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万乘行(6)

寒风鼓动着河北大地,晚间的时候,乐陵城外发生了激烈而血腥却又让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的战斗。

事情的经过其实非常简单。

义军虽然从并没有封口的两侧得到了足够数量的消息,知晓了黜龙军大举来援的情报,但是,天这么冷,粮食几日就要尽,正常人如何会将身家性命赌在什么援军上?所以,随着这一夜寒风鼓荡,马脸河上的冰结的特别快,到底是让许多义军起了趁机逃窜的心思。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也不晓得谁想的主意,大量的,成串成绺成队的义军,将席子、芦苇、绳索、木板联结成一体,摆在马脸河的冰层上充当某种类浮桥的玩意,尝试夜间逃窜。

可与此同时,南营的官军恰好在这一晚进行移营,双方相遇,义军只以为对方前来阻拦,自然爆发冲突。

随即,官军北营发出兵马前来支援,而义军也尝试救援,双方在马脸河内侧展开了一场乱战。

这一战,坦诚说,对官军而言有些吃亏……这个吃亏,不是说他们没有占上风,而是说冬日夜间,又是月末漆黑,又是冷风呼啸,使得官军原本该有的优势根本体现不出来,阵型也无,有效指挥也无,还是骤然相逢,毫无准备,倒是部分义军颇有些归师之态,咬牙拼命。

而义军到底是全方位的素质不如对方,所以,从二更打到三更,双方都显得非常狼狈,却还是在乱战不停。

“大哥!”

三更时分,眼瞅着又一大股部队举着火把离开北营,然后沿河前往南侧去支援的时候,官军北营这里,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年轻的孙安宗忽然忍耐不住了,他举着火把,压低声音朝身侧一人喊了一声。

也站在屋顶上看支援队列的窦立德闻言并不着急做答,只是缓缓摇头,然后却又直接在寒风中的破败屋顶上蹲了下来。

火把下,这位刚刚诈降成功的义军首领明显神色挣扎。

他上午见到了张世遇,然后是傍晚时分率部投降的,却没有去南营,而是按照张世遇的要求来的北营,而且是被团团包围的一处空营地……很显然,张世遇有充足的理由,也是为了方便控制,但对于窦立德和他的那伙子兄弟来说,却是需要巨大勇气才进入此地的,因为北营全是河间军精锐,而且数量多达两万五千众,如果晚间饿着一顿饭的情况下,真被处置了,也就被处置了。

当然,情况很快随着晚间的冲突和南营官军往北面的移营变得明白起来——那位渤海张太守,只能选择在北营安置他们。

但是,还没安心一阵子呢,眼瞅着那边乱战的场面越来越大,窦立德和他的几个心腹兄弟,却又迅速陷入到了另一侧的煎熬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大哥!”这支义军最开始的名义首领孙安宗在窦立德面前根本就是下属姿态。“这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窦立德终于开了口。

“阿德!”另一人也举着火把爬上了房顶,低声严肃以对,却是窦立德的大舅子曹晨。“这时候发动,风又大,四面放火,说不得会有奇效。”

“我知道。”窦立德重复了一遍,只是两侧两个火把下捂着脸、蹲在屋顶上不动。

两人不再言语,而过了一会,又有两三人赶到,军中仅有的知道是诈降的几人全部到齐。这下子,这位高鸡泊来的义军首脑也晓得,自己必须要做决断了。

“不能动。”片刻后,窦立德忽然拿开了捂脸的手,言语坚决。“不能动!这个时候动八成会有小成果,但咱们拼了命的冒险做这一遭,可不是为什么小成小果,而是指望着能赶在黜龙军前建立一个大功,等人家的规矩铺过来,能有一个咱们一伙子人在河北的立身之地,立身之本……而想要大功,还是得等明后日黜龙军到了,才能做得这个事情。”

其余四五人各自犹豫,但还是选择了服从——之前两年,窦立德已经对他们建立了足够的权威,大家愿意信这个面相老成的中年男人。

且说,事到如今,除了张行本人估计还在胆战心惊外,整个河北的其余各方势力,其实都已经对局势产生了误判。

误判的缘由就在于黜龙军渡河那两日的展现出的姿态。

平原一战,这些从东境来的人打得过于出彩了,稳、准、快、狠,一击致命,不留余地……杀得整个河北心惊肉跳,再加上之前雄天王及时在漩涡中心撕开的那道“战书”,让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气势汹汹,是要来一绝胜负的,甚至是早有预谋,最起码是对各方势力和战场情势辨析清楚后的决断。

