……呵,自己也是做梦做糊涂了。

一个刚见一面的纨绔小孩,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大发慈悲?

二十贯,工钱扣除维持生命体征的费用,一个工户差不多得攒四十多年。

工匠们心里给自己打着闷,一边干着手里的活计。

而那两位小孩儿也挺有意思,就这么坐在热烘烘、脏兮兮的火炉边上,也不催促,就这么看着。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工人们慢慢习惯了这两个小“监工”的存在。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位青年跟班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将怀里的一叠纸递给了小老板。

那小老板翻出第一页纸,绕着整个工坊,奶声奶气地叫着:

“王二狗,王二狗在吗!”

当他走到印刷台旁边时,正在用雕版印制传单的老工人沙哑地回应道:

“俺是二狗。”

小老板将那页纸塞进了老工人的手里。

王二狗看着纸页,一脸茫然。

小老板似乎终于意识到,工户只是照着拓印雕刻印刷,本身是不识字的,便耐心地解释:

“这是你的户籍,王二狗,从今天起,你就入了良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响彻了整个宽敞嘈杂的印刷坊。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短暂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诧异地转头望去。

王二狗整个人都在颤抖,将轻飘飘的几页纸牢牢地贴在怀里,好像那是他的命根子,泪如雨下。

工人们意识到,真的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读书了!

…………

“你们手里还有几万份传单,明天上午之前我希望全部印刷完毕,你们说行不行啊?”

李明席地而坐,柔声细语地问工人们。

他现在根本不用站在板条框子上,说话也不用扯着嗓子。

工匠们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同时手里的活不停。

连酷吏来俊臣都觉得,李明疑似有点太残酷了,忍不住小声提醒:

“明爷,几万传单不是小数量,要不宽限……”

“行!”工人们整齐划一地回答,盖过了来俊臣的声量。

“新的文章已经写好了,现在正在拓印,泥版一晚上能刻好吗?”

“能!”

“到时候我还会置办一些新的印刷器械,力争产量翻番。有没有问题呀?”

“没!”

工匠们士气爆棚,殿下说几就是几。

不知为什么,明明还没吃饭,他们却充满了干劲,身体里仿佛有用不完的力量。

甚至连早就相看两厌的陶泥,也显得敦厚可爱了起来。

“还有……”

李老板还想派活,被来俊臣拉到了一边:

“明爷,算了算了,万一累死人还得赔钱……”

工匠们却不乐意了,觉得明君被佞臣裹挟,纷纷撸起袖子要清君侧。

“你们少废话!就听李郎的!”

“干多少活我们心里还没数吗?”

“缺的这块加班费你补啊?”

天无二日,他们心中只有殿下一个太阳。

来洞宾被喷得不吱声了。

李明笑着打圆场:

“行吧,今天才第一天,确实要循序渐进,量力而为。

“今晚我请你们吃羊肉,给你们好好补充一下体力。”

羊肉!

这不是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的吗,我们工人也能吃吗?

众人欢呼起来。

韦待价一言不发,睁大了眼睛,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

这回,他感受到的震撼远比在施粥摊旁更强烈。

因为他是全程参与目睹此事的。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些工人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李明殿下不过略施小计,就让这些民众死心塌地了。

如此高超的政治手腕,怎么能不学!

他认认真真地在脑海里复盘全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除了在每个人身上大撒币外,李明殿下还立下了一系列规矩。

比如工钱每旬一结,并且分割成拗口的“基本工资、绩效工资、月度季度年度奖、高温补助”等几个部分。

既保障了基本生活,又鼓励了工作热情。

又比如,每天工作四个时辰,超出这个时间能领“加班工资”。

雕刻工人和大龄工人,还能拿到额外的“岗位津贴”和“工龄工资”……

七算八算,一个普通工人每天至少可以拿一百文钱,价值半匹布或者十斗米。

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生活了。

一个被买来卖去的底层贱民,摇身变成了京城小资。

阶级跃升的幅度,完全不亚于金榜题名,鱼跃龙门。

而除了财务制度之外,李明殿下还不厌其烦地制定了拗口而奇怪的什么……“安全生产管理规范”。

不但张贴在各处,还要求每个人都要会背,定期抽查。

虽然很烧脑,但工人们也感受到了,这位新老板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既然要马儿跑得快,就要让马儿吃饱肚子。”

李明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呆愣的韦待价:

“你以后是要当大官的,多学着点。”

韦待价痛痛快快地干了这碗鸡汤,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今天学到了很多。

而一直旁观的来俊臣,也在脑子里快速算了笔账。

他虽然不识字,但经历丰富、脑子灵活,加上这段时间一直对接各书坊,所以对金钱格外敏感——

李明差不多把半个长安城书坊的活,都压在了这一个印刷坊头上。

虽然给单个工匠的待遇大幅提高。

但总体算下来,总成本居然是下降的!