与此同时,几乎整个河北的各方势力都有一种被突袭,继而措手不及感觉。

所以,薛常雄不敢赌,他怕自己被一群成丹高手给弄死,怕自己的大本钱陪在这里;张世遇虽然气闷,却也无奈放弃了自己的主导计划,说不得还会在心里暗叹一声天命不在魏;钱唐也沮丧至极,曹善成更是举清河郡卒全力来襄助决战;便是义军这里,也颇有几个聪明人觉得,这是高士通有意无心,成了人家黜龙帮设局的诱饵。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所有的一切真的是事赶事,张行此番渡河,只因为之前渡河无意间知道了河间大营西路偏师的情报,也只准备吃下这支偏师,甚至做好了吃不下逃到豆子岗的准备。

当然了,集中大半个帮会,所谓八郡之地的高手,施展突袭,还是打赢了的。

然后,虽然从战局抵定的那个中午开始,张行便开始犹豫、担心,甚至惶恐,却还是硬着头皮一步步的,甚至堪称坚决的,执行了一个他心里晓得是对的,但不耽误他心里发虚的军令——那就是扔下一切,迅速集合一切有生力量,往漩涡的中心乐陵过来。

这是张行的优点,知道对的,哪怕心里再挣扎,表面上却很少有多余展示,更不会为此影响行动。

四更时分,刚刚踏入宗师境地的薛大将军在所居宅邸卧房里等来了自己的幼子薛万全和心腹陈斌。

“张公的那些郡卒救下来了吗?”察觉到两人进来,薛常雄只在榻上闭目养神,眼睛都不睁一下。

“自然救下来了。”陈斌脱口而对。“但属下不是为此事惊扰大将军。”

“怎么说?”薛常雄终于在榻上睁开了眼睛。

“西面来了两封信。”陈斌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了出来。“钱、曹两位郡守的……他们说,知道张行率黜龙贼主力来决战,已经尽可能带上了能带的郡卒,要来做助阵,急行军后日便能到,希望我们做好接应,说不得到时候会有奇效。”

薛常雄冷笑一声,摆手制止:“意思这么清楚,不看也罢。”

陈斌顺势收起,束手而立,却不多言。

薛常雄也坐在榻上,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却不动弹,也不言语。

之前一直在外面充当护卫的薛万全此时站在屋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陈斌在旁看的有趣,忽然拎着两封信含笑开口:“七将军,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给那两位郡守发一封回信,要他们不要来了,谨守军营?”

薛万全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钱通守……”陈斌笑了笑,继续来言,却语气冰冷。“钱通守便是没有通敌,可二将军死在他平原境内,甚至就在他安德城南二十里的地方,总是真的吧?他的郡卒一哄而散,他本人打马便逃,也是真的吧?”

“我晓得了。”薛万全叹了口气,似乎反应过来。“二哥的仇一定要记得,钱唐这厮也要记着才对……所以,干脆放他来,让他与黜龙贼再碰一次,日后好拿捏。”

陈斌点点头,状若赞同,可看表情又好像不置可否一般。

“那曹郡守又如何?”薛万全继续来问。“曹郡守并未牵扯到二哥,此番更是主动来援,乃是一番好心,正该示好回报才对……”话至此处,薛万全自家醒悟过来。“莫非父帅与陈司马就是为难这件事?想给钱唐那厮一个教训,却又担心曹钱二人联兵,好坏都难妥当?”

薛常雄也叹了口气……打了败仗死了儿子,怎么能不叹气呢?而叹气后,这位大将军摇摇头,复又看向陈斌:“你总是说老七最聪明,也不过如此。”

“七将军年纪还小。”陈斌倒是不以为意。“想那张行,四年前还是一排头兵,从登州败回来的的,什么谋略将才一点都无,到东都也是屈于人下,结果一朝伸张,如今再回登州,却是八郡之主了,可有半点差错?”

“生子当若张三郎,便是不如张三郎也该像白三娘。”薛常雄长呼了口气。“像我家这六七个,犬豚耳!”

薛万全赶紧低头,但这一瞬间他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家兄弟太多,亲父其实真的不在乎自家二哥,真不在乎……否则不至于对那张行无多少怨愤之情。

而若是这般,又为何会愤恨钱唐到这份上呢?

自己刚刚,还是答错了。

“跟他说清楚。”正想着呢,榻上又响起了亲父的声音。

“七将军。”陈斌认真来言。“二将军是一个说法,但这些郡守、郡兵从来都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他们仗着东都撑腰,仗着家世资历名望,屡屡与我们做抵触。你刚刚说曹郡守,要我说,他还不如钱唐呢,最起码钱唐没有那个本事私自串联各郡,联兵出郡作战。都要是人人都是张太守、曹郡守,河北哪里是我们能插手的?大将军的任命须来自于圣人,而东都到底是曹皇叔的地盘,这几位都是东都任命的……咱们今日在这里,说句干脆点的,最好诸郡都换成我们的人,郡卒都听我们指派,方才放心。否则,兵马也好,锐气也行,都要削一削。”