只能说,明爷对工人大方是真大方。

但派起活来是一点也不手软啊……

他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

“来俊臣。”

李明斟酌着用词:

“原来你也是……你也不是良籍?

“你怎么不早说,我早就可以赎……那个,替你处理了。”

来俊臣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我和他们杂户不一样,我是私奴,户籍不在官府,你就算想交钱也找不到地方。”

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私奴不应被主人关在府中么,怎么满大街乱跑……韦待价心里嘀咕。

他一下就听出了问题,但看在同为十四党同志的份上,只当没听见。

“良贱籍不过是一张纸,无关痛痒。”来俊臣倒是相当洒脱:

“不过这工坊也忒热了,明爷,咱要不先这样?”

然而,李明完全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的工作才刚开始呢。”

来俊臣和韦待价面面相觑,又看看外面的太阳。

太阳挂在正西方,估摸着得是申时了。

再过一两个时辰太阳就下山了。

“小来,从工匠里挑几个有经验、手艺好的年轻师傅来。

“阿韦,去施粥摊把大伙儿都叫来,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李明快速地吩咐着,炉火在他澄净的眼睛里欢快地跳跃。

“别忘了,买下这处印坊的初衷,是为了改进印刷术。

“以后,要做到能每日更新。”

(本章完)

第49章 活字印刷术

每天都印刷新的内容?!

韦待价和来俊臣都觉得,李明殿下有点天方夜谭了。

先不说印刷雕版的雕刻就是门精细的手艺活,耗时又耗力。

就算梓人为了冲绩效,把刻刀都雕出火星子了。

雕版的烘干、冷却,也是至少需要几天时间的呀!

“虽然李明殿下的驭人之术高超,但还是太年轻,凡事操之过急。”韦待价小声嘀咕。

李明瞥了他一眼:

“看门将军,你说什么呢?”

“我说殿下高见!”

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韦待价也变油滑了,泥鳅似的躲过踹过来的小猪蹄,一溜烟便跨上马背去摇人了。

不一会儿,张氏书坊少长咸集,群猩闪耀。

贵族小孩儿们围坐在前边,来俊臣挑选的业务骨干们嗅嗅自己身上的汗臭,自觉地站到了后边。

李明一看,皱着眉头拍拍凳子:

“开会躲后边摸鱼呢?我说话你们听得清吗?全部都坐上来,一起挤一挤!”

在他强横的安排下,贵族子弟和工匠们一个挨一个地坐好了。

沉默寡言的工匠们此时格外拘谨,恨不得缩成一团。

生怕弄脏了邻座昂贵的衣衫,把他们卖了都赔不起。

孩子们倒是大大咧咧的。

他们平时和李明野惯了,早就不拘小节了。

众人坐定,李明开门见山道:

“我希望传单的内容每天都能更新。”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立刻炸锅了。

不过都是支持的声音。

长孙延揉了揉黑眼圈,两只眼睛却是闪闪发亮的:

“最近阿翁心情越来越好,饭量上话都变多了。他说,这次民间舆论虽然古怪,却是对他有利的。”

他阿翁长孙无忌视侯君集为盟友,愤怒的民众在阅读了这些低级红的传单后,替他说出了他不方便说的话。

房遗则一脸坏笑:

“我阿爷最近老是在挠头,嘴里念叨‘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到这鬼点子的’。嘿嘿,我们也能让他挠头啦!”

尉迟循毓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爽朗地说:

“我阿翁都闭门谢客多久了,最近也忍不住向宫里打听,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得那么大。”

孩子们虽然立场各不相同,但都对能直接参与国家大事感到非常兴奋。

狄仁杰一直不吭声。

因为韦待价太忙了,所以评阅修改所有文章的重担,渐渐移到了他的肩上,发际线肉眼可见地后移。

但他乐在其中。

能亲眼观摩这场高端政斗,就算过劳死也值回票价呀!