“可是黜龙贼……”薛万全瞬间醒悟,却又赶紧问到了最大的问题。

“正要说黜龙贼。”陈斌言语清晰。“黜龙贼当然是咱们的大敌,但伱以为黜龙贼此番这般狠厉算计里,高士通和那些河北贼军算是什么?难道不是被黜龙贼摆弄成诱饵?大家都一样。只不过,人家有心算无心,棋高一着,既消耗了这些贼军,又摆出了一副来救的姿态,咱们只能装糊涂……不然七将军以为为什么大将军此番对那张三郎这般服气?这一仗,黜龙贼的算盘太精、太准了!那张行委实是智勇双全,文武全才!当日朝中呼他是小张世昭,简直不要太明白。”

薛万全点点头:“所以,这信就假装没收到?趁机让这几万郡卒替我们挡一挡,做个撤兵的断后?”

陈斌并不直接作答,而是看向了薛常雄。

后者在烛火旁点点头,似乎是早就准备如此,只是顺便教育幼子,又似乎是被陈斌顺势引导说服,决定如此。

而陈斌立即便将两封信点燃,放到地上一个陶盆里去了,然后顺势拱手,很显然,是要去料理送信的人了。

上午,马脸河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几乎跟碎冰一起填满了河道的尸首和杂物,还在展示着昨夜的乱战。

这个时候,黜龙贼自乐陵城内三十余里外拔营,继续前进的消息传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黜龙贼够狠,那么今日傍晚接战都是有可能的……但也只是可能,因为双方兵力和实力对比摆在这里,黜龙贼要是敢这样进军,怕是要被人以逸待劳,来个全军大溃的。

当然了,河间军的意图此时也显露了一半,最起码南营的放弃似乎也说明是要求稳为主。

不过,不管是求稳也好,还是撤军也罢,经验老道的薛常雄反正尽出营中河间骑军南下。

数千骑河北骑军卷过平野,吓得昨夜大伤元气的义军龟缩营中不动,哪怕是南面大营已空,也都不敢窥视。

而很快,到了中午时分,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军便和黜龙帮的轻骑相遇,反倒是黜龙军有些猝不及防,双方立即在旷野中缠斗起来,然后依旧黜龙军的轻骑明显处于劣势。

但是很快,随着大量的成丹、凝丹高手加入战斗,外加大部队的压上,主动来袭的河间骑军到底是率先承受不住,主动后撤了。

并且将所见所闻一一汇报。

在确定了黜龙军行军大队列的严整,以及凝丹以上高手确实极多以后,下午时分,薛常雄当机立断,按照原计划让早有准备的部队突然后撤。

三万五千之众的河间大营兵马,瞬间走了三万。

此时,黜龙军已经主动停在了乐陵城南十五里处,开始安营扎寨,张行已经慌如老狗,下面的人都以为要决战。高士通以下的河间义军倒是发现了端倪,却也都猝不及防。便是就在北营中的窦立德部,因为一直不敢无军令出营,此时忽然发现河间大军北走,也都目瞪口呆。

紧接着,在冬日很快到来的这个傍晚一直到深夜,乐陵城与黜龙军大营一直都信使不断,张行有点不信河间大营主力的忽然离去,高士通则心虚不已,疯狂要求所有人稳住不要乱动,只等明日会师。

不过,依然有大量的城外义军不顾高士通的军令,疯狂趁机南下逃窜。

而这些逃散中阻碍了大部分哨骑的义军,也让张行在伍惊风侦察回来前醒悟了过来——薛常雄似乎是真的不战而退了。

而他根本无法评价对方这个动作,自家固然是松了一口气,可是从对方角度来说,似乎也是做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自己本来坚持进军,好像就有这个意图。

自己得逞了?不但吃下了那路偏师,还解围了高士通?

天亮之后,一个新的消息传来,一万五千众的郡卒,自西向东而来,已经出现在了马脸河的西侧不足十里的地方。

看旗帜,应该是钱唐和曹善成率领的平原、清河郡卒,他们好像是不计辛苦,连夜行军至此。

坦诚说,正准备弃营后撤的张世遇接到消息后当场懵住了,在军议中刚刚得知要退守无棣的窦立德也懵了。然后,正在乐陵的高士通也懵住了,并迅速飞马往报张行。

张行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休息妥当的黜龙军已经拔营,正往乐陵而去……坦诚说,张行也在黄骠马上懵住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本以为薛常雄就算不是个英雄,也该是半个枭雄,结果居然是个国军统帅!也不知道在封建时代,这是夸奖还是贬损?

“扔下辎重,全军向西,过马脸河,迎击这两支兵马!”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勒马转了一圈,便想明白了局势,然后就在马上匆匆下令。“还有你,诸葛德威,立即回去告诉高士通,让他替我看住那个张世遇。”

雄伯南见状,便要亲自传令。

却不料此时那送信的诸葛德威赶紧上前,复又拉住张行马头,继续气喘吁吁来言:“张公,还有一句话!高大帅说,他已经潜了三千兵马诈降成功,正在张世遇营中!”

“天王回来。”张行再度懵了一下,立即喊住雄伯南,复又喝问诸葛德威。“派的谁?可靠吗?”

“是窦立德!此人是个有本事、有心性的。”诸葛德威立即做答。

张行复又去看范望。

范望随即点头:“窦立德是一等一的河北豪杰,在我看来,犹在郝大爷之上!”

张行立即临阵改令:

“传令下去,扔下辎重,全军北进,骑兵先发,往乐陵去,再告诉高士通,立即出兵,不要管别的,立即发动窦立德,只打张世遇!我为他后,看看那两支疲兵敢不敢过马脸河来救!”

话至此处,张行顿了一顿:“有取张世遇首级者,如钱唐赏格!曹善成亦如是!”

PS:大家晚安……继续等待本章说……没有本章说快死了。

(本章完)

第291章 万乘行(7)

“告诉他们,河间军已经走了,我也准备走。”

披着大氅的张世遇反应过来以后气急败坏,立即当众下令。“让他们不要过来,直接掉头,若是担心黜龙贼渡河去追,就往北走,去饶安汇合!咱们也赶紧走,趁黜龙贼上来之前,赶紧往北走,不要再耽搁了!”

信使恍然过来,飞速离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军令,此时此刻,从张世遇的认知角度来说,就该这么办,谁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张世遇做这个军令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就在堂中末尾立着的窦立德根本就是存了心来诈降的人……这不是一般人,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简直像个老农民的中年人是个所谓乱世豪杰,天下未乱就喜欢做及时雨,起事后家里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女儿和一个远房侄子,存了心要做大事情,指望着翻云覆雨的那种。

其实这种情况,跟之前薛常雄选择撤退时很类似。

从理性上来说也没什么问题,黜龙军表现的太胸有成竹了,太坚决了,而且上来河间大营就已经丢了那一万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就该迅速止血,全军后撤,再论其他,以避免可能的全盘大败……被唬住了不丢脸,丢了命、赔了本,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薛大将军军头思维不离脑袋,就是存了个以邻为壑的坏心思,就是没有告知西面辛苦过来的两郡援军。

这两点认知外的东西,今天注定要在某个地方引发崩坏。

情况紧急,似乎需要争分夺秒了。

上午时分,阳光不是太强烈,战马、骡子、士卒本身每次呼吸都要哈出的白气严重影响到了视野,并在大军团头顶汇聚出了很快就会散开的零散白雾。

此时黜龙军进军刚刚一半,只能远远看到乐陵城和河间军残余南营的轮廓;而乐陵城内的高士通在得到消息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亲自出镇,率领最信任的渤海军北上,并且已经在北面营寨与官军接战;而北营内,前面做着抵挡,后面辎重已经开始率先北上了。

与此同时,马脸河对岸,距离河道还有几里地的两路援军,也接到了信使来报,然后停在了当场。

“河间大营的兵马尽数撤了?”清河通守曹善成愣在原地。“薛大将军没来吗?三万五千河间大营精锐在这里,黜龙贼也是三万多,还有七八万贼军,他居然没来?”

“来了,又走了。”跟着曹善成信使折返的渤海郡信使哈着白气,努力来解释。“曹郡守,我家府君让你们赶紧走!”

“我不问清楚,怎么走?凭什么走?”一夜未眠的曹善成勃然作色,俨然也是有些绷不住了。“你说薛大将军来了又走了?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早上天没亮来的,昨日下午走的!”渤海郡来使无奈,只能顺势将昨日撤军过程重复了一遍。

而听完以后,曹善成也好,钱唐也罢,虽然无凭无据嘴上不好骂出口,心里却哪里还不晓得,就凭薛常雄撤兵时的进退有度,自家此番撞上来,十之八九是这位大将军刻意为之!

“枉我等……我等……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不惜连夜至此!结果……结果……”钱唐在马上干笑了一声,却硬是没把话说全乎。

怎么说呢?

兵荒马乱的,信使的事情注定没有证据,何况人家是河北行军总管,是一卫大将军,是关陇名门的一族之长,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真正的上位者。

有些话,说了要负责的。

“何至于此?”曹善成也有些气馁。“都是为了朝廷分忧,为了报效国家!何至于此?”

话至此处,两人只在马上低头无语。

片刻后,还是曹善成打起精神来劝:“钱郡守,或许是有小人作祟,或许真的信使出了岔子,大敌当前,咱们切不可为此生怨……便是生怨,也不要误事。”

“能误什么事?”钱唐打马转身,瞥了眼身后的吕常衡。“不就是白跑一趟吗?现在大家一起撤了便是。”

曹善成点点头,复又认真提醒:“咱们往北走,去饶安县,先给张公做个后援,等贼人退了,我再与你一起去安德城……省得城内那几千河间兵丧了胆,坏了事。”

钱唐只是胡乱点头。

曹善成也看向那渤海郡中的信使:“阁下是回去汇报,还是与我们带路?”