李孝逸的画风则清奇许多。

他对明哥的提议击节叫好:

“好!现在民间充斥着对朝廷的诽谤,说什么陛下意图冤杀良将,简直不可理喻!

“我们身为朝臣之子,世食君禄,一定要大写特写,教化万民,把这股歪风邪气纠正过来!”

就属你黑得最起劲……大家心里吐槽。

一向心里藏不住事的李敬业善意地提醒道:

“你如果真希望维护皇帝的名声,那我劝你别动笔。”

话难听,再配上他尖嘴猴腮的面相,把李孝逸激得顿时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会写颂歌可以别写!”

好心给出建议却被喷,李敬业的火气也蹭地上来了。

“入你妈!”

“老子入你妈!”

这对历史上互相攻伐的冤家,提前几十年扭打在了一起。

众人:……

“你们别打了,要打去外面打。”

李明轰出激战正酣的两人,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那日更,没有问题吧?”

“没有!”孩子们干劲满满。

码字工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更麻烦的印刷问题。

李明把目光移到了沉默的工匠们身上。

“我也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匠人们还是照旧低头看地。

许是被轻松的氛围感染了,一位年轻的梓人左顾右看,还是小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如果每天刊印新的文章,就必须每天制作完成新的印刷雕版,这是不可能的。”

有人开了头,其他工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

“不一定不可能。如果咱加把劲,刻得快一些呢?”

“也不行的,就算你吹口气变出刻好的陶泥版,烘干还需要几天呢!”

“如果不烘干呢?”

“陶泥软了,字容易糊成一坨。你忘了?前两天为了赶时间,印出来的单子根本没法看。”

“如果上猛火呢?”

“火太旺容易把雕版烤裂,一印就碎了。你和这些玩意儿打一辈子交道了,这还不知道?”

匠人们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活像一群理工男在数学考试后对答案。

最后,他们得出了一致的意见:

李郎的想法很丰满,但是现实很骨感。

就算不考虑爆炸的成本,制造日抛型的雕版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发挥主观能动性,也必须遵循客观规律。

李明满意地看着大家的讨论,轻轻地用手指点点地。

工匠们和孩子们都立刻停止了讨论,静候老板的发言。

“问题其实都出在这个雕版上。”李明缓缓地说:

“每更换一次内容,雕版就要重新制作,如果雕刻错误了还不能改正,非常不灵活。

“如果我们摈弃雕版呢?”

这一问,把大家都整不会了。

“不用版子,那拿什么来印字呢?”

就好比为了治头疼,直接把脑袋锯了一样。

李明嘴角一咧,从怀里取出一把铜钱掷在地上。

用钱?

众人对这种大撒币行为困惑不解。

知道你李郎有钱,但再有钱也不可能让陶泥听你使唤吧?

在全场怀疑的目光中,李明将铜钱排成两排。

“假设每枚铜钱就是一个字,两排字印刷一张传单。”

众人点头。

李明循循善诱:

“那如果要改变这些字的顺序,应该怎么办呢?”

最先发言的那位青年梓人答道:

“那还不简单,只要把铜钱重新排列就……”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得张大了双眼:

“我懂李郎的意思了!我懂李郎的意思了!

“要什么雕版,捏什么泥巴!直接把字重新排列不就行了?!”

到底是干了一辈子的匠人,几位工匠一点就通,兴奋得大吼大叫。

韦待价和孩子们却完全一头雾水。

什么重新排列,什么弃用雕版,这是在打什么机锋吗?

李明把地上的铜钱打散了:

“也就是说,不以一整块雕版为整体进行印刷。

“而是单独铸造一个个字模,印刷不同的文章时,只需将字模按照文章内容重新排列即可。

“这样的话,每个字模就能重复使用,而不必一稿一模板。”

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

对啊!

既然雕版作为一个整体难以解决,还可以破整为零啊!

自己是被老思路给束缚住了,钻进了雕版的牛角尖,才毫无办法。

只要换个思路,解决方法其实可以非常简单!

李明嘴角勾勒,微笑着说:

“每个字都是活的,所以我愿称这种印刷术为——

“活字印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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