信使想了一想,拱手以对:“全听曹府君吩咐,往饶安县令那里做个对接也是无妨的。”

曹善成立即晓得,这是觉得对岸已经接战,不想回去了,但他也乐的做顺水人情,便直接吩咐:“如此,伱前头带路吧!”

就这样,信使自然乐意,而两郡郡卒疲惫不堪,骂骂咧咧,也都掉头往北去了。

走了片刻,钱唐明显沮丧,倒是曹善成别看年龄只比钱唐大了十来岁,却意外的坚定,一路上反而问东问西,努力打探渤海郡中的消息,并且思索不断。

当然,晓得张世遇此番辛苦谋划,却被黜龙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弄到这个地步,也是不禁感慨的。

“如此说来,咱们这一回,居然是个净赔的买卖了?”曹善成心怀无力,也居然摇头。

不摇头又如何呢?

这次河北官府吃了这般亏,河间大营平白断了一指,三郡折腾了许多,结果只是白辛苦心力,上上下下,不管是谁,不叹气不摇头不沮丧就怪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那信使勉强来笑。“高士通部还是被我家府君重创了的,被困的这三五日里逃散了许多,昨日也打了一仗。”

“这倒也是。”曹善成本欲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随之勉力来笑。

“而且,还有一部贼军降了的,还是清河来的贼军。”那信使继续来言。

“叫什么名字?”曹善成胯下战马不停,随口来问。

“叫窦立德。”信使也立即做答。

而随着这个名字出口,曹善成陡然勒马,然后转向东面的马脸河……彼处,清晨薄雾早已经散开,但是相隔着十数里,如何晓得对岸是何情形?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反而是比之前安静了些许的样子。

“此人有何说法?”钱唐瞅见不妥,主动来问。

“没有……”曹善成叹了口气。“非要说的话,无外乎是窦立德这个人是个天生的贼坯,早年天下太平就搞小豪强那一套,明明是个郡吏,却到处拉拢亡命之徒,收拢乡野人心,后来天下一乱,便又支派着他人造反,结果被官府发现,杀了他全族,再后来在高鸡泊,仗着自己晓得地形,屡屡逃了过去,据说吃河蚌睡水草不愿意降,今日居然降了?!”

钱唐一瞬间便警醒过来,但警醒的同时反而气馁,他是真累,跟身旁的曹善成一样,身体疲惫到极致,同时心累。

半晌,还是钱唐努力打起精神,朝那个使者看去:“劳烦阁下回去一趟……见到张公,只请他务必小心一下那窦立德。”

那郡吏无奈,只能应下,然后半道打马向东,却又有些依依不舍之态,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三位郡君之间的言语?

人一走,曹、钱二人立马在原地,相顾无言。

“照理说,哪怕是三分的可能也该渡河去救的,何况张公委实长者风度,对我们诚恳可亲。”结果还是钱唐先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去救?”

“救什么?!”曹善成面色铁青。“诚如钱府君所言,但凡有三分可能也该去救,但这个三分,不是说张公有没有三分陷入危局的可能,而是说真要作战,我们有没有三分胜的把握?有没有三分将张公救出来的把握?拖沓到这份上,兵马疲惫到这份上,此时过河去,撞上黜龙贼主力,只是让士卒送死,让三郡彻底葬送而已!”

话至此处,曹善成愤恨难平,却是徒手聚起一股真气来,往道旁的一棵树上奋力一锤,然后便闷头往北赶路去了。

树不大,真气则是寒冰真气,曹善成也没有存心如何,纯粹泄愤而已,故那树被真气砸到,晃了一晃,然后只是中间树皮绽开,内里树干碎裂,并起了一股冰渣罢了。

当然,这树看起来没倒,但明年春发,估计也是活不成了。

转过头来,那信使回到马脸河畔,闻见对岸虽然嘈杂,却没了来时的喊杀声,一时大喜,便准备往下游寻个妥当桥板渡河报信,结果刚要勒马,便先隔河看到了对岸北营四处火起,然后就听到了来自于营内、忽然再起的喊杀声,不由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往何处去。

很显然,窦立德那厮果然是处心积虑的诈降,此时发动了。

当然,过程和时机没有此人想的那般理所当然。

实际上,高士通在发现薛常雄撤走,黜龙军就在南侧十几里外,而北营中又有自己三千内应,是喜不自胜,只等到诸葛德威回身一个消息,便早早准备妥当,向北进发,速攻官军北营。

结果,张世遇早早将军权转交给王伏贝,而王伏贝作为一名本土宿将,早有准备,乃是借着营垒将仓促来袭的高士通部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两刻钟,后者便丢盔卸甲,狼狈逃回了。

而与此同时,窦立德也被王伏贝小心看管起来,直接要求这三千新降之军转到后营安置,而且无令不得出寨。

故此,从头到尾,高士通都没成功靠近被挡在身后的窦立德,更没有出现什么临阵倒戈的精彩戏码。这也是之前钱唐和曹善成觉得对岸动静忽然小下来的缘故所在——彼时,正是高士通来不及联通窦立德便直接败走之后的空隙。

不过,随着官军断后成功,欢呼雀跃,准备趁势北走的时候,重新获得活动空间的窦立德却是毫不犹豫的发动了。

这是需要勇气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效果奇佳。

得到命令的高鸡泊义军在首领的带领下一分为二,两三千人四面在营中放火,挥舞旗帜,高呼官军已败,以图引发混乱,隔断战兵和辎重,而窦立德本人亲自率数百精锐,披甲执锐,却又偃旗息声,只私下去取张世遇。

王伏贝猝不及防,张世遇也猝不及防。

“大当家!”

居然是诸葛德威猛地拽住了逃亡中的高士通,以手指北。

高士通茫然回头,见到北面大营火起,一时大喜,便要折返,但刚要行动,目光扫过身侧残兵败将,复又有些犹豫。

诸葛德威见状,复又有气无力拽了拽对方披风,这次却是指向了南面。

高大帅再度回头,眯起眼睛来看,只见视野中除了一个乐陵城巍然耸立外,两侧的平野中,东面的金堤河与西面的马脸河内侧,几乎都有烟尘浮动。此人醒悟过来,深吸了一口冬日寒气,却又呼出了一股几乎实质的绿色长生真气,真气摆动,遇到下方白刃,宛如青蛇盘棍一般卷起。

而这个时候,高士通终于发了一声喊,却是举起风嘴刀大声疾呼,号令全军随他折回再战。

高士通折回,多少带动了一些心腹旧人,随他北进。

但是很快,随着这位河北义军大帅不断靠近起火的官军北营,他身后的部众也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是铺天盖地,塞满了整个乐陵城北的空地。

原因再简单不过,黜龙军的轻骑已至乐陵城南,之前观战、观望不动的,准备弃营、弃城而走的,甚至已经逃走的其余义军也都醒悟过来局势,却是奋力抢在黜龙军主力抵达前,便折身冲向官军北营。

咋一看,还真是高大帅胆气逼人,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

且说,随着营中火起,北营实际军事主将王伏贝前后失据,狼狈不堪,原本他还想分兵一面镇压营内叛乱,一面继续来做抵抗,但孰料,此时士卒已经得到撤离的军令,再加上很多都是之前没有关系的渤海郡卒,所以居然不听使唤。而等到南面动静越来越大,他本人立在营中一处民房上,亲眼见到之前困顿了数日的无数义军蜂拥而来,多少是晓得局势危殆,也随之心凉起来。最后,干脆号令全军北走,自己则只率亲卫四处来寻张世遇。

此时此刻,他只想抢在贼人前寻到那位张府君,让这位还算是高看自己一眼的张公活下来,不然跟谁他都难交代。

但是,一切早就来不及了,窦立德是个精细人,既然发动,便不留余地,只是在放火的同时,便轻易猜到了张世遇的行动路线,并埋伏妥当,然后果然等到了仓促北返的张府君,并很快杀散了周围侍从亲卫,将对方堵在了一个营内小院中。

“你这人,既做降服,又见势不妙直接反复,便是回了群贼中,又有谁看得起你?”大氅沾了许多血的张世遇情知局势难转,但还是认真来劝推门进来的窦立德。“听老夫一言,现在醒悟,我保你无事。”

窦立德听得此言,倒也不做猖狂言语,反而就势在门内拱手行礼,朝着院中的张世遇恭敬来言:“不瞒张公,张公的气度和恩义我是心服口服的……只是我的亲友伙伴,都在三征东夷时沦为盗匪,或者干脆丧命;我因为接济他们,宗族也几乎被朝廷屠戮殆尽……换言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与朝廷再同路的。而这一次,我也是跟高大帅商议好,专门来做死间的,没想到那薛常雄直接撤军走了,居然让我侥幸成功。”

张世遇仰头一叹。

窦立德也愈发恭敬:“这样好了,张公身份贵重,我万万不敢放的,但若张公愿意妥当一些,无论是直接随我一行,还是在这里等个结果,我都不再动手,只放这最后几位兄弟平安离去。”

张世遇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区区三五人,还都是府内郡吏,其中一人连刀子都拿不稳,便也摇头苦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个结果吧,你放过他们!”

“也好。”窦立德顺势在门内蹲下,宛若一个河北老农,而他的大舅子曹晨却趁势率众扶刀入内控制局面。“若有官兵逃亡成功的,必然汇总过来给张公报喜,要是官兵被抓的多了,说不得还要继续仰仗张公的面子,在真正主事的人面前弄个说法……到时候我就不好多插嘴了。”

“主事的人是谁?”张世遇目送曹晨从自己身旁走过去,将几个亲随武器夺下,面色不变,只是忍不住来问。“高士通还是张行?”

“不晓得。”蹲在那里的窦立德有一说一。“反正依着我来之前的说法,我只跟高大帅做交代,他来了我才交代,至于他与谁做交代,我却管不着。”

“这是对的,此时偷着越过高士通简单,但未免让人瞧不起。”张世遇也就势坐下,拢着染血的大氅在那里等待。“有些东西,要堂堂正正来取,才能让人心服。”

“张公教诲的是。”窦立德赶紧点头。

“教诲个屁。”目送着最后几个侍从被推搡出去,这位渤海郡守的面色终于变得黯淡下来。“两年间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倒也罢了,一朝沦为阶下囚,又哪有资格教诲别人?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说完,再不言语。

窦立德一时也不好开口的。

不过,这种对峙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乱战中,随着头顶上有流光白日闪过,更多的喊杀声涌来,立在房顶上的孙安宗忽然出言提醒:“大军压来了,黜龙军的旗帜也有了,王伏贝顶不住了!旗帜扔下了,估计是要藏身败兵,防着被黜龙帮的高手点到……我看到诸葛德威了!他来这边了!”

“拦住他,就说张公年长,不愿意多动,而我只认高大帅。”蹲在门内的窦立德脱口而对。“他若有心,便去找高大当家一起过来,否则我不敢让他进来。”

“晓得。”孙安宗应了一声,直接跳下房去了。

果然,外面战事安泰了一阵子,但也就是一阵子,一两刻钟后,随着外面动静愈发大起来,喊杀声几乎形成波浪,院外复又马蹄阵阵,甲衣交杂,旗帜也在风中猎猎,赫然有大队人往此间而来。

坐在那里的张世遇面色不变,立在他身后的曹晨却忍不住往院外一处方向去看,窦立德也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然后终于站了起来——那是一面红底“黜”字大旗,被人高高举挂着,自院墙外绕了过来,转到了院门这边来。

而窦立德刚一起身,便先有一名雄壮大汉推门而入,其人目光似电,左右一打量,看到窦立德,微微一点头,便往内里走去,占住了堂屋大门。

窦立德曾见过此人一面,晓得这位正是昔日号称河北东境第一条好汉的紫面天王雄伯南,当场便欲行礼,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也只是一点头,便往后退了半步……但只是半步,复又醒悟过来,反而往前几步跟上,干脆立在了院门通往张世遇的路线之中。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名不认识的高大年轻将领,手持一柄沾血的长刀,进来后深深看了窦立德一眼,复又看了雄伯南一眼,便直接立到了墙角里。

窦立德手中微微出汗,却昂然不动,只是自若模样。

第三个进来的便是诸葛德威,此人只是朝窦立德一笑,便也闪到一旁。

第四个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旬的冷脸黑甲将军,进来后面色没有半点更改,只是带着一身寒气扶着刀往张世遇那边走去。

窦立德本能以为此人便是那张三郎,一时紧张不已。

但也就是此时,一名身材高大,披挂严整,带着一脸笑意的年轻将军走入,一进来就朝窦立德笑了笑,然后似乎是想上来握手,但回头一瞥后,却又干脆站到了窦立德斜对面,只细细来做打量。

窦立德被此人看的心虚,而此时,第六个人进了院子,赫然是高士通,便赶紧拱手问好:“高大帅,幸不辱命!”

高士通笑了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赶紧转过去,立在了一旁。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来:“哪个是张世遇,哪个又是窦立德?”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尚不足三旬年纪的年轻将军方才负手走入院中,其人身后也瞬间涌入七八个文士、武将,高矮胖瘦、布衣铠甲、刀枪剑戟,各不相同……按照情报认知,这里面应该有四五位成丹高手才对。

而这将军既入得院来,左右一扫,如雷似电,然后不待窦立德言语,便含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来:“阁下便是窦头领吗?却是像极了一位故人……我便是北地张行。”

窦立德方欲言语,却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蹲在那里想好的词汇,不由尴尬起来。

张行倒是没察觉,只是回头来问:“你们看,窦头领像谁?”

众人茫然一片,多还是想不起来。

张行干脆点名:“徐大郎、王雄诞,你俩看出了吗?”

“像杜破阵杜大头领。”徐世英,也就是之前第五个进来的年轻大将了,当场来笑。

“容貌差太多了吧?”跟在张行身后的辅伯石忍不住出言反对。“像不像老杜,我难道看不出来?”

“不是容貌。”张行愈发大笑。“是这股子藏身草莽却始终咬牙向前、坚韧不拔的英雄气概……这俩人,真是绝类!”

此言一出,院中随行的黜龙帮众人各自诧异,纷纷探头来瞧。

窦立德闻得对方将自己比作淮右盟盟主,如今的黜龙帮实际上第三大山头的那位,也是心中既惊且喜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便转向了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的张世遇,然后只一摆手,便松手往前去,然后来到跟前昂首挺胸,从容行礼:“阁下便是暴魏渤海伪府君张公了?”

“我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渤海太守,你一个贼酋,谈何真伪?”张世遇冷冷来对。

“我既是贼酋,自然视暴魏任命为伪职。”张行丝毫不让。“事已至此,张公可愿反正?与我等共除暴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张世遇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张公何必如此?”本是河北人的魏玄定一时跺脚,不免可惜。

“败军之将,正该有这番气度才对。”张行先对魏玄定稍作安慰,复又回身来问。“果然不降?”

“不降。”

“那阁下可有交代?”张行追问不及。“不然何至于专程在此等我?”

“有两件事情。”张世遇严肃以对。“一来,郡中很多官吏,不是军伍中人,还有很多民夫,也算不得军伍,你要抽杀,不能抽他们!”

“有道理。”张行点头。“民夫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去,吏员降职任用……不愿意降的,再看有没有军伍经历,决定要抽杀还是直接贬为民夫……其实郡卒未必会抽杀那么狠厉,河间军才会如此,张公想多了。”

“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既是个小张世昭又是个小曹林。”张世遇叹了口气。“也倒罢了……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胸襟?我想让你转告给河对岸的两位郡守一些话。”

“且说嘛。”

“就说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他们两位。”张世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但也请他们不要怪罪我,或者记恨其他谁,而且以后还是要尽力而为,维持局面的……不是让他们忍耐薛常雄,薛常雄一个军头,心思偏狭,决不能一味服从;也不是要他们一味记着什么朝廷大义,现在朝廷令出多门,听那些话也只是胡扯;而是说,时为乱世,履任一方,人家喊你一声郡君,总该要为郡中尽力做些事情才对。”

“话肯定是可以传的……只是张府君,你这般觉悟,我反而有些不舍得杀你了。”张行笑道。“真不降吗?你既不在意什么朝廷大义,又何必说什么玉碎瓦全呢?”

“要你转的话是给钱、曹两位年轻郡守的,是针对着一些事情,顺着他们心里面来讲的。”张世遇连连摆手。“我本人还是那老一套,你就不要劝了,你麻烦,我也麻烦。”

“也罢。”张行终于严肃起来。“彼之英雄,我之仇雠……”

说着,这位黜龙帮大龙头转过身来,一面看向身后诸将,一面伸手指向了身后坐着的老人:

“诸位,我也是刚刚路上才想明白的,这位张太守,其实一人便可当之前西线那一万河间军……

“这不是看他出身高、死前又会摆谱,所以来吹捧他。其实,若论治理地方、军务通达,此人未必就强哪里去,但他在河北,有个他自己之前恐怕都没想到的独特作用,那就是他是河间大营与诸郡郡守之间的唯一桥梁……

“他在,河间大营和地方郡守之间便还能合作,地方郡守还有个头绪,河间大营也不好视地方为无物。否则,以薛常雄那种以邻为壑的关陇军头姿态,之前如何出的这么多兵,来做这个埋伏对付高大帅?

“而如今,此人一死,河间大营尽失人心,与诸郡名为友军,实际上已经隔河无所通畅,那河北局面也只是时日而已!”

众人各自振奋,便是窦立德也都欢喜起来。

“你为煽动人心,倒是把老夫吹到天上去了!”张世遇眼见着一群反贼在那里振奋,忽然起身打断了众人,然后冷笑不止,却是将沾血的大氅滑到了地上。“我怎么不知道我那么厉害?”

“斩了他,然后传首渤海,再送他尸首到平原去!要将这番咱们出兵的战果和这番道理告诉整个河北,从官军到义军,从世族到豪强,就说黜龙帮既为天下义军盟主,甫一受邀至河北,便先在平原断薛常雄一掌,复在渤海削其一足!”张行瞥了眼陡然起身、面色发白的张世遇,只负手扬声压过了对方。“一句话,黜龙帮来河北了!时乎时乎,这方天地颜色已然开始变了!”

说完,被外围嘈杂喊杀声衬托到格外平静的小院内,张行转过身来,走上前去,将沾血又沾灰的大氅从地上捡了起来,替面色铁青的张世遇重新披了上去。

然后转身率众离开。

一刻钟后,天下名门河东张氏出身,资历地方大员,渤海太守张世遇,死在了这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院中,时年五十七岁。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